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里每况愈下。杜塞尔多夫开始酗酒。他往返于挪威国家酒局(1)和帐篷之间。他还搞了双雪地靴。吃的他也带了,特别是外卖比萨,这稍稍有助调整心情。邦果的母亲所剩无几,考虑到邦果的感受,我觉得我对驼鹿是再也下不了手了。杀个狍子或许还能办到,但它们忒他妈害羞。山上又没有什么熊或狼(2)。它们都被政府驱赶到东部,好叫那些土著悄悄收拾掉。
这是个多雪的冬季,但现在雪一天天地大量消融。等雪化完我就走。这样就没人能跟着我的脚印追上来。我就自由了。
格雷古斯开始厌倦图腾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篷里。在一堆用来引火的旧报纸的帮助下,加上来自醉翁杜塞尔多夫的一点点提示,格雷古斯居然自学起阅读来。聪明潜伏在基因里的方式真恐怖。人类无法阻止,它还能自寻出路。就像水一样,铲除障碍,直捣黄龙。对我来说这可是穿石的水滴啊。要是四岁他就能阅读,很快他就得会解二次、三次方程了,我在这年龄连“方程”这个词都不认识。得阻止他。他的聪明必须斩草除根。格雷古斯不能再下山接触文明社会。他得留在森林里,和我在一起。从现在开始我钻木取火。报纸统统烧掉,格雷古斯还想阅读就得自己写。他要不刻树皮要不就得写血书。这样一定能掐灭阅读的火焰,我想。
老保守很少露面。他早就完成了他的图腾柱。丑得惊天动地,搁地球哪儿都没法创造和平。几天前我们帮他把它竖了起来。我们不得不点起篝火,把雪下面的泥土解冻,但最后我们还是想方设法把它支了起来。它杵在那儿妖光阵阵就像宣扬老保守失败忏悔和无望追求的史前纪念碑。现在他下山到人类社会中去了,到商店的布告栏、素食餐厅和电线杆上张贴传单去了,邀请大家五月十六、十七日到这里来参加兄弟会和平节。幸好那时候我和格雷古斯已经不在这儿了。我们已经翻山越岭。他们爱怎么称兄道弟就怎么称兄道弟。为什么他要把和平节放在国庆日,这我也猜不出来。把宗教和立宪日搅和在一起自然越发招人烦。反正我是不会跟谁称兄道弟。这是铁定的。
为了成全这儿的混乱局面,铁人罗格也出现了。他从家里被踹了出来。爱人受够了他到处播种的恶习。导火线是他射在了一本爱人从读书俱乐部借来刚打算看的书上。这下射过了头,现在他只好坐在篝火旁和杜塞尔多夫对饮。他们成了伙伴,罗格抱怨说他的爱人态度不够明确。他开始怀疑她大概已经不再认为射精是件刺激的事情,但他没有得到清晰的信号来提醒他适可而止。比方说,几天前他才射了一张挪威汽车协会的账单,他们俩还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为什么读书俱乐部的书就不可以?女孩子就是这样,罗格说,根本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得罪她们的。突然之间向来无碍的事情就成了完全错误的。转变就在一秒之间。
别人喝酒或睡觉的时候,我一边埋头雕刻图腾柱,一边想着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森林了。曾经它是那么平和宁静。在这里,我和邦果以一种超然的平衡生活,从早到晚不用迁就任何人。我们可以任意而为,我得以围着我一事无成的目标缓缓靠近。但这都是过去了。如今我所熟悉的森林所剩无几。我们一定是来错了森林,我对邦果说。这里太奇怪了。
人的问题在于,一旦一个空间里充满人,能看见的就只有人没有空间。宽广荒芜的风景,一旦走进个把人就不再是宽广荒芜的风景。人类定义我们视线的落点。而人类的视线又总是落在别的人类身上。这样就无形中制造了一个错觉,好像人类要比地球上不是人类的东西来得重要。这是个普遍的错觉。或许较起真来驼鹿才是最重要的,我对邦果说,或许你们知道得最清楚,只是超级有耐性,不说出来罢了。这个我自然很怀疑,但谁知道呢?反正不可能是人类。这我绝对相信。
日子一天天别扭地过去,雪消失了。格雷古斯继续阅读,罗格和杜塞尔多夫喝得神魂颠倒,老保守往素食餐厅里贴传单,而我往终于略显精雕细凿的图腾柱上施展着最后的身手。细节渐渐显了出来,我看到自己完成着一项出色的工作。这值得我骄傲一下子。随便找个傻逼都能看出来这是个人坐在蛋上,头上顶着另一个骑车的人,这另一个人头上顶着一头一岁大的驼鹿,驼鹿背上坐着个小男孩。反正是象征手法,这样就够了,同时也足够意象不至于透露我们的真实身份。现在就差细砂纸打光再上浓重的色彩了。我要避免北美西海岸印第安人总犯的傻事。他们雕刻出如此精彩的图腾柱却不做任何处理就把它们竖了起来。因此没过几年它们又被自然收走了。它们就这么倒地朽腐。这和印第安人对圆满和轮回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尘归尘、土归土什么的。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和印第安人稍有不同。反正我也不是印第安人,而是属于我的时代的人。我的时代中一个失败的人。或者只是一个失败的时代中的人。以此类推。我就是要做得彻底。我要涂上整套该死的防水涂层,油漆加染色剂,然后再涂上能够抵御挪威气候的浓墨重彩。能站个千年。这是至少的。我喜欢“千”这个数字。最棒的数字。
一个寂静的雨夜,我下山去宇乐沃体育场走了一遭,在那儿我砸了一家五金店的玻璃。我其实可以问杜塞尔多夫要钱,但他最近老是长醉不醒,还是个没爹的孩子,另外我也喜欢图腾柱在没有任何预算的情况下完成这个想法。我喜欢所有没有预算的事。项目一旦有了预算立马让我生疑。就是这样。我变了。很快我在森林里就待满一年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改变何时发生的,这个不好说。一定和大多数改变一样,是循序渐进的,但发生了改变是不容置疑的。森林给予并索取着。它把所有探索者都收进了它的画面。我正变成森林的一部分。森林,就是我,我一边冒着刺耳的警报冲进店里一边想,粗算我有大约五分钟。我一罐一罐往外搬油漆、天然漆和防水涂料。我使出浑身解数,五分钟后成功地把非常可观的一大堆涂料产品藏到易卡老板连着几个月为我放牛奶的那个垃圾箱背后。用得着的都到手之后,我就钻进那一大堆瓶瓶罐罐里,等待保安的到来。终于来了个看守,但比我预估的迟许多。警察也来了,他们做笔录、打电话,一通忙活,最后店主本人也来了。经过无数次因为没完没了的装修而产生的零散购物,我跟他也算混了个脸熟。今天一把毛刷明天一卷胶带,还有喂鸟用的葵花子。我向来就是个鸟人。它们应该感谢我,那些鸟。跟店主点头哈腰多年以后,我终于走出了砸他家玻璃取我所需这一步。这他应该早有准备。这也是经营商店的一部分。他用一些有机玻璃类的材料挡住橱窗后就走人了。在大家起床之前我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从森林边缘牵来邦果,很没人性地给他驮上许多涂料和油漆。我们往山上的帐篷来回运了三趟才把全部货物运回家。
五月一日老保守回来了。为了刺激我,他带了一垃圾袋老树叶在帐篷外生火,还有一把铲子,站在篝火旁扒灰用。我装作没看见。哪有这闲工夫。我连五一国际劳动节都没顾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况且如今谁又是挪威的劳动者,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开始上色。节奏蛋涂上消防车的红,父亲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上了不同的颜色。我觉得这很必要。我自己上了绿色,就像森林,我给自行车涂上了完全写实的颜色,参照我自己的那辆。邦果是黄色的,格雷古斯是某种青绿色的。脸部都用对比色画上了眼睛、鼻子、嘴等细节。底座我用所有剩下的颜料都涂了一遍。各种稀奇古怪的颜色上了至少二十层,我想一千年的潮湿估计都留不下什么痕迹。
我上色的时候,格雷古斯一字一顿地拼读旧报纸专栏里所有的那些浑蛋文章来恶心我。政治、科学、艺术、文化。他不但费劲吃力地把它们拼出来,还试图以他微薄的能力来分析内容,更想探讨其中的意义。别费劲了,我说,什么意义都没有。不过是些词语。肯定有什么意义,格雷古斯说。没有,我说,那些人就是坐在那儿写字来证明自己多聪明,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词语,词语,词语。大概有一小部分不只是词语,但要找出它们的意义你就得比大部分人都聪明,这我可不允许,特别是你还处在生命中这么早期的阶段。
我才不信这些都没有意义,格雷古斯说。
你成年以后干吗才不关我什么事,我说,那时候我保证撒手放你走。但还有好多年呢。现在有意义的就是这根图腾柱。它得屹立一千年,来证明你、我、爷爷,还有邦果来过这里。我们来过地球。我们在这儿度过我们的时光,尽力而为却还是以无济于事的方式无济于事,把它完成以后我们就闪。我说,报纸专栏不能带走。你就忘了你的全套读书计划吧。上学什么的也一样。十八岁之前你就别想看见学校长啥样。我们留在森林里,和邦果在一起。你早晚得适应,就先在脑子里想想吧。
但这儿写着一个叫什么伦敦什么什么学院的,对,就是这儿,经济学院,格雷古斯说,彼得·潘就是那儿来的,不是吗?
没错,我说。
去那儿上学应该挺带劲的,他说。
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去那里上学,我就住到伦敦外的森林里,天天把你一顿好打。
但我可以住伦敦呀,格雷古斯说。
当然,我说,是挺刺激的城市。但你只能在那儿转转。或者去个不太聪明的学校。艺术学院什么的。教你如何去除条条框框而不是如何遵守它们的学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格雷古斯说。
这样最好,我说。
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我唱了好一阵子彼得·潘电影里的《你可以飞翔》。我一边上色一边哼旋律唱副歌,我唱了不下一百遍,几天之后我真心开始为我不会飞而伤心起来。
图腾柱造好了。
收尾阶段我用上了那个没收来的头灯,日以继夜。最后的工作是给我的父亲画上一柄巨大的生殖器。我给他安上了多普勒家族的标志。之后我退后几步,看到的成果非常出色。这是举世无双的图腾柱。意味深远个性十足,色彩丰富浓艳,更不用说光泽了。简直烁烁发亮。是我——多普勒一手建造的。我以我父亲绝对无法想象的方式纪念了他,感觉与他如此亲近。
一经完成,我立马开始在地上挖洞。我在撒尿广场附近找了个地方。从那里——我之前已经提到过,可以看见大半拉奥斯陆,有点尿也无妨,我想。在我看来,是对我父亲晚年马桶摄影工作的认可。他当然从未在此撒过尿。但要是他来这里,一定会这么做。对着图腾柱撒尿将成为维系家族传承的最后一步,我想。多普勒之尿浓于血并把我们牢牢焊在一起。以后多普勒的后裔将聚集到这里以对着家族图腾柱撒尿的方式纪念多普勒的祖先。
但挖了半米以后,我就挖到了岩石。要命的祖国到处是岩石,我都懒得拿它说事。我很荣幸地宣布,岩石管够人人都有,正是这个最接近字典定义的事实耽误了所有进度。我原以为格雷古斯、邦果和我能在五月中旬之前躲到深山老林里去,这样我的小舅子来找我们的时候就会扑个空,但现在我不那么确信做得到了。很可能我得留在这里干一仗。反正我可以射他,就像我射老保守一样。他无疑得不了什么便宜,但我的逃亡计划可能搁浅,这我最好避免。
整整两周我都不断在洞里点火并排水,为了让岩石裂开。一把火接一把火。日子在砍柴和担水中过得飞快。除格雷古斯帮我之外,别人都喝得不省人事。没问题。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改邪归正。他们想喝就喝吧。我也不小了,知道人能找到无数理由来让自己喝得神志不清烂醉如泥,每个人都有随心所欲的自由。老保守不喝酒。这我不得不说。他坚持不懈地在森林里工作。他把兄弟会和平节当真了。毫无疑问。他还加建了板凳和桌子,还有一个舞台,我估计他要站在上面发表关于地球和平以及各族人民团结互助的讲话。
很难说这把火在哪儿烧完下一把火自哪儿烧起,但四五十把火之后,我又下到岩石里一米左右深,同样数目差不多又来了一遍,终于接近两米。够深了。但已经是五月,满打满算也就差不多五月中了。雪都化了,森林里极其干燥。白色和蓝色的野花开得遍地都是,新一代驼鹿开始出没在这片森林里。你不再是最年轻的了,我对邦果说,你大概认为你有义务尽快长大,但这你不必考虑。我觉得你应该牢牢抓住你的青春。干些疯狂的事。搞个派对。弄个一塌糊涂。这是多普勒说的,我说,多普勒大概是当代国内最聪明的人。现在他急流勇退,打算做点兼职。做顾问,大概是这么个名头。为自己也为那些愿意听的人。现在看来,为数不多。
我们竖不起图腾柱。虽然老保守都很不情愿地出手相助,我们还是毫无希望。该死的木头太沉了。在雪地上邦果和我还能把它拖回来,但四个男人、一个小孩加一头驼鹿都不够把它举到洞里。
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参加你的兄弟会和平节?我问老保守。
可能三四十个吧,他说。
你愿意让我用他们作人手吗?我问。
这我愿意,他说,这样有助团结。
没错,我说,没什么能比重体力劳动和象征性的负重任务更团结人心的了。
五月十五号来了又去。我剑拔弩张地坐了一整天,侧耳等待着小舅子的脚步声,但他爽约了。而他爽约的唯一原因一定是他姐姐的生育拖住了他。完美。自然的力量在我这边,但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纯粹就是运气。于是我趁机跟杜塞尔多夫和罗格一起小酌了一杯。晚上我枕着弓箭入睡,但好在小舅子没有现身,无论是梦里还是所谓现实里。
第二天早晨兄弟会和平节开始了。老保守打扮得尽可能不那么保守。或许他觉得这样便于进入另一种氛围,更高的精神境界,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是作好了准备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宗教人士,但他们并没有蜂拥而至。和平节开始四五个小时之后,他被迫接受只来了四个人的事实。来了个穆斯林,还有个犹太人,一个基督徒外加一个晚邮报副刊记者。四个人都坐在树桩上等着老保守说点什么。最后他终于站到台前,宣布节日开幕。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但还是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还算可信的话,在这个不安的时代每个人都必须深入自己的内心来探索自己的包容有多深厚云云。我们必须互相理解,而理解的关键在于互相认识。简而言之,我们必须加深彼此的了解。我们必须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相信什么、害怕什么,但也包括一些浅显的事,比如他们早晨几点起床、晚饭吃什么。一切都是必要的。需要了解的只多不少。这就是我们这两天要做的事。交换大大小小的信息。三个信徒点头,记者做记录。
第一个练习,让自己向后倒,勇于信任其他人会在身后接应。我们人太少,因此出现了一些问题。大个子穆斯林倒到地上几回,但他马上爬起来承认是自己的错。我其实挺乐在其中。我让自己倒下,失控,一瞬间悬浮于天空和大地之间,没有以令人不快的方式着地,而是被同伴们的怀抱轻柔且充满爱意地接住。
下一个项目是两两分组,其中一人蒙上眼睛,由另一个人领着在附近转悠。蒙着眼的要学会信任看得见的。这是个美妙的练习,我们每个人都受益匪浅,虽然邦果,我的伙伴,再次向世界证明在领会明确的指令所传达的实质意图时他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我们经过犹太人和晚邮报记者的时候,我注意到记者一边蒙着眼睛走一边在哭。这可能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我想。他习惯了坐在那里咬文嚼字,在这儿突然需要他听身体的指挥,还包括亲密接触以及其他陌生的情况。是挺难接受的。但也可以这么想,编辑部里的那群老狐狸想方设法躲开这样的差事,而派了个神经脆弱的实习生来。
第三个练习在我的敦促下进行——竖图腾柱。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齐心协力,让图腾柱就位。进行得就像某种游戏。庞然大物被抬到洞口,然后慢慢调整到竖直的位置,全凭一根绳子。之后和平节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格雷古斯和我围着图腾柱打楔子的时候,我们听到兄弟会在森林另一侧愈演愈烈。老保守的大嗓门时不时令人厌恶地冒出来,但我并不觉得这与我相干。这样的节日当然是有价值的活动,安排得也很合理:世界不同种族不同宗教应该携起手来才能共闯难关。要是能办到没人比我更高兴。但我必须承认,我不太相信这能办得到。我相信为时已晚。我相信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必须全部消失,然后诞生新的人类。白纸一张,少些争强好胜的品质,少些占有欲的人类。一种能把眼界放得开阔些的变种。
最后图腾柱终于如我所愿站了起来。楔子各就各位,我还在楔子周围填满了石子、泥土和煤灰。它直指云霄,在森林中传播着色彩和多普勒的气质。
要我自己说,真的很不错。我感到,我和父亲之间的争议平息了。这下他可以安息了,俗话是这么说的。有人想着他。他最亲近的人之一想着他,并以他的荣耀完成了一件作品。这一定能温暖到那个昔日的老滑头。他居然完全不动声色地度过一生。我祭奠了他,现在可以把视野转向新的地平线了。我召集起我最亲近的人,也就是格雷古斯和邦果,告诉他们时辰已到,该诀别了。这片森林的环境已经不允许我们在其中盛放,我说。我们需要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和宏大思考的空间。世界在等待着我们,我说,我们即将开始一段可能漫长的旅程。我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反正搁在这儿挺应景儿,于是我就说了,虽然按原计划造完图腾柱我就应该金盆洗手啥都不干。我应该无所事事到空前绝后的地步。我应该向神奇的临界点无限靠拢。但现在我站在这儿面对着我的两个门徒,我注意到我已经开始把他们当作我的门徒,我误导他们说旅途可能很漫长。你们作好旅行的准备了吗?我问他们。格雷古斯点头,邦果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地无辜,但我对他知根知底,知道他像所有的少年一样时刻准备着迎接所有新鲜有趣的体验。
但真不一定会新鲜有趣,我说,我们走着瞧。可能一切都不新鲜有趣。我会这么说让人难以置信。就像是被人附身了似的。有时候也得做些并不新鲜有趣的事,我说,必须敢于离开我们栖息的树枝,有时候甚至得把它锯下来。
不然我们就只是一小坨屎,格雷古斯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说,不然我们就只是一小坨屎。
但我们要去哪儿?格雷古斯问。
我们要穿越森林,我说,我们要深入这片森林腹地,或许还要从另一端穿出。进入下一片森林。这样一直到我们满意为止。一片森林是很难满足我们的。
更多森林总是在前方。
我说我们现在一齐对着图腾柱撒泡尿,之后我们要作好准备,今夜在寂静中收起帐篷,在天亮大家醒来之前远走高飞。
我们齐刷刷地撒尿,向我们将在这里屹立千年的父亲与祖辈致敬。
倒计时开始。
我们收拾的时候,和平节发展成了一场盛宴。那边高唱欢呼着,很容易听出杜塞尔多夫和罗格也蹭了和平节的酒。这肯定在老保守意料之外,但为什么不呢,我一边收起帐篷的地钉一边想。酒精可以缓解紧张的气氛,可以认为他们以这种方式更进一步地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这样是做不到的。随着邻巢气氛的逐渐高涨,我知道收起帐篷已经没有危险。他们对周遭世界的注意力已经降低到让我不用担心被打扰的水平。
我用两棵桦树为邦果做了个拖斗。在上面固定上帐篷和工具,其实也就是我在森林里拥有的全部财产。斧子我也带走。老农得去买新的了。这斧子到了目的地我们可能还用得着。
我整夜都在收拾,而邦果和格雷古斯互相依偎着睡觉。
黎明时分我去和平节晃了一圈同参与者告别。那个基督徒以一种非常古怪且猥琐的姿势睡着了,另外两个世界两大宗教的代表正要往他的包皮里挤牙膏。他们哈哈大笑乐此不疲。老保守坐在篝火旁跟晚邮报的记者说着话,他可能比谁都醉得厉害,他希望自己老婆的胸部更像船。记者勉强可以握住用来做记录的笔。啥意思?他问。船的样子,老保守说,更像船。杜塞尔多夫和罗格在喝酒方面训练有素,所以他们也是这个点儿最活跃的。我握住他们的手说我很高兴认识他们,但我现在得上路了,可能会走得挺远。你们自己多保重,我说。你也是,他们说完就又往空地上一躺,继续我不知道内容的对话。就像地球上发生的大多数对话一样。我只参与了其中很小一部分。其余千千万万对话我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多好。
我们终于作好出发准备的时候国庆节已经到来。能听到山下城里传来各种音乐交织的嗡嘤。他们就闹腾去吧,我一边把拖斗固定到邦果脖子上一边想。这时候小舅子出现了。当然他会这么做。他步履匆忙身形可恶跌跌撞撞,肩上还扛着一杆枪。他要拿枪射我。苍天那个大海呀。我蹿到树丛中手忙脚乱地往弓弦上搭箭。住手!我听见小舅子的怒吼,于是我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一箭。我步伐蜿蜒东躲西藏,但小舅子头脑清醒身体健康,很快就追了上来。他当机立断往我腿上射了一支麻醉箭。我就看着它戳在我腿上。很像电视上动物节目里看到的那些非洲草原上麻醉动物或挪瑞边境捕狼用的那种麻醉箭。我的身子立马就沉了,缓缓地栽倒在空地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只来得及想到这儿。桦树郁郁葱葱地抽着新芽,森林里的国庆节。一切都那么干净。一切都那么挪威。
小舅子用消防员姿势扛着我下山去国家医院的一路上我都处在一种尴尬的半梦半醒状态。格雷古斯和邦果就在身后跟着。到处都是节日盛装的人群。我憎恶五月十七日,我用麻醉的大脑想。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凿地憎恶过这个日子,但现在我憎恶它。我憎恶这种庆祝挪威的方式。我憎恶这么多的布衲(3)。一件比一件难看。正当我以为看到一件最难看的时候,立马出现一件更难看的来满足我。
在国家医院里小舅子也扛着我,扛进电梯。上楼。走进我老婆躺着的房间,她怀里抱着个男孩。我儿子。或者说我们的儿子,如今都是这么称呼的。当然是我们的。好小子,我说,轻轻地抱抱他。我蹒跚地把他抱到窗前,在他的耳朵边窃窃私语,我要带你哥哥去旅行,旅途可能很长,但我们最终会再见。大概几年后吧。在此期间他得好好的。千万别变聪明,我说,你可以假装听妈妈的话,但得对着干。只要你总是对着干就准没坏处。向我保证。为所欲为吧,但离聪明远着点。
老婆跟格雷古斯和娜拉——她也来了——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力量已经回来了,跟着来的还有一肚子脾气,我把小舅子强摁到地板上,用床单把他绑在了水斗上。现在你还横不横了,我说,你都绑水斗上了,跑不了了,还想怎样?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猛扯床单。你想拿麻醉枪射我去做实验去随心所欲地耍,你找错人了。我才不会让人做实验,让人随心所欲地耍。懂吗?
他点头。
再敢射我一回,你就别想再摸枪了。
他又点点头。
我拍拍那个小的,告诉老婆我很高兴看到他。生产顺利吗?我问。
挺顺利,她说,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我想他应该叫比约恩斯彻纳(4),她说,我是说,既然他是今天出生的。
当然了,我想着,奋力挤出一丝温暖的微笑。我老婆真是聪明得不着边际。这个小男孩生命的第一天就要背负这么多挪威文化,实在让人恶心,但另一方面我们做的大部分事情可不都让人恶心吗,所以当下我也懒得纠缠。
对了,我还想要更多孩子,我老婆说。
悠着点,我说,我们有可能要更多孩子,但还有很多事在森林里等着我。这片森林还有其他森林,我要在世界上小小地转一转,很长一阵子不能回来。格雷古斯也一样。
老婆看看格雷古斯,他点头。
我们要去旅行,我说,旅途可能很漫长。
你们去哪儿?老婆问。
翻山越岭,我说,我们其实是被召唤走的。外面出事了,需要我们过去。
老婆惊讶地看着我。
我们有任务,我说,重要的任务。
你能更具体点吗?老婆问。
不能,我说,我能更含糊点。更具体不行。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因为森林在呼唤我们。
呼唤你们?老婆说。
正是这么回事,我说。因为在我们生活了许多年的方式之外存在别的生活方式,我说,不只是时髦俱乐部加孩子的生日会加所谓朋友的聚餐,以及这让人恶心的挪威式享乐,它们把我们变成世界上最幸福同时也是最自大的民族。
什么别的生活方式?我老婆问。
这就是我要寻找的,我说,我找到答案就来告诉你。
你也这么想,格雷古斯?老婆问。
格雷古斯点头。
随你们便吧,我老婆说,对此我一窍不通,但召唤了就是召唤了。我只能这么理解。
我想一定是生产止痛药把她变得如此宽厚而博大,我们要抓住机会迈出大门。
离开途中我们与比约恩斯彻纳、我老婆,以及她仍然五花大绑在水斗上无法自救的兄弟匆忙道别。现在我要和娜拉永别了,她煞有介事地握住我的手,念叨了几句我认为是精灵语的话。估计她长期沉迷于托尔金的世界,本能地把有人要出门远游这事想得特别伟大。精灵语是我的弱项,但我估计她就是冲我们说了一堆祝我们好运,并且希望我们早日把阴险的戒指或是别的什么我们承载的东西扔到某座火山里诸如此类的话。
在医院背后我们找到了正在吃草的邦果,我们三个肩并着肩穿过松恩湖畔,让森林把我们吞没。前几个小时我们朝北走,之后我们转向朝东进发。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其间只暂停了一次,为了分一块杜塞尔多夫的金三角。还剩两三公斤,这也是我们身上仅剩的可以算作食物的东西。晚上格雷古斯躺在邦果的拖斗上睡着了。终于进入密林深处,让我松了口气。这里没有布衲,也没有国庆节。只有森林。就像我上回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时周围只有森林一样,森林就是这样,直到老保守带着心怀叵测的诉求和略文秀的怨念到来。哦对了,去他妈的略文秀。不出几个小时我们就离开他的管辖区了。他大可留着他这片酸溜溜的森林。我们去的地方他休想奈何我们。我们要去他闻所未闻的大森林。最棒的就是,我又是一个人了。带着俩徒弟,没错,但还算是一个人。彻底孤独。像驼鹿。像我父亲。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我不喜欢人类。根深蒂固。但我开始认识到,我必须足够宽容地承认,这只是基于我对周围人的认识,即挪威人,或像大家俗称的那样——北方人。我因为他们得出了比较激进的结论。这自然是不够的。我必须见见其他人。我必须足够开放,接受在别处存在代表其他可能性的智慧生命。我要流浪直至遭遇别人。或者直至我获得确凿的证据认为他们根本不存在。
第二件事就是这是一场战役。我们要上战场。老躲在安全的挪威森林不成。我已经和我的父亲作了了断,必须抬起头向前看,如果我不想在自己的空虚中毁灭的话。在这个国家之外还有我不认识的一整个世界。它需要帮助。它需要我这样的猎人采摘者的帮助,实话实说吧,需要大屌多普勒。还有像邦果这样的驼鹿。或者还有像格雷古斯这样的小男孩。待在挪威是无法得到一幅全景图的,我想。挪威银行里存了万亿克朗。这个数字听上去就像一场游戏。听上去人们想用这个数字描述“许多”这个概念。但这是个实数。挪威就是有万亿克朗。石油为我们挣了这么多钱。每次世界争端把油价哄抬上天的时候我们就撒一把网。作为人类我们其实一无是处。谁又能拥有海底的石油及河流中的水力?要是人处在这个角落,他就会这么自问。到底有什么是可以用来买卖的呢?对真实世界而言挪威毫无意义。我们还正打算离它越远越好。这想法真聪明,我想,但他妈又怎么样?只要想法有用就随它去吧。
我们这个小旅行团正在离开挪威进入其余的世界。我们朝东走。我们要狩猎并采摘别的人类。他们或许比住在这里的人强,或许未必。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就是战场。我们是士兵,必须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打倒聪明。打倒愚蠢。
因为战争就在门外。
这就是战争。
本书翻译资金由NORLA机构资助
This translation has been published with the financial support of NOR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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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挪威国家酒局(vinmonopolet),直译为酒类垄断,是挪威政府掌管酒精饮料零售的组织,为挪威唯一可以出售酒精含量在4.75%以上的酒精饮料的公司。
(2) 1976年挪威最后一头狼遭射杀,之后挪威政府重新引进并实施保护,目前有二十头左右生活在东南部挪瑞边境处。
(3) 挪威传统服饰,每一个地区都有代表该地区的款式,所以根据布衲就能分辨出挪威人的祖籍。
(4) 比约恩斯彻纳·马丁努斯·比昂松(1832年12月8日—1910年4月26日),挪威作家,190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挪威国歌词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