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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译者:宋佥 当前章节:95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奥古斯都只有十四岁时,寄宿在林康的导师家中。那时他就已经不知疲倦地爱上了旅游。为了游览一座古宅或一处华丽的教堂,他常常一天步行二十五英里。为了避免他误入歧途,海尔太太把他送回导师家中时只给了他五个先令,可他依然继续远游,口袋里甚至一个买面包的子儿也没有。许多次他瘫在路边,饿得发晕,毫不犹豫地接受路过的“普通工人”递给他的食物。不过不管是他画风景画时的欣喜还是他对旅游的热情,对他来说都比不上进入社交圈重要。在这方面他有天然优势。通过亲生父母他和许多贵族和乡绅家庭有血缘关系,再加上养母的关系这个清单就更长了。不管这种亲缘关系有多远,他依然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堂表亲。

玛丽亚·海尔多年来身体虚弱,医生建议她搬到一个比赫斯特姆塞克气候温和的地方去。之前她曾带着奥古斯都去欧洲大陆做过短途旅行。奥古斯都从剑桥毕业后不久,他们决定这次要长期旅居海外了。海尔太太还带上了自己的侍女和男仆,以便得到体面的照料。朱里斯·海尔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他的亲属为之哀痛,他的教民则为之庆幸。玛丽亚·海尔出国后把“莱姆”租给他的遗孀。母子俩慢悠悠地游历大陆,坐着马车(这是当然的)穿过瑞士和意大利,一路上游览名胜古迹,画了许多素描。他们宽敞的马车里装满了书籍,旅途中读了“整套的阿诺德、吉本、兰克与米尔曼的著作”。这在我看来真是件了不得的壮举。一到罗马他们就在波波洛广场租了一套公寓。奥古斯都的生父几年前已经去世。他的遗孀——奥古斯都管她叫“意妈”,就是意大利妈妈的缩写——和女儿爱丝美拉达一起住在罗马。他的两个儿子弗朗西斯和罗伯特,也就是奥古斯都的亲哥哥们,一个在近卫军中服役,另一个是警察。奥古斯都同他们来往稀疏,感情淡薄,所以我在这里只需简单地说,他们的生活方式同父亲一样大手大脚,而口袋里的钱却比父亲还要少。两人死时都一文不名。弗朗西斯还做了件让家人非常愤怒的事: 他娶了一个“他熟识多年的女人”。我猜测这其实是奥古斯都在婉转地表达那女人是他的情妇。在他的自传中奥古斯都只用了一个脚注来打发她:“弗朗西斯娶的这个女人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里消失在了一片混沌中,恰似她出现时那样。”

奥古斯都很少见到他的生母,而她也一向对他不闻不问。不过现在两人的关系亲密多了。她和她的女儿时常出入罗马的顶级社交圈,只要玛丽亚·海尔同意,她也常把奥古斯都带上。他因而见到的王子和公主、公爵和公爵夫人能开出一个长长的清单。“意妈”乐意见到奥古斯都的频率显然超出了玛丽亚认可的范围。有时他约好了同“意妈”见面,玛丽亚却偏要他陪着自己。 看来即便是这个圣徒般的女人也不能完全抵抗嫉妒的邪恶力量。

玛丽亚·海尔和奥古斯都在国外游历了十八个月。她们原本打算再逗留些时日,但海尔太太开始怀疑她的养子有倒向罗马天主教的迹象。尽管他这时生了病,医生警告说他无法忍受英国冬季的严寒,玛丽亚还是坚持把他带回那个信仰坚定的新教国度。她认为奥古斯都灵魂遭受的危险胜过他身体上的危险。她完全清楚奥古斯都是多么流连于那些不时穿过罗马街道的宗教队列,多么欣赏大主教们披着红袍坐着马车的威仪,还有那些华美的天主教仪式,以及这座依然奉教皇为尘世君主的“永恒之城”的光辉,所有这些都令他心生仰慕。她太了解奥古斯都了,不由地担心他的轻浮。一天她对奥古斯都说,她一生中从未见到过比他还会享受的人了。她的话里没有斥责,有的只是一种下意识的隐隐担忧: 这样一种生活态度是危险的。

当时英国恰逢一股天主教回潮的风气,其中纽曼和曼宁的例子最为出名。许多名声不及他们的人也纷纷追随他们的脚步,其中不乏社会地位还在他们之上的。这股风气给许多家庭都带来了裂痕。“意妈”和爱丝美拉达都成了天主教徒。不过公平起见,我需要指出“意妈”曾试图劝阻女儿投向天主教,因为她的祖母安妮·辛普森夫人对孙女抱有期望,一旦得知她改投教廷一定会剥夺她的继承权。奥古斯都的外祖父约翰·保罗爵士在女儿入了罗马天主教后就把她逐出家门,发誓再不与她相见。当玛丽亚自己的侄女,诺威奇主教的女儿玛丽·斯坦利也叛离了新教祖辈们的信仰时,她不能不为她亲爱的奥古斯都担心。

读者们一定还记得,从奥古斯都幼年起玛丽亚就一心要让他成为教士。也正因为如此,玛丽亚才如此严格地培养他,教导他牺牲自己为他人,没收了他的玩具;正因为此艾瑟婶婶登上舞台后才坚持要他习惯困苦与贫穷,要他明白快乐是魔鬼的罗网,必须时刻回避。尽管海尔家族这时已丧失了领地和大部分的财富,可他们依然掌握着丰厚的赫斯特姆塞克斯圣禄。作为弗朗西斯·海尔的幼子,奥古斯都将来有权继承这一圣职。不幸的是奥古斯都的长兄由于经济拮据这时已经卖掉了圣职授予权。这样一来玛丽亚·海尔就再也看不到她的养子住进那座充满了美好回忆的教长府了。可这并不能动摇让奥古斯都成为牧师的决心。为了这一目标他已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的家族传统和亲缘关系都注定着他应该选择成为一名出身名门的神职人员,这将是一条有益又有利的道路。家族财富的缔造者除了担任圣保罗教堂主持外还身兼两个主教职位,奥古斯都的一个爷爷曾是圣亚萨主教,另一个爷爷是温彻斯特教士;他的两个叔叔也入了圣职;玛丽亚的姐夫爱德华·斯坦利曾担任诺威奇主教,而他的儿子亚瑟·斯坦利也已成为坎特伯雷的一名教士。假以时日,毫无疑问他会登上更为尊贵的位置。他后来的确当上了威斯敏斯特主教,娶了奥古斯都·布鲁斯小姐为妻,并最终成为维多利亚女王的一名密友。在这条道路上同行的还有斯特拉斯摩尔家族,雷文华斯家族,埃尔德利的斯坦利家族等等。坐拥如此丰富的社会关系,奥古斯都一定能在这条路上占得先机。一人身兼数个神职的美好时光已然是明日黄花,但凭着自身的能力和众多位高权重的亲属提携,奥古斯都没有理由不在这条路上出人头地。

因此,当奥古斯都在意大利告知玛丽亚·海尔他不希望被授予神职时——我们可以想象他当时有多紧张——这对玛丽亚来说该是怎样的一道晴空霹雳。从任何角度来看——不论是世俗的还是宗教的——奥古斯都的想法不但愚蠢而且不知好歹。玛丽亚流下了苦涩的泪水。可她是个真诚的基督徒。当奥古斯都亲口告诉她自己不适合担任神职时,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全心全意地爱着奥古斯都,因此她尽管心碎,但依然默认了他的决定。不过等他们一回到英国把这一决定告知了其他家族成员后,家里顿时是群情激愤。家人们要求奥古斯都说出拒绝神职的理由——可他也给不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只是说他志不在此。艾瑟婶婶认为如果真是这样,那玛丽亚反倒应当加倍坚持。他的新教信念是不是发生了动摇?没有。他从意大利返回时依然是个真正的新教徒,就像他出国前一样。显然,如果他依然固执己见,那就说明他想碌碌无为地过完自我放纵的一生。

事实其实非常简单: 奥古斯都对宗教厌烦透了。他厌倦了每个礼拜日不得不参加两个礼拜式,厌倦了朱里斯叔叔成篇累牍,天书一般的布道,厌倦了玛丽亚·海尔和她的亲友间那些关于信仰力量的玄谈。他怨恨毛瑞斯家女眷们的宗教狂热,对于以灵魂得救为名而不得不长期忍受的严苛对待有着切肤之痛。 我认识奥古斯都时他星期天已经不上教堂了。他沿袭着举行家庭祷告的仪式,但那只是一个社交姿态,符合一个古老世家的绅士体面。

接下来的问题是,奥古斯都究竟该做什么。他试图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谋一个书记职位,但没有成功。最后通过亚瑟·斯坦利的鼎力相助,终于约翰·穆雷委托他写一本《伯克郡、巴克郡和牛津郡旅游指南》。这个工作太适合他了,因为这样一来他不但能四处周游,而且还能结识到他感兴趣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因此结交了许多心仪的人物,发现了许多新“表亲”,住进了许多幢豪宅。大概就在这时玛丽亚变卖了“莱姆”,搬进了“赫姆赫斯特”。从此奥古斯都终生都在那里度过。 奥古斯都的那本旅游指南大受欢迎,约翰·穆雷因此委托他再写一本相同类型的书,这次的主题由他选择。奥古斯都选中了诺森伯兰和达勒姆——他的创作之路由此开始。他写了长长一个系列的旅游指南,奥古斯都·海尔的大名由此而为至少两代欧洲观光客所熟知。他的写作编排很有创意——大段的引经据典穿插在实用的旅游信息之间。引文的来源包括新约圣经、 教会众神父、历史学家、艺术评论家和诗人。当诚心的游客在他的指南中看到来自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苏埃托尼乌斯,甚至是一本生僻著作的引文时,他的自尊心一定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不过奥古斯都旁征博引的习惯有时也会给他带来麻烦。在他的一本叫《中北意大利城市》的指南中,他大部分的引文都出自历史学家弗里曼,而且没有事先征得他的同意。弗里曼立刻指责奥古斯都的行为是厚颜无耻,彻头彻尾的剽窃。奥古斯都很伤心。在他看来弗里曼的价值由于其“古板啰嗦的行文风格”而被人忽视了,而他通过摘录弗里曼的文章,试图引起人们对他的关注,这其实是在帮他的忙。“毋须赘言,”奥古斯都在他对此事的评述中加了一个注脚,“发生此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删去了所有对弗里曼先生作品的引用部分。”他先前刚刚把这位历史学家从默默无闻中解救出来,只此一举便再度将他打回默默无闻之中。对此他相当满意。同样是关于这本指南,刊登在《阅览》杂志上的一篇文章用奥古斯都的话来说是“最为恶毒,最具侮辱性的”。文中指责他抄袭莫雷的《旅游指南》且未注明出处,还引用了两本书中出现同样奇特错误的段落作为证据。事实上奥古斯都确实是这么干的。尽管如此,他的旅游指南依然大受欢迎。到了十九世纪末,他的《漫步罗马》已经出了十五版,《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出了五版,《漫步伦敦》和《漫游西班牙》出了六版。他写过关于西班牙、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书,不过他对这些地方的了解很肤浅。可他对意大利和法国的了解在当时几乎无人能及,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玛丽亚和奥古斯都·海尔在法国和意大利度过了许多时光。玛丽亚经常生病,奥古斯都总是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在她健康尚可的时候奥古斯都则混迹于上流社会,举办聚会邀请出身良好的女士们一同画水彩,并引领她们游览罗马,对参观对象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渊源一一点评。这时站在一群充满景仰的女士中间他俨然是人群的焦点。

“意妈”由于父亲的银行破产,经济状况大受影响。而她的私人律师又侵吞了她余下的财产。她死于1864年。她的女儿爱丝美拉达死于四年后;玛丽亚·海尔死于1870年。玛丽亚去世后奥古斯都的经济状况曾一度非常窘迫。他和养母的关系是如此亲密,以至于玛丽亚根本无法想象奥古斯都在她身后独自徘徊人世的情形;因此,用奥古斯都的话来说,她没有为他的未来生计做出通常的安排。一时间似乎奥古斯都除了“赫姆赫斯特”和一年六十英镑的生活费之外将一无所有。他没有解释事情后来是怎么安排的,不过他最终似乎还是继承了玛丽亚的遗产。他愤愤地抱怨自己不得不为继承到的每一笔财产都支付百分之十的遗产税,因为他不是法定继承人。奥古斯都对自己的收入总是三缄其口,因此我对此无从知晓;不过他的经济状况显然足够他把赫姆赫斯特装点出几分气派,还可以频繁地呼朋引客,尽兴游览任何游兴所至之处。除此之外,他至少还有足够的闲钱可以时不时地撒进某个天方夜谭般的投资黑洞里。他不把自己看作一名职业作家,而是以士绅自居——他写作的动机完全是为了无私地帮助游客更好地欣赏自然和艺术之美。他自费出版自己的作品,同时这些书也一定给他带来了非常可观的收入。

玛丽亚·海尔死后,奥古斯都的生活一直遵循着某种规律。为了写旅游手册,奥古斯都经常出国。回到英国时,他常常在“赫姆赫斯特”接待络绎不绝的宾客,有时也去拜访其他乡村宅第。在伦敦时他在哲曼大街有一间居室。早上他去雅典娜俱乐部用早餐,天天都坐同一张桌子;整个上午他都在俱乐部的图书馆工作,直到中午外出午餐。下午他拜访朋友,出席茶会或酒会;晚上他出门赴晚宴。他某天的日记中出现了这样一句话,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五月十五日。在肮脏但亮丽的圣巴塞罗缪举办绘画聚会。这是今年来头一次没人请我赴晚宴。我感到极度无聊。”奥古斯都一生未婚。他的自传中出现过一句神秘的话,似乎暗示他曾经一度考虑过婚姻。“今年(1864年)我有过一次强烈的愿望,想要做一件和我对母亲的心无旁骛所不相符的事。因此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希望。”如果这句话的意思和我理解的一致,那么我可以肯定地推测他的情感对象是一个社会关系良好,家产殷实的年轻女子。但毫无疑问奥古斯都在经济上依赖着玛丽亚·海尔。尽管没有理由认为奥古斯都所说的并非他打消结婚念头的真实原因,但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如果他的婚姻没有得到玛丽亚的首肯,那她完全可以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一个子儿也不给他。这也是他的家族传统。而且我觉得奥古斯都也不是个充满激情的人。他曾经告诉我,他直到三十五岁才有过第一次性经历。每到这时他就会在当天日记上划一个黑十字作标记,大概每三个月一次。不过在这种事情上大多数男人都会吹牛。因此我怀疑他为了在我面前炫耀,故意夸大了这种事情的频率。

海尔太太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奥古斯都同她谈起过为她写一本书的打算,书名就叫《纪念平静的一生》。玛丽亚最初嘲笑这个想法。不过考虑了一两天后她说,如果他认为自己在上帝指引下简单的一生能够给其他人带来帮助,那她只有满足他的愿望。她给了奥古斯都很多可能对他有帮助的日记和信件,并对其他材料的编排进行了指点。奥古斯都立刻开始动笔,并在玛丽亚去世前向她读了最初的几章。他在玛丽亚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里闭门谢客,直到完成该书。他的表亲们——尤其是斯坦利家族——在发现了他的举动后非常愤怒。 他们甚至威胁,如果奥古斯都胆敢发表任何玛丽亚的姊妹斯坦利太太的信件,他们就要采取法律行动。亚瑟·斯坦利——这时已经当上了威斯敏斯特主教——甚至说服了约翰·穆雷,让他向奥古斯都的出版商施加压力,试图阻止他出版这本书。可书最终还是发行了,而且仅仅过了三天就要求再版。事实上该书在美国和英国都大获成功。“朝圣者”甚至从美国赶来参观奥古斯都笔下的各处场景。一次他在午宴上遇到了卡莱尔。后者对他说:“我很少哭泣,也不常落泪。但您的书真是催人泪下。当我读到亲爱的奥古斯都(玛丽亚的丈夫)把握时机俘获芳心时,我的心灵深处顿如醍醐灌顶。”

那个能动情地读完奥古斯都这厚厚两大卷传记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就我来说这本书似乎很乏味。书里当然少不了大量关于海尔家族和莱彻斯特家族的内容。这两个家族的成员热衷于互通书信,信的长度往往非常惊人。你不能不惊叹他们读信时的耐心。每当遇到亲友离世,这些人彼此通信中那些衷心的慰问,那些赤诚的劝诫是如此地工于词藻,你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的诚意。可话说回来,我们不能用这一代人的标准来评判上一代人的情感。在他们的脑海中上帝无时不在,他们的话题常常触及“来世”。不过奥古斯都有时不怀好意地写到,尽管他们年轻时大谈多么向往“天国的圣临”,可他们年纪越大反倒越不热心于此了。“天国最终会降临的,这就已经够了。”

《纪念平静的一生》所获得的巨大成功鼓舞了奥古斯都继续创作同类作品。他随后又出版了《弗兰斯家族的生活与书信》、《本生伯爵夫人》、《两个高贵人生的故事》、《厄尔汉姆的戈涅家族》,以及其他几部作品。《两个高贵人生的故事》的主人公是沃特福德夫人路易萨和坎宁夫人夏洛蒂。直到今天这本书的可读性依然不错。关于这两位女士的父亲斯图亚特·德·罗塞勋爵在1815年至1830年期间出任驻巴黎大使的那几个章节确实是非常有趣。奥古斯都在为莫雷的《达勒姆及诺森伯兰旅游指南》收集素材期间结识了沃特福德夫人。自那以后他每年都去拜访夫人一次,先是在福德,后来在海-克里夫。 这对奥古斯都来说并不是个例。很显然他是许多豪宅敞门欢迎的客人。几乎所有地方年年都会对他发出邀请。他于是参观了一座又一座城堡,游览了一座又一座花园,拜访了一座又一座厅堂。奥古斯都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男中骄子。他不会射击,不会钓鱼,不会打猎。尽管他有几个同龄的男性朋友——主要是他在牛津的老相识和几个宗教观同他相投的人——同他关系最融洽的多是老人。他们喜欢奥古斯都面对他们的豪宅和陈设时的那股热忱。不过,有时他的这种热忱也会遭受超限度的严峻考验。有一次他前去艾略特港拜会。主人在车站接下他后马不停蹄地领着他参观房里的每一幅画,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树林里的每一条小道。“在客人面前的展示也应该有个限度”,奥古斯都在日记中尖刻地写道。“可艾略特勋爵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

只有在女士们面前奥古斯都才最为如鱼得水。她们喜欢和奥古斯都一同素描;奥古斯都面对当地名胜古迹时的那份热忱也让她们很是自豪,因此都很乐意天天驾车带着他拜访临近的豪宅、精美的教堂或是罗马的遗迹。在那些日子里,留声机和收音机还远未问世。那时的绅士们在活动了一天后回到家中;午茶过后女士们退回房间休息,直到正餐时间再整装下楼;奥古斯都也回到卧室写他的日记。晚餐后和上床前的这段时间则留给了音乐和交谈。奥古斯都向众人展示他的素描,而其他趣味相投的人也会展示他们的作品。任何有点嗓子的人都会被要求献艺。也就是在这时奥古斯都开始大放异彩——他是个出了名的故事大师。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奥古斯都就在哈罗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他从早年起就开始用心搜集故事素材,记在日记本里。其中的很多段子都是鬼故事,因为他访问过的那些古宅几乎个个里面都住着一只鬼。它们不是惊吓那些不幸住进闹鬼房的客人,就是宣布家族中某个成员的死期。这些鬼的行为方式似乎非常缺乏创意,它们的举动简直有些乏味。不过,奥古斯都讲起故事来是绘声绘色。每当人们问起他是否相信这些故事时,他总是回答他对此确信无疑。听众们此时会不由得打个冷战。不过奥古斯都的库存远远不止鬼故事。他还能讲心灵感应,超能感知,预知未来,还有那些关于意大利和西班牙贵族的耸人听闻的传说。他的故事确实很能制造惊悚效果,他也很下力气磨砺这一特长。事实上这是他最重要的社交财富。奥古斯都说起他在“拉比”做客时,每次他逃回房间,总有一个仆人过来敲门:“阁下们希望您能再下楼来。” “永远,”他补充道,“出于对故事的无尽渴望。”他的名声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以至于有一次在荷兰宫特意安排了一场聚会,请他为路易萨公主讲故事,因为“公主殿下愿意屈尊聆听”。

奥古斯都出入的门庭大都属于那些心存高洁之士。他们的交谈时常涉及宗教话题。对于这些问题奥古斯都从小在家就已耳熟能详,自然是侃侃而谈。不过有时候,主人家对宗教的态度在他看来过于严肃了。比如有一次,他在乔治·莱德尔家做客时,发现星期天是个“严肃的日子”。这一整天都用作上教堂,读祷文,在家听长篇大论的布道。即便是在平日,这家人在早祷过后还必须一篇接一篇地读完当日的旧约《诗篇》和《经书》才准出门。

奥古斯都不太和文人交往。我想他对文人的兴趣仅限于他们偶尔会给他提供点故事素材,供他在午宴和晚宴上娱乐众人。玛丽亚·海尔有一次带他拜访了华兹华斯,后者“动人地” 为他们朗读了几首自己的诗。奥古斯都说那位诗人对自己和自己的诗大谈特谈。“我感觉他并不虚荣,但却自负。”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微妙。我想奥古斯都的意思一定是说,华兹华斯对自身的评价过高,却丝毫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我们对虚荣总是比对自负更宽容——因为虚荣的人对于我们的评价很敏感,从而满足了我们的自尊心;而自负的人却对此满不在乎,结果伤害了我们的自尊。

还有一次格里维尔太太带奥古斯都拜访了丁尼生:“丁尼生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老,这反倒淡化了他那不修边幅的外表。他的举止唐突粗鲁,给人一种彻头彻尾的生硬、缺乏诗意的感觉: 你会觉得生活的乏味平凡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丁尼生还坚持要求奥古斯都为他讲几个故事。不过“他是个极其糟糕的听众,总是用问题打断我”。“总的来说,”奥古斯都补充道,“这位率性的诗人给我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面对如此之多的赞誉,他的表现非常谦逊……”他还在卡瑟顿夫人家遇见了“勃朗宁先生”,可他并没有给奥古斯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后者在评价他时,也许是出于赞许,引用了洛克哈特的话:“我很喜欢罗伯特,就因为他不是个死杆的文人。”卡莱尔在奥古斯都幼时曾到赫斯特姆塞克斯教长府做客,“他在那里不是很受欢迎。”还有一阵子奥古斯都时常在伦敦见到他,不过那段时期和我无关。有一次艾什伯顿夫人带奥古斯都去谢内罗看这位“切尔西的智者”。“他不停地抱怨自己的健康状况,为此坐立不安。他还说他能想到的对魔鬼最严厉的惩罚就是把自己的胃换给他,直到永远。”还有一次,在艾什伯顿夫人家,卡莱尔“谈起话来滔滔不绝,堆砌起形容词来是深不见底,让人根本没法跟上他的话。有时连他自己都被弄糊涂了”。奥古斯都还曾在德坤尼夫人家遇见过奥斯卡·王尔德。“他刻意地想要语出惊人,可夫人只轻轻一句话就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你这可怜的傻孩子,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呀!’还有一次他的朋友在一座乡间宅第见到了王尔德,他看上去非常苍白。‘您恐怕病了,王尔德先生。’一位客人说。‘不,我没病,只是累了。’他答道。‘事实上,昨天我在树林里采了一株报春花。它病得厉害,我不得不整夜地照看它。’”

奥古斯都同文人们的交往也就这些了。他年轻时曾一度为众议院发言人丹尼森折服。他们俩曾一同在温顿城堡做客,奥古斯都钦佩他“取之不尽,令人愉悦的轻松闲谈”。他意识到了这项社交技能的重要性。我不知道奥古斯都是不是刻意地培养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但根据回忆我可以断定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他在伦敦真的每晚都能收到晚宴邀请,那是因为他的贡献让主人们的饭钱物有所值。他既能很好地聆听,也能很好地交谈。我想读者可以通过奥古斯都所讲的一个例子来了解当时人们崇尚的是哪种类型的口才。银行家诗人罗杰斯很健谈。当时有个脸皮厚厚的年轻人,名叫莫克顿·米尔尼斯,人称“酷夜”,也很健谈。“每次米尔尼斯一开口,罗杰斯就狠狠地瞪着他说: ‘噢,你也想来露一手吗?’然后面向其他宾客宣布: ‘我要找帽子去了。下面请米尔尼斯先生来给大家献艺。’” 不过等到奥古斯都认识这个脸皮厚厚的年轻人时,他已经成了霍顿勋爵。奥古斯都同他过往甚密,“尽管这位勋爵极度虚荣。”但他有时也不能不哀叹霍顿勋爵喜欢“招待一群三教九流,无足轻重的人”。有一次他请奥古斯都参加一个聚会,“里面几乎除了作家,没有别人,真是一群奇怪的组合——有小说家布莱克、耶茨、詹姆斯;有诗人弗朗西斯·道尔爵士和史文朋;有那位充满异国情调的女诗人辛莱顿太太(即维奥莱·费恩),浑身钻光闪闪;有马洛克,刚刚因为写了一篇叫《新共和国》的俏皮杂文,一夜之间成了勇士;还有朱利亚·沃德·豪太太和她的女儿。”这些人可不是奥古斯都惯于交往的。

霍顿勋爵的故事取之不尽。他还有题材丰富,妙趣横生的“轻谈”话资。奥古斯都不和他比赛确实是聪明之举。不过当他面对宴席上那些无足轻重却又想在重要人物面前争抢风头的人时,奥古斯都可是毫不客气。他经常在社交圈里很不情愿地遇到亚伯拉罕·海沃。奥古斯都只用了两个注脚打发他:“他总能收到那些敬畏他的人的邀请,聚会上一心想要成为人们侧耳聆听的对象,一般也总能说出些有点水平的话来。”但这些话对奥古斯都的笔来说不值一提。在另一个注脚中奥古斯都写道,海沃“据档案记载,早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律师。他似乎总是把以文化人的身份混迹于贵族圈当作生活的最高价值。在这一点上他做得非常成功。他总是机智幽默,无所不知,话中带刺,而且往往很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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