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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月

作者:挪-阿澜·卢/译者:宁蒙 当前章节:6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3

森林里开始人满为患。

说好听点是不容乐观。

几天后我撵走了老保守,以为他会挣扎回家,但我错了。过去几周他都住在离我两百米远的小帐篷里。他赖在那儿不走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决定继续把他当作老保守而不是伯瑟。我喜欢因此制造的距离感。这是必须的。他的伤基本上痊愈了,所以他老是来串门。再小的理由他都能用来到我这儿转一转。每次都是来借盐、借刀或其他各种小事。但我已经放下架子跟他说一周可以过来两到三次。多了我不接待。反正和他在一起也不是太讨厌。但他不守信用。他每天都要来好几次,而且对交谈有非常强烈的需求。特别想谈的话题是他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他为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浪费了太多生命,现在他要制订计划来拨乱反正。比如说他计划搞一个和平节,他是这样叫它的。我完全不知道这搞的是什么名堂,他貌似是要邀请不同信仰的代表来组织一个什么兄弟会。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说别做梦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要想做什么事已经很困难了,想什么事都不做几乎不可能。这要求别人打扰你的时候你也不为所动。突然之间,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我不得不根据别人的意愿行事。我必须解释说我不喜欢有人来串门。我不得不解释说我不喜欢他,宁可看着他搬回家去住。折腾死了。很显然不解释要轻松许多,什么也别说,自顾自就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种可能自然是搬到森林更深处去。找个寂静黑夜朝着真正的森林深处一走了之。这大概就是我该做的,但我仍然希望老保守能够放弃,转身回家。我试图比以往更冷淡地对待他,好把他冻走。这本来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更胜于其他我不喜欢的人。我只是以完全平常毫无热情的方式不喜欢他。完全没有针对他的意思。但现在我开始专注地不喜欢他,这样他自己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据我了解,在人们习惯于互相交换信号的环境中是不需要花很多时间的。但尽管我对他态度恶劣,他还是总回头找我。他要玩翻翻乐。每天晚上他都要玩。他说他的生活中太缺少游戏和乐趣了,他小的时候一切都是为了长大,他的孩子小的时候他总是出门在外追名逐利。

现在你就后悔去吧,我说。

他以为我们是朋友,并且以一种让人不安的方式仰视我。我感觉他有一种我能为他指引方向的期待。

这我完全无能为力。

我不能为任何人指引方向。连为我自己都不行。我能超脱出来住进森林,对我来说很大程度上是运道所致而非刻意为之。我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摔下了自行车。

但老保守简直把我当成了先知。他没意识到我其实是想让他回家去。我总是心太软。

许多天以后,与老保守交谈的典型方式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种:

第一天:

比方说我正在搞我的图腾柱,他飞奔过来站到我的身边。我一句话也不说,继续雕刻。他开口之前看着我工作一会儿。

嘿,多普勒,他终于说,你看我身上有什么积极的品质?要是你必须说出一点来,比如说你是我葬礼上的牧师,你会怎么说?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一边想着怎么回答,一边盘算着怎么把他打发走,越快越好。

我跟你不熟,我说,但就我对你的那一丁点了解来说,我看不到你身上有任何积极的品质。

一点都没有?老保守问。

没错,我说。本来我射你大腿后你表现还算冷静,还有你到森林里寻找可能,这本身就是挺积极的品质,但你偏偏选了这片森林,把这些都抵消掉了,所以综上所述你还是非常糟糕的。

他站在那儿寻思了一会儿就回他的帐篷去了。

第二天:

同样场景。我雕刻,他来了。

我思考了一下你说的话,他说,关于我没有什么积极的品质这件事,我相信你是正确的。我没有任何积极的品质。我什么都不是。我浪费了我的生命。

别价呀,我说,你只是最近有点走背字。不过如此。你一定有许多独一无二的品质和天赋什么的。但这片森林不一定是能把你的潜质尽情发挥出来的地方。

他回帐篷去了。

第三天:

我在吃早饭,他比往常来得早,一脸喜气。

我思考了一下你昨天说的话,他说,你说我一定独一无二、天赋异禀什么的。你是正确的。我的确独一无二天赋异禀。你也独一无二。我们俩都独一无二。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或多或少,我说,但独一无二也不过就是独一无二。不一定是什么优点。

第四天:

我尿尿的时候他来了。

我思考了一下你说的独一无二不一定是优点,他说。

我继续尿。

你是正确的,他说,如果品行不端,独一无二也没什么用。

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端或不端,我说,这跟你是谁,以及你身处的时代有关。

他走了,但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来了。

我思考了一下你说的品行没有好坏之分,他说,我想你是正确的。我想这要视情况而定。

他就这么孜孜不倦。可怜的人折腾坏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帮助他。他用最讨厌的方式打扰着我。同时我又挺为他难受。这个可怜的保守派支持者敛财守身一世,一朝如梦初醒,他的同伙却没有能帮他总结一下助他一臂之力的。就像活了漫长一生后又回到了青春期。突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身体感觉陌生而可怕。所有习以为常的行为和品性突然就变得令人憎恶起来,且又不能弹指之间脱胎换骨,因为魔鬼的棋盘上可是落子无悔的。而我也在同一条船上,虽然我可能不像老保守这么身先士卒。但谁又知道呢?

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可惜老保守还不是唯一的不安因素。格雷古斯回来了。他来这儿已经两个礼拜了。他从幼儿园出走,有目击者在森林边缘看到他。那时他已经独自穿行超过一公里的别墅区。警察拦下他送他回家。但他大发脾气,我那个现在挺着大肚子的老婆就派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舅子——捎带提一下,我主观上讨厌这个人超过讨厌大多数其他人——踩着滑雪板拖着雪橇上山来把格雷古斯交到我手里。他死活要跟邦果和我待在森林里,现在他来了,立马神气活现。他就从没这么快乐过。他帮我建造图腾柱,耐心到了让人感动的程度。我们共同决定他应该成为创作动机的一部分。他应该在最高处。坐在邦果背上。我已经把他画了进去。我相信会很好看。格雷古斯的加入不容置疑实现了某种意义深刻的圆满。三代多普勒。外加邦果。图腾柱将包藏伟大的内涵。我们的后代经过这里一定会充满敬畏地点头。那时多普勒还只是多普勒,他们会想。特别是当我们多普勒的后代衰败的时候,据我预见他们会的。我将代表多普勒生产线上的最高水平。渺小如我。就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类。一小部分的我觉得格雷古斯在这儿其实挺好,但大部分的我还是希望能一个人待在森林里,并且与新的状况作不懈的斗争。

就像老保守把事情搅和得还不够复杂一样。

最要命的就是杜塞尔多夫也报名加入。他每周要滑雪来这里好几次,还经常过夜。自从《走遍挪威》播出了关于他的节目之后,他总是有些纠结。他觉得自己贱卖了。他觉得他的生活内涵原比《走遍挪威》在五分钟内得以呈现出来的要复杂。他们没能挖掘他没有父亲这件事情的真实深度。最后变成了一期关于模型制作的节目。就跟其他任何一期关于模型制作的《走遍挪威》节目一样。他成了一个爱好稍显独特的人。

可怜的杜塞尔多夫。我真诚地同情他。我都说不出口,其实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借给他一套睡垫和一条羊毛毯,坐到夜深,倾听他说话。我自己也说话。我们交换经验,可以这么说。关于做我们自己的经验。他可能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接近朋友的一个,尽管我宁可他不在这儿。

那些老保守也在场的夜晚变得极其古怪。他总在说他的兄弟会和平节,杜塞尔多夫和我都忍不住暗示他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比这更无关紧要的了。为时已晚,我说,让那些不同信仰的人互相误解互相挤对去吧。放松放松想想别的事。但老保守对这件事的狂热跟我女儿对那个托尔金的执着不相上下。他的脑子被赎罪的念头占据着。他曾经是个肤浅的白痴,现在他除非下地狱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我们还玩起了翻翻乐。格雷古斯睡在侧面的小拉弗(1)里,邦果和保守狗躺在入口处的折缝里,而老保守、杜塞尔多夫和我坐在篝火的光芒下玩动物翻翻乐。我觉得自己像夏令营的带队老师。

另外,邦果和保守狗以为他们是对情侣。他们整天黏在一块,我觉得他们是在计划要个孩子。邦果看上去坠入了情网鬼迷心窍,而我目前还不忍心跟他解释保守狗是条狗,不是驼鹿。

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图腾柱也渐渐成形。我们正在做父亲的手臂。它们必须单独雕刻然后从两边安到他的身体上。这是我完全不擅长的技术,搞错好几次之后我终于整了个八九不离十。我的图腾父亲有一双短小的鸟类翅膀似的手臂,除了安在图腾柱上摆样子外别无他用。但某种程度上他的一生也就是这样,我想。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百无一用,他成为图腾柱倒是更贴切。其实纪念的也就是他的无用。这就是我建造纪念碑的目的。

杜塞尔多夫的情绪本来就挺低落,现在唱国歌那男孩的父亲又打电话来,说杜塞尔多夫要是再联系他儿子的话他就报警,这下可真是到了低谷。“海达路德”之旅他就别想了。门儿都没有。你就做梦吧,你个老猪头,暴怒的父亲说,还想和我儿子在高山峡谷之间挤在一张卧铺上。杜塞尔多夫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接完电话上山来找我时整个人都垮了。

太邪恶了,邪恶的世界,我说,怎么能这么扭曲别人的好意,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怎么能把这么真诚的对友谊的诉求与那么龌龊的图谋混为一谈?这怎么可以?

但就是这样发生了,杜塞尔多夫说。

是呀,我说,人吃人,擦擦嘴走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杜塞尔多夫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挺恰如其分的。

杜塞尔多夫点点头,默默地又念了几遍。

你说得对,他说,恰如其分。

老保守就想完全跟我一样。他自己肯定没发现,但他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想把他变得和我一样。实在太荒谬了,但他居然已经开始刻自己的图腾柱了。好处是我倒是不用总见他了。我就是总听见他雕刻的声响。我想他一定回家拿了工具,我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或许我得向他借工具,因为这比夜间偷偷摸摸地潜入保守派选区撬开车库和工具箱要来得省力。坏处自然是这太可悲了。

你很可悲,我说。

森林是大家的,他说。

我没说不是,我说,但你模仿我的做法太可悲了。我就不明白你怎么那么没羞没臊。别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是完全没有依赖我,自己琢磨要造个图腾柱的。

据我所知,你是要树个图腾柱纪念你的父亲,他说,但这个将成为和平图腾柱,完全两码事。它将见证,不同信仰的人开始精诚合作是多么重要。

别客气,我说。

老保守也流露出想要一头驼鹿的意思。还最好是头小鹿。最好跟邦果长得一模一样。他甚至还询问能不能把邦果卖给他。这当然连门儿都没有。邦果这样的可是金不换啊,我对他说,让他留着他那些脏钱,但他却把价格翻了两倍、三倍来试探我。最后他把价格抬到七万克朗。他说邦果值这个价。我当然拒绝了,之后他就没给我好脸色看。他肯定觉得挺受伤害。他习惯了拿钱当敲门砖,当他发现钱把门锁上了的时候,自然就觉得世界与他作对,让他无力反抗。

这里已经没法待了。我得继续前进。但动身之前我得把图腾柱整完。不能因为迷惘的老保守和其他不安因素的骚扰就放弃纪念自己父亲的计划。我要咬紧牙关一鼓作气。之后我就打包上路不声不响一走了之。我加快速度。加班加点。格雷古斯试图跟上,但他的年龄要求他比我多睡一倍。而他睡觉的时候,我就尽可能地多干活。其实他醒着的时候我们相处得挺融洽。我们无话不说,他并没有拖后腿,实话实说,不管是聊天还是木工活。直说了吧,他很聪明,但我不给他任何直接的表扬。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是有的,一些更含蓄的鼓励。我只是让他默默地明白,我对他很满意。我也真的很满意。他是我合作过的伙伴中完成任务最出色的一个,聪明仍没有侵袭他的心智,因此他有出色表现的良好基础。其实我应该把他留在山上,因为山下和他的母亲、姐姐,以及其他人混在一起,很快他就会被无条件地推上聪明的不归路。他需要我的反作用力。这是当务之急。这让我反复思量了许久。前思后想。想要独处的欲望很强烈,但对格雷古斯的关心也有很重的分量。我得不到什么满意的答案。

一天天过去。我们刻掉的木头不下好几公斤。木屑纷飞,像一层地毯一样铺在雪地上。地毯上的地毯。我得考虑开始写诗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个星期天,我的小舅子滑雪经过。他来的时候格雷古斯和我还有杜塞尔多夫一起在鼓捣图腾柱。我雕刻,他们两个人用砂纸打磨。林子的另一边传来老保守的斧凿声。小舅子评价说我们这伙人看上去挺不错,他很高兴我不再孤苦伶仃。他自己也算走过不少地方住过不少木屋,他还是能看出来,森林里发展速度很快呀。另外,他说,他为我老婆捎来个口信,她等着格雷古斯和我五月中旬也就是十五号回家。这是最后期限,玩笑开够了,他说他姐姐不是那种男人想娶就娶想甩就甩的女人。别人的姐姐大概是这样,但他的不是。

我点头。

要是你不回去,我就来接你,他说。

你说了算,我说。

小舅子松了口气,我能看出来。他肯定以为我会极力反驳。或许他还有些害怕,但结果却是一团和气甚至还挺友好的。原因就是我撒了谎。但他不知道。谎言是出色的工具,许多人使用得太少。奇效无比。说一套做一套。了不起。

小舅子继续赶路去了,我站在图腾柱下亲热地向他挥手道别,但一旦他转过身我就送他一个小小的鄙夷表情,格雷古斯自然也看见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他问。

做什么?我说。

你做的那个表情,他说着模仿了一下。

杜塞尔多夫默不作声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但我猜他很想知道我要如何处理这个情况。我提到过许多遍,我和我小舅子的关系有多糟糕,还讲了几个这几年我与小舅子之间发生的无可救药的故事。

我眼睛里进了个蚊子,我说,但我看见杜塞尔多夫谨慎地摇摇头。骗不过去。

这儿没有蚊子,格雷古斯说。他就像往常一样理智得要命。

好吧,我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汤姆叔叔他是——我犹豫片刻——一个很让人费神的家伙。我们非常不同。我们讲的都不是同一种语言。有时候他还挺不错,比如说,上次他帮我修建车库的时候,但其他时候他脑子就不好使了,我说实话吧。目前的情况下,我倾向于保留后一种看法。

杜塞尔多夫谨慎地点点头,对我的直截了当表示认可。

但他有座不错的小木屋,格雷古斯说。

的确,汤姆叔叔是有座不错的小木屋,我说。

* * *

(1) Lavvo,挪威少数民族萨米人的传统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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