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古斯像他父亲一样,天生就是个森林之子。他骨子里就是。狩猎和采摘本能深深地扎根在他的血肉里,就像在我的血肉里一样。我们用大签子串肉烤着吃,一人一边惬意地靠着邦果,但快到儿童节目时间时,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他没有表,也不会看表,但生理上的反射还是紧紧地伴随着。我什么都没说,儿童节目开始又结束,格雷古斯也不知道开始了什么结束了什么。不安终于消退,他跑出去和邦果在帐篷外玩。他在黑暗中收集坚果,我听见他在讲话,感觉就像他们一起在收集坚果,虽然邦果什么都收集不了。快睡觉前我们玩了一把动物翻翻乐。邦果自然是输了,我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让格雷古斯赢,但想到轻而易举的胜利可能导致聪明的萌芽,所以最后我赢了,并且为了加深印象,我特别指出我赢了,他没赢。然后他在篝火边我的睡袋里睡着了。我坐了一会儿,在火焰的映照下端详着他,快乐地想着,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儿子,并且可以容忍他的个性。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帐篷外有动静。我带着邦果钻出来,看到一个保守党支持者穿着休闲短裤牵着狗。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帐篷。
你知道,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连支三个晚上的帐篷,他说。我知道,我说。
我看这个帐篷好像已经支了很久,他说。
大概吧,我说,既然我们现在正说着话,我希望你下次别打这儿过了。
这你没法强迫我,他说。
当然不能,我说,我只是强调一下要是你下次再出来遛弯能绕个道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我们走着瞧,他说。
是谁呀,爸爸?格雷古斯在帐篷里喊。
只是个老保守,我说,继续睡。
我敢肯定我会再经过这里的,那个人说,我会记下今天的日期。
今天几号?我问。
十二月十三号,他说。
我条件反射般地唱起了歌。年复一年的幼儿园和学校课程安排在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一听到日期我就忍不住唱起歌来。
看晚星多明亮,我轻声唱道。闪烁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我继续唱,格雷古斯的声音从帐篷布幔的另一侧加入进来,碧波在荡漾。在银河下面,暮色苍茫,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昂塔——啊露——呜琪——咿亚。桑塔露琪亚(15)。我们把所有主歌段都唱了一遍,歌声才落定,老保守就发话了,要是帐篷继续在这儿出现两天他就给略文秀打电话。
圣诞情歌显然没能打动你,我说。
你跟略文秀一定很熟,我说。
是的,没错,老保守说。
但谁拥有我们呼吸的空气和森林里的树?我问,谁又拥有小溪里的水和鸟儿的歌声?作为这个国家的合法居民,既然我愿意,难道我没有权利在森林里小住一阵?
这片森林不行,老保守说。
你是制度的保护人,我说,而我是人民公敌。你要保持,而我要破坏。你要循规蹈矩维持现状,而我要结束这一切。你有一条狗,我有一头鹿。你要买,我要换。你看我们的分歧显而易见,我说,你大可以带着你的狗来这儿恶心我,但你要知道我不喜欢你想问题的方法,我不喜欢你的穿着,我不喜欢你的狗,我最不喜欢的是你嘴角扬扬自得的淫笑。这是巨大物质财富提供的安全感和长期支持保守派造就的淫笑。我不仅不喜欢,简直是忍无可忍,现在你可以走了,我说。
他走了。但他一步三回头,为了让我留神最后没说出口的话:几天后他会回来查看帐篷是不是还在。哟喂,我好怕呀,我掐着嗓子学娃娃音喊道。突然想到,要是在半年前一个如此体面的老保守对我质疑一定会让我深思一下错误是否其实在我,但现在,在这崭新的森林生活中,这对我一点作用都没有。我觉得自己无懈可击。虽然老保守和他的生活圈子无疑充斥了这个国家的立法者和执法者,但他还是动不了我一根汗毛。因为我已经踏进了森林,这里有别样的规则。这里不再是奥斯陆或者挪威,而是森林。这里即是自己的国度,有自己的小逻辑,老保守和他的朋友们尽管去统治国家的其他地方,互相买卖汽车、船只和房产,并在邻居纠纷的法庭辩论中互帮互助,他们可以猎杀彼此的驼鹿狩猎配额,表彰彼此的狗,雇用彼此出国留学或旅行归来的子女做实习生或助理经理,但在这儿他们说什么都不顶事。森林可不会吃他们这套。它对他们一视同仁。在这儿他们动不了我。
你为什么要住帐篷?我们在篝火旁吃早饭的时候格雷古斯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我得一个人待会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爷爷一死你就走了,他说。
没错,我说,他是我的爸爸,就像我是你的爸爸一样,我不喜欢他死掉,我很难过。
爸爸不要死,他说。
你是对的,我说。
妈妈也不要死,他说。
同意,我说。
那人要是死了还会做梦吗?他问。
很遗憾,我说,没有梦。人就是完全不存在了。
会疼吗?
不会,我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动物、人和植物老了都会死。这不危险。
你和妈妈也会死吗?他问。
是的,我们也会,我说。
你们死后我还会继续活着吗?他问。
是的,我说。
但是,他说,我希望和你们一起死。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说,但我相信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有别的想法了。然后我们再回头讨论这件事。
这荒郊野外与世隔绝的生活在格雷古斯身上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我们久久地坐在篝火旁闲聊,别无他事可做。我们能听见城市传来隐约的嗡嘤。时不时驶过一列火车。哐当哐当,有点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加拿大列车。它们长得吓人,命运叵测地以几百英里的时速穿过荒原,往返海岸与海岸之间。最后我们出门试图教邦果做捡树枝的游戏,但他就是摸不着门道——不过说实话我也半斤八两,于是我们回到帐篷里继续无所事事,直到开始无聊。那种总得做点什么的欲望深深扎根在骨子里。蠢蠢欲动。只要人还忙活着,就万事大吉了,也不管活儿有多傻。我们对无聊总是避之不及,但我却觉得自己开始爱上了无聊。无聊被低估了。我对格雷古斯说,我的计划就是,一直无聊下去,直到幸福到来。我十分肯定,无聊的另一边有什么等待着我,至少是幸福的来临,我当然不指望格雷古斯也能感同身受,于是又是打盹、烤肉,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出门,寻找造弓削箭的合适材料。大概现在不是季节,但我听说,造弓最佳的木料是水曲柳,我就从一棵树上砍下两段还算凑合的树枝,我以为这就是棵水曲柳,当然也非常可能是别的品种,理论上木料至少得干燥上一年,但格雷古斯耐不住等这么久,于是我们直接开工,剥掉树皮,切除端头的树节,用几根邦果他妈的毛编了弓弦,在弓上扎紧。箭我也削了。尖锐挺拔。然后我们就在周围乱射一通。还朝天射。我们发现,这是我们俩共同的最爱。我们铆足了劲冲正上方开弓,然后留神别被下落的箭扎着脑袋。箭头在几米开外闷声扎进地里时真是太爽了。时间以这种方式飞逝,直到格雷古斯的身体又感知到了儿童节目时间的到来,开始抽搐起来。你看,爸爸,他说,我的胳膊在抽搐。哦,是吗?我说,为什么你要这么想?我不知道,他说。反正我是不知道,我说。
我们又射了一会儿,但我看格雷古斯完全丢了魂。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无神且飘忽。他在和自己较劲,我挺替他难过。
是儿童节目闹的,我说,这就是你的胳膊抽搐的原因。你的身体在提醒你,该打开电视了。我就知道有事,格雷古斯说,可是电视在哪儿呢?我没有电视,我解释说,森林里安电视不正常。但我们可以去找个有电视的地方呀,格雷古斯说。不行,我说,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不需要电视了。我要看儿童节目,他说。这可不行,我说。但我想看,他又说。我看没多久他就得崩溃了,于是不由分说,一把把他抱到邦果背上,直奔杜塞尔多夫家。
杜塞尔多夫像平时一样坐在那儿搭模型,完全不知道几秒钟之内儿童节目就将遍布全国各地的电视机。我敲开他院子的门,把情况跟他一说,问他我们能不能进屋里看三刻钟电视。杜塞尔多夫说这没问题。邦果和格雷古斯小心翼翼地经过那座受战争洗礼的比利时模型城市,在沙发上团作一堆,卡通儿童节目的画面在显示屏上滚动着。格雷古斯跟着一起哼哼唧唧。我自己往杜塞尔多夫身边一坐。他还在搭那辆德国斯泰尔1500A/01型军用车,以及要出演他父亲的那个小兵人。
这看上去很花时间呀,我说。
问题是马上就快没时间可花了,杜塞尔多夫说,我从来就是个精准的模型工,但我现在达到的精度是前所未有的。做模型的时候我和父亲在一起。等我做完的时候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注意到其实自己根本不希望完成它。
或许你能再搭点什么,我说,你能再搭第二个二战场景。你能搭个你父母在奥斯陆约会的森林场景。
不,杜塞尔多夫说,我知道这以后我再也搭不了什么了,最多还有两三个礼拜我就完成了。估计圣诞节之前能做完。
你大概是想太多了,我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在谈一堆塑料模型。
我没想多,杜塞尔多夫说,恰恰相反,我想的就是这其中的意义和它应有的分量。是你想太少了。
这有可能的,我说。
我们谈的不只是一堆塑料模型,他说,我们谈的是一场有史以来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人类战争。我们谈的是几千万死亡的人,以及更多带着永恒的伤痕活下来的人,包括我在内。我们谈的是欧洲。可怜的欧洲。以及世界的其他地区。可怜的其他地区。我们还谈到了我的父亲。我们说到了他,杜塞尔多夫指着那个巨型显微镜下固定在自制支架上的塑料小兵人,他正极其精确地为它上色。制服上的扣子、从制服夹克里露出的一小段衬衣袖口、手指、指甲,一切都深思熟虑地涂上了自然的颜色。只缺一张脸。杜塞尔多夫父亲的脸上还没有颜色,我明白现在就该轮到它了。我决定他应该微笑,杜塞尔多夫说,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决定,因为一定有许多理由可以认定那天不应该微笑,但我就是觉得驱车穿过城市去给曼陀菲尔将军汇报战况的时候应该微笑,他应该微笑,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想到了我。他只见过我的照片,但他知道我的存在,就是我的存在让他情不自禁地暗自微笑。不能让它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这很重要,因为这和他周围的环境不相称。但也不能变成暧昧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太晦涩。牙齿不能露出来,但微笑是不容置疑的。杜塞尔多夫说,他应该想到我就快学走路了,并且心里非常肯定战争即将结束。狙击手开枪的瞬间他应该正期待着和我见面。
这些都是杜塞尔多夫给他父亲的脸打底色时头也不抬地说的。
我明白了,我说,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也不知道这个主意错不错,杜塞尔多夫说,反正就这么定了。
好吧,我说,并且注意到厨房操作台上的一堆空比萨盒,估摸着杜塞尔多夫厨艺不济。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晚饭,杜塞尔多夫说。
要我做点吃的吗?我问。
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但这段时间唯一对我胃口的只有比萨了,要是你愿意打电话叫一个来那就最好了。我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停下手里的活儿。电话号码挂在冰箱上。要放甜椒和大蒜,但别加菠萝。我从来搞不懂菠萝和比萨有什么关系。这种组合真是祸害。你们自己也订一个好了,要是你们有兴趣的话。
我瞥了一眼沙发,格雷古斯和邦果都在那儿睡着了,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新闻联播闪烁的画面倒映在他们身上。他们享受了电视之夜欢乐的部分,轮到现在这些可怕的画面时就睡着了。
我想我们该回家了,我说。然后去厨房为杜塞尔多夫订了比萨。
之后我悄悄唤醒邦果,把他牵到院子里,接着我轻手轻脚地抱起格雷古斯,放到邦果背上。
你圣诞节干吗?我进去道谢的时候杜塞尔多夫问。
今年圣诞我绝对什么都不干,我说。
那你圣诞夜大概有兴趣过来和我共进晚餐吧,他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
就这么定了,杜塞尔多夫说着挥手跟我们道别。
我们又以《圣经》里的造型朝帐篷走。我把我的外衣盖在格雷古斯身上,觉得自己这爹当得还挺称职,虽然中间放了个长假。我是这么觉得的。
第二天我送格雷古斯回去的时候,娜拉跑来递给我一张从一个叫精灵人名生成器的网站上打印出来的纸。她输入了我的名字:安德雷亚斯·多普勒,然后程序借助托尔金极其复杂且精确的语言逻辑,计算出我的精灵名叫瓦兰迪尔·绨维勒。听上去非常具有精灵气质。我说谢谢,并问她给我这个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她摇摇头。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想让我记住,我有一个精灵名字。好吧,我说,我记住就是了。
之后我就跟娜拉和格雷古斯,以及我刚在罗马度过精彩长周末的老婆道了别。她经历了古典文化的洗礼,买了些衣服和首饰,显然让她找回了一些生命的火花。衣服和首饰的意义总是惊人的。一件首饰出现在正确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上帝保佑这些玩意。我老婆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让我得以在当晚毫无愧疚地返回森林。格雷古斯更想继续跟我回帐篷一起生活,这我知道,但这他就别想了。如果我打算达成我的愿望,就必须单独和我的森林在一起,我想,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周末你可以跟他待上一阵儿,我老婆说。
森林里不分周末和平时,我说,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最近不行。
我带着他上来找你,她说。
那你就等着脖子上挨一箭吧。
我与动机挣扎了几天。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篝火前削着箭,思考着我来森林里到底做什么,其间时不时慢慢梳梳邦果的毛,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句。下山回家找格雷古斯的冲动打扰着我建立起来的良好节奏。现在又不平衡了。我想比起森林收了我之前的自己,我跨越了一大步,如果这种说法是允许的话。很矫情,却是事实。我去所有正常的地方做所有正常的事,就像所有奥斯陆的正常人一样,突然之间森林就张开了怀抱,把我给收了。它收养了我。而且正是时候。现在我意识到。我刚要开始憎恶并厌倦周遭的环境。我不是奥斯陆期待在自己的街头出现的元素之一。我无法散播积极进取的能量。我不是什么好处。无论对我身边的人、我的工作,还是对更广义的社会,以及指导它的经济框架来说。我正渐渐成为负担,这样我就会被淘汰。造化如此明灵,不等我造成伤害就会把我淘汰。真是个了不起的系统。千年造物与文化造就的精密机器可以轻易把我这样的人从队伍中剔除。我们被防患于未然。即将在脆弱的社会与常识幻象上扎孔的人民公敌必当除之而后快。比如扔进大海,或者发配到深山里,或者找个小黑屋关起来,或者像我这种情况:送到森林里。这种看起来像奖励似的惩罚最狡猾。
我在篝火前想着这些,以及更多。
这样的思考究竟有多少落实到现实生活里,我无从得知。甚至连人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现实生活是否存在我也不知道。我能确信的只有面前的篝火让我温暖,还有一头叫邦果的小驼鹿躺在我脚边咕噜,如果驼鹿惬意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也叫咕噜的话。
圣诞节到了。
我注意到午后比平时安静许多。山下城里的人们停止运动。他们到达即将度过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地方并停留下来。这样的情况每年大概只发生一次。发生的时候从城市传来的声音就少了。城市某种程度上更温柔起来。它变得无害且驯良。它从我的手掌觅食。然后教堂钟声响起。此起彼伏。它们一阵接着一阵,邦果和我趁机交换礼物。他得到一顶我亲手用垃圾纸制作的礼帽。连垃圾纸都是几天前我经过垃圾箱时出现在那里的,纸如其名,我捡了回来,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叠了一顶造型复杂的帽子。我自己也没有得到一整个世界。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得到,但天可怜见,邦果是头驼鹿,我一刻都没有怀疑过能从他那儿得到一份神圣的礼物,因为他一定明白圣诞的意义(16)。你就是一件礼物,你,邦果,我说,别多想了。礼物就是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圣诞快乐。
杜塞尔多夫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方挂着巨大的眼袋,并且穿着两周前我见到他时穿的衣服。
噢,见鬼,圣诞节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把圣诞大餐的事整个给忘了,但还是把我们让进屋里,尴尬而感动。他让我们坐到沙发上,自己钻进冰柜找出些野生黄莓,连保鲜袋都不摘直接扔进暖风烤箱。之后他慌慌张张地坐到钢琴前,想用一曲《赞美主耶稣》给我们和他自己助兴,但只是一片狼狈。
我想我们还是走吧,你好继续搭模型,没过多久我说。
你真这么想?杜塞尔多夫说,显然松了口气。
是呀,我说,看上去你正专心致志呢。
你说这话真有意思,他说,一语道破。是我父亲的脸。我想我确实专心致志呢。我快做到了。我找到了那种笑容,现在画到眼睛了。
我们俩一起来到架着支架的桌前,那个小塑料兵人还以同样的姿势固定着。一张父亲的照片放在旁边,很容易看出来,说杜塞尔多夫正专心致志一点没错。小人偶和照片上的人骇人地相似。
我无语了,我说。
的确,杜塞尔多夫说,谁爱说啥就说去吧。
我为晚餐的事道歉,他说,我们新年再试一次。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说,圣诞还多着呢。
希望如此,杜塞尔多夫说。
出门时我得到了仍没有完全解冻的黄莓。杜塞尔多夫还算清醒,居然记得在保鲜袋上系了根红色丝带,这样看起来就和礼物差不离了。
谢谢,我说,圣诞快乐。
也谢谢你,杜塞尔多夫说。
回到帐篷后我发现铁人罗格来过,并带了礼物。他写了张纸条,为那些DVD和播放机表示感谢。孩子们可高兴了,他写道。我打开包裹,发现一把万能钥匙,我吞了好些口水。这才叫哥们儿。剩下的圣诞夜都用来嘬半冻的黄莓了。邦果早早睡了,我一个人久久地坐在篝火前,想着杜塞尔多夫为如何纪念父亲树立了良好的榜样。我的父亲也需要纪念。尽管我不了解他。或者正因为我不了解他。他经过生命并独善其身。正像我现在做的一样。他只是在那儿。就像我只是在这儿一样。
如果我不纪念我的父亲,就不会有人这么做。我要建一座图腾柱作为他的纪念碑。我立刻清晰地认识到,这可能是我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把它雕刻出来,并树立在这片森林里。我用内心的眼睛勾描图腾柱的样子,慢慢进入梦乡。
新年前夕我们基本没出门。外面又阴冷又灰暗,雪还在空中等待。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篝火旁削着一些五十甚至一百年前能在城里的集市上卖掉现在却只要十块钱就能在宜家买到的东西。大规模生产打断了易物经济模式的腿。它嘲笑着我这样的人。它拿我们当早点吃。但我不会罢休。我削啊削,边削边试着教邦果一些简单的词,但终于还是意识到他没戏。降低点标准的话一两个元音他还能做到,但辅音就连门儿都没有了。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邦果,我说,那是肯定的。但我会陪你一起走。这你放心。我会陪你一起走。
元旦前夜杜塞尔多夫的状态跟圣诞夜也差不多。区别在于这回他自己意识到了,在台阶上放了一瓶系着红色蝴蝶结的伏特加。我快了,从头到脚给小人上色的艺术家在一张小卡片上写道,并祝新年快乐。我心领神会,没有敲门,而是攥起酒瓶回帐篷,把自己灌个烂醉,然后去撒尿广场冲着整个奥斯陆打开水龙头,心里想着在新的一年里,我的目标是建个图腾柱纪念我的父亲,除此之外尽可能什么都不干。我再也不下山到人类文明中去了,去他妈的。既然我还站在这儿,我便开始大喊。我既是国王又是总理,我对我的人民发表讲话。亲爱的公民们,我喊道,我不喜欢你们。你们必须振作起来。你们必须抬起眼皮子,别再那么聪明了。还有你们这些老保守,快扔掉你们那些该死的狗,擦掉你们自以为是的微笑,你们必须开始易物。还有骑车。如果我们还想向前发展,就必须他妈易物加骑车。谁又能拥有树丛中呢喃的风和田野里的花朵?天线宝宝就该下地狱去,操,我卡壳了,我醉得跟不上新年讲话的思路。但是略文秀,我喊道,你必须把森林还给人民,因为你其实无法拥有它,没人能拥有森林。还有父亲,我继续喊,你走了,而我并不了解你,我觉得很孤独,我总是觉得很孤独,我把一切都抛开因为我和别人一样,是个蠢货,没人了解我,并且怕是有生之年都不会有人了解我。然后我放弃了,到最后就喊操,操,操,直到完全失声。
可怜的邦果都不敢认我了。像他这样的孩子在场的时候喝这么多酒是很不负责任的。我是他的监护人,而我尴尬地给他树立了个坏榜样。但喊一喊有好处。于是我继续喝酒大喊外加不着调,我想在邦果眼里现在的我就像个分贝计。跟我待上十分钟肯定受不了,但二十分钟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效果翻倍,而是高出一百倍,三十分钟就是一千倍。分贝就是这么增长的。我一到新年也成了这副德行。让世界充满聪明、操蛋、信仰、希望和爱的新年。
但最重要的是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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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Wall,英国著名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第十一张专辑,1979年11月30日出版。
(2) Toblerone,美国卡夫食品公司生产的巧克力条,常见于各大机场的免税商店。
(3) 丹麦哥本哈根郊区机场。
(4) 哈索-埃卡尔德·冯·曼陀菲尔男爵(Hasso-Eccard Freiherr von Manteuffel,1897年1月14日-1978年9月24日),德国军事家、政治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纳粹德国军事将领。
(5) Düsseldorf,位于莱茵河畔,是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的州首府。
(6) 挪威戏剧大师易卜生作品《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
(7) 《建筑大师》,易卜生的另一部戏剧。主人公名为索尔尼斯。
(8) Smart Club,挪威会员制连锁超市。
(9) Lactacyd,女性卫生护理品牌。
(10) 爱沙尼亚首都。
(11) 立陶宛首都。
(12) Primare,瑞典顶级高保真器材品牌。
(13) 《豆蔻镇的居民和强盗》,挪威著名童话,作者托尔边·埃格纳。
(14) 出自挪威诗人奥拉夫·H.豪格的《就是那个梦》。
(15) 意大利那不勒斯民歌,颂赞那不勒斯湾桑塔露琪亚地区的优美风景。歌曲传到瑞典后成为光明女神圣露琪亚的颂歌,每年12月13日北欧光明节时集体吟唱。
(16) 圣诞老人就是坐着驼鹿拉的车派送礼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