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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宋佥 当前章节:8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奥古斯都深深地意识到他代表了一个古老的乡村世家——赫斯特姆塞克斯的海尔家族,并同很多贵族家庭有着遥远的血缘关系。尽管家道已经中落,这一家族背景在他心中依然举足轻重。他就像个被流放的国王,身边满是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遗迹,记录着他过去的尊贵荣耀。他和颜悦色地对待那些三教九流之徒——身世的巨变使他不得不同这些人来往——同时对他们应尽的礼数也毫不马虎,免得这些顽劣的家伙误把客气当福气,乱了规矩。

尽管奥古斯都有时带着不屑的微笑提及他是爱德华一世的一个王子的后代,他的家族基业其实是由弗朗西斯·海尔创立的。弗朗西斯是一个聪明的教区牧师,并幸运地成为了罗伯特·沃波尔爵士在剑桥国王学院时的导师。我们知道,沃波尔的晋升归功于马尔波罗公爵夫人萨拉。可以推测也是通过她的影响,弗朗西斯·海尔被任命为低地国家军队的总随军牧师。在布兰海姆战役和拉姆利斯战役中他同那位伟大的将军[2]一起纵马驰骋。拥有这样有权势的朋友,他的才华没有埋没也就毫不奇怪了。他先后成为了伍斯特大学校长和圣保罗大教堂主教;一直到他被任命为圣亚萨首任主教以及后来的奇切斯特主教后,他还一直保留着圣保罗大教堂主教这一薪酬丰厚的职位。他有过两次获利丰厚的婚姻。他的第一任妻子贝塞亚·奈勒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小弗朗西斯。小弗朗西斯后来继承了母亲的产业“赫斯特姆塞克斯”——一座庞大浪漫的城堡,还有一处体面的庄园。他后来把奈勒的姓氏加在了父亲的姓氏后。弗朗西斯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一笔丰厚产业的女继承人,并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罗伯特。作为他的受洗礼,罗伯特的教父罗伯特·沃波尔爵士赠与他格里夫森德港清扫员的干薪,一年四百英镑。这笔薪俸他一直领到去世。罗伯特爵士对老导师的儿子关照有加,建议他投身教职,这样自己可以更好的照料他的前程。罗伯特欣然领命,并在温彻斯特先安顿了生计,后谋得了教职。他的主教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在罗伯特还很年轻时就早早地为他安排好了同一名女继承人的联姻——她的产业堪比主教自己的妻子。罗伯特的大哥死后无嗣,这位温彻斯特教士因而继承了赫斯特姆塞克斯城堡。主教一定对儿子的地位非常满意。

然而,主教的子孙们却似乎没有继承到多少他的世故练达。从此之后家族的财富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败落的第一步是罗伯特教士的第二任妻子迈出的。她拆毁了城堡,拿走了地板、门板和壁炉架,在领地的另一处造了一座新豪宅,取名赫斯特姆塞克斯宅。教士的大儿子叫弗朗西斯·海尔-奈勒,也就是我们的主人公奥古斯都的爷爷。他是个脸蛋漂亮、不务正业的家伙,冒失机灵、出手阔绰,好像时不时地就会背上一笔债务,不得不靠出售他在赫斯特姆塞克斯庄园的产业来还债。 丹佛郡伯爵夫人乔吉安娜对他青眼有加,把自己的表妹,圣亚萨主教乔那森·雪普里的女儿乔吉安娜介绍给了他。这一对人儿居然私奔了,他俩各自的家庭立即将他们“义愤填膺地逐出家门”。从此以后不论是圣亚萨主教还是温彻斯特教士都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俩。他们跑到了国外,靠着伯爵夫人供给他们的一年两百英镑过活。两人生了四个儿子: 弗朗西斯、奥古斯都、朱里斯和马库斯。等到乔吉安娜·雪普里的丈夫弗朗西斯·海尔-奈勒最终继承了父亲的财产后,他以六万英镑的价格卖掉了余下的祖传庄园。老弗朗西斯卒于1815年。他的大儿子弗朗西斯·海尔这时已不再拥有赫斯特姆塞克斯领地,因此放弃了奈勒的姓氏,继承了余下的家族产业,继续过着寻欢作乐的生活,直到他的财务状况迫使他移居欧洲大陆,就像很多那个年代的败家子一样。不过他手头显然还有钱烧,足够他一星期举办两次大型晚宴。他的圈子很上档次,其中德奥塞伯爵和布莱斯顿夫人、德萨特勋爵、布里斯特勋爵还有杜德利勋爵都算是他的密友。1828年他同银行家约翰·保罗爵士的女儿安妮成婚,并育有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于1834年出生——他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奥古斯都。

尽管赫斯特姆塞克斯庄园此时业已售出,海尔家族这时仍然保留着丰厚的圣禄。圣职的继承人是弗朗西斯·海尔-奈勒的小儿子,罗伯特·海尔教士。当时普遍认为,他的职位将由弗朗西斯·海尔的三兄弟之一,奥古斯都·海尔教士来继任。关于三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位——马库斯,我所知甚少,只听说他娶了埃尔德利的斯坦利勋爵的女儿,在托基有一处“宅第”,在赫斯特姆塞克斯教长府下榻时抱怨茶水总是没煮沸,最后就是他卒于1845年。朱里斯是三一学院会员,学识渊博。他和他的兄弟奥古斯都曾合著过一本叫《试问真理》的著作,当时曾一度受到善男信女们的推崇。罗伯特·海尔教士去世后,他的侄儿奥古斯都·海尔教士不愿离开自己任职的奥尔顿·巴恩斯教区,便劝说弟弟朱里斯代替自己接受赫斯特姆塞克斯的圣职。朱里斯很不情愿离开剑桥大学,可强烈的责任感不允许他坐视一件如此珍贵的家产白白流失,最终同意作出牺牲。他最后当上了刘易斯教区的执事长。

奥古斯都·海尔教士娶了斯托克-旁-托恩教区长奥斯瓦尔德·莱彻斯特的女儿玛丽亚。1834年他因健康原因前往罗马,结果卒于该地。我们的奥古斯都也恰好于这一年出生,他的名字也取自奥古斯都·海尔教士和他的教母奥古斯都·海尔太太。孩子的父母——弗朗西斯·海尔和安·海尔这时感到,既要以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生活,同时又要养家糊口实在是力不从心,因此末子的出生令他们非常烦恼。玛丽亚·海尔膝下无子。回到英格兰料理完亡夫的丧事后她忽然想到,也许弗朗西斯夫妇会同意将教子过继给她。她于是给嫂子写了封信,很快便收到了这样一封回复:

“我亲爱的玛丽亚,你真是太好了。没问题,孩子一断奶我们就把他送来。如果还有别人愿意领养孩子,请你记得我们这儿还有。”

于是这孩子便被顺水推舟地“送到了英国,随身带了一个绿色的小毛毡袋,里面装了两件白色的小睡衣和一条红色的珊瑚项链”。

玛丽亚·海尔的父亲奥斯瓦尔德·莱彻斯特教士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族,据说是征服者威廉的祖母、诺曼底公爵夫人圭纳拉的直系后裔。 因此他同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伯特伦家族还有彭伯里的达西先生[3]处于同一阶层。奥斯瓦尔德·莱彻斯特教士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但他对于一个英国绅士应有的礼数毫不含糊。他一定会赞同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观点: 伊丽莎白·班纳特不是达西先生应该娶的女人。[4]赞美诗作者雷金纳德·赫伯,即后来的加尔各答主教此时是霍德奈教区长,离玛丽亚·莱彻斯特的家只有两英里远。玛丽亚和教区长夫妇交往甚密。雷金纳德有一个叫马丁·斯图的助理牧师。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祖先的事迹,因此可以断定他不是“出身名门”。玛丽亚同马丁两人坠入爱河,可她的父亲断然拒绝她同一个“区区乡村牧师”结合;而玛丽亚又是个顺从的女儿,不能没有父亲的首肯自作主张。雷金纳德被任命为加尔各答主教后,邀请马丁担任他在印度的礼拜堂牧师。马丁·斯图接受了这个职务,希望以此取悦奥斯瓦尔德·莱彻斯特大人,好让他同意自己和玛丽亚的婚事。他的希望是徒劳的。玛丽亚同马丁挥手告别,几个月后传来噩耗: 斯图先生死于热病。 奥古斯都·海尔教士是赫伯夫人的表亲,也是马丁·斯图的朋友。他一直是这对恋人的密友知己。每当他们需要一诉苦衷时奥古斯都总是乐于倾听。当得知马丁的死讯时,玛丽亚·莱彻斯特提笔给奥古斯都·海尔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不得不写下几行字句,尽管我知道这样做毫无必要——奥古斯都·海尔太了解我的感受了,毫无疑问已将我此刻的心情一览无余……我把你视为我的患难之友,与我共同承受我此刻的哀伤……我知道只要可能你一定会来我这里。待到相见时让我们共同哀伤。这将是对我莫大的安慰。”

于是他们见面了,此后还彼此通信。玛丽亚在日记里写道:“不知不觉地”,她心中对奥古斯都的“尊敬和友情”渐渐“呈现出新的色彩 ”,“让位给某种更温暖的情谊所特有的温柔和美丽。”马丁·斯图死后两年,奥古斯都向玛丽亚求婚,她答应了。“依偎在奥古斯都的爱意中,”她再次在日记中写道,“我感到生活不再是一片空白。一切又呈现出新的亮丽色彩。”但直到一年后,她才得到父亲对这桩婚事的认可。可以推测,他之所以同意是出于为女儿的幸福着想——玛丽亚那年已经三十一岁了。在当时看来,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借用华兹华斯先生略显尖刻的诗句,已经“在枝头渐渐枯萎”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爱德华一世幼子的后裔——赫斯特姆塞克斯的海尔家族同诺曼底公爵夫人圭纳拉的后裔——托夫特的莱彻斯特家族之间的联姻确实是门当户对。而且奥古斯都的伯父罗伯特去世后,赫斯特姆塞克斯区丰厚的圣俸就会收入他的囊中,玛丽亚应该可以过上与她的贵妇出身相符的生活。尽管两个家族都真诚地相信,此生只是他们在通往天堂路上短暂停留的一个驿站, 可话说回来,把这个临时居所安顿得尽可能舒适一些在他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丈夫过世后玛丽亚·海尔在小叔朱里斯的赫斯特姆塞克斯家中住了几个月。后来她在附近选了一处叫“莱姆”的房子,在那里一住就是二十五年。在领养教子小奥古斯都时,玛丽亚一心想着要将他培养成一名圣职人员,将来接替朱里斯叔叔成为赫斯特姆塞克斯教区长。她从一开始就着手培育他的美德。奥古斯都只有十八个月大的时候她就在日记里写道: “奥古斯都变得顺从多了,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和玩具给别人了。”奥古斯都的神学教育始终是她的心头大事。他还不到三岁就已经开始识字和学德语了。这时玛丽亚又尽心尽力地向他讲解三位一体的奥秘。他四岁时所有的玩具都被没收并塞进了阁楼里,好让他懂得生活中有比玩具更严肃的事。他没有同龄的玩伴。“莱姆”的大门附近住着一个穷苦的女人。玛丽亚经常前去探望她,接济她的生活,虔诚地劝导她接受自己的命运,把它看作是神的特殊赐福。那女人有一个小儿子,奥古斯都非常渴望和他一起玩儿。有一次他俩真的在一片秣草地上玩了起来。为此他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了。对海尔太太(过去是托夫特的莱彻斯特小姐)来说探望穷人不但是一种责任,也是爱的实践。但一个名门之子和一个工匠的儿子耍作一团,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1839年三月十三日,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的小奥古斯都长到五岁了。可他个性太强、自我中心、贪图享乐、占有欲强——我怀疑这些是他性格中的显著特征。愿上帝指引我明察洞悉,纠正他的罪恶倾向,帮助他脱离自我、造福他人。”

尽管玛丽亚费尽心机,奥古斯都有时还是调皮。这时他会被严令上楼“做准备”。我估计“做准备”的意思就是要他脱掉裤子,光着小屁股,等着妈妈把朱里斯叔叔从家里请来打屁股。打屁股用的是马鞭。海尔太太害怕孩子被惯坏,因此小奥古斯都是要什么偏不给什么。有一次她带着孩子去助理牧师的妻子家做客,有人给了小奥古斯都一根棒棒糖,被他吃下了肚。等他们一回家,玛丽亚就嗅出了他嘴里的薄荷味儿,便硬是用调羹给他喂下了一大勺大黄加苏打,好给他一个教训,将来不要放纵肉体的欲望。

这时玛丽亚·海尔结识了传教士弗兰德里克·毛瑞斯的两姐妹——普丽西拉和艾瑟。她们俩在雷丁办了一所小学,不过每年都会来“莱姆”住上一段时间。她们的信仰极度虔诚,甚至到了慑人的地步。她们的话在海尔太太耳中一言九鼎。由此产生的一个结果就是,海尔太太采取了更为严厉的措施来塑造奥古斯都的人格,期望他成为基督的一名称职的牧师。奥古斯都从小到大晚饭天天吃的都是烤羊肉和大米布丁。有一次玛丽亚告诉他今天晚饭会上一道非常美味的布丁。她说了又说,直说到奥古斯都口水直流。布丁端上来了,就在奥古斯都张开小嘴要享用自己的那份时,布丁却从他面前给抢走了。玛丽亚命令他站起身来,把布丁送给村里的一个穷人。玛丽亚·海尔在日记中写道:“我相信,只要晓之以理,奥古斯都就愿意去做正确的事。但他的个性却格外需要那种无条件服从的品质。人的意志必须在上帝面前被驯服。” 她还写道:“现在看来,通过行不愿行之事,忍不愿忍之恶,他的自我克制和自我控制或将与日俱增。这果真是项绝好的训练。”

海尔太太的这句话表达得不如以往清晰。我想她的意思是说,如果奥古斯都(那时才五岁大)每天都被迫做些他不愿做的事。那么他最终是会心甘情愿的。

每年玛丽亚会带奥古斯都回她在斯托克的娘家一次。他们坐着自家的马车,在客栈里过夜。即便在通了铁路后,他们依然坐在马车里,只是把车放在火车车板上。后来他们终于坐进普通车厢了,可玛丽亚依然安排马车在一个靠近伦敦的车站接他们——她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坐着火车进伦敦的,那可就太不体面了。

玛丽亚的继母莱彻斯特太太对奥古斯都严肃但慈祥。在家里奥古斯都要是敢吵闹,立刻会受到惩罚。可在斯托克,莱彻斯特太太会说:“别管孩子,玛丽亚。他只是在玩。”她知道自己作为一名神职人员妻子的职责。她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每当需要教训学生时,她就会从桌子上拿下一本书,抽向捣蛋鬼的耳朵,边打边说:“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拧你的耳朵,弄疼我的手指吧?”接着又说:“现在我们可不能让另外一只耳朵嫉妒啊,”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抽向另一只耳朵。每个星期天她都邀请助理牧师们来教区长府邸用午餐。饭桌上他们不准说话。要是有人胆敢开口,定会碰一鼻子灰。吃完冷牛肉后,他们被叫到莱彻斯特太太面前,一一陈述在过去的一周里各自都做了什么。如果他们没能按她所说的去做,就会受到严厉的斥责。所有人都只能从后门进来,除了伊格顿先生——只有他破例被允许从前门进屋,因为他出身世家。当奥古斯都对年少的我讲起这件事时,我不由大吃一惊。

“别犯傻了。”当我表达了对此的义愤后他对我说道。“这再自然不过了。伊格顿先生是布莱芝华勋爵的侄子,而其他人什么都不是。他们要是去摇正门门铃,那是非常不得体的。”

“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两个人恰好同时来到教长府,其中一个人可以迈步走向正门,而另一个人却只能去敲后门?”

“当然了。”

“我看不出这对伊格顿先生来说有什么光彩的。”

“你当然看不出来了,”奥古斯都尖刻地答道。“绅士[5]知道自己的地位。他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不会去思前想后。”

莱彻斯特太太对女佣们的管教同样严格。一旦让她动怒,她会毫不犹豫地狠拧她们的耳朵。这在当时是习俗,因此女佣们也从不敢记恨在心。按照家规,家中每三周要换洗一次衣物,凌晨一点钟开工。精制的平纹细布衣服按规定由贴身侍女来洗——三点钟之前她们必须准时赶到洗衣房。如果有谁胆敢迟到,管家就会向莱彻斯特太太报告,她随即会给她一顿痛斥。不过莱彻斯特太太也有轻松的一面。玛丽亚·海尔认为读小说是宗罪,她每晚给双亲读的是斯特瑞兰德小姐的《英格兰女王》。《匹克威克外传》那时正以月刊的形式发表,莱彻斯特太太也成了读者。她躲在更衣室里读,房门紧闭,还让自己的侍女把风,防止有人闯入。每读完一篇,她就把书页撕碎扔进废纸篓里。

奥古斯都九岁时,海尔太太在毛瑞斯两小姐的坚持下把他送进了小学。那年暑假,在同往年一样回了趟斯托克的娘家后,玛丽亚又带着奥古斯都游览了英格兰的湖区。朱里斯叔叔陪他们一同前往。玛丽亚想到艾瑟·毛瑞斯平日在雷丁工作辛劳,理应放松一下,所以也邀请了她。事实证明这是个危险的善意举动。就在这次旅途中朱里斯·海尔向艾瑟·毛瑞斯求婚,而她也答应了。当听说了两人订婚的消息后,玛丽亚·海尔流下了苦涩的泪水。艾瑟也流下了苦涩的泪水,朱里斯则“整日悲啜哭泣”。自从丈夫过世后,朱里斯一直陪伴着玛丽亚。每天他都晚上六点来“莱姆”吃晚饭,八点钟起身告辞;而玛丽亚也经常在下午驱车前往教长府做客。朱里斯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向她请教;如果哪天不见,生活就是一片空白”。毫无疑问,尽管《祈祷书》和英格兰的法律禁止她对朱里斯怀有更深的温情,可她也绝没有超凡脱俗到能够热烈欢迎另一个女人成为赫斯特姆塞克斯府女主人的程度——况且那个女人还受惠于她。可不管这件事如何令她从情感上厌恶,玛丽亚还有一个更严肃的反对理由。老毛瑞斯先生是个学者,是个牧师,但他不是出身名门;而毛瑞斯家两小姐尽管品德高尚,行为磊落,可她们的言谈举止却并不是玛丽亚所惯于接受的。她们不是贵妇出身。马丁·斯图也许也不算出身名门,可她亲爱的奥古斯都第一个承认了他品格的高贵与卓越。她爱他,但她也接受了父亲决定——他不适合成为她的丈夫。

婚礼还是举行了。朱里斯·海尔太太——现在成了小奥古斯都的艾瑟婶婶——是个无比虔诚的女人,个性专断跋扈。“快乐在她看来是宗罪;如果她对某人的情感使她偏离了那条布满荆棘的自我牺牲之路,她就把那份情感从心中连根拔去。”对于那些接受了她的绝对权威的可怜人,她仁慈、大度、体贴;“对于丈夫,她则心无旁骛——她那严苛的道德准则要求她对丈夫毫无保留地服从,就像她要求其他人毫无保留地服从自己一样”。为了完善小奥古斯都的灵魂,她开始了对他的驯服。她决心不让她和朱里斯的婚姻对两个家庭的生活习惯产生任何影响。既然过去朱里斯每天都在“莱姆”吃晚饭,她因而坚持玛丽亚和奥古斯都现在应该每天来教长府吃晚饭。到了冬天母子俩晚饭后常常没法回家,只好在教长府过夜。奥古斯都体质虚弱,生了很重的冻疮,手脚都裂开了大口子。可艾瑟婶婶偏把他放在一间潮湿的房间里,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松木搁凳、一席草荐和一条毯子。她还不许仆人给他热水。早上小奥古斯都必须用铜烛台打破水罐里的浮冰;如果铜烛台也被收走了,那就只能用他冻伤的小手。同样还是为了完善他的灵魂,尽管德国泡菜的味道让他作呕,艾瑟婶婶偏偏强迫他吃。星期天的日子稍稍好过些。玛丽亚·海尔因为要履行神职不能去教长府,可艾瑟婶婶担心她溺爱奥古斯都,便说服她在礼拜式的间隔时间里把奥古斯都锁进法衣室,只给他一个三明治作晚餐。奥古斯都养了一只猫,对它难舍难分。艾瑟婶婶发现后坚持要他把猫交出来。奥古斯都哭了,可玛丽亚说他必须学会放弃自我,把快乐让给别人。他噙着泪水把猫咪送去了教长府,艾瑟婶婶随即让人把它吊死了。

我们几乎无法想象一个内心虔诚、敬畏上帝的女人怎么能以如此非人的方式对待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我想她的行为动机中除了要培养奥古斯都的美德与自我牺牲精神外,是否也间或夹杂着另一种欲望,一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欲望: 她想要给深爱着他的养母一个教训。玛丽亚·海尔对艾瑟·毛瑞斯一直很好。但她的举手投足间难道就不曾有过几分暗示,提醒她那卑微的朋友: 自己是她的恩主,在她——托夫特的玛丽亚、赫斯特姆塞克斯的海尔遗孀,和这个人品高尚但出身低微的姑娘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就像和她处境相似的夏洛蒂·勃朗特[6]做家庭女教师时一样,艾瑟·毛瑞斯会不会把单纯的善意当侮辱,处处捕风捉影地以为,在玛丽亚·海尔的心目中自己依然低她一等?等到她成为了朱里斯·海尔太太后,她难道就从未想过, 活该让亲爱的玛丽亚吃点苦头吗?而玛丽亚也确实吃足了苦头。她坦然接受了自己面对奥古斯都遭受折磨时的痛苦,把这看作是孩子需要经受的一场历练,而她只有耐心地忍受。

我打算跳过奥古斯都生命中接下来的几年。他刚一离开小学就去了哈罗公学,却因为健康原因在那里只呆了一年,就不得不寄宿在导师家里,直到他够了上剑桥的年龄。1857年他取得了学位,开始了生活的主要内容: 画水彩画、游山玩水、混迹于上流社会。 他七岁时就画下了第一幅景物素描。玛丽亚·海尔的绘画很好。她实在看不出画画能有什么危害,所以一直培养奥古斯都在这方面的兴趣,给了他很多有益的指点。她会认真观察奥古斯都的某幅作品,然后问道:“这根线条有什么意义?” “喔,我觉得它看上去不错。” “如果你不清楚它的确切意图,那就立刻把它拿掉。” 这个意见很正确。 玛丽亚·海尔鄙视颜料,因此奥古斯都只能用铅笔和乌贼墨作画,直到他成人后玛丽亚才允许他画水彩画。他画过无数的素描。赫尔姆赫斯特的墙壁上挂满了他装在精美画框里的得意之作。除了这些,他还有整本整本的画集。因为时间隔得太久,我现在没法判断他作品的价值。多年以后玛丽亚·海尔曾把他的画拿到罗斯金面前。罗斯金认真审视了一番,最后指着一幅画作说,这是在一堆极其糟糕的作品中最不那么糟糕的一幅。奥古斯都对于风景很有鉴赏力,因此当我回顾过去时我怀疑这位鉴赏家恐怕过分苛酷了。奥古斯都的画作都是十九世纪中叶的风格。如果今天人们还能看到这些作品的话,或许会发现它们反倒具有了某种时代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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