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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张晓峰 当前章节:4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有一天我告诉她我讨厌他的纠缠。我告诉她,如果下次在街上她再来跟我打招呼我就揍扁她。她很愚蠢,不知道我是认真的。第二天,当我走出家门的时候,大约是十二点左右,我正要走进办公室,而她站在马路的另一边。她向我走来,带着一副愁眉苦脸、畏畏缩缩的表情,并开始跟我说话。我没等她吐出两三个单词就朝她的下巴猛击了一拳,她就像个木桩一样倒了下去。”

西蒙的眼睛由于兴奋而闪闪发亮。

“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想,她又站了起来。我抬头就走了,没有回头去看她。不管怎么说,她明白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这个故事使查利感到非常不舒服,但同时又让他想笑。但他对此感到羞愧,没有笑出来。

“最好笑的是那个英国共产党员。天啊,她竟然是一个主教的女儿。她牛津大学毕业,是经济学学士。她非常有教养,哦,一个绝对的淑女,但她将私通和乱交视为一种神圣的责任。每当她与同志上床的时候,她就觉得是在为事业作贡献。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好朋友,可以并肩战斗,一起为理想而奋斗。主教给了她一笔钱,作为她的生活补贴,我们打算将两人的钱放在一起共用,将我的工作室改造成一个中心,使同志们可以下午在这里喝喝茶,讨论当天亟待解决的问题。我只是对她说了一些逆耳的忠言,但从此我们就一刀两断了。”

他再次点燃了烟斗,独自微笑着。这是一种他特有的带着痛楚的微笑,仿佛他正享受着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伤害的对象正是他自己。查利几次想说话,但不知说些什么才能不显得做作,从而引起西蒙的讽刺。

“那么你打算在你的生活中完全切断人际关系?”他犹犹豫豫地问道。

“是的,完全切断。我要自由。我不能让其他人控制住我。这也正是我将那个小裁缝赶走的原因。她是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她有教养,对我温柔而亲切。她身上带有贫苦人的温顺,他们认为生活就是受苦受难,不敢有其他企盼。我不可能爱上她,但我知道她的感恩之情、她对我的崇拜、她取悦于我的愿望,还有她纯真快乐的性格都非常危险。我看得出,她很容易像吗啡一样让我上瘾,使我无法挣脱这种依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的谄媚更阴毒了,而我们又从骨子里想要得到,结果我们就会成为她的奴隶。我对辱骂无动于衷,对谄媚也要毫不心动,我必须做到这一点。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天生具有的品格更能吸引人了。那个女孩会占有我的全部身心,我将永远无法逃脱她的控制。”

“但是,西蒙,像其他人一样,你也有七情六欲啊。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我的性欲很强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当你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六个小时,每天平均只睡六个小时;当你一天只吃一顿饭就够了的时候,也许你就会惊奇地发现性欲大大减退了。巴黎在满足人的性本能方面非常不错,不用浪费多少时间,花费也不大。当我感到欲望干扰了我的工作时,就去找一个女人,就像患了便秘服泻药一样。”

查利乐了,清澈的蓝眼睛闪烁出光芒,张开嘴唇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也露出了一口结实而洁白的牙齿。

“你不感到失去了很多乐趣吗?你知道,一个人年轻的时光很短暂啊。”

“可能是这样。但我知道一个人必须静下心来,否则在这个世界上他将一事无成。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对性交所下的结论是:欢愉短暂,姿势滑稽,费用巨大。性可能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本能,但如果一个男人让性牵着鼻子走,那他就是一个可怜的傻瓜。我不再惧怕性的诱惑了。再过几年我就能完全摆脱它。”

“你能够确定自己不会在某一天爱上某个人?你知道,即便是最理智的人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西蒙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查利,这个眼神甚至让人想到了敌意。

“我要从内心深处彻底摒弃这种情感,就像我会把一颗烂掉的牙齿从口中拔出一样。”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我知道。容易办到的事都没有多大价值。但人有这样一个奇怪的特点,如果事关他的自我保护,如果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就会爆发出力量。”

查利沉默了。如果其他任何一个人像西蒙这样跟他交谈,他都会认为对方只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而装模作样而已。查利在剑桥的三年已经听够了这类言过其实的夸夸之谈,但他以常识来判断,用些许幽默来应对,就能还原其本意。但他知道西蒙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他根本就瞧不上伙伴们的评价,也不屑于装腔作势好引起他们的钦佩。他无所畏惧,言出必行。他说他认为应该这样或那样,你可以肯定他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他说他做了某件事,你也不要有任何怀疑,他肯定是做了这件事。

正如西蒙所描述的生活方式在查利看来似乎属于一种病态和非自然状态一样,他流畅表达出来的思想虽然表明经过了他的深思熟虑,但在查利看来是残忍与可怕的。他注意到西蒙没有说出他如此严厉地约束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但在剑桥读书时他就是一个极端的共产主义者,自然可以假定他正在训练自己的目的是革命一旦爆发就能发挥自己的作用。这场革命预计不久就将爆发,他们所有人都将被裹挟其中。查利更关注艺术,但他也曾在西蒙的房间内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进行激烈的辩论,但感觉这件事与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关系。如果硬要他在这个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上表明自己的看法,查利可能会同意他父亲的观点:无论欧洲大陆发生什么变化,英国都不会有共产主义的危险。他们在俄国搞得一团糟,这表明共产主义行不通。这个世界上总是有穷人与富人之分,今后也将如此。英国的工人阶级太精明了,他们不会让自己被一些不负责任的鼓动者们牵着鼻子走。不管怎么说,英国工人阶级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西蒙接着往下说。过去他已经习惯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查利,因此现在他渴望将憋在脑袋里好几个月的思想全都倾泻出来。虽然他曾非常专注地反复思考过这些想法——能够专注于某件事是他的天赋——但他发现有查利这个理想的听众来验证,这些思想就能变得清晰而有力量。

“人们关于爱的论述浩如烟海,这你知道,但那不过都是些废话。认为爱非常重要的观点与事实完全不符。人们都说它是人的价值的最高体现,似乎不证自明。但世上的一切都需要得到证明。在柏拉图将他多愁善感的感官享受穿上了迷人的文学形式外衣之前,古人除了实用性外并没有太重视这个问题。伊斯兰教徒们在这一点上具有健康的现实主义态度,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生理需要,没有什么更高层次的东西在里面。是基督教用新柏拉图主义支撑起性的情感说,使它成为最终的目的,成为生命存在的理由。但基督教是奴隶们的宗教。基督教为那些疲惫不堪、心情忧郁的奴隶们创造了一个来世的天堂,作为他们今世遭受苦难的补偿。而爱成了一种精神鸦片,使他们能够承受目前的痛苦。但就像所有的毒品一样,它不会有多少效果,而是最终毁灭了那些上瘾者。两千年来它窒息了我们人类。它削弱了我们的意志,销蚀了我们的勇气。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现代世界中,对我们而言,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比爱更加重要,只有愚蠢的软蛋们才会受其摆布。我们都明白这些,但我们仍然对它愚蠢地大唱颂歌。在书本中、在舞台上、在教堂的讲坛和教师的讲台上,还在灌输着这个陈腐而伤感的垃圾,这个过去用来蒙骗亚历山大大帝的奴隶们的谎言。”

“但是,西蒙,古代世界的奴隶们正好相当于现今的无产阶级啊。”

西蒙的嘴唇颤抖着微微一笑,他凝视的目光使查利觉得自己似乎说了愚蠢的话。

“这我知道。”西蒙平静地说。

他不安分的眼睛停滞了一会儿。尽管他在看着查利,但他的目光似乎在凝视着远方的某件东西。查利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感到有点儿心神不宁。

“两千年所形成的习惯可能使爱成了一个人不可或缺之物。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认真对待这种情感。如果麻醉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那么分发麻醉品的最佳人选绝对不能是一个瘾君子。如果爱可以有一些有用之处,那么利用它的人一定自身先要对它有免疫力。”

“你似乎并不想告诉我,你排斥让生活感到愉快的一切所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牺牲这一切是否值得。”

“查利,过去一年你都在做什么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答非所问,但他以一贯谦虚坦诚的态度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我干的都是些平凡的事。我几乎每天都去办公室,我用了一定的时间去了解房地产工作的性质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一直在跟父亲一起打高尔夫球。他喜欢一个星期打两三场球。我还一直保留着弹钢琴的爱好。我听了很多场音乐会,观看了大多数展出的美术作品;偶尔还去听歌剧,看几部戏剧。”

“你过得真的非常惬意吗?”

“还不坏。我自己觉得很享受。”

“那么明年你打算做些什么?”

“大致差不多吧,我还没有细想。”

“那么后年呢?后年的后年呢?”

“我想几年后我会结婚成家,然后我父亲退休并将他的工作交给我。目前看来这份工作的待遇很不错,年收入有一千英镑。当然,最终我还会分到我父亲在梅森房地产公司一半的股份。”

“然后你就会过上你父亲之前的那种生活?”

“除非工党政府没收了梅森房地产公司,那样的话我当然会陷入困境了。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很愿意做我那份不起眼的工作,并根据我的收入尽可能地去寻找乐趣。”

“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是否一点儿也不介意是否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点儿什么印迹?”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使查利惊慌失措,他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想我不会介意。”

“那么你不感到遗憾吗?”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你要我实话实说,我想如果我不介意,那我就是一个傻瓜。我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我毕业后的那年夏天,当我们一起到挪威钓鱼的时候,我同我父亲谈过这个问题。他非常含蓄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可怜的老爸,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他是煞费苦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天生心灵手巧。我的绘画、写作和钢琴水平都不错,如果我能专心致志于某一件事,也许我有成功的可能,但我缺乏持之以恒的毅力。父亲说光有灵气还不够,他说得很对。他说做一个最好的商人比当一个二流的画家要强,我认为他这个观点也对。毕竟我是有点儿运气的。老赛伯特·梅森娶了一个厨娘,开始在一小片土地上种植蔬菜,而伦敦的扩张将这片土地变成宝贵的财产。如果我能恪尽职守地生活在这种上天赐予的,或者说是机遇给予的——随便你怎么认为——状态下,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满足吗?”

西蒙冲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可称得上这个晚上最宽容的笑了。

“我想你是应该满足,查利。但这个结论不适合我。我宁愿在穿过街道时被公共汽车给碾成肉酱也不希冀过你那样的生活。”

查利平静地看着他。

“你看,西蒙,我生性快乐,但你不是这样。”

西蒙笑了。

“我们能够改变这点,让我们试试吧。走,散步去。我带你去苏丹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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