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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张晓峰 当前章节: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他就像有鬼神附体一样。任何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都不可能如那个晚上他对我的爱。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如我在那个晚上对自己男人那样崇拜。他的欲望之火无法熄灭,我似乎无法满足他的激情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有这样一个美妙的情人,而且他还是我的丈夫。我的!我的!我崇拜他。如果他同意,我会吻他的脚。当他最后精疲力竭地睡着时,黎明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屋里偷看了。但我无法入睡。我借着愈来愈强的光线看着他的脸。这是一个男孩没有皱纹的脸。他搂着我睡着,嘴唇上还带着一丝幸福的笑意。最后我也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我悄悄地起了床,以免惊醒他。我走进厨房为他煮咖啡。我们很穷。罗伯特曾在一家经纪公司就职,但他同雇主吵了一架后就离开了那里。自那以后,他就没有找到任何固定的工作。他迷上了赛马,有时靠赌马赚点儿钱。他母亲反对他这样做。他偶尔还参与二手汽车的买卖,靠佣金挣点儿小钱。但我们的生活主要是靠他母亲的养老金和她的一点儿积蓄。她是一名陆军医生的遗孀。我们没有雇用人,我婆婆和我自己做家务。我走进厨房时她已经在那里了。她正在刮土豆皮,做午饭。

“‘罗伯特呢?’她问我。

“‘他还在睡觉。你要是看看他睡觉的样子就好了。他头发蓬乱,看起来就像十六岁似的。’

“咖啡放在炉盘上,牛奶还是热的。我把咖啡放到炉上煮沸,然后喝了一杯。我悄悄爬上楼去取罗伯特的衣服。他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家伙,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为他熨烫衣服。我准备将他的衣服熨烫好后整洁地挂在椅子上,他醒来就可以穿了。我又爬下楼,把衣服拿到厨房先刷一刷,然后用熨斗熨烫。当我把裤子放到厨房的桌子上时,我注意到一条裤腿上有许多污渍。

“‘这是什么呀?’我喊道,‘罗伯特把裤子搞得这么脏。’

“伯杰夫人刷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土豆滚了一地。她抓起裤子,仔细打量起来。她的身子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说,‘罗伯特会大发雷霆的。这是他的新西装。’

“我看到她心神不宁。但你知道,法国人在某些方面很有趣,他们对待事情不像我们俄罗斯人那样漫不经心。我不知道罗伯特为这套西服花了几百法郎,但我知道如果这套西服毁了,她会心痛得一个星期睡不着觉。

“‘我会把它弄干净的。’我说。

“‘把罗伯特的咖啡给他拿上去,’她厉声说道,‘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该起床了。裤子交给我。我知道怎么处理。’

“我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刚要端上楼去,就听到罗伯特趿拉着拖鞋走下楼梯。他冲他母亲点点头,然后就要报纸看。

“‘咖啡还是热的,抓紧喝了吧。’我对他说。

“他没有理我,而是打开报纸,翻到了报道最新消息的版面。

“‘没有什么新闻。’他母亲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完了这版的文章,然后喝了一大口咖啡。他异乎寻常地没有说话。我拿起他的外衣,开始用刷子刷。“‘你昨晚把裤子弄得脏透了,’我说,‘你今天只能穿蓝色西装了。’

“伯杰夫人已经把弄脏的衣服放在了椅子背上。她把衣服拎起来,让他看污渍。他看着衣服发了一分钟呆,他妈妈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几乎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睛。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这种沉默。太奇怪了。我以为他们正在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悲伤,这可有点儿太荒谬了。当然,法国人是节俭到骨子里啦。

“‘咱们家里有一些汽油,’我说,‘可以用汽油把污渍擦掉。或者可以将衣服拿到洗衣店去洗。’

“他们没有回答。罗伯特皱着眉头,眼睛瞅着地面。他母亲将裤子转过来,我猜她是想看看裤子后面是否也有污渍;然后,她发现裤子的口袋里有东西。

“‘你在口袋里装了什么?’

“他跳了起来。

“‘别去碰它!别看我的口袋。’

“他试图将裤子从她手中夺走,但他还没来得及,她就已经将手伸进了裤子的后口袋,掏出了一捆钞票。当他看到她拿在手上的钞票后,就一动不动地呆在了那里。她手中的裤子滑落到地上。她呻吟了一声,用手捂住胸口,仿佛被刺了一刀。当时我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像死人一样惨白。我突然想到,罗伯特经常对我说,他确信他母亲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藏着一小笔钱。我们最近非常缺钱。罗伯特非常渴望到里维埃拉5去一次。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他几个星期来一直念叨,如果他能得到哪怕只有一小笔钱,我们就到那里去,补上一个蜜月。你不知道,我们结婚时他正在那家经纪公司工作,脱不开身。我脑海中闪过的想法是他发现了他母亲的积蓄。想到他竟然偷拿了她母亲的钱,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但我并不感到突然。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六个月,知道他认为这只是闹着玩而已。我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都是千元法郎的大钞。最后我看清了,一共有七张。她盯着他,好像眼珠要冒出来一样。

“‘罗伯特,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钱的?’她问道。

“‘他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他很紧张。

“‘我昨天投的注很幸运。’他回答道。

“‘哦,罗伯特,’我叫道,‘你不是答应过你母亲,你永远不去赛马了吗?’

“‘这次是个例外,’他说,‘我无法抗拒。亲爱的,我们可以到里维埃拉去了。你拿着这些钱,要不它们就会一点儿一点儿从我的手指缝中溜掉。’

“‘不,不,她不能拿这些钱。’伯杰夫人喊了起来。她浑身颤抖地看了罗伯特一眼,让我大吃一惊。然后她转向我。‘去收拾你的房间吧。房间不能一整天都不整理。’

“我明白她是找个借口让我离开。我想如果他们要吵架我还是躲开为妙。儿媳的位置很微妙。他母亲崇拜罗伯特,但他生活奢侈,这使她愁得要命。她不时会大吵大闹一场。有时他们俩会在花园那头她住的亭子内关上门争吵,我能听到他们逐渐升高的声音。他会绷着脸带着怒气而走;当我看到她时,我知道她一直在哭。我上楼去了。当我再次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们立即不说话了。伯杰夫人让我出去买些鸡蛋好做午饭。通常罗伯特大约在中午出门,直到晚上才回家,而且常常很晚才回来。但那天他没有出门,他在家看看书,弹弹钢琴。我问他和母亲都谈了些什么,他没有告诉我,只是说别多管闲事。我觉得他们两人一整天也没说十几句话。我想会永远都这样吗?我们晚上上床后,我偎依着罗伯特,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当然,我当然知道他很烦,我想安慰他,但他把我推开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静一会儿,’他说,‘我今天晚上没有情绪,不想做爱。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

“我感到很受伤,但没有说话。我转身离他远点儿。他知道伤了我,过了一小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

“‘睡吧,亲爱的,’他说,‘别难过了,今天我的心情实在糟糕。昨天我喝太多了。明天我就能调整过来了。’

“‘那些钱是你母亲的吗?’我低声问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最后才说道:‘是的。’

“‘哦,罗伯特,你怎么能这样?’我喊道。

“他想说点儿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我心里非常不快。我想我开始哭了起来。

“‘如果有人要问你什么,你就说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拿这笔钱。你要说从来都不知道我有过很多钱。’

“‘你怎么能想象得出我会背叛你?’我哭道。

“‘至于裤子嘛,妈妈说污渍洗不掉了。她把那条裤子扔掉了。’

“我突然想起,当天下午我闻到什么东西烧着了的味道,当时罗伯特在弹琴,我跟他坐在一起。我站起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坐着别动。’他说。

“‘可是厨房里好像有东西烧着了。’

“‘可能是妈妈在烧旧抹布。她今天脾气不好,如果你这时候去惹她,她会大发雷霆的。’

“我现在知道了她烧的不是旧抹布,她并没有将裤子扔掉,她是将裤子烧掉的。我开始感到极度的恐怖,但我什么也没说。他握住我的手。

“‘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他说,‘你一定要说我洗车时把裤子弄得太脏了,只能扔掉。我母亲在前天把裤子给了一个流浪汉。你会发誓这样说吗?’

“‘是的。’我说。但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他说了句更可怕的话。

“‘我的脑袋可能就靠你这句话才能保住了。’

“我太震惊,太恐惧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头开始疼,几乎要裂开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没有合一下眼。罗伯特断断续续地睡着了。他甚至在睡眠中也露出了不安,来回翻身。第二天我们早早地下了楼,但我婆婆已经在厨房里了。按照惯例,她平时都穿戴齐整,她出门时看上去很时髦。她是一名参谋军官的女儿和一个军医的遗孀,她感到自己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她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目前窘困的经济处境,在去探访以往曾跟她父亲或丈夫一起服役的老朋友时,她都要刻意打扮一番。那时她留着卷发,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很考究,脸上搽着胭脂,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但眼下她头发蓬乱,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睡衣,看上去就像一个已经退休、靠有限的积蓄生活的老鸨。她没有向罗伯特打招呼,而是默默地递给他报纸。他读报时我观察着他,看到他的神情变了。他注意到我在打量他,于是抬起头来。他笑了。

“‘哦,小美人,’他快活地说,‘咖啡好了吗?你是要整个上午都站在那里看着你的夫君,还是打算服侍他吃早饭呢?’

“我知道报纸上肯定登了些什么,肯定有我必须知道的事情。罗伯特吃完了早餐,然后上楼去穿衣服。当他再下来准备出门时,我吃了一惊。因为他现在身穿两天前穿的那件浅灰色西装和与它相配的裤子。当然,我马上想起他定做这套西服时做了两条裤子。关于这件事还曾有过争论。伯杰夫人曾抱怨他要的西服太贵,但他坚持说除非他穿着体面,否则无法指望能找到一份工作。最后她一如既往地让步了,但坚持应该定做两条裤子。她说裤子总是先磨坏,如果一起做两条裤子,价格会更划算一些。罗伯特走出屋门,说他不回家吃午饭了。我婆婆之后不久也出去买菜了。当屋里就只剩下我自己的时候,我马上拿起报纸读起来。我看到报纸上说一个英国书商,叫特迪·约旦,被人发现死在他的公寓里。他被刺中背部。我经常听罗伯特提起这个人。我知道是罗伯特杀死了他。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我想我快要死了。我被吓坏了。我不知道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多久。我动弹不得。最后,我听见钥匙开锁的动静,我知道是伯杰夫人回来了。我把报纸放回原处,接着干我的活儿。”

莉迪娅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大约是在夜里一点或一点后才到达这家餐厅的,吃完饭后已经是两点了。他们刚来的时候餐厅爆满,几乎没有空着的座位。吧台前也是人头攒动。莉迪娅已经讲了很长时间,餐厅内的人群渐渐消失了。吧台四周的人也渐渐少了,现在只有两个人还坐在那里。除了他们这张桌外,就只剩下一张桌子还有客人了。餐厅的服务员越来越不耐烦了。

“我想我们该走了,”查利说,“我敢肯定他们希望我们赶快离开。”

就在此时,另一张桌旁的客人站起来准备走了。将他们的外套从衣帽间拿出来的那个女人也把查利的大衣拿出来,将大衣放在他身旁的桌上。他叫服务员过来买单。

“我们现在上哪里去呢?应该有地方吧?”

“我们可以到蒙马特区去。格拉夫饭店通宵营业。我太累了。”

“好吧,如果你想回家我找车送你。”

“回阿列克谢跟伊芙吉尼娅的家?今晚我不能去。他会喝得烂醉。他会一个晚上都辱骂伊芙吉尼娅,骂她养出了这样一些孩子,然后为自己的命运伤心痛哭。我也不会去苏丹宫了。我们最好去格拉夫饭店。那里至少还算暖和。”

她愁眉苦脸,也真的是精疲力竭了。查利踌躇了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起西蒙曾告诉他,他可以将任何人带到他住的旅馆来。

“哦,对了,我住的房间有两张床。跟我一起到那里去住怎么样?”

她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笑着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说,就是去睡觉。”他补充说,“你不知道,我今天经过了长途跋涉的旅程,始终很兴奋,又经过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差不多是疲惫至极了。”

“那好吧。”

他们走出餐厅后,在街上没有找到出租车,但宾馆距这里不远,他们就走着去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夜人为他们打开了宾馆的大门,开电梯将他们送上了楼。莉迪娅脱下帽子。她额头很宽,很白净。他之前没有看到她的头发。她留着短发,浅棕色的头发蜷曲在脖子周围。她踢掉了鞋,脱下外衣。当查利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不仅已经躺在了床上,而且睡着了。他也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关上了电灯。自打他们离开餐厅后,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这样,查利度过了他在巴黎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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