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噗通噗通!
这样的鼓动在脑海中响着。
就像是把心脏移至脑袋般,很大的声响。
就连刚刚一直盘旋在耳边、令他难以入眠的激烈雨声,也被自己的心跳声给掩盖过去了。
只见一个小孩子将身体缩得小小的,躲在一个不知能否再多容纳一个人、小而简洁的小庙里。
他跟大家在玩捉迷藏。当他在自己的特等席抱着膝蹲在地上时,突然传来了像是野兽快死时的哀号声。
不过……那不是动物的声音。
那是人类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应该是跟往常一样的夜晚才是。
跟着正准备晚饭的妈妈、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大家一起吃饭,并谈着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
睡觉、醒来,又是一天的开始……
每天应该都是重复这样平凡的日子才是。
可是——
回忆出来的光景,至今仍令人难以置信。
转眼间,强忍住堆积在眼角的泪水,终于忍耐不住滑落脸颊。
就快脱口而出的呜咽声,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只要现在出一点声音的话,必定会变成哀号。
这样一来,就会被他们发现……
要是被发现,就会被杀掉。
就想是让自己逃掉的父母一般。
也像是让自己逃进这间小庙前,所看到的几个村民一样。
紧抱着双膝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啪沙!这时传来了与雨声不同的不自然的水声。
胸中的鼓动一下子冲了上去!
啪沙啪沙!这个声音以一定的节奏传到耳中,会是脚步声吗?
发出就像是拖着什么重物般声音的那个东西,逐渐往自己所在的地方靠近。
像是要让持续上升的鼓动更加往上飙动一般,从眼前的板子的空隙里,射进了令人感到刺眼的白光。
几乎就在同时,抹灭所有声音的雷声轰隆隆地打了下来。
轰隆隆的声音落下后转换成了震动,使得小庙里原本就不甚稳固的木板,产生了微微的颤抖。
由于震动的关系,使得早已坏掉的门板错开,而产生了缝隙。
当一边拖着长长的声音、一面逐渐变小的雷声,转而被雨声取代之后,像是水被踢得溅上来的脚步声,听得出来已经在附近了。
可是因为恐惧,使得身体僵硬得根本动也没办法动。
搞不好因为关门的声音,会被对方发现自己在这里也说不定。
在连一根指头都伸不过去的缝隙里面,他一边注视着外头广大的黑暗世界,思绪也一遍一遍地环着小庙里的神像转啊转。
又一次,白光和轰隆隆的声音,覆盖了整个世界。
同时心脏也冻结了起来。
以时间来说,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这样的光景却足以燃烧掉他的视网膜。
抓住连动也无法动的人类手臂拖着走的那张侧脸。
虽然在他心中描绘出的是一张像鬼的脸,可是那令人觉得像无底深渊的深暗双眼,不知在看着哪里,视线一直没有定下来。
白光和轰隆隆的声音消失后,世界又被一面暗夜给涂改。
很自然地,代替已失去动用的视力,神经全集中到了耳里,全身也被紧张给弄得动弹不得。
真的就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前。
杀了所有村人,破坏原本平静生活的那个人!
在刚刚通过自己的面前,脚步声渐渐地一点一滴变小了。
带着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的感情,他一面紧咬着嘴唇,一面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而听到的就只有混在雨声中的说话声。
由于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再加上落个不停的杂乱雨声,令他听不清楚。
会是什么呢?
他嘴里在喃喃念着什么呢?
“…花…喃……”
听起来断断续续且毫无感情的喃喃自语,飘渺地令人发麻。
可是,在另一面,他也听到了一心乞求的声音。
二
根本没那个心思去想那个自己已经走了一大半的长阶梯共有几阶的的三藏,感受到了风的吹拂,顺势回过了头。
他将视线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很自然地,让他目不转睛的尽头便是天空。
晴朗的天空,穿越了数小时前令人觉得就像是骗人的一场豪雨。
取代昨夜在大家面前占领天空的暴雨,一朵又一朵透着蓝色的薄云飘了过去。
下雨的夜实在是不怎么令人喜欢。
可是经过了一夜的洗刷,放晴后那种像是将所有事物都清洗过一遍般的清凉感,并不令人讨厌。
“三藏法师!”
楼梯上方传来了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打断了三藏的思绪。无奈地抬头,看到了楼梯的最上方有个身穿法衣的年轻和尚正往下瞧着这边。
“我们已经等候您多时了,三佛神大人在等着您呢!”
他那样像是喊叫般的声音之中,言外之意就是在催促他的动作快一点。
或许他是因为注意到双方之间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所以才故意放大声音希望能然他听得比较清楚一些。可是他也很希望那个年轻和尚能注意到,在这种没有任何阻隔物的地方,他那种努力是没必要的。
虽然告诉对方这件事很麻烦,但是他又不愿意再听到这个震得他头痛的声音,于是三藏开始努力爬完最后的几个阶梯。
可以的话,他真想回头往身后的楼梯走下去。可是在“三藏”这个头衔还在这寺院里的一天,对于三佛神的叫唤他就无法不去理会。
原本三藏就没有选择权。
一爬上最顶端,刚刚呼叫他的和尚,便飞似的跑过来迎接。可是三藏却连一瞥也没给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奢华建筑物。
“…那个……三藏法师……?”
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却一直不把脚步再往前迈进。三藏的耳里,传来了虽然客气、但却疑惑的叫唤声。
“三佛神大人……”
原本应该持续说完的话,却在三藏的视线下叹了声。
对于终于朝着前方前进的三藏,年轻和尚轻轻低下了头,无言地目送三藏进去。
连最年轻最基层的和尚都知道,他是接近身座的深红印子的最高僧之人。
以僧侣这个身份来说,或许他是不谨慎可点也说不定但以他现在的心境,真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通过两侧被厚重墙壁给保护住的回廊,三藏来到了目的地。
那个地方,左右等间隔地排列着红色的柱子,其上下更有精巧的装饰。
但这种精巧的装饰并非只有斜阳殿有,而是寺院整体皆是这种风格。以三藏来看,这样的装饰未免多得有些不必要。
神,确实是存在的。
而他现在必须得去见的三佛神大人,以类别来分,应该还是可以算进神的领域吧!
此外,在天界里,比其地位更崇高的神也是确实是存在的。
这是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是三藏这个人,即使认定他是神佛,但还是无法认定他是万能的。
人类、妖怪、动物、植物。
所谓的“神佛”也跟这些一样,只是一个种族罢了。
或许他们有着比其他种族更优秀的一面,但即使如此,应该还不至于可以说是万能的。
虽然如此,但还是有人硬是要在人家面前展现说他是万能的。
因此,在真实与幻想之间,莫大的扭曲就这样产生。
在三藏眼里看来,这些过剩的装饰,根本就只是在掩饰那个扭曲,徒作临死前挣扎的手段之一罢了。
亦或者是——住在这个桃源乡里的人,心中都期望着“神是万能的”个关系呢?
就在他想着或许是这样的同时,三藏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已经走到长廊的尽头了。
出现在眼前的,与其说是过分装饰,不如说是异常还比较正确的厚重之门——正是三藏的目的地。
会被叫来这里,通常都是在有什么棘手的事发生的时候。
为了解决事件,首先会来这里承接命令;等到事情完成后,便再回来这里报告。
上一次站在这扇门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回顾最近一件棘手的事,令他想去了一个人。
那个具体实现“人类只要淋到一千个妖怪的血,就会真的变成妖怪”的传说的那个人——虽然三藏原本不相信这种传说。
那个事件……要说棘手,还真是令他费了不少工夫才解决。
不,这以过去式老说是不正确的。
对外的说法,这事件是已经解决了。
可是,在三藏内心中所产生的疑问,依然还存在着。
这个上面只给他一些大概特征,就命令他要去追杀这个杀了众多妖怪的家伙时,所产生的疑问。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这当中必定有什么隐情。不过就算是他直接去问三佛神,一样很难想象三佛神会回答他。
因此,究竟那个“隐情”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要说知道的,就只有一个。
大致上可以想象得到,这次被命令的事,反正除了“棘手的事”以外,也不会有其他什么事了。
将手放在门上,三藏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他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要面对被称做是“神”的人物而感到紧张的关系,而是接近于放弃的一种动作。
此外他比较在意的,是被夺走的光明三藏的遗物——圣天经文的行踪。
为了得到关于这方面的情报,从他决定在这间寺院以“三藏”这个身份存在的那一天开始,就成了他的责任。
就像是要把它分开一般,三藏施了点力在他手搁着的门上。
“北方天帝使玄奘三藏拜见。”
三
怀着疑问离开的三藏,从斜阳殿出来时,发现寺院内被一股不寻常的骚动气氛给包围着——
慌慌张张跑开的人。
表情僵硬、额头紧靠着在谈话的人。
毕竟平常都很清闲,对于这样的差异,即使不喜欢,也已在眼前。
在短短数日之间,这种情况已经是第三次了。所以在想说会是什么事之前,心里会先想着“又来了”。
这原因他是知道的。
——大肆虐杀。
离寺院东北方约六十公里的村子遭到此不幸,是在六天前。
由于气候的关系,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开垦的土地。
那里并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商业都市,有的只是些以二、三十户为单位的小村庄,静静地在那边而已。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讽刺,但他还是只能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这种事。
这件村里的男女老幼,总数七十人全部被杀掉的惨事。
由于从外地来村内拜访的人极少,所以发现这件惨案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件事传到寺院的晚上,就像是在嘲笑他们手法不够高明一般,第二次的大肆虐杀又发生了。
而这个情报,在翌日的正午过后,传到了寺院。
联络时间短缩的理由十分简单,而且这里头甚至还提示了其的某一种可能性。
第二次事件发生的场所,比最初发生的地点要繁荣许多,而且因为距离寺院很近的关系,消息很快就传到了。
离寺院很近的意思就是:离首都长安也很近的意思。
当然,以这么点贫乏的情报,就想推断出结论,任何人都清楚这样是太急了。
即使如此,还是令人忍不住这么想。
那个进行大肆虐杀的人,说不定他的目标,其实根本就是长安。
就像是想再重新确认一般,三藏看了看在寺院里慌慌张张走来走去的僧侣们。
这样的骚动——
看得出在三藏赴往斜阳殿途中,第三次大肆虐杀的通知,应该是已经到了,不会错。
此外,从僧侣们慌张的情态来看,想必这次应该是比上回、离长安更近的地方发生才是。
“三藏法师!”
一个发现三藏的僧侣,发出几近惨叫的声音,跑了过来。
“三藏法师,其实刚刚……”
对于眼前这为面无血色、跌跌撞撞跑来想要说明情况的男人,三藏轻轻抬起了手,阻挡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于他早就知道的事,三藏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听他从头说明。
“这次是哪里?”
必要事项,就由他自己发问。
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果决方式。
“是的,那是在离这里仅五公里不远的地方……”
想不到他回答的,竟和三藏原先预测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吗?”
看着眼前这为年龄应该将近他一倍的男人,一张在等着他指示的脸像是傻住了一般。
三藏心想着怎么现在才这样?
跟过去两回的处理方式一样——先调查遗体的身份,要是他们在远方还有亲戚的话,就通知他们。
对于没有人来认领的尸体,因为要直接葬在这里,所以就得先做好准备。
然后,另一方面,就是要找出这位杀人魔。
要做的事,其实明明都是已经决定好的。
察觉到三藏的心思,这个男人很紧张地说出“不是那样的”然后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他下一次袭击的地方,是长安……也许就是这座寺院也说不定!”
说这句话时,男人的表情认真得让人觉得很滑稽,看样子他似乎注意到在三藏的眼里,浮现出了轻蔑的眼色。
不单是这个男人,在这群神色慌张跑来跑去的人当中,应该有一大半都跟他有同样的想法吧!
这几天以来,找寻这位杀人凶手,几乎根本就是只有形式而已。
原本应该只是隔岸观火,但却没想到火苗突然飞到这边来,现在当然会有烧起来的可能。
要是真变成这样,那就不得不认真去做了。
即使对于沉没不语的三藏感到疑惑,但他还是不能说出口。于是男人便像求救般地转向另一个话题。
“那个,三佛神大人……”
对于男人的询问,让原本已经忘记的、那个令三藏不解的疑问,此刻又再度浮出。
他想,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在想:就像是算准了时机,三佛神会把三藏叫去,八成是为了跟他谈有关这件事的处理对策吧!
因此他想这么问。
实际上,三藏他自己原本也以为他会被叫去,应该也是因为这个连续两次大肆虐杀的事。
可是……
“很不巧,他叫我去他其他的事。”
“那…我们呢……?”
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宣告死亡般的悲怆,看得只让人觉得烦心。
“要是你们觉得自己很重要的话,那就去把犯人找出来,监禁他啊!这么一来,大肆虐杀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从嘴里说出来很容易,但要实行并不是那么简单。这种道理三藏当然也知道,但是为了要断绝那男人那样的表情,才这么跟他说的。
“三藏法师……”
不理会那含着想依赖人的呼叫声,三藏原本停住的脚步,又开始前进。
他无法忍受连他人自私的宿愿都要去处理。
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
◆◆◆◆◆◆◆
不慌不忙地、从转来转去的和尚们之间穿越过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姿势,三藏以他习惯的动作,推开了门。
当他进入室内的那有瞬间,很不自然地停止了动作。
出现在三藏视线里的,是个仅到他腰部高,且拥有一头比栗子色更淡、像是鳖甲壳般颜色头发的孩子。
而一直望着自己的那双小孩子特有的大眼睛,也是同样的颜色。
在三藏的这个房间里,虽然原本就有个自然而然就呆在他身边的小孩子,或者说是猴子……可是,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一瞬间,让他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弄错房间了。
可是当他将视线稍微往上一抬、望了一下四周,他还是只能确定这里是自己的房间并没错。
为了在确认一次,他又将视线朝下。
果然,他并没有看错,也不是什么幻觉。
“你是谁?”
三藏对于这位站在眼前、且原本不应该会在这儿的少年,丢了这么一个简短的问题。
虽然三藏本身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被他那双阴暗且不能算是很好的眼神,从正面这样盯着看,一般的人类几乎都会心生胆怯。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应该不超过十岁的少年,当然更不用说了!他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那边。
往上看的视线和向下瞧的视线,就在数十秒里无意义地盯着对方。
“啊、三藏!你回来啦?”
突然冒出这么没神经的一句话,打破了原本弥漫着紧迫感的那个空间。
完全不在意同时被两道视线、很有气势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射来。两手各持一颗苹果的悟空,从房间里的内门走了出来。
三藏短短地吐出了一口气之后,便从愣在那里的少年旁边通过,进到了室内。
当三藏拿开他原本撑在门上的手时,房门缓慢无声地关了起来,而在这样的闭锁空间里,飘荡着三人三样的想法。
而最早有动作的是三藏。
“悟空!”
“什么事啊?三藏?”
三藏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在生气般地面无表情。紧逼而来的三藏的呼唤声,悟空愣了一下才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
对于三藏所指的“这个”,满脑子疑问的悟空,纳闷地把刚刚三藏丢老的问题又丢了回去。
即使对于悟空迟钝的脑袋感到讶异,但三藏还是采取了让悟空了解的方式,无言地指了指站在他背后的少年。
对于他这样的动作,好不容易终于了解的悟空点了点头:“因为我看他在中庭那边晃来晃去,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
在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幼小的脸上,满面笑容地这样说着。
三藏像是在忍耐头痛般,轻轻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深深地谈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这只猴子到底懂不懂,这和把猫狗捡回来是不一样的?
虽然看他回答得很天真,且一副没什么的样子。但他并不知道,只差一步,他这种行为就可以很明白地构成掳人的犯罪行为了。
不打算管这档事的想法,很诚实地表现在三藏的行动上。
他无视于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而着手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
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那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小枪。
虽然都有定期在保养它,不过毕竟由于在寺院内,拿它的机会、或使用它的机会几乎可以说是零,所以每回取出之后,都会先调整一番。
看了他一阵子的悟空,突然想起自己手上的苹果,于是便跑向少年那边去。
“来!”
悟空跑到那个从三藏进入房间以后,就一步也没动过的少年面前,伸出了一直拿着苹果的右手。
少年的视线虽一直在悟空和苹果之间来回穿梭,可是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去取那颗苹果。
“拿去啊!”
面对少年那样的态度,悟空很快地便感到不耐烦。为了强迫他收下,更是伸长了手臂到他面前。
而胸部几乎快被苹果碰到的少年,虽然犹豫不决,但还是收下了。
看到少年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手捧着苹果,悟空露出了满足的微笑。顺势拿起了握在左手里自己的苹果,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扩散在嘴里的甜味、和些许的酸味,悟空的脸上自然地浮现了幸福的表情。
就在重复做着咀嚼吞入这样单调的动作两三回之后,悟空发现眼前的少年,就像是迷途的羔羊般,虽抱着苹果,却一动也不动。
“吃吧!很好吃的!”
对于悟空的话,以及被他那紧注视着的期待眼神催促之下,少年终于战战兢兢地将苹果送到了嘴边。
然后发出了咯滋咯滋的小小声音。
确认少年的喉咙确实有小小上下滑动的动作之后,悟空开朗地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很好吃吧!”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继续咀嚼着手上的苹果。
在旁一面调整枪、一面看着他们俩的行动的三藏,对于那样的光景,总觉得有股奇妙的不协调感觉。
因为悟空平常一直都是很吵的。
现在的话,可是比平常安静多了。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带回来的那位少年很安静的关系吗?
姑且不论他从进门后到目前为止都没说过半句话,就连小小的动作,都还得要悟空催促他,他才肯做。
虽然有些人真的是生性内向、也比较怕生,但是三藏却认为这句话的某个地方,并不适合同在他身上。
不知他是从哪里混进来的……还是跟父母进来,但不幸走失的?
虽然他认为少年会出现在寺院里,应该不出这两个理由才是。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少年的态度未免又有些奇怪。
会是什么原因呢?
为了找出卡住的那个“某个地方”,停住了原本在把玩的枪,三藏望向了少年的方向。
手持着苹果的少年的视线,一直在四方不停地打转。
与其说他是对这里的事物感到新鲜好奇,倒不如说他是在警戒着什么,才有那种不像小孩子的动作出现。
迷惑的视线,一与三藏的视线正面对上后,他就马上像是个被骂的小孩子般、惊吓地缩起脖子、收起了视线。
就在三藏打算开口询问时,从另一侧传来的敲门声,比他还早了一步响起。
但那个声音绝不是粗暴大声的。
虽然明明只是这样平常的敲门声,但是少年的肩膀就像是被雷击中般地颤抖个不停,而只咬了一口的苹果,也就这样从少年的手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地上。
在三藏打开大门时,浮现在他那双睁大的双眼里的感情。
还有可以说是异常反应的根本原因——
那就是恐惧。
这个少年虽然还不至于到达恐慌的状态,但是看得出来他相当害怕。
叩、叩!
因为房内没有任何回应,所以敲门声又再度响起,而叫唤三藏的声音,也随后出现。
毕竟敲门的人是知道三藏在里面才叫他的,所以三藏并不能不去理他,而且三藏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
而那一瞬间的犹豫,只是在想要让敲门的人进来,还是自己出去见他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三藏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就选择前者,可是因为眼前这个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般的少年,虽非出于本意,但却增加了他的选项。
结果,他选择了数年来唯一一次的动作——自己走出门去。
将门打开到可以看到对方表情的程度,三藏见到站在门外的,是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僧侣。那僧侣脸上,很露骨地浮现出相当吃惊的表情。
“什么事?”
对于三藏以充满不悦的语气问出的话,终于回神的年轻和尚,口齿不清地开始道出了他来的目的——
“没什么……那个、其实……我、我是在找人……虽然觉得应该不会在这里,但总还是有这个可能……所以就想说也来问问三藏法师……”
叹了口气,三藏打断了年轻和尚接下来的话。
虽然原本想对他那不得要领的说法方式抱怨个几句的,但现在他把话给吞了回去。
毕竟他已说出了他的目的。
“你刚刚说,你是来找人的?”
“啊、是的。”
“你说的是他吗?”
三藏将靠在门上的手使了点力,让它开得更大一些,为了能让对方看清楚里头,三藏稍稍转身改变了他所站的位置。
由于他的这么一个动作,原本一直站在三藏身后的两个小小身影,飞进了年轻和尚的眼里。
一个是他早已认识、一天最少会惹一次麻烦的孩子。
然后,另一个则是……
“找、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突然提高音调的声音,大到让三藏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开门。
◆◆◆◆◆◆◆
二十人。
稍早以前,在三藏眼前发出的喊叫声,瞬间引来了这么多人的结果。
虽然三藏的房间严格来说还算蛮大的,但由于挤了二十个大男人,现在却只令他觉得很小。
做在椅子上的三藏、站在他身旁的悟空、然后是站在离悟空身后半步的少年。
就像是以桌子为圆心画半圆般的距离,围着他们三人的僧侣们,大家都流露出了一副安心的表情。
“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半圆的中心位置。
隔着桌子站在三藏正对面的这位叫做奉安的和尚,像是代表大家似的说了这句话。
虽然他已步入老年,但却有一双不失锐利的眼睛,此外,取代他那头被理得很干净的头发的,是蓄得十分长的白色胡须。不可否认,他让人感觉很有威严。
但是三藏对他却只有反感,而且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把严守戒律这件事看得比什么事都还来得重要,并且可说是和尚们,模范的这个拿人,三藏曾被他带着半分嫌恶的表情劝戒过可说不只有两三次了。
“因为他突然不见,所以我们大家分头去找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原来三藏法师……是您在帮我们保护他……”
他们拼命在找他的这件事,从刚刚那高分贝的叫喊声中,就可以很清楚理解到。
三藏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了找这个少年那么拼命的理由。
他并没有选择直接询问站在自己身旁的悟空,而改向站在他正面位置的奉安,提出了他的疑问。
“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他是昨晚被袭击的那个村子的唯一生还者。听说他是因为躲在一个小庙里,所以才得救的。”
在他的这么一句话里,三藏心中的两个疑问,同时解决了。
既然是大肆虐杀里的唯一生还者,那他那双鳖甲色的大眼睛,曾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村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杀的情景!
就连他自己本人的性命也受到威胁。
这么想的话,他的警戒心会这么重、这么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外,他也见到了杀人凶手的脸。
而这就是这些和尚们,这么迫切想要找到他的理由。
因为在悠闲自得中,杀戮者的刀子,已经逐渐逼近自己的喉咙了。
要是不快点将犯人逮捕的话,他们自身的安全也将受到威胁。
为了能捉到犯人,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无所谓、他们就是希望能有些许的线索。
可是……
三藏将视线转向躲在悟空后方的少年。
“那……你们问出了什么吗?”
“没有。不管我们问什么,他就是一句话也……”
恐怕是因为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才导致他发不出声音来的吧!
“总之,再一次……不、不管多少次,我们都还是要再试着问问看。”
一边说着,奉安对站在离少年最近的和尚,丢了个暗示的眼神。
意会到眼神的意思,轻轻点头表示明了的男人走到悟空身边去,把少年纤细的手臂一抓,拉到了自己的方向去。
突然被这么一拉的少年,马上也采取了防卫的动作。
在被拉近对方身旁的前一刻,少年的眼睛,瞅住了悟空。
而究竟先抓住少年的,是悟空的手?还是僧侣的手?
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根本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先。
即使如此——
“放开啦!”
紧紧抓住少年的手的悟空,直盯着抓着另一边不放的人。
虽然被他那样的眼光给慑住,但男人还是没有放手的打算。
“我不是叫你放开吗?”
对于使出全身力量、表现出坚决不让步的悟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对三藏送出了困扰的眼神。
在这整个寺院里,能够制得住悟空的,除了三藏之外就没别人了。
“三藏法师!”
“三藏!”
争持不下的两个人,转而向拥有次事决定权的三藏求救。
在一瞬间的沉没之后——
“这个孩子就先交给悟空吧。”
就像是在思考般,低下眼睛的三藏,道出了这样的结果。
而这样的决定,引起了二十人的骚动。
“可是,不问出线索的话……”
慢慢睁开的暗紫色眼睛,停留在那位用最大的音量、说出他的不平的人物身上。
“如果是你的话,恐怕问几年也问不出来。”
淡淡的声音中,包含了一股强硬的语气,鸦雀无声的沉默充塞了整个空间。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希望您至少能帮我们将有可能是嫌犯的人带回寺院,可以吗?”
“你们不是毫无线索吗?”
对于奉安突然说出的话,三藏皱了皱眉头。
关于大肆虐杀的情报,他的手上并没有。
“虽然是没有线索,不过有可能犯下大肆虐杀的人物,我心中倒是有个底。”
“是谁?”
“三藏法师,这个人……您应该也认识对吧?”
意有所指的可疑笑容,触动了三藏的感觉。
“猪悟能……现在他已经改名为猪八戒。”
“等等!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八戒的名字?”
早有预感可能会出现这个名字的三藏,眉毛一动也不动。取而代之的是:悟空就像是要跳出来揪住对方般、怒气冲冲地咆哮声。
不理会那样的悟空,而将视线朝向自己面前的三藏,奉安继续了他的话——
“被害人大半都是遭到锐利的刀给砍死的,要说是被刺死的也不为过。而这种杀人方式,人类也是有可能办到。可是这当中有些遗体,看起来很奇特……就像是被什么大型的肉食动物咬断、撕开一般。而会有这样的杀人方式的,应该只有妖怪吧?”
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把视线从三藏那边转向了悟空。
他那像是在轻笑般眯起来的眼,挑动了悟空。
“……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是八戒呢?”
“的确,以现在这样的论点来说,所有的妖怪应该都是有嫌疑的。可是毕竟猪八戒他有前科!就在数月前,他才刚因为犯了杀掉许多妖怪的罪名,被带到这里来而已。”
提出问题的人明明是悟空,可是奉安却始终只朝着三藏,对三藏道出他想说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理由是什么?”
“要来判断的人不是你!是三藏法师。”
稍微望了一下悟空的视线,很快地,男人又将视线转回到三藏身上。
在他那双眼睛里,对于三藏会做出的回答,有股忽隐忽现不明朗的期待。
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三藏一个人身上。
“……没什么不可的。”
“三藏?你在说什么?”
悟空金色的眼睛,就像满月般睁得大大的。
对于自己的意见能被接受,奉安露出了满足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但随后三藏又补了一句——
“要我带八戒来得的等三天后。”
“这是为什么?”
“因为三佛神的命令,我得离开这里两、三天。”
“我听说那个跟这回的事件,是不用的事件。”
看样子他从斜阳殿回来时,与其他和尚的对话,已经传进奉安的耳里了。
“任务本身虽然是其他事件,不过也不尽然跟这回的完全没关系。”
“我明白了……要是这三天内,我们没找到其他嫌疑犯的话,那就请您把猪八戒带回来吧!”
微微低下头直视着做在椅子上的三藏,叮嘱完这些话后,奉安没等三藏回答他,便走出了房间。
对于他们的对话,只能傻傻看着的那一大群和尚们,见到奉安如此,也慌慌张张地随后离开了。
◆◆◆◆◆◆◆
“什么嘛!那些家伙!”
在终于回到原本接近一般人口密度的室内,像是将之前所感受到的窒息感拂去一般,悟空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之后,便将所有的不满,毫不隐瞒地一吐而出。
“八戒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嘛!”
在断言的视线里,渴望得到三藏的认同。
“是八戒、或者是八戒以外的家伙干的,都是有可能的。”
“…你在说啥?那是什么意思?”
三藏所说的话,别说是与悟空原本期待的不同了,就连他话里的意思,悟空也搞不清楚。
因此歪着头对着三藏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你听不懂无所谓。”
就这么一句话,踢开了悟空的疑问。
三藏经常就是这样,用悟空听不懂的话、或是他无法理解的句子来叙述事情。
当悟空每次紧追着、要问出他话里的意思时,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最后总是会变成要告诉他或不告诉他的两种情况。
对于“你听不懂无所谓”这句话,虽然并不是非常、但悟空就是没办法理解。
可是就算是悟空紧追着不放,但仍然能隐约感觉到这次三藏是不太可能会告诉他的。
因此他吞下了多余的疑问,只将结论道了出来。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说,不会是八戒对吧?”
“或许吧……”
得到三藏如此简短的回答之后,松了口气的悟空垂下了肩膀。
他那样的动作明显地表示出,只要能确定是这样的话,其他剩下的是怎么样就都无所谓了。
不过,那群顽固的家伙,恐怕没办法接受他这样的回答吧!
毕竟大家是大家,要是大家的思考模式都像悟空一样,那就很轻松了。不过三藏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
对于自己的想象感到厌烦,没想到自己也会想到这么恐怖的事。
对于像他这样吵死人的家伙,一只就够了。
“比起这个,你也该放开了吧?”
“什么?”
对于三藏的话感到一头雾水的悟空,终于注意到他的手还紧抓着少年的手不放。
“唔……哇!抱歉!”
道歉的话会在他放开手前早一步说出来,应该是因为悟空察觉到自己刚刚在朝那群和尚吼叫时,不自觉地加深了力道的关系吧!
而实际上,在那少年看起来不太晒太阳的肌肤上,悟空红色的指印,早已经很明显地深印在上面。
看到那看起来似乎很痛的痕迹,悟空不由得又小小声地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到目前为止几乎没什么反应的少年,终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次、两次,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悟空直直地望进了少年那鳖甲色的眼睛。
“不痛吗?”
悟空像是为了确认般地又问了一次,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看样子悟空的话和心情传到了。
即使不是以语言,但至少他以动作来回答他了。
不知为什么这令他觉得很高兴,悟空脸上浮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一直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的三藏,将调整好的枪佩带妥当后,便站了起来。
“你可得还还照顾人家喔!”
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三藏就往外头走去,悟空紧张地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啊?三藏!”
“我不都说我要离开几天了吗?”
“我也要去!”
追着已经带上门走出去的三藏,悟空的脚步被三藏的声音给止住了。
“那这个家伙怎么办呢?”
听到三藏那样的话,悟空不禁回头望向那个少年,只见他直率的眼神正面地与自己对上。
决不能扔下他一个人离开!
要是这么做的话,刚刚那去和尚会很高兴到接收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