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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宋佥 当前章节: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本文开篇时我曾经提到,我是通过伊丽莎白·罗素认识亨利·詹姆斯的。许多年来我和她只有淡淡的交往。不过她后来在穆然附近为自己建了一座房子,离我家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从那以后我们的见面就变得频繁了,我也因此对她增添了很多的了解。伊丽莎白·罗素靠三本书奠定了自己的名望: 先是在她还是冯·阿宁伯爵夫人时创作的《伊丽莎白和她的德国花园》,然后是一些小说,其风格是英国作家从未成功尝试过的——一种既轻松诙谐,又不侮辱智力的小说风格。我想英国人一向对既有趣又易读的作品持怀疑态度。他们乐于接受闹剧,但高雅喜剧却给他们一种莫名的不适感。也许是他们觉得作者在故意取笑他们。的确,伊丽莎白喜欢轻佻地谈论我们更愿意认真对待的问题。她是个小巧丰满的女人,不漂亮,但长着一张讨人喜欢,坦诚直率的脸,而她的真实个性却和这张脸完全不符。皮尔索尔·史密斯的一句格言说道:“温柔善良的心,配截然相反的舌——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伙伴。”我不知道伊丽莎白的心是不是这样的——我只知道她对狗的确温柔善良——但她的舌头确实既不温柔,也不善良,所以她是个很好的谈伴。她看待同伴的方式极其清醒冷静,这在有些人看来甚至近乎于犬儒主义了。她的书房中挂着这样一句引言:“宁静,完美的宁静,远离心爱的人。”这真是太能代表她的个性了。她说话声音小小的,语调很天真,这愈发使得她说出来的话令人震惊。我记得有次邀请她来我家吃午饭,因为她的老朋友H.G.恰好在我家客居。H.G.当时刚刚出版了自传,谈话中他提到自己还特意去看了看那座他度过童年的房子——“上园”。他的母亲曾做过房屋女主人的贴身侍女,许多年后又返回那里做管家。H.G.因此时不时地也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日——当然是像俗话说的那样“呆在楼下”[21]。

“这次,H.G.,”伊丽莎白用她那惯常的天真口吻问道,“你是不是从前门进去的?”[22]

这句话当然是想让他难堪,而且她也一度成功了。H.G.脸上略有些泛红,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后来另一位客人问伊丽莎白,她究竟为什么要问这样令人尴尬的问题。伊丽莎白大睁着眼睛,用一副全然无辜的姿态回答道:“我就是想知道。”

我有次问伊丽莎白,我经常听到的一个关于她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话说她的丈夫重病卧床,伊丽莎白却给他读了一本自己的作品,书中对他进行了一番极其尖刻的描绘。当她读完最后一页时,她的丈夫扭头面壁,一命呜呼了。伊丽莎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他那时病得很重,不管怎样总是要死的。”

伊丽莎白很长寿,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自得的神情,正像一个清楚自己对男人魅力的女人。在我结束对伊丽莎白的回忆之前,我还要转述一个她亲口告诉我的故事。这故事不但典型,而且有趣,如果被人遗忘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件事。伊丽莎白当时正同第二任丈夫罗素勋爵一起住在“电报山”上。一天早上,她走进厨房,发现厨娘正在倒抽凉气,便问她出了什么事。厨娘告诉她,她刚刚切掉了一只母鸡的脑袋,打算拿她做晚餐,结果这只没头的母鸡居然下了个蛋。

“给我看看”,伊丽莎白说。

她盯着这只蛋寻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拿这只蛋给勋爵阁下作明天的早餐。”

第二天早上,她和丈夫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吃下了那只煮鸡蛋。这时伊丽莎白问道:

“弗兰克,你注意到这只蛋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噢,没有。”她回答道。“除了一点: 它是一只死母鸡下的。”

他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一下子跳到窗前开始呕吐。伊丽莎白这时带着端庄的微笑对我说:

“你知道,从那以后我想他就没有真正地爱过我了。”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回忆一下我和华顿太太[23]的唯一一次会面。那时她已经成为了一位非常知名,饱受尊敬的小说家。她的短篇小说构思新颖,结构精巧;她的《伊坦·弗洛美》是一本关于新英格兰乡村民众的优秀小说。但第五大道上的那些时髦富裕,在纽波特拥有豪宅的居民才是她的主要兴趣所在。她描写的是美国的一个早已成为历史的文明阶段;她笔下人物的举止风俗,他们对待问题的方式和遇到的困难与现今的一切大相径庭;我们唯有相信她的描述,因为我们知道她写的都是自己的记忆。她的小说因此具有了某种时光的魅力,就像老画一样,这种魅力不取决于它们本身的艺术价值。 变幻的时尚使得女式裙衬和撑架在今天看来已经显得荒唐了,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东西都变成了“戏服”,给我们一种令人莞尔的愉悦。华顿太太的文笔轻松愉快且很有特点。她应该在美国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只是个次要位置。

华顿太太定居巴黎,但有时会短暂地来到英国——我猜她是为了见她格外敬重的密友亨利·詹姆斯。这时她就会在伦敦住几天。一次,圣海丽尔夫人邀请她一同午餐,同时也邀请了我。夫人在波特兰有一座大房子,很爱招待客人。人们喜欢嘲笑她攀结名流,但同时也很乐意接受她的邀请,因为在她的聚会上肯定能遇见优秀,有趣或者臭名远扬的人。一次某人因为一起极其冷血残忍的谋杀案受审,而他的出身和往事令这起案件一时成为上流社会的谈论焦点。这时一个聪明的年轻人问另一个人是否认识被告。“不,”对方回答道。“但假如他没有被送上绞架的话,那我一定能在圣海丽尔夫人下周的聚会上见到他。”我应邀出席的宴会格调很高;除了华顿太太外我就是在场的唯一作家了,因此午宴结束后华顿太太邀我去她房间单独谈谈。她坐在一只法式小沙发上,落座的姿势让你感觉那沙发就像是王座一样。她没有表示和我坐在同一张沙发的意思,因此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她是个小巧的女人,眼睛漂亮,五官平常,苍白洁净的皮肤紧绷在脸部的骨骼上。她的衣着端庄华贵,符合她出身高贵,家境优裕的文学女性身份。和她相比其他在场的女士尽管也都地位显赫,却都显得土里土气。我们的谈话是她说我听——她的谈吐极好,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用轻盈恰当的话语穿越了绘画,音乐和文学的疆域。她没有说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字字准确公允。对于莫里斯·巴雷斯,安德烈·纪德和保罗·瓦莱里,她所说的都千真万确。我没法不赞同她对德彪西和斯特拉文斯基的精辟见解;当然她对罗丹、塞尚、德加和雷诺阿的看法也都让人击节。我从未遇到过像她这样洞察如此敏锐,评论如此合理,艺术感官如此卓越的人。

尽管我在文学界的朋友不把我看作知识阶层的一员——这很令我遗憾——但我其实非常喜欢同有修养的人交谈,而且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胜任这样的对话(也有可能是我高估自己了)。的确,当我轻轻地把他们领上神秘主义的花园小路时,当我同他们谈起大法官迪奥尼西奥斯[24]和弗莱·路易斯·德·莱昂[25],并适时地插入一两句商竭罗[26]时,经常能说得他们大张着嘴,活像被扔在河岸上的鳟鱼。但华顿太太完全将我折服了。大多数人都有一个盲点;许多人在欣赏品味方面遁入歧途。我曾经在欣赏一出歌剧时坐在了一位地位显赫,才华卓越的女士身后。那场歌剧演的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第二幕结束的时候她起身紧了紧貂皮披肩,转身对女伴说:“我们走吧。这出戏的情节太少了。”当然她说得没错,但也许那不是问题的重点。有些既聪明又敏感的人就是喜欢威尔第胜过瓦格纳,喜欢夏洛蒂·勃朗特胜过简·奥斯丁,喜欢冷羊肉胜过冷松鸡。华顿太太却没有丝毫弱点;她的品味无可挑剔。她只欣赏应该欣赏的东西。但人性就是这样地叛逆(至少我的人性是这样的),最后在华顿太太面前我都开始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假如我能在她那身由无可指摘的优雅精制而成的盔甲下面找到哪怕一丝缝隙,都将是对我莫大的安慰——假如她能对某些极端庸俗的东西偷偷地表达一丝温情,譬如承认她暗地里为玛丽·洛伊德[27]发狂,或者坦白她每晚都去维多利亚宫听《兰贝斯舞步》[28]——尽管那时这首歌还没有让世界为之倾倒——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她没有。她只谈论恰当的人,只说恰当的话。最糟糕的是,我不得不同意她说的每一个字。我没法让自己说出莫伊奥尔[29]乏味,纪德愚蠢这样的话。她对谈到的每一个人物都轻轻带过,没有任何学究气,说出的话也和我自己、或任何思维清晰的人不谋而合。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恼火的事情了。

最后我问她:“你对埃德加·华莱士有什么看法?”

“谁是埃德加·华莱士?”

“你从不读惊险小说吗?”我问。

“不。”

再没有哪个单音节能像这个字一样包含着这么多冰冷的不悦、震惊的不满和受伤的惊讶了。我不敢说她脸色发白——她毕竟是个饱经世故的女人,本能地清楚该如何应对失礼——但她的眼睛开始游移,嘴唇上挤出一个有些做作的微笑。那一刻我们俩都尴尬极了。她的仪容就像是一个自己的端庄体面受到男人无理要求冒犯的女人,但凭着良好的教养她知道忽略要比发作更有尊严。

“恐怕现在有些晚了,”华顿太太说道。

我知道谈话就此结束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她是位值得钦佩的女人,但不太对我的胃口。

* * *

[1] 拒绝接受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认为上帝只有单一神性的基督教流派。

[2] 指华兹华斯的一首同名长诗。

[3] 应指华兹华斯的《不朽颂》。

[4] 指法国小说家普雷沃(1697—1763)。

[5] 亨利·詹姆斯首次在伦敦上演的剧作,时值1895年。

[6] 俄国小说家、剧作家契诃夫的戏剧代表作之一。

[7] 威廉·詹姆斯的妻子,即亨利的嫂子。

[8] 即手指的痉挛。

[9] 因此他格外希望通过强调出身来区别自己和其他美国人。

[10] 指王尔德被控鸡奸罪,被判有罪并遭受两年监禁一事。

[11] 这是句巧妙的双关。死人没有灵魂,雷吉这一方面是在暗示王尔德还活得好好的,另一方面是赞赏他才华出众。

[12] 作者这里指当时欧洲知识分子的清高与脱俗姿态,鄙视大众的审美观。如果一部作品广受大众喜爱,那它一定缺乏内涵与品味,不配得到知识阶层的重视。

[13] 当时的两位著名喜剧演员。

[14] 和中国葬俗中的“哭丧队”不同,西方葬礼是沉默肃静的,因此死者亲属雇来充葬礼排场的人也是默不作声的。

[15] 指二战。

[16] H·G·威尔斯一部重要的科幻小说。

[17] 阿诺德·本涅特的一部重要长篇小说。

[18] “五镇”是指组成英国斯坦福郡城市特伦特河畔斯托克的五镇,也是阿诺德的故乡。阿诺德在他的小说中大量地以这五镇为背景。

[19] 塞维尼侯爵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唯一的作品《书简集》收有同女儿等人的通信,反映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生活和社会状况,有较高文学价值。

[20] 阿诺德早年曾在父亲的律师事务所中工作。

[21] 在过去的英国,楼下是指仆人的房间,主人则住在楼上。

[22] 按照英国旧俗,有地位的客人才能从前门进屋,接受主人的郑重接待,而地位低下的人只能从后门进屋。

[23] 指美国著名女作家伊迪丝·华顿(1862—1937),《欢乐之家》、《纯真年代》、《伊坦·弗洛美》的作者。

[24] 据《圣经·使徒行传》记载在使徒保罗的传道下皈依基督教的雅典大法官。

[25] 德·莱昂(1527—1591),西班牙神秘主义者、诗人,曾给予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的散文和诗歌以重大影响。

[26] 印度教吠檀多不二论哲学的集大成者。

[27] 当时著名的音乐厅女歌手,被誉为“音乐厅女王”。

[28] 根据一部1937年的音乐剧中同名歌曲改编的走步舞,并在1938年后风靡英美,反映的是伦敦下层的通俗文化。

[29] 莫伊奥尔(1861—1944),法国雕塑家、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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