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十三世纪,当“睿智的阿方索”国王统治着卡斯蒂利亚时,一群牧人正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叫赫利亚的地方看护着他们的牛群。一天,一个牧人丢了一头母牛,便外出寻找。他在平原上找了三天三夜,却徒劳无功。牛也许会在山里,他想。终于,在瓜达卢普河边不远的山中,他发现自己的牛倒在一大片橡树林中死了。他很奇怪尸体居然没被狼撕碎,更令他困惑的是尸体上找不到致命的伤口。既然事已至此,他便掏出刀来打算剥下牛皮,按照习惯在牛的胸口上划了两道十字形的切口。忽然之间那头牛站了起来,牧人惊恐之下夺路便逃。就在这时圣贞女马利亚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道:
“不要害怕。我是耶稣的母亲,通过他人类得到拯救。带上你的母牛,把它放回牛群中。她会为你生下许多牛崽,以纪念现在出现在你眼前的圣灵。等你把母牛带回牛群,回到你的住所,告诉那里的神父和人民,让他们来这里。让他们挖开我的显灵之处,就会找到一尊我的像。”
说完圣母就消失了。牧人于是带上母牛,把它领回牛群,并把他的故事告诉了同伴。面对大家的讥笑牧人答道:
“朋友们,不要相信我的话,但你们得相信母牛胸口的标记。”
这些人看着母牛胸前那个十字形的印记,终于相信了牧人。他告辞了同伴,回到了自己的村庄,向每一个遇到的人讲述了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牧人是个土生土长的卡塞雷斯人,他的妻儿都在当地。当他回到家里时,发现妻子在哭泣——他的儿子死了。牧人于是说道:
“别难过,别哭泣。如果瓜达卢普的圣母马利亚愿让我的儿起死回生,我就将儿子许愿给她,让他成为她圣堂前的仆人。”
话音刚落男孩便健健康康地站了起来,对父亲说:
“父亲,快做准备,带我去圣母马利亚的圣堂前。”
当地人全都惊诧万分, 完全相信了牧人口中圣母显灵的故事。牧人这时来到神父们面前说:
“先生们,告诉你们,圣母马利亚在瓜达卢普的群山中向我显灵了。她通过我命令你们: 挖开那里,你们就会找到一尊圣母像。取出她的像,在原地为她建一座圣堂。她还告诉我,看护圣母院的人应该每天向所有前来朝圣的穷人施舍一次食物。她还对我说,她会在全世界的海洋和大地上施展神迹,让许许多多国家的普罗大众都前来朝圣。她又告诉我,圣母院所在的那座大山上会建起一座城镇。”
神父们和其他人一听完这话就立刻动身前往圣母显灵之处。他们挖啊挖,结果挖到了一个墓穴一样的山洞。他们取走了放在里面的一尊圣母像,在原地用干石和绿木为圣母建了一座小祠堂,又用当地盛产的软木为祠堂铺顶。于是各种饱受病痛折磨的病人纷纷前来拜谒。他们向圣母像祈祷,果真得以痊愈。这些人回到各自的国家,颂扬着耶稣基督和圣母的伟大神迹。而那个牧人则继续守着妻儿,一同成为了圣母堂的看护人,而他的后代也作为圣母马利亚的仆人而代代传承。
细心的读者应该注意到了,这个牧人在向神父们讲述时,多多少少夸大了圣母给他的指示,给他自己谋得了一份既荣耀又多金的职位。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在西班牙向来有机敏大胆的名声。
尽管建在一片路途极其不便的荒郊野岭中,但圣母堂还是凭着圣母马利亚施展的许多神迹吸引了很多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前来向堂中的圣母像致敬。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小的圣堂逐渐破败。后来阿方索十世,“睿智的阿方索”的孙子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宏大的教堂,足以容纳所有的朝圣者。阿方索国王这时正同摩尔人进行着一场绝望的战争,濒临失败之际他把一切都托付在圣母马利亚手中;圣母旋即赐予他一场辉煌的胜利。从此以后,卡塞雷斯的国王以及之后的西班牙国王都对这座圣母堂关爱有加。不但国王就连个人也赠与它土地,渐渐地这座圣母堂积聚了巨大的财富,为神父们建起了房舍,为病人建起了医院,为朝圣者建起了寝室;而这些人的需求又引来了犹太人和摩尔人。在利润的诱惑下,他们纷纷搬进了为容纳他们而建的城镇里。瓜达卢普后来经历了几多兴衰;它庞大的地产,延绵的牧群连同它聚敛的种种的特权无不激起了周围世俗和神职封建领主的嫉妒与不满,它也因此数次抵御了武装团伙的袭击。尽管如此,在信徒的虔诚募捐和院长的精明管理下,圣母堂的财富依然与日俱增。到了十四世纪末期,圣杰罗姆的僧侣团承担起了圣母堂的看护与管理工作。在一任接一任的院长手中辉煌璀璨的建筑拔地而起,精工细琢不计工本。国王们也继续莅临垂恩此地。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开始处女航前也曾来此寻求圣母的庇护;后来的科特兹,皮扎诺和玻尔玻——全是土生土长的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也都曾前来感谢圣母对他们的垂恩。
到了十七世纪三十年代, 西班牙处于菲利普四世的治下;这时的院长弗雷迪亚格·德·蒙塔法决定建造一座全西班牙无与伦比的圣器室。他聘请了一位叫弗朗西斯科·德·苏巴郎的画师来为圣器室画装饰壁画。他选中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因为他为僧侣们——尤其是像圣杰罗姆修道院里那样的白袍僧侣所作的肖像画已经为他赢得了极大的声望,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也是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苏巴郎出生在一个叫冯台·德·坎多斯的小村庄,离瓜达卢普不太远。
苏巴郎的出生日期已经无人知晓了,不过他的受洗证明倒还在世,证明上的日期写着1598年十一月七日。他的父亲是个家境宽裕的农民,或许就像今天的冯台·德·坎多斯农民一样,在村庄的街道上拥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开着没装玻璃的窗户。一天早上,他去下地干活,让儿子把牲口领到了附近的牧场上。据说那时他只有十二岁,几个正在打猎的绅士看到他用一块煤炭在树干上画画,并为他的才思所打动,便把他带到了塞维利亚。但大同小异的故事也时常被加在其他画家头上,比如说乔托。它们只不过是一般人在面对一个既无背景又无出身但却才华横溢的人时一种表达惊异的方式。天赋是自然的神奇礼物,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这个关于苏巴郎的故事也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一份现存的文件证实他直到十五六岁时才第一次前往塞维利亚。这份文件是由他父亲于1613年末签署的,证明他将儿子送给一个叫佩德罗·迪亚兹·德·维拉努埃瓦的人当三年的学徒。这个人据描述是一名雕塑师。他于第二年一月初也在文件上署了名,据此承诺将他手中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苏巴郎,为此他将获得十六达克特的报酬。这笔钱一半立即支付,另一半在第十八个月末支付。一达克特相当于当时的十先令,而那时的十先令相当于今天的五英镑[2]甚至更多。因此这笔钱总共相当于今天的八十到一百英镑。协议还规定,雕塑师要为徒弟提供食宿,并在他生病时提供治疗,除非病情持续了超过两周;在这种情况下,治疗费用将由孩子的父亲承担。苏巴郎的父亲还需为儿子提供衣服和鞋袜。协议还有一条规定: 如果“协议中所说的苏巴郎”在三年的学徒期中选择在节假日工作,那他的收入将归他自己所有。
这里面有一件蹊跷事: 这孩子并没有师从塞维利亚当时最有名的画家,而是被送给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雕塑师,以至于今天我们除了知道他曾是苏巴郎的老师外就对他一无所知了。不过我个人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那时的很多雕塑师同时也是画家。例如阿隆索·卡诺的彩雕和绘画就同样出名。佩德罗·迪亚兹·德·维拉努埃瓦主要从事雕刻;他创作的大大小小的雕塑不但被安置在教堂,也为一般大众所追求,用于私人膜拜。尽管如此,但他很有可能也从事绘画,虽然已经没有一幅他的画作留世了。 弗朗西斯科·德·赫雷拉﹑璜·德尔·卡斯蒂略和璜·德·拉斯罗拉斯都曾师从提香,此时都是塞维利亚的名师,世人对他们的作品评价甚高。可以合理地推测,就凭苏巴郎的农民父亲那点可怜的学费,他们肯定会拒绝接受苏巴郎做学生的。他之所以把苏巴郎送给一个默默无闻的艺人做学徒,那只是因为他的学费便宜。
在苏巴郎的三年学徒生涯中,我们所知道的最有趣的事莫过于他和委拉斯盖兹成了朋友。 委拉斯盖兹此时正师从赫雷拉·埃尔·别霍学习绘画。长久以来意大利学派的影响在西班牙占据着主导地位。不过就在这时里贝拉的绘画开始为人所知。他的作品恰好迎合了西班牙人那种独特的个性,因而开始广受欢迎。里贝拉是西班牙人,但早年在师从巴伦西亚的里瓦尔塔一段时间后便前往罗马。在那里他同自然主义学派的领头人﹑明暗对照法的大师乔拉瓦乔一起合作。里瓦尔塔描绘恐怖的殉教场面时使用的那种光影的强烈对比及其戏剧化的力量和庄重的基调不但都符合大众的审美观,而且吸引了年轻的画家们——他们对老师依然循规蹈矩地遵循着一种早已失去魅力的艺术风格感到越来越不耐烦。里贝拉对年轻的委拉斯盖兹和苏巴郎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这两人的好几幅早期作品究竟是哪一位所作,人们的看法都曾在不同时期发生过摇摆。例如,收藏于国家美术馆内的《牧羊人的膜拜》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委拉斯盖兹所画,但目前被认定为苏巴郎的作品。
那时的教会不赞成绘画使用裸体模特,因此学生们开始就画静物画和花卉画作为练习,为将来描绘人体做准备。那时人体绘画是画家的唯一主题。不过苏巴郎这一时期的所有作品都已失传。他的第一件存世的作品是作于1616年的一幅圣灵感孕图。那年他十八岁。这是一幅生硬细致的肖像画,描绘了一位站在空中八个小天使头上的年轻姑娘。这幅画很明显受到了意大利学派的影响。大约就在这时,苏巴郎一定还创作了《幼年圣母的祈祷》,因为这幅画里他使用了一名相同的模特——一个胖脸朴素的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