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H·G·威尔斯是在雷吉·特纳靠近伯克林广场的一间公寓里。那时我住在山街,偶尔会来拜访一下雷吉·特纳。 雷吉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风趣的。 这里我就不多说他的幽默了,因为麦克斯·比尔博姆已经在那篇叫《笑》的短文中把这一点描绘得惟妙惟肖。不过雷吉对于这篇充满赞誉的文章却表现得不大热心,因为正如麦克斯所说,他不太能够欣赏别人的幽默。雷吉还曾向我求证过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麦克斯所言不虚。雷吉喜欢面对听众,不过三四人对他来说也足够了。一旦选定主题,他自能诌得天花乱坠,直笑得你两肋生疼,不得不求他闭嘴。他还曾顺带写过小说。但不知怎的,一提起笔来他的欢快、夸张和戏谑就全都离他而去了,只剩下枯燥乏味的行文。他的小说自然很不成功。雷吉曾经如是评论自己的作品:“大多数小说家的第一部 作品最为成功,不过对我来说则是第二部。只可惜我没写过第二部小说。”雷吉的这句自嘲不太为人所知,因此我在这里也顺带摘录一下。雷吉还是奥斯卡·王尔德受辱之后[10]为数不多的几个忠实伙伴之一。当王尔德躺在塞纳河左岸的一间肮脏廉价的旅舍里奄奄一息时,雷吉就在巴黎,天天前去探望。一天早上雷吉发现王尔德心烦意乱,便向他询问缘由。“我昨晚做了个可怕的梦,”王尔德说道。“我梦见自己和死人一起晚餐。”“噢,”雷吉说,“那你一定是晚宴上的灵魂人物[11],奥斯卡。”王尔德不禁哑然失笑,重新振作了起来。雷吉的话不但诙谐,而且善良。
就在我被引见给H·G·威尔斯的那天,他正和雷吉等人一同午餐,饭后众人又回到雷吉的公寓继续交谈。H·G·威尔斯那时的声名正如日中天。我没料到会在那里遇见他,不免有些窘迫。那时我刚刚在剧作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功,报纸称我的作品精彩绝伦, 但我知道自己也因此被逐出了“知识阶层”[12]。H.G.那天很热情,但也许是我太敏感,我总感觉他把我看作是某个可有可无的消遣品,就像他可能面对亚瑟·罗伯茨或丹·里诺[13]时那样。他那时正忙着按照自己的意象重构世界,全然顾不上去鼓动感染那些不是和他志同道合的人,也顾不上和反对他的人晓之以理,唇枪舌剑,最后不屑一顾地将那些执迷不悟之徒抛诸脑后。
尽管此后我又陆陆续续见过他几次,但直到许多年后,我们才由点头之交发展成为真正的朋友。那时我已在里维埃拉安顿下来,而H.G.恰好也在那里有一栋房子,每年都过来住上好些时日。后来,他离开了自己的同居女友(客厅的壁炉架上刻着这样一行字: 这座房子由一对爱人所建),把房子丢给了她,自己时常过来住在我家。H.G.是个好伙伴。他不像麦克斯·比尔博姆或雷吉·特纳那样诙谐,不过他很有幽默感,嘲弄别人时也不忘自嘲。一次他请我吃午饭,饭桌上让我认识了一个叫巴卜瑟的小说家。此人写了一本叫《火》的小说,一度引起轰动。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只依稀记得巴卜瑟长得又高又瘦,一头乱发,穿着身破旧的黑外套,看上去就像个法国葬礼上的哑丧人[14]。他那一双黑眼睛里满是愤怒,看上去躁动不安。巴卜瑟是个狂热的社会主义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H.G.法文很好,但表达起来却不太流畅,所以那天的谈话基本上就成了巴卜瑟一个人的独白,把我们俩当成了集会听众。 巴卜瑟离开后,H.G.朝我露出个苦笑:“当我们自己的想法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时,听上去是多么愚蠢啊。”H.G.思维敏捷。尽管他有时觉得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很愚蠢,不免嘲弄两句,不过他的幽默之中并没有恶意。
H.G.的性欲很强。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满足欲望和爱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个生理因素。如果说幽默和爱情不兼容的话,那H.G.可以说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因为他总是敏锐地在自己那些不稳定的情感对象身上发现荒唐之处,有时甚至把她们看作滑稽笑料。他没法像恋爱中的大多数人那样将意中人理想化。如果他的伴侣不够聪明,那他很快就会厌倦;如果她足够聪明,那她的智慧迟早又会让他腻味。他不喜欢不甜的蛋糕,可甜蛋糕又让他生腻。他热爱自由,一旦发觉女人企图限制自己的自由就会气急败坏地斩断情缘。不过有时开溜可不太容易,他这时就不得不忍受当众纠缠和愤怒谴责,就连他也没法从中轻巧脱身。就像大多数富有创造力的人一样,H.G.当然也很自我中心。中止一段维持数年的关系给另一方带来如此的痛苦和屈辱,这在他看来纯属愚蠢。有一次我曾经卷入了他生活中的这样一场风波。后来谈起这段经历时他说:“你知道,女人总是误把占有欲当爱情,因此被人离弃与其说令她们心碎,不如说是她们的产权主张遭到了否认。”一段关系,在他看来仅仅是辛劳之外的暂时放松,给另一方带来的却是不灭的激情,这对于H.G.来说简直不可理喻。可H.G.确实令女人发狂。这令我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他的外表并不是那么招人喜爱。我曾经问过他的一个情妇,H.G.身上究竟哪一点吸引了她。我本以为她会说是因为他才思敏捷,幽默风趣,全没料到她竟然说是因为他蜜一样的体味。
尽管H.G.声名显赫,对当时的群体影响深远,但他一点儿也不自负,丝毫不摆架子。 他的风度自然随和,即便是面对一个外省图书馆的馆长助理,一个小文人时,他也彬彬有礼,好像对方和自己完全平等一样。直到最后他咧嘴一笑,迸出一句俏皮话,你才意识到他心里完全把对方当作个傻蛋。我记得有次参加国际笔会的晚宴,那时H.G.是该会主席。当时有很多人在席。H.G.读完报告后,一些人站起来提问。大多数问题都很傻,可H.G.还是非常礼貌地一一作答。一个大胡子男人反复地跳起身来(那把胡子说明这个人自命为知识分子),非常无能地试图发表短篇讲话——很明显他只是想吸引目光。H.G.只需轻轻一驳就可以把他击得粉碎,可他依然用心听他讲话,和他辩论,就好像他说得在理一样。活动结束后我对H.G.说,自己非常钦佩他面对那个傻瓜时绝佳的耐心。H.G.笑道:“我在费边社里和傻瓜们打交道后,耐心大有长进。”
H.G.从不幻想自己是作家。他总是坚持说,自己从不装成艺术家;而艺术家其实是他鄙视而非仰慕的对象。每当他说起亨利·詹姆斯,那位老是自称纯粹艺术家的仁兄时,总免不了善意地揶揄他两句。“我不是作家”,H.G.会说。“我是宣传员。我的工作是高级记者。”一次H.G.来我家客居时,送了我一套自己的作品全集。后来他又上我家时,看到这套全集被放在书架上的醒目位置。它们都精印在上好的纸张上,装订考究,封面是大红色。H.G.用手指轻轻拂过书扉,咧嘴一笑:“你知道,这些书早已经过时了。它们讨论的都是当时的头等大事。现在既然那些事情已不再重要,这些书也不再有阅读价值了。”他的话不无道理。H.G.下笔流畅,不过经常跑题。我从没见过他的手稿,但我估计他写得飞快,很少校对。他常常会在下一句中换一种说法重复上一句的意思。我估计这是因为他太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只说一遍还意犹未尽。这个习惯让他的作品过分冗长。
H.G.的短篇小说理论很在理,他因而得以创作了很多优秀的短篇和几部顶尖的杰作。但他对长篇小说却有着不同的理论见解。他的早期作品都是为生计所迫,并不符合这一理论,因此H.G.自己也对它们很不以为然。在他的心目中,小说家的职能就是讨论当前最紧迫的问题并说服读者采纳作者——也就是他,H.G.的观点来造福世界。他喜欢把小说比喻成一幅由各种不同主题交织而成的挂毯,但他不愿接受我的反驳——毕竟一块挂毯是一个整体。设计挂毯的艺术家赋予它形状、均衡、连贯和布局。它并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集合。
H.G.晚期的作品如果不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缺乏可读性,至少也是难以带着愉悦的心情阅读的。刚翻开书时你还饶有兴致,但很快你的兴趣就越来越小,最后不得不凭着纯粹的意志力才能读得下去。人们似乎普遍认为《托诺·邦盖》是他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作品的笔调轻快,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尽管作品的文体更适合论文而非小说,但人物的刻画相当到位。H.G.刻意放弃了大多数小说家都着力追求的“悬念”,差不多在一开始就告诉了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依照他自己的小说理论,H.G.在文中大量跑题。如果你关注人物本身和人物行为,这种风格一定会让你很不耐烦。
一次H.G.在和我谈话的过程中说:“我只关心群众;我对个体不感兴趣。”接着他又莞尔一笑:“我喜欢你,事实上我和你真的很有感情,但我对你不感兴趣。”我笑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伙计,恐怕我没法复制出上万个自己来激发你的兴趣。”“上万个?”他叫道。“那算不了什么。上千万个还差不多。”在他的一生中H.G.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这些接触尽管愉快友好,但留给他的印象不过就是电影中组成人群的一个个临时演员。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H.G.的小说总不尽如人意的原因。他展现在你眼前的人物不是个体,而是活蹦乱跳,多嘴多舌的牵线木偶,它们唯一的功能就是张嘴替作者说出他打算捍卫或者抨击的思想观点。它们并不遵循自身的个性发展,而是根据作者的主题动机变来变去。这就好像是一只蝌蚪没有长成青蛙,而是变成了一只松鼠,只是因为你想把它塞进自己的笼子里。H.G.好像常常小说写到一半就对自己的人物失去了兴致,于是便坦然撇开人物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政论家。当你读完H.G.的大多数小说后,你一定会注意到他一本接一本的作品里写的都是大同小异的人物。他似乎总满足于将那几个在他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人原样照搬进小说里。他对于女主人公总是不太投入,而对男人主人公则要认真得多。这当然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有着更多他自己的影子;大多男主人公不过是经过伪装的作者本人。《婚姻》中的崔福德就是H.G.心目中的自画像和他理想自我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