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女儿却让人担心地显露出聪明的潜质,我认为现在搬进森林正是时候,也是为了她好。我滞留森林对她来说几近疯狂,这或许能使她不安,从而帮助她开辟出一条不那么聪明的道路,让她少一些成就,从而总的来说低调一些——如果为时不晚的话。如果聪明还没有在她身体里扎根并充满她的全身。我很害怕事实就是这样,因为聪明是极易上瘾的。一旦聪明起来之后,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人们继续尽可能地把来自周遭世界的积极反馈拒之门外。这是个自动增强的涡旋,永远不需要终结。人们可以成为聪明的学生,之后走上工作岗位——企业、公司,人们可以成为聪明的合作伙伴、朋友、爱侣,聪明的父母和用户,几乎找不到什么事情不能做得比其他人更聪明一些,人们可以聪明地老去,得一场聪明的病,最后聪明地死去,要是我没有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并砸到脑袋的话就毫无疑问会是这个下场。但现在这一切再不会发生。我将不聪明地死去,我也再不会试图取得什么新的成就。我成就够了,我也聪明够了。
幸运的是我儿子还没来得及变聪明,我希望他依然有救。希望我的离开能够拯救他,我一直这么想。对我的想念会为他制造一种不安、一种牵挂、一种不平衡,我这么想,这种不平衡可以把他从聪明中解救出来。我老婆也可以变得不那么聪明。我离开这么久,她累坏了,一定会犯点什么错。和孩子相处的时候她一定又疲惫又愤怒,并且蛮不讲理,她会睡眠不足从而很可能无法得到让她在工作中表现出聪明可靠的能量供给,这将不可避免地让她产生罪恶感,没什么比罪恶感更能让她不聪明的了。我待在森林里拯救了整个家。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是件坏事,但事实上是我救了大家。我们得好好感谢森林,我的家人和我,假如有朝一日我决定回家的话。
但我想不到什么会让我改变主意。在山上我不会在别人面前露脸,别人也不会在我面前露脸。别人躲过了我的冷嘲热讽愤世嫉俗,我也躲过了他们的聪明和愚蠢。我感觉这是不错的安排。
另外我还在练习孤独。我练习着和孤独一起生活。就像我父亲做过的那样。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完全孤独的,我的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四十年里,他有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但孤独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他早晨起床的时候,他躺下,或是去滑雪,或是给马桶拍照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这些想法都不存在了。甚至可以说从来就没存在过,因为只存在于他一个人心里。可能那里有些什么,可能没有。就像薛定谔的猫。假设把一只猫和一个放射性原子核放在同一个匣子里,原子核一旦衰变就会触发某个机械装置释放致命强酸。但是因为无法窥探匣子内的情况,所以无法得知衰变是否发生。因此不得不得出结论,猫的生死两种状态同时存在。我父亲就生活在这样的匣子里。他可能想过很多,也可能很少。他可能过得很好,也可能不好。他同时既完完全全地活着,又完完全全地死了。而现在他只是死了。
我们独自出生,我们独自死去。只有从头至尾适应它。孤独是整个架构的基础。它本身就可以说是一根支撑梁。人和人可以生活在一起,但是在一起作为规则只是在身边的意思。这就够了。有人肩并肩地和他人一起,更有人受圣灵眷顾,甚至得以与他人一起生活。人们坐同样的车、吃同样的晚餐、庆祝同一个圣诞节。但这并不等于一起开车、一起吃饭或是一起过圣诞。那是两种外在。两个星球。另外现在有人发现了新的星体,有人说是行星,有人说不是。我们以为我们知道很多,但事实上我们连什么是行星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我们的父亲是什么人。或者曾经是什么人。反正你肯定不知道,我对邦果说,你猜都猜不出你的父亲是谁。说不定他也活在匣子里。森林中的匣子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一头驼鹿,我说。一定是头大个子驼鹿,既然他配得上你母亲的话,她也够壮的,更别提大了。你也会长大。我说着,带他离开帐篷,和一棵松树比量了一下。我尽量让他抬起头,在头顶放了本书,在树干上砍了个记号,并刻上日期。这样我们就能观测一下你长得有多快了。我说。
几天后,晚上,篝火即将熄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薛定谔的猫和我父亲之间的类比太聪明了。我又开始耍聪明了。甚至现在我一个人并决定不再那么聪明之后,我还是很聪明。这是种病。
关于我父亲,母亲给了我另一个从许多层面上多少有些让人不安的信息。他们多次南方旅行中的一次,在好吃好喝了一整夜之后,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他说要是他在她之前死去,她一定要保证把他和一枚节奏蛋(9)葬在一起。她要把蛋放进他西服一侧的口袋,他说,她还要请丧葬所的人给他穿上衣服。她当时感觉这是件严肃的事,虽然场景很南方很热烈。我母亲就记得这些,父亲有生之年唯一一次把节奏蛋这个词挂到嘴上。他死的时候我们反复讨论是不是要把这话当真。我妹妹认为没有必要,但我们还是照办了。我去了一家乐器商店,买了个红色的节奏蛋。并不贵,我一离开商店就试着晃了一下。很有感染力。某种程度上挺带劲。对我来说不难想象,作为许多乐器中的一件,它能帮助营造一种发人深思的氛围。当然首先是基本节奏。然后是带重音省略的、更复杂的节奏。节奏蛋就飘在上面,类似某种辅料。它在那儿的时候你不会注意到,一旦少了你却能感觉到。这就是节奏蛋。这同时也是我的父亲。但他从来都没在我面前流露出任何对节奏或节奏乐器的爱好。或许是因为在南方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高兴了,脑子里充满了无疑伴随他整个夜晚的南方音乐。他在一瞬间,就像很多人都会的那样,觉得他的人生应该多点节奏、多点舞蹈和音乐、多点不羁,而少些寻常的、义务的、无聊的事情。人们总是会这么想,就一瞬间,这并没有什么错。我猜其实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填满了原本不该填满它的东西,并且缺少什么我们注意到别人有的东西,比方说,节奏、快乐、内涵、孩子,或各种其他好的有意义的体验。我父亲南下的时候可能就有了那个瞬间。或者也可能是死亡恐惧的突然来袭,想到节奏蛋可以某种方式帮助他超度,或许能靠它起死回生,或许它能跟随他帮助他突破阻碍和挑战。我当然是这么琢磨的。但我知道他读过许多书。他把大多数读过的书都默记在心。他读经典名著。其中就写到许多死亡,这我知道,也不乏各种死亡的领域,以及怎么做才能到达那里,等等。但经典名著一定很少提到节奏蛋。那些古希腊人没有节奏蛋,我猜想。古罗马人也悬。那么我父亲是从哪儿悟到的,这不啻是个谜。然而如今他们都长眠于地下了。父亲。还有节奏蛋。我希望他们可以安息。
歇夜之前我和邦果一起在那个固定的地方小便,俯瞰城市和峡湾。夜凉而清澈,我窥见气象局的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他们肯定得日以继夜地干活,我想。天气必须归纳、研究,然后建立模型。这工作永无止境。天气没有终结也永不暂停。雪姗姗来迟。去年雪下得早、留得长。十月就已经积起雪来,而今年眼前却一点雪都没有。只有太阳和人群中纯粹的喜悦。但我宁可要雪。雪天是我唯一喜欢的天气。没什么比下雪更不会让我不高兴的了。我可以坐在窗前几个小时等雪到来。落雪中的宁静。这很有好处。最好眼前有个光源,比如说路灯。或者干脆出门,让雪覆盖。这是财富。这比人们自己创造的有趣得多。另外我还特别喜欢铲雪。永远铲不够。还有就是我喜欢其他人不喜欢雪。雪一来他们就烦。哪怕他们在挪威生活了一辈子也还是接受不了雪,总是为雪所困。所以一下雪我就有些幸灾乐祸。这其中总有些恶意的元素。但现在这些该死的家伙居然在气象局里企图夺走我的雪。情况变得不太稳定,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还会回来,简直让人难以承受。雪对我来说几乎比一切别的都重要。比大多数人类重要。大概比你都重要,邦果,我说。你挺好的。但你并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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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宇乐沃球场,挪威国家足球场,挪威国家队和奥斯陆瓦勒伦加队的主场。
(2) 宇乐沃牧场,奥斯陆远郊北马卡的一座咖啡馆,是供郊游渔猎的人休憩用的。该咖啡馆于1927年在原大宇乐沃农庄的牧场上建成,并一直沿用牧场的名称。
(3) Kløyvd tunge,原指爬行类动物的舌头,用来形容语言恶毒无情。
(4) 宇乐沃体育场,同宇乐沃球场。
(5) ICA,瑞典著名超市品牌,在挪威有六百多家连锁店。
(6) 一种儿童记忆力游戏。
(7) Løvenskiold,丹麦、挪威贵族,家族起源于德国,1739年受封贵族并得名。
(8) Vettakollen,位于奥斯陆西侧,海拔419米,名字为烽火台的意思。
(9) 节奏蛋,一种简易的节奏乐器,形如鸡蛋,内盛种子、沙石等细小颗粒物,功能和演奏方式同沙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