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是为了要透透气,八戒将脚步移到微开的窗前,轻轻地依靠在窗边。
窗户那微开的狭小缝隙,还不知道是否能容纳大人的两根手指伸入。
从那里流进室内的空气,与一直到刚刚以前的并不相同。
八戒很清楚地感觉到这样微妙的变化。
他举起右手放在窗际,顺势将窗户往旁轻轻一拉,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后,窗户很轻易地便被打开了。
被薄玻璃相隔的内外温差,比他原先所预想的相差甚远。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强劲的风掠过了他的脸颊,冷冽的空气令八戒眯起了双眼。
可说是刹那间的风暴。
在那之后,很快地便恢复成平稳的状态。流进屋内的空气,已使原本稍嫌闷沉的空气获得改变,但却成了另一种奇怪的气氛。
就想是紧缠着露出的肌肤一般,那样地令人感到不快。含有极重湿气的冰冷空气,让他知道自己先前所感受到的细微变化,并不是他多心的关系。
这更加深了他有着即将下雨的预感。
伴随着拖着长长的尾音,风吹了进来,并在弄乱八戒飘散的刘海同时,也把周围的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那样的声音配合着摆动,制造出一幅凌乱风景。即使在黑夜里,八戒依然能很清楚地看见那些因过了泛红时期、水分流失而变轻的枫叶,一片接一片地掉落至地。
怀着些许的疑问,八戒把身体探出了窗外、仰望天空。
满月的右端,就像是被爪子稍稍削去一小片版,这就是十六夜之月。
虽然一半以上的天空,都早已被乌云给侵吞了,但即便如此,它们还是紧紧缠绕着月光,想尽办法持续地夸示着它们的存在。
眺望那微暗光线一阵子的八戒,因为感到身体逐渐变冷,于是便关上了窗。
关上窗子的他,此时心中所想的,是那位没带雨伞便出去、且才刚相识四个月左右的同居人。
由于四个月当中,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分隔两地,所以正确的同居时间,应该说是三个月。
三个月……从嘴巴说出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地长。
可是,这样的一段时间,虽然无法很深入地知道对方内心深处的部分,可是对于要知道表现于外的行动形式,却已十分足够。
此外,其同居人沙悟净,亦是个行为模式非常容易把握住的男人。
他想他要去的地方,应该不外乎是酒吧、赌场,不然就是女人的房间吧!
不过,这是先把平常“这种时间”一定会去的地方先剔除掉。
其实,即使不是这段时间,悟净所去的地方,十之八九都会是这三个地方的其中一个,对于这一点八戒绝对有下此断言的自信,而且还有根据。
在他们再度同住后的2个月里,算算悟净没踏进这三个地方中任何一个的日子,虽然一只手的手指可能不够,但是两只手倒可确定是绰绰有余。
不过很稀奇的是:悟净偶尔也会到那个从他生活态度上来看,可说是完全无缘、且就想是水与油不相容的地方——寺院。但若真的在这么晚的时间过去那里,沿途那么偏僻,很可能会被专做坏事的不法之徒给袭击或杀害。
好了,现在打算怎么样呢?
就像是他人的事一样,八戒试着摸索今后自己的行动。
可是单是这样想,根本就一点用也没有。
而且在八戒的心里,丝毫没有“去接他回来好了”这一类的选项。
对悟净来说,八戒一个大男人,单手撑着伞去接他,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应该都不会觉得高兴才是。
如此一来,八戒能做的就只有一个。
就是祈祷悟净和他本日的朋友,能在月亮完全被乌云掩盖住以前,顺利地找到住宿的地方。
就像是把一连串的行动告一段落般,八戒歇了口气,离开了窗边,往后走了回去。
之后,他想起了自己看了一半的书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为了享受属于自己的秋夜,于是返回了房间。
可是只走了四、五步,原本一心想回房休息的他,此时却停下了脚步。
此外,对于就算是平常听到,也不会去在意的声音,此时也有了反应,双肩更因此而震动了一下。
没去特别意识到的、且已僵硬的背,看着看着就像是受到什么惊吓而耸了起来。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并没有时间能够让他去分析自己。差不多又隔了一拍的时间,同样的声音又再度从他耳边响起。
八戒反射性地回头一看,仍然只有到刚刚为止一直不知为什么让他伫立的窗子。
由于附近并没有民家,所以在令人有种硬冷感觉的玻璃的另一边,黑森森的暗夜,已逐渐在扩大。就像是品质不好的镜子一般,映出了室内,还有八戒的姿态。
嗒!
又有声音传进了耳内。
而且在同时间,映在窗上的自己,左眼轮廓就像是融化般地变形……
嗒、嗒嗒……
这次没有间隔,声响成串地滑落。随着声音的起伏,映在黑夜里的自己,也逐渐变得扭曲。
软绵绵地融化、渗入地表、然后扩散到四处。
不规则的雨声渐渐地越来越快……
就像是被那样的旋律邀请一般,八戒再度移动脚步到了窗边。
就在他这短暂的移动时间里,原本是有一下没一下的雨声,此刻却转变成了仿佛是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的瀑布一般。
将手心抵在窗上,除了冰凉的触感外,还感觉到一股越过窗户传来的些微震动。
在八戒的凝视之下,雨是越下越激烈。
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样子,因为雨滴流下的关系,面容也跟着扭曲,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哭、也有点像是在笑。
那张脸就像是很困惑、走投无路般,是张苦笑的脸。
不知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很适合自己,可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想看。
像是在抗拒般,八戒垂下了双眼。
雨声听起来逐渐变大,这单纯只是因为雨下得更大的关系吗?
还是因为他紧闭自己的视线,而使得听觉变敏锐的关系呢?
丝毫无间断的雨声,从某处听来,就像是耳鸣一般。让他逐渐感觉这样的声音,并非是外界传来,而是从自己的脑内衍生出来的。
他的全身感觉就快被雨声给吞没了。
虽然为了让对于这样不符合现实胡思乱想的自己,接受那只是个错觉,而硬吞了几口口水,可是却没得到预想的效果。
沙沙……
就像是在呼应逐渐变大的雨势一般,身体里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恐惧、不安、后悔、憎恶。
郁闷的感情形成了一个女人的姿态,浮现在黑暗的世界里。
没想到一直存在于自己负面的感情,会如此具体地呈现出来,甚至还对他露出了娇艳的微笑——
在模糊的影象逐渐变鲜明以前,为了阻断它,八戒猛然睁开了双眼!
突然加快的心跳,让他的气息有着些须混乱。
不想再将眼睛闭起来,可是又不想直视倒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身形……知道逃避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于是他选择将背转向窗户那边。
传入耳中的,虽然一样只有雨声,可是充满他整个视线的,却是他早已见惯的几副家具。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堆积在他身体里不必要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一下。接着他又紧靠在窗边,让人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定的状态。
“真是伤脑筋……”
呆在这种只是一点声音就被其支配的世界里,不管什么都好,此刻的他只有希望能有一点其他不一样的声音。其实,根本没必要自己出声的,但他还是把话说了出口。
“我本来并不打算那样的……”
从以前就多少有一点自觉。
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所以,这句话就是确认——
不管怎么说,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
“看样子好像还是不行,下雨的夜晚……”
就像将时钟倒转回去一样,记忆开始回溯——
八戒变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就连自己的感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他把头斜斜上仰,轻靠在窗上。
因为这个动作,而使得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以及些许的震动。
没关系的——
究竟是什么没关系呢?
这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其他某个人所说的呢?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搞不清楚,那还谈什么?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八戒把这当成是报住正气的唯一手段。
一而再,再而三地……
八戒就像是祈祷般、持续地念着。
二
设置在店内四处的黄色光源,是既谈不上讨人喜欢、对眼睛也不见得好的装饰品。
此外,加上烟草独特的烟雾充满室内,变本加厉地让视线变得比平常还差。
无论是人或物,只要稍微离开一点,他们的影象就好像是透过有点脏的玻璃纸般,非常地欠缺现实味。
耳里传来吵杂纷乱的淫辞艳语,再加上那夹杂其中的背景音乐,相得益彰地互相搭配着。
一方面身体沉浸于川流不息的吵杂声里,另一方面,对于刚刚发下来的五张牌的超棒组合,让悟净轻轻扬起了嘴角。
当然,为了不让同挤在一张小桌边的对手发现,他也没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用牌将嘴巴遮住。
顺势把眼睛往上一抬,偷偷瞄了一下对手的表情。
到此为止,由于悟净已经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七连胜,所以对方的心情根本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从他注视着刚发下的牌的表情看来,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绝不会单纯只是因为连输的理由。
这么一来,自己应该能轻松赢得第八胜才是。
确信自己会赢的同时,扫过牌面的那种轻微与兴奋感,就像是波浪般地牵引着他。
因为他几乎全是靠这种陈腐赌博赢来的钱在度日子的,所以要是输掉的话,就一切都完了!
因此他十分清楚,这本来就不应该有所怨言。
即使如此,这么简单就分出胜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对手的那个男人,在他杂乱的胡须下看不清的嘴,不自觉地就往下撇了撇,而盯着牌的眼睛则是动也不动。
明明不管怎么盯着牌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变成他所希望的牌。
看他那么辛苦的样子,令悟净不由得冷笑一声。
缓缓吁了一口气,为了重振精神,他把原本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取了过来,让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去。
可是因冰块溶解而使得味道变淡的这杯饮料,只让悟净更觉得扫兴。
就在他正想着游戏到此也该告一段落之时——
“讨厌,竟然下雨了!”
飞进耳里的,是个女人的娇嗔。
当他将视线从手中的牌转向声音的来源处,眼光所及,看到了一个站在窗边的小巧女人的背影。
应该就是刚刚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不会错吧?
不是前面的大街,而是面对后头小巷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映出外面世界暗沉的天色。这与凭靠在其上的白嫩双手形成了强烈对比、引人注目。
因为这样的关系,虽然一瞬间迟疑了一下,不过玻璃窗上,的确有好几个水滴不自然地附着在上面。
而且从他看到的那一刻起,雨势就以现在进行式的形态逐渐增加。
“不会是真的吧……”
“怎么了,悟净?你该不会是没带雨伞把?”
在他身旁有着低沉浓腻声音的女人,耳朵很敏锐地听到了他说的话。于是将双手绕过坐在椅子上的悟净的背,环在他的肩上。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啊?”
她从背后紧紧依靠着他,并直接将话吹进他的耳朵里。
香水甜蜜的香味扑鼻而来,柔软的头发更垂洒在悟净的脖子旁。
悟净将头往后倾,见到了一张熟悉且自己不知朝思暮想多少回的美貌。
“那就这么办把!”
“就请你这么办。”
面对悟净若有似无的台词,为了确定他所说的,女人还特意重复了一次。
接着将她那艳丽色彩的双唇,微微地往上扬,形成了微笑的样子。
悟净就像是在配合她那个笑容一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纤细赛雪的手臂,很理所当然地,就挽了上来。
“喂、喂!”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很紧张地发出了想要留住他的声音。
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被染红的脸上有着自己的存在被忽视的些许屈辱、以及对带走自己连碰也碰不着的高岭之花的悟净,充满了嫉妒。
“干嘛?”
“胜负还没揭晓呢!”
对于男人那不自然的台词嗤之以鼻,悟净将原本握着牌的右手往旁边一洒——
从骨瘦如柴的长指离开的牌,发出了与布相摩擦般的声音,等间隔距离地排列在桌子上。
“…ROYALSTRAGHT……?”
留下那个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的男人,悟净与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推开了门走到店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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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净?”
自己的名字莫名其妙地被喊了一声,接着手臂也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她这么一个拉扯的动作,终于让原本思绪已飞到外太空去的悟净清醒了。
“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是你的心根本就没在这里。”
为了看清悟净脸上的表情而抬头盯着他的大眼睛,再加上她那样的语气,听得出多少含了些责备的意味存在。
他发呆的时间明明就没有多久。
这种时候令他切身感受到——女人这种生物,感觉真的很敏锐。
特别是这位玲范。
“有哪位美女让你想到入迷啦?”
熟悉的女人中音……可惜的是在他刚才品尝其余韵没多久,就被雨声给掩盖了过去。
“我不过是想说,雨怎么会下得这么大而已。”
在他刚从自己经常流连忘返的酒吧出来时,雨才正开始下,且那时的雨势只像丝线般细的绵雨。
但是现在,小雨已经变成了足以打痛人的大粒雨滴。
也不过才经过几分钟而已,没想到竟会有如此激烈的变化,这恐怕也可以载如世界记录了。
“的确……下得这么大,就算打伞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将锁住悟净的视线往旁边转移的玲范,此时也无奈地耸了耸肩。
可不是吗?在简短附和一句的悟净手上,所持的那把遮小雨用的伞,正是玲范的所有物。
原本那伞的大小只能供一个人用,但是明知如此却还硬要一起撑的两个人,自然也了解身体的某些部分会被淋湿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伴随着雨势而吹来的强风,和乘着风斜斜打下来的冷雨,老实说,真的是比预料中的还要大。
微微将伞往后一移,悟净眺望着就像是化成巨大水龙头般的天空。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关系,今天的黑夜看起来比以往都还要来得清澈。
“怎么了?悟净。”
对不经意停住脚步的悟净,玲枋发出了比刚刚更诧异的声音唤醒他。
停驻在低下头的悟净视线里,是一双距离他仅咫尺,且被长长睫毛环住的漆黑眼睛。
还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场雨,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停吧?
随着夜的加深,这场雨应该也会跟着越下越大吧……照现在的雨势来看,应该是能简单预测出这样的结果。
“我家再走几步就到了唷!”
“抱歉。”
被他这样突如其来、不着边际的一句抱歉,玲范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突然想到有急事要办……先回去了。”
做得比说的还快,悟净将手上的雨伞交给铃范握住后,便转身离开了。
可是……
“等等啊!悟净,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在悟净刚转身起步时,上衣下摆忽然被铃范给拉住,行动也跟着被限制住。
“想不到你竟然敢拒绝我的邀请到别的女人那边去,你不觉得你胆子太大了吗?”
“我不过是要回去罢了!”
“嗯……该不会你家里面有哪位可爱的人儿在等着你回去吧?”
两片点缀着鲜红色彩的朱唇,慢慢地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弧形。
乍看之下,这样的笑容是很优美的,但是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
不被她相信,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日素行不良的关系吧……
“…你误会了!在我家的,是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家伙。”
悟净这句像是为了要抑制她怒气般的发言,让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没。
“男人这种东西……悟净,你改变你的原则了吗?”
像是不想败给震耳欲聋的雨声,悟净双肩,夸张地无奈垂了下来。
“为什么我得变成那样呢?”
“说的也是……我开玩笑的。”
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瞬间真的感到沮丧的悟净,反而更提不起精神来了。
对玲范而言,她会这么说,不过是想报复他突然改变心意之仇而已,但是想不到这却给了他相当强烈的一击。
“…拜托你就饶了我吧……”
在那之后,别说是双肩了,对于连头都感到无力而垂下来的悟净,她却没有说出任何安慰他的话。
◆◆◆◆◆◆
——总是会想办法解决的。
回顾自己以往的行动,让悟净不得不这么想。
如果是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人的话,在这个时间,差不多已经就寝的时候了。
而他却得忍受被强大风雨打在身上的痛,在雨中行走。
甚至还拒绝了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邀约。
“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呢?”
口是心非的他,仓促移动的脚步去是没停下来过。
确实,每当他将脚踩到地面时,顺势溅上来的泥水就会弄湿他的裤管,可是他根本没打算把全身都弄到湿透的状态。
他没有闲工夫去选择走没有积水的路,而走惯了的这条路又偏偏排水不好。
由于没有自然光、也没有人造光的照射,虽然他无法亲眼去确认,不过他猜想这条路或许已经形成接近小河川的状态也说不定。
把让他这么想的雨称为豪雨,似乎感觉太客气了些。
而在这其中,毕竟是因为自己高兴才使出全力快速行走的,所以他也只能说,总是会有办法的。
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或许该说是必然的结果,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跟他过起同居生活的那位——乍看之下是位好青年,而内心却是相当不好惹的一位名叫猪八戒的男人。
所谓的“下雨的夜晚”,在他的心中似乎担任了关键性的重要角色。
用“似乎”这个字眼,虽然会变成是种很暧昧的表现,但是他还是只能这么说。
因为不轻易说出自己私事的性格——这一点他们两个人同时都拥有。所以八戒谈到他自身的事,也不过只有两次。
从他那就像是在忏悔的告白中,唯一可以揣测到其内容的,就只有“我把将我最重要的姐姐至于死死地的家伙们,统统都给杀掉了”这么一句话。
用“只有”这两个字来归纳,虽然会令人觉得这样的内容未免太沉重了,可是实际上,悟净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此外他压根儿也没想要知道这以外的。
如果说他完全没兴趣是骗人的,但至少他并不打算在八戒自己愿意说出来之前改变现状。
可是,在与那样的想法不同的次元里,想象的翅膀已经伸展开来了。
在八戒小小的言语变化中,偶尔也多少有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在这种下雨日子中的关系吧?
会让八戒想起那位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人,以及遗失在那以前的自己。
因此“下雨的夜晚”这几个字,对八戒来说,会成为跨越清醒与发狂两者界线的关键字也是必然的,不是吗?
“…可是,就算如此……”
对于这样的想法、和现在的行动,悟净的脸上出现了既不是苦笑、也不像是在自嘲的笑容。
即使如此,他可没有那种“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有办法”这种骄傲自大的打算。
既然如此,那他这种行为的理由又为何呢?
比如说,就算与他共度一夜的女人,隔天早上突然死在他身旁,只要不被怀疑是他杀掉的话就无所谓,反正很快就会被遗忘。
既然这样,那如果是八戒突然死掉的话又怎么样呢?
他用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比喻来反问自己。
答案根本就不需要想了,瞬间就出来了。
他会在意。
大概……不、一定。
他应该会相当在意吧!
他不会让任何人干预、不会让任何人干预!
他认为自己到现在,虽然做事我行我素,但还是活得很好。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例外出现。
他会有这样愚蠢的行动出现,理由就是在这里。
当他归纳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在被清一色是黑色构成的世界里,终于看到有人造的光亮在闪着。确认好自己的目的地就在附近没错之后,悟净便快速往前走去。
三
“喔,你回来啦!”
即使他笑着对他这么说,悟净还是没有回他任何话。
正确的原因,是因为他懒得搭理才不发一言,但是不在意对方这样的猪八戒,还是一个人进行着自己的对话。
“我以为你今天打算在谁那里住下了呢!”
虽然这是个疑问句,不过悟净明白,八戒并没有要他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因此,他把“我本来也是那样打算的啊”这句原本已卡在喉咙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给吞了回去。而且还将它换成了与对话流程不相称、但却是现在非说不可的话——
“为什么你会在种地方?”
对于悟净像是挑衅般嚣张跋扈的说话态度,八戒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他或许……一点都没有自觉为什么自己会被吼也说不定。
毕竟那里并非像他说的“这种地方”,是个要不得的地方。
从玄关算起来距离约两公尺。
以步伐来算,应该是三步左右。
平常的话,那里应该是不管八戒是、是坐、甚至就算是躺,也都无所谓的地方才是。
对,平常的话。
在这种时候,对心甘情愿去淋湿的八戒提出这样的疑问,应该算正常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也没特别在做什么……只是想说下雨啊!”
“是下雨没错……”
宛如全身力气放松一般,悟净垂下了他的颈子。
即使在黑夜里也一样引人注目的红发,原本一直是很整齐地束成马尾在背后的,可是受到他这样急行军及狂风暴雨的摧残,两边半长不短的头发,早已不听使唤地垂到双颊上。
滴答滴答……从红色的发梢上,雨滴一滴接着一滴地滴了下来。
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因为湿透而紧贴在肌肤上。
毕竟他没有撑伞就跑回来,所以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然而,站在悟净眼前的八戒却也跟他是相同的状态,搞不好比他还湿。
不好好呆在屋里躲避风雨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吹风淋雨的呢?
叹了一口气之后,悟净并没有再跟八戒说任何话。
或许是察觉到悟净那样的心情,八戒一面将视线往上一抬,一面开口说道——
“下雨的夜晚……总觉得有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觉……”
就算说了这么多,八戒还是没说是事实那么原因让他心神不定。
悟净稍微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取而代之,让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满月之后,会让全身血液骚动起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没错。”
八戒似懂非懂地回应了他的话,嘴角还微微地笑着。
悟净心里才刚这么想——
“我去让脑袋清醒一下。”
突然丢下这句话,八戒便越过悟净身旁走了过去。
“喂!”
反射性地抓住了八戒的手,却觉得八戒竟连手心都是冰冷的,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我可能会很晚才会回来,悟净你就先睡吧!”
看他脸上沉稳、且不允许有任何异议的笑容,让悟净不得不放开抓住他的手。
目送着头也不回远离自己而去、不久便被暗夜吞噬的背影,悟净深深地叹了口气。
拂去那紧贴在双颊上、令人感到烦躁的头发,水滴就像是被扭挤出的一般,从他的指间流了下来。
“真是的!都湿成那样了,还说要去让头脑冷静下……他是在想什么啊?”
一句无法传达给对方的喃喃自语。
即使如此,他再继续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因此,悟净走进了自己那空无一人的家。
◆◆◆◆◆◆
将背依靠在大树干上,八戒就这样,只是望社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水滴,反射出雷电的光。
由于被层层树叶阻隔的关系,所以能滴到大树根部附近的雨滴可说是非常的少,而那珍贵的一滴,就这样落到仰望树梢的八戒脸上。
落下的雨滴,并没有预期中的冰冷。
虽然还是会有那么些许的疑问,但是想想自己因为一直在吹风淋雨,所以体温早已经变得跟雨一样了也说不定。
不经意地,他想起了和自己一样淋得一身湿的悟净。
他可不要感冒了才好……八戒把自己搁在一旁不管,这样想着。
而就在同时,一阵不小的罪恶感,突然向八戒袭来。
恐怕悟净也有注意到吧……
八戒很怕下雨的日子这件事。
还有他害怕的原因所在。
只差没说出口而已……
他自己也对这一点感到很庆幸。
在这样的大雨里,悟净还特地跑回来,该不会是为了自己吧?
并不是他在自捧身价,而是悟净这个人,本来就很体贴。
他明明叫住了他一次,最后还是随八戒的心意让他离去,由此可知那并不是在强迫他非得要留下来不可。
虽然他这样随意的解释会遭来责备也说不定,但是八戒是这样来捉摸悟净这个人物的。
他想到自己,为了有利于自身的自私想法,而牺牲了温柔的人。
那个只要有人伸出援手,就不可能不去依靠对方的懦弱的自己。
——很痛苦的自觉。
不管是有自觉,或者是讨厌自己,要是没有改善的意愿就没有意义。
就像是想自己杀了自己一般,陷在泥沼里的那些思考,突然被一种不是雨的声音给拉住了。
在那之前,原本只存在自己的呼吸声和雷雨声的世界里,意外地听到了像是鸟儿振翅的声音。
虽然将精神全集中与耳朵上,仔细地聆听周围的声音,可是却什么也没听到。
就在他正想说或许是自己太多心的时候,比刚刚还要更清楚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又再度传进了耳里。
会是什么呢?
受好奇心的驱使,八戒移开了原本依靠在树干上的背,直起了身子。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两步地往前走去。
那样的步伐,就像是,没有目的,只是在同一地方徘徊的梦游病患一般……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这样根本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