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我曾接待了许多人与我同住,我因此时常想写一篇关于客人的短文。有些客人从不关门,离开房间时也从不关灯。有些客人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就倒在床上睡午觉,他们走了床单也得洗。有些客人躺在床上抽烟,能把你的床单烧出洞来;有些客人在做“饮食疗法”,你不得不为他们准备特制膳食;还有些客人等杯子里倒满了上等红酒时才开口说:“我不想喝,谢谢。” 有些客人拿了书就从不归还,还有些客人从一套丛书中抽走一卷,同样不还。有些客人临走时问你借钱,然后有去无回;有些客人一刻都不愿独处,只要发现你在瞄报纸他们谈话的冲动就会突然爆发。有些客人不管到哪里都想着要去别的地方,还有些客人从起床的一刻起直到上床的那刻终,一刻都不得空闲。有些客人对待你的态度就像纳粹长官对待一个被征服的行省。有些客人随身带来积攒了三周的脏衣服让你来洗;还有些客人自己把衣服送去洗衣店,让你买单。有些客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却什么都不回报。
但也有些客人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他们努力带来欢乐,自给自足,让你愉快;他们妙语连珠,兴趣广泛,令你欣喜又激动;简而言之,他们带给你的远远超过你能希冀回报的,他们的停留真是太短暂了。H.G.就是这样一位客人。他有很强的社交意识。每当他参加一个聚会,他都要设法让聚会成功。有些时候你总得时不时地请些邻居来吃午饭或吃晚饭,这些人时常很乏味。可H.G.依然会妙语连珠地同他们说话,就好像他们有这个智力能听懂他的话一样。我记忆尤其深刻的一件事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屈服。我的一位邻居听说H.G.要来,便打电话给我,说她是H.G.的一名热情的仰慕者,一直听说他舌灿莲花,因此很想见他。我于是便邀请她来同进午餐。H.G.很健谈,我们入座后他便开始侃侃而谈。就在他刚刚进入状态的时候那位女士打断了他,说出的话明白无误地表明H.G.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H.G.停下来,等她说完,然后接着讲下去。可那位女士再度打断他,H.G.只能又停下来,等她说完再继续,结果再次被打断。显然,她的目的不是要听H.G.说话,而是要他听自己讲。H.G.对我做了个最好笑的鬼脸,接着便沉默了。那次午餐剩余的时间里他都坐着一言不发,而那位女士则开开心心地说了一大通响亮的陈词滥调。临别时她说她今天过得真开心。
我最后一次见到H.G.是在战争期间[15]。当时我在纽约,而H.G.则在美国进行一系列的访问演讲。在他返回英国前我们一起共进了午饭。他这时看上去苍老、疲惫、憔悴。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骄傲,但总感觉有些强打精神。 他的演讲完全失败了。H.G.不是个好演说家。尽管他曾经作过无数次的演讲,但奇怪的是他始终无法脱稿,总是照本宣科。他嗓音单薄尖利,读演讲词时鼻子总是埋在稿件里。人们听不清他的声音,结果纷纷离场。H.G.也见到了一些重要人物。尽管他们很礼貌地听他讲话,但H.G.不能不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留意他谈话的内容。H.G.既伤心又失望。“过去三十年里我对着人们一遍遍说着相同的话,可他们依然不听我的。”他恼怒地对我说道。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同样的话他已经说了太多遍了。他的许多见解都很合理,也不复杂,但就像歌德一样,他总以为真理需要说了一遍又一遍: Man muss das Wahre immer wiederholen(人必须不断重复真理)。 H.G.的个性决定了他丝毫不会怀疑自己真理在握。当人们一再被要求聆听他们早已耳熟能详的观点时,自然会很不耐烦。H.G.曾对整整一代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一度为社会观点的转变作出了不小的贡献,但他的影响到此为止了。当他意识到人们已把他看作“过去时”时,不禁目瞪口呆。对于他的观点众人或同意或反对,但他的话再也无法引发往日的激情了。你心中只有对一个乏味老者的迁就。
H.G.在失望中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