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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宋佥 当前章节:77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H.G.对“纯小说家”很不屑一顾。我猜他一定很想把那些一心取悦读者的小说家塞在一个孤岛上,紧挨着《新乌托邦》[16]里的那个醉鬼岛。岛上丰衣足食,广厦万间,小说家们可以怡然自得地借阅彼此的作品。他唯一有深交的一位纯小说家就是阿诺德·本涅特。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告诉过我,一次她在伦敦德里宅中参加了一个非常盛大的宴会,席间有皇室人员惠临。男人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佩饰、勋章和炫目的绶带,女人们都浑身钻光闪闪。会上她恰好站在了亨利·詹姆斯身边,便兴许有些俏皮地对他说:“挺好玩的,不是吗,你和我这样的中产阶级居然和这群大人物混在了一起,其乐融融。”但她立刻从詹姆斯的表情中看出自己说错话了——他一点也不喜欢被人叫做中产阶级。那女人发觉了詹姆斯的不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詹姆斯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光火。亨利·詹姆斯真不应该因为这个感到冒犯——毕竟是中产阶级创造了英语文学的财富。这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穷人家的孩子接受的教育少得可怜,不得不小小年纪就开始工作,也没有机会阅读。上流社会的孩子因为家境优越,寻欢作乐的机会唾手可得,而且他如果有野心的话,更可能以自己那个阶层所认同的方式去出人头地。但不管是穷人还是上等人,除非他创作的欲望极其强烈,不然就很难克服创作道路上各种艰难险阻的合力——虽然这两者面对的是性质截然不同的阻碍。据我所知,贵族士绅阶层只产生过两位称得上跻身英语文学财富之列的诗人,那就是雪莱和拜伦;而小说家只有一位,就是菲尔丁。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年轻人如果恰好拥有不可抗拒的写作欲望,那他也一定受过了起码的教育,能够接触到图书馆,而且可能比工匠的儿子和乡村士绅的儿子有着更加广泛的人际接触。尽管他的家人可能会为他投身文学这一危险的职业而不禁哀叹,但至少这样的做法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令他们自豪。英国中产阶级一直渴望着跻身更高的社会阶层,而家族中能够走出一位作家比起牧师、律师、公务员来说更是一件荣耀的事。

我想,H.G.和阿诺德之所以会相互吸引,那是因为两人都出身卑微而且都为赢得人们的认可而努力拼搏。功成名就之后,出于不同的原因,两人却又略微觉得有些游离于文学界之外,而这更加深了两人间的纽带。但H.G.对阿诺德的真挚友情主要还是归功于阿诺德令人喜爱的个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04年,那时我们都住在巴黎。我在贝尔福的雄狮像附近有一间小小的公寓,房间在五楼,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蒙帕纳斯公墓。我那时经常在杜德沙路的一家饭店晚餐;许多画家,插图画师,雕塑家和作家也都有着相同的习惯,我们因此有一间单独的小包间。在那里花上两个法郎就能吃上一顿包含酒水的丰盛晚餐,我们通常还会再付四个苏的小费给玛丽亚,那位活泼快乐,心直口快的侍女。我们国籍不同,谈话也随意间杂着英语和法语。有时某人会带上情妇和她的母亲,这时他会礼貌地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美丽的母亲”。但大多时候房间里只有男人。我们讨论阳光下的一切话题,通常都充满激情,等到我们端起咖啡(我记得里面加白兰地),点上雪茄(三个苏一支的“半伦敦”)的时候,气氛已经非常热烈了。我们用极端尖刻的语言互相争论。阿诺德通常每周来一次。多年以后,他向我讲起我们第一次在那家饭馆见面的情景,说我那时激动到面色发白。当时的话题是讨论埃雷迪亚的价值。我坚称他的作品完全没有意义,而一位画家鄙夷地回答道你不需要在诗中发现意义,你需要的只是声音。这时有人讲了一个马拉美和德加的故事。 一次,在马拉美著名的星期二沙龙上,德加姗姗来迟。他说自己整天都在努力写一首十四行诗,但就是没找到想法。马拉美答道:“哦,我亲爱的德加,写十四行诗不用想法只用字。” 这立即激发了一场关于客体和诗歌局限性的讨论,活跃了整个饭桌的气氛。我竭尽自己讽刺、抨击、痛骂之所能,而我的对手,一个叫罗德里克·欧·康诺的寡言的爱尔兰人则冰冷犀利又恶毒,再没有人比他更难对付了。整个饭桌都加入辩论,我模糊地记得阿诺德带着浅浅的微笑,冷静,略带庄严,时不时地发表一句简短,教条式但绝对明智的评论。他那时很瘦,黑发光滑地梳成当时列兵的发式。比起我们,他的衣着要整洁传统得多,看上去就像个市政办公厅里的职员。当时他唯一的一部我们听说过的作品就是《巴比伦大酒店》,我们对他的态度都有点屈尊的味道。有些人读了这本书,觉得很有趣,而这就足够我们认定它毫无价值了。其余的人则耸耸肩,拒绝为这样的垃圾作品浪费时间。你读过《玛丽亚·多纳迪厄》吗?这才是有分量的东西。

阿诺德那时住在蒙马特尔,也许是德卡莱街上的一间狭小黑暗的公寓内,里面摆满了帝国式家具。那些家具显然不是真的,但他并不知情,还非常引以为豪。阿诺德是个爱整洁的人,他的公寓非常干净整齐,每一样物品都放在指定的位置,但给人的感觉却很不舒服,你没法想象有人能把这里当作家。这房间给你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为自己精心安排的一组“布景”,他置身其中一丝不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却始终没能真正代入这个角色。在决定定居巴黎后,阿诺德辞去了一本叫做《女人》的杂志的主编职位,开始专心研习文学之路。通过马塞尔·史沃柏,他认识了几个当时的法国作家。我隐约记得他告诉过我,史沃柏曾带他见过安纳托尔·法朗士;他当时是法国文学界的泰斗。阿诺德勤勉地阅读法国文学评论,其中《法国信使》在当时最为知名;他还阅读司汤达和福楼拜,但主要是巴尔扎克的作品。他似乎曾对我说过,他花了一年的时间读完了整套的《人间喜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刚开始读俄国作品,热情地谈论着《安娜·卡列尼娜》,认为这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我的感觉是,他当时还没有注意到契诃夫。等到他后来开始读契诃夫的作品时,他对托尔斯泰的仰慕就开始减弱了。

阿诺德规划的职业成功之路是很一板一眼的。他计划靠写小说挣来年度开销费用,靠写戏剧攒下养老钱。他打算先写两三本书顺顺手,然后再写出一本杰作。当我问道他的杰作会是什么类型的作品时,他说那应该有些类似于《一位伟人》[17],但紧接着又说,这种文体目前为止没有为他带来任何收获,因此他只有在事业稳定之后才能再继续这方面的努力。我听着他的话,心中不以为然,因为我并不相信他能写出任何有分量的作品来。当时我刚刚通过戏剧协会上演了我的第一部 话剧,阿诺德因此请我读一读他的一个剧本。他的人物很可信,对白也很自然,但他对于现实的追求使得他没能写出一句诙谐或是机灵的台词。在我看来他似乎在刻意地回避任何具有戏剧感的情节。 作为一幅中产阶级的生活画,这部戏相当逼真,但我觉得它很乏味;也许这只是因为它过于超前了。

像所有住在巴黎的人一样,阿诺德也选择了一家物超所值的小饭店。这家饭店在蒙马特尔的某处,一楼,时不时地我也会上那里和他一起吃饭,各付各的。饭后我们会上他的公寓坐一会儿,听他在一架竖立小钢琴上演奏贝多芬。阿诺德做事绝对彻底。显然,作为一名蒙马特尔的文化人,一个波希米亚人(尽管是个正派,受人尊重的波希米亚人),你还必须拥有一名情妇才能完成这幅肖像。但养情妇很费钱,而阿诺德是带着一个明确目标来到巴黎的,手头的钱财有限;他很精明,并不情愿在他出于情势所迫不得不拥有的奢侈品上花费太多。阿诺德不愧是“五镇”之子[18],他用一种非常个性化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一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和阿诺德坐在他公寓里的那堆帝国式家具中。这时他对我说道:

“嘿,我有个提议。”

“哦?”

“我有一个情妇,每周和她呆两晚上。她每周还陪另外一位先生两个晚上。她周日打算一个人过,所以现在还空出两个晚上。我向她说起过你。她喜欢作家,我也想让她过得好,所以我觉得你要是能拿下她现在空着的两个晚上,那一定会挺不错的。”

这个建议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听上去也太无情无义了。”我回答道。

“她不是个傻头傻脑的女人,”阿诺德坚持道,“绝不是。她读过很多书,就像德·塞维尼[19]夫人。她的谈吐也很聪慧。”

但这并没有打动我。

阿诺德是个好伙伴,和他一起度过的夜晚一直很开心。但我并不太喜欢他本人。他自以为是,傲慢自大,但其实很平凡。我说这话并不带贬义,就像我说一个人又矮又胖一样(只是如实评述)。一年以后我离开了巴黎,从此与他断了联系。他后来又写过一两本书,但我没有去读。戏剧协会后来上演了一部他的剧作,我很欣赏,就写信向他表达了我的赞许,他也回信表示感谢,还在信中列出了那些不像我一样这么欣赏这部作品的批评家。我记不得是在此前还是此后,他出版了那本《老妇人故事》。我刚打开这本书的时候心存疑虑,但这很快就被惊诧所取代。我从没想过阿诺德能够写出这样出色的作品。我被深深地震撼了。这在我看来是部伟大的杰作。我读到过许多对这本书的赞美,该说的都已经说遍了,但只有一件事还未被提及: 这本书具有极高的可读性。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似乎不需要我来特意指出,但事实上很多伟大的作品恰恰在这点上有欠缺。可读性是小说家最宝贵的礼物,这一点阿诺德即便在他最微不足道的作品中也绝不含糊。最近我又重读了一遍《老妇人故事》。尽管这本书的文笔似乎很乏味,没有光彩,偶尔掺杂其间的“文学语言”还会让你浑身打个颤,但它的可读性无与伦比。书中的人物也很真实: 他们本身算不上有趣,但阿诺德的初衷本来就不是要把他们塑造得光彩夺目,而他标志性的写作技巧就是能够让你依然带着关注与同情追寻着他们的命运起伏。 这些人物的动机真实可信,他们的行为完全符合你根据对他们的了解所能做出的预测。书中的情节也是完全可信的: 索菲亚在普鲁士军围城和巴黎公社时期就在巴黎;对于大事件的诱惑力,抵抗不那么坚决的作家就很有可能会把这看作是一个机会,进而去描述那些恐怖的场景,痛苦和流血,将叙述提升一个调门。但阿诺德不这么做。他笔下的索菲亚依然不为所动地继续她的生活;她照顾房客,采购囤积食品,尽可能地多挣钱——事实上她的所作所为和普罗大众全无二致。

《老妇人故事》没有很快产生影响力。可以这么说,评论界对它评价不错,但没有达到热烈赞美的程度。它的发行量也很微不足道。一时间,它所受到的那些好评看起来也不过就像《莫里斯的客人》一样,很快就将被淹没在数以千计的小说中被人遗忘。所幸的是,这本书引起了一个名叫乔治·多兰的美国出版商的注意。他买下了几册书,随后又取得了它在美国的版权,从而将它推上了胜利之路。直到在美国获得了巨大成功之后,这本书才被一位英国出版商接过手来,帮助它赢得了英国公众的喜爱。

此后的许多年间,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记得自己没有和阿诺德见过面。即便我们见过,那也只是在文学聚会或者其他社交聚会上,而在这样的场合我没有机会和他多说上几句话。但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直到他去世前,我们倒是常常见面。此时他俨然成了个人物,可不像先前我在巴黎见到的那个无足轻重的削瘦男人了。他这时已开始发福,长长的灰发梳成一个可笑的鸡冠状,并在漫画家的笔下名扬四海。他走起路来趾高气扬,弓着背,昂着头。阿诺德的衣着一向整洁,甚至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但现在他穿得可就气派了。晚上他穿着一件挂着怀表链的花边衬衫和一件他十分引以为豪的白背心。有段时间他买了艘游艇,穿上了游艇主人的全副行头——游艇帽,缝着铜钮扣的蓝外套配上白裤子——没有哪个音乐剧演员能穿得比他更像了。在一本日记中,阿诺德记述了一个我邀请他参加野餐的故事,当时他正在我位于法国南部的家中做客。我那时有一艘汽艇;我在戛纳接上所有的客人后启程前往圣玛格丽特岛沐浴,品尝普罗旺斯鱼汤,顺便闲聊一阵。女客们都穿着休闲裤,男人们都穿着网球衫,棉布衫和帆布鞋。但阿诺德拒绝穿得这样不上档次。他穿了一件芥末色的格子套装,漂亮的短袜和鞋子,条纹衬衫,浆过的硬领再配一条软绸领带。午餐后,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北风,把我们困在了岛上,船就这样遥遥无期地泊在了那里。有几位在场的客人对此可不太高兴。十二小时后,海面平静了一些,我们终于可以冒险返航了,不少人面对危险惴惴不安。但阿诺德自始至终一直都很镇定、自持、友好、兴致盎然。早晨六点钟,我们一群人终于浑身湿透,胡子拉碴地回到了家,而阿诺德却依然穿着那身漂亮整洁的衬衫外套,看起来就像十八小时前一样衣冠楚楚。

但此时的阿诺德和我以前认识的他相比,变化的不仅仅是外表。生活改变了他。我想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可能心中缺乏自信,那股自以为是的劲头也许只是用来掩盖他心中的不自信的。现在成功给他带来了自信。这在某种程度上让他变得柔和了。对于自身价值他已经有了充分的信心。他曾经对我说过,20世纪头二十年里只有两部小说他确信能够通过时间的检验,其中一本就是《老妇人故事》。或许他是对的。但这也取决于公众品味的风向变化。现实主义作为一种时尚总有退潮的时候。等到读者希望从小说中找到幻想,浪漫,激情,悬疑,惊诧的时候,他们就会觉得阿诺德的得意之作平凡又乏味。等到钟摆摆回原点的时候,他们又会渴望平凡的真实,合情合理的故事和能够引起共鸣的人物刻画,而这些他们都能在《老妇人故事》中找到。

我前面说过,阿诺德是个很可爱的人,就连他的怪癖也讨人喜欢。事实上,人们对他的衷心喜爱很大程度上正是归功于他的这些古怪之处;当他们嘲笑阿诺德身上的那些他们自以为没有的缺点时,这就缓解了他的非凡天赋给人造成的压迫感。他的怪癖使得他愈发受人欢迎,因为这能给其他人带来一种舒服的优越感。严格意义上说,他从来都不是英国人所认为的那种标准绅士,但他也不比汹汹涌上卢德门山的车流更庸俗。他完全不知嫉妒为何物。他慷慨勇敢。他永远坦诚地说出心中的想法;他很少想过自己会冒犯别人,因此他的确也很少冒犯。但假如他凭着自己的敏感察觉到他伤害了某人的情感,那他会通过一切合情合理的举动来弥合伤口——但仅仅是合情合理的。如果那个受冒犯的人依然不依不饶,那他就会耸耸肩膀,说一句“笨蛋”,然后就把他抛到脑后。他自始至终都保留着一份动人的纯真。他坚信自己精通两件事: 金钱和女人。而他的朋友们却一致认为这是他自己的幻觉,时不时地就会给他惹上麻烦。尽管他头脑清醒——实际上他的头脑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清醒——但他依然犯下了许多小说家共有的错误: 按照自己笔下某部小说的情节模式来安排生活。在虚构的作品中,作者尽可以操纵一切,凭着娴熟的技法大体上就能够让人物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但在现实生活中,与人交往可没那么容易。

阿诺德去世后,我惊讶地发现他的讣告措辞总体上是如此地屈尊俯就,把他对气派奢华的痴迷和他对豪华列车、顶级酒店的热衷抖出来大大取笑了一番。阿诺德从来没有对富裕感到习以为常过。他曾经对我说:“只要你挨过穷,你内心里就一辈子是个穷人。”他接着又说,“即便我完全坐得起出租车,可我还是经常走路,因为我就是没法允许自己浪费那一个先令。”对于奢侈他既仰慕,又反对。

阿诺德晚年时对于文学评论倾注了很多时间,而且很多是负面评论。他热衷于自己在《标准晚报》中的地位,面对评论给他带来的权力感和自己文章引起的波澜他十分受用。那种即时的反响就像演员在一幕成功的表演后收获的掌声一样,满足了他的现实感。这给了他一种面对现实身在其中的幻觉,而这种感觉对于作家来说尤其诱人,因为他的职业不可避免地会让他产生一种孤独感。阿诺德不论想到什么,都会既无顾忌,也不讨好地说出来。他看不起娇气,做作,自负的人。如果他对某个名气很响但读者寥寥的作者评价不高,那他的看法很可能是有道理的。他对生活比对艺术更有兴趣。阿诺德只是个业余评论家;职业评论家很可能会怯于生活,不然的话他不太可能会全身心地沉浸在阅读书本,评判书本之中,而不去感受生活的紧张与纷杂;他更愿意在生活的汗水干去,人性的呛人气味不再直冲鼻孔的时候再回头审视生活;他能够理解笛福的现实主义和巴尔扎克那喧杂的活力,但对于他自己这个年代的作品,他更愿意欣赏那些用刻意的文学笔调来软化粗糙现实的作品。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阿诺德的那本《老妇人故事》在他死后受到的赞美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热烈的原因。有些评论家说,不管阿诺德有着怎样其他的品质,他总是具有美感;他们还引用他笔下的段落来展示他的诗意和神秘主义情节。我不明白这些评论家为什么要强调阿诺德身上远远不够的东西,却忽视了他真正的力量和价值所在。阿诺德既不是神秘主义者,也不是诗人。他感兴趣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就像所有作家一样,他用的是自己的性情在写作。

阿诺德有严重的口吃;看着他费力地把话从嘴中挤出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这对他是种折磨。很少有人意识到说话究竟有多么令他精疲力竭。对大多数人来说像呼吸一样轻松的事,对他却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这简直把他的神经撕成了碎片。也很少有人了解这给他带来的耻辱,引来的众多嘲笑,惹来的不耐烦,被人视作乏味的尴尬,还有心生妙句却不敢出口,生怕口吃惹祸的那种难受。也很少有人知道这给一个整天与人打交道的律师[20]带来了怎样的压抑感。也许恰恰是口吃迫使阿诺德发展出一种内向的性格。但我想这也同样有力地证明了他个性的坚强与理智,即便面对如此的障碍他依然保持着非凡的平衡心态,并能用平常的视角看待平常人的生活。

《老妇人故事》无疑是他最优秀的作品。他一直渴望再写一部相同高度的作品;既然这本书的创作靠的是纯粹的意志力,那么这在他看来当然可以再重复一次。他在《克莱汉格》中进行了一次尝试;它一度看起来就要成功了。我想他的最终失败应该归因于素材的枯竭。在完成《老妇人故事》后,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素材来完成构想中的庞大体系了。没有哪个作家能从一条矿脉中开采出超过限额的矿石。一旦他达到那个极限,这条矿脉就只能留待别人来开采了,尽管它的藏量依然奇迹般地同之前一样丰富。阿诺德在《雷格勋爵》中又进行了一次尝试,接着在《帝国宫殿》中作了最后一次努力。关于这本书,我想他的题材选择有问题。他自己对这个题目非常感兴趣,结果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它能引起普遍的共鸣。另外他对材料的收集也是程序化的,是草草写在一本本笔记本里的,而不是像《老妇人故事》那样在不经意间点滴收集来的,印在他骨髓里,脑海中,心灵中的旧日的回忆,不是写在纸上的白纸黑字。但阿诺德将最后的精力和决心都花费在了描写一座旅馆上,我想这个举动本身就有某种象征意义。因为在我看来,他在世上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世界对他来说也许就是一座豪华旅馆,有铺着大理石的浴室,有精美的菜肴,他身在其中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在这里,他置身于众人中间,既赞叹喜悦,又有点害怕做错了事,所以从来没有完全放松过。就像他许多年前在德卡莱的那间小公寓向我暗示的那样——一个过于谨慎扮演的角色——我感觉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他用心扮演的角色,而且演得出色,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代入这个角色。

我记得他有次紧握着拳头捶打膝盖,逼着那几个字从自己抽动的嘴唇中吐出:“我是个好人。” 他的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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