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论什么时候看,这栋建筑物就是这么地雄伟壮丽。
“这高耸大门要是不抬头看,应该是无法确认它的全貌吧!”悟净这样想着。
不仅是高度,就连宽度、还有其华丽装饰,也都是无与伦比的。
它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抵抗所有入侵者进入一般。
就在这样深具压迫感的寺院正门,悟空却把它当成自己家一样,很轻松地率先往里面走去。
不、此话不对。
因为这里确实就是悟空的家。
当他察觉到自己错误的想法并修正它后,这又让他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悟空会住在这个寺院里头呢?
不只是他自己,对悟空来说,寺院跟他们根本一点也不相称。
虽然只要装上妖力制御装置,就很难以外表来区别是人类还是妖怪。不过对悟净来说,有时他能以对方的感受、或说是迹象来区别。
几乎可以说是特技的命中率,让不由得想自夸的自己,过去在这里所遇到的,应该只有人类而已。
“呐,八戒。”
在跟着悟空之后正准备进入门内的八戒,悟净去在此时叫住了他。
没等八戒回头,悟净又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你曾在这个寺院里,见过悟空以外的妖怪吗?”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八戒也将身体转向悟净的方向,与他的视线相对。
“没有。”
八戒断定的语气,连“因为即使有妖怪,他们也会打开妖力制御装置,让寺院的人分不出来……”这样的开场白都没有。
“看你挺有自信的嘛!”
“应该这么说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一般来说,虽说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不分种族、大家都可以进来……”
毕竟信仰是自由的。
可是以现实层面来说,是不可能把妖怪当成是僧侣,而让他住进寺院的。
“既然有表面,那当然有内幕是吧?”
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的悟净,再次抬头看了看大门。
从这扇门上所感受到的“拒绝”,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流有一半血统的关系吧
“以自我防卫来说,妖怪的爪子和牙齿还是太锐利了些。”
看着喃喃自语说了这句话的八戒,不知不觉,他也像悟净一样,抬头注视着这扇巍峨的大门。
“你说的没错。”
悟净一边看着八戒那接近面无表情的脸,一边表示同意。
他该不会和悟净一样,对这个场所感到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吧?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来啊!”
从他们仰望的大门内侧,传来了悟空的叫唤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正朝着他们大声叫喊的悟空,很急躁地唤着一直不进门的八戒和悟净。
“我们走吧!悟净。”
向悟净催促了一声之后,八戒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进了这门以后,把他当成嫌疑犯的僧侣、风闻而来的群众、加上坚决反对他是嫌疑犯的悟空之间,必定会造成一股不小的骚动。
因此他必须要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的觉悟。
要是只引起一时的骚动倒是还好……
怀着不太可能实现的期待,八戒进了门——
二
就跟八戒预期的一样,他的出现果然引起了寺院一阵骚动。
因为僧侣们心中已经把八戒当成是大肆虐杀的杀人犯了。
毕竟像他这么危险的人物,不但没将他铐住,还让他这样随意走动,可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呢!
之后,他们讨论结果所提出的妥协方案,又跟他所预测的一样。
僧侣方面对八戒和悟净提出了两个要求。其中一项,是要留在他们准备的房间里等三藏回来,不准随意走动。另一项就是要他们派人在那个房间的门口看守。
以现状来看,除了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八戒和悟净跟在领路的僧侣之后,往回廊走去。
就这样,他们来到的是间里面只有勉强可以叫做家具的简单两张床,以及一个有四格抽屉的小柜子的房间。
这个房间可以说光是那些家具,就占去了房屋一大半的空间。
恐怕这是专门让修行僧住的房间吧!
“这房间还真是简陋。”
抱怨了这么一句后,悟净走向对面右侧的床坐了下来。
因为现在除了等三藏回来之外,就没其他要做的事。于是八戒便仿效悟净,坐到了左侧的床上。
这么一来,从他床头上方的窗子,八戒看到了设置在寺院中央、有个约湖泊般大的水路。
而在其岸边,有为了渡过水路的船栓在那里。
这栋建筑物里头十分复杂宽广,回廊迂回曲折,有时候搭船甚至比走回廊还要快到达目的地。
“呃,这里竟然没有烟灰缸!”
在八戒旁边,拿出香烟准备以打火机点火的悟净,因为发现到那个地方没有烟灰缸,不由得发出了不满的咒骂声。
想说或许有什么替代品可以拿来用一用,可是四处看了一下,在这个除了几件必要的家具外,就没有其他东西的房间里,怎么可能找得到这种东西呢!
“悟净,这里可不是旅馆,是寺院啊!”
“那为什么三藏的房间里就有?”
“请你别以他作为僧侣的基准。”
在这种地方,有烟灰缸的三藏的房间还比较奇怪。
要说得更过分一点的话,他的房间里,连酒、手枪都有呢!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想,那个房间根本就不像个置身与佛门中人的房间。
虽然八戒这样劝告他,但悟净还是不死心地直把玩着手上的香烟。
八戒心想,他会说他要从这扇窗爬出去、到三藏房里把烟灰缸,顺便把酒拿过来是迟早的问题吧!
“如果从这扇窗……”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嗯,我话都还没说完耶!”
“不用全部听完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溜到三藏房间里,去把东西拿出来对吧?”
因为被说中,让悟净一时说不话来。
就像是自己的行动完全被看穿,让他有股不甘心的感觉。
“首先,从这个地方,你能知道三藏的房间在哪个方向吗?
其实,由刚刚所看到的水路也应该知道,这个寺院大得十分夸张,大到足以让一般庶民晕头转向。
而在这当中,悟净根本连三藏的房间在哪个方向、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因此要在这栋既特殊、且构造十分复杂,甚至连自己所在的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建筑物中行动,实在谈不上是智举。
收起烟草,悟净放弃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要悟净一个人,从这里再回到方才带他们走到这个房间的回廊一次,首先这就不可能办得到。
“你只要待会儿拜托悟空帮你拿来不就得了?”
“待会儿?待会儿是什么时候啊?”
在悟净和八戒被带至这个房间之后,悟空扔下“我要把这家伙带去给阿翼看”这句话后,就带着白龙一溜烟地跑掉了。
虽然说悟空应该是不会在寺院里迷路,可是如果他玩疯了头,根本就无法预测他下次带白龙回到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
“话先说在前头,我忍耐的限度只有一个钟头。”
把不是什么可以自豪的台词,光明正大说出来的悟净。将两手交错摆在脑后、气势十足地仰躺至床上。
“寺院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悟净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在床上翻了个身。
“这么无聊的地方,为什么那家伙会住在这里呢?”
当他趴在床上,朝着隔壁闲躺着的八戒这么说时,八戒缓缓地回问——
“那家伙……你指的是悟空吗?还是三藏?”
这个问题,在悟净还没回答前,八戒自己就先找到答案了。
的确,这个地方或许与三藏也不相称也说不定。
可是如果是关于三藏这个人的问题的话,那么该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和尚”,或者是被周围的人说“为什么会答应让那样的家伙皈依佛门”这两个问题的其中一个才是吧。
不过比起这两者,会让悟净感觉与这个地方不相称的应该是——
“我是指悟空。”
虽然从以前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不过因为这回的事件,总算真相大白了。
在这里,大家看悟空的视线,全都是与好意完全相反的。
虽然平常大家的脸都是蒙上一层像是药包纸的假面,但是只要一遇上非常事态让这层面具到剥落的话,就可以看到里头其实一张张都是害怕妖怪的人类的脸。
跟被高耸的围墙隔绝的外头世界比起来,这里的这种倾向还比较显著。
这个地方只会令人感觉拘谨、喘不过气、心情沉重。
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会让悟空心甘情愿地住在这里呢?
“难道不是因为住起来很舒服的关系吗?”
“……啊?”
八戒这样突然说出的话,其实他是认为自己已经回答了悟净刚刚的问题,可是却很白痴地浪费了许多时间。
“你说住起来很舒服……这里?”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而是因为某人在他身边。”
他所指的“某人”,悟净很快地便猜到是谁。
因此他不慌不忙反过去问他的意思,其实不是疑问,而只是纯粹感到惊讶而已。
“只要自己最重要的人在身边的话,就算其他还有许多对他怀有恶意的人在,那也显得微不足道不是吗?”
这句颇具实感的话,以疑问句的方式投向了悟净。
可是,悟净却不知答案应该为何。
因为在悟净的生命里,他还未遇到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
不,问题应该不在“那个人”怎么样。
而是在不管谁,或是对什么事都是半调子的自己身上。
“……那个,是你的经验谈吗?”
就像是要将回答不出的事蒙混过去一样,悟净将一句很理所当然的话说了出口。
而隐藏在八戒淡淡微笑里的,恐怕就跟悟净所想的一样,是肯定的证明。
他的笑,看得出不是硬挤出来的。
可是,也谈不上是什么天真浪漫的笑。
相遇时的幸福,以及失去时的痛苦。
在八戒的心中,他无法判断这两者哪边较多。但在悟净心中,像是羡慕的感觉、以及与其完全相反的感情却膨胀了起来。
仿佛快被这两个完全不相容的感情旋涡卷入般的感觉,就像心情不好、借酒消愁一样,让胃十分难受。
但是,在完全感到宿醉前,在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偷偷摸摸的对话声。
他们似乎是故意在放低声音在交谈,因为就算阻隔他们的是这个防音效果不佳的门,但八戒他们还是完全听不到他们谈的内容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既没有告知有客来访,也省略了礼貌性敲门的举动,转动门把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狭窄的室内。
当悟净从床上跳起来时,他看到站在门边的,便是数小时前他们所见到的奉安。
而站在他身后的,便是带领他们来这里、且狂妄地说要监视他们的僧侣。
在没有事先通报便登堂入室的奉安身后,那位看守的僧侣也准备跟着进入,但就像是要阻止他一般,奉安很迅速地将手伸到身后把门关了起来。
和上次去拜访悟净家不同,这次奉安连一个手下都没带,该不会是因为在自己地盘里的关系吧!
“我听说了。”
奉安以低沉且清楚的声音告诉他们。
在他们决定居住在这里时,不知运气是好还是坏,奉安正好外出不在。
所以回应他们的是其他的僧侣,而奉安应该是听了那个和尚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才来找他们的吧!
“我听他们说,你认为只要自己不在的期间,若再度发生大肆虐杀事件的话,就可以证明你是无辜的对吧?”
他就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地将视线朝向八戒这么问道。
在连细微的表情变化丝毫都不放过的奉安视线里,八戒必须得慎重地选择他要说的话、以及其态度。
“嗯嗯,我是这么说过。”
他舍弃了多余的话和行动,淡淡地点头表示肯定他的话。
“因为你说你可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反正你就是坚持否定自己有嫌疑是吧?”
“是的。”
“你该不会要说……这里有你所谓的证据吧?”
奉安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他那样的笑,惹火了想弄清楚状况的悟净。
“那个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奉安虽然微微扫了悟净一眼,可是很快地对他兴趣尽失,而又将目光调回了八戒的身上。
终究他只想跟八戒一个人说话,悟净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在旁碍眼的人而已。
被忽视到接近完美的悟净,此刻可说是越来越觉得无聊。
“有那个所谓的证据,真的就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犯人不是八戒咯?”
“很遗憾,这我们没办法保证。”
虽然他的视线还是朝这八戒,可是这次奉安回答了他的话。
“既然这样,那也不能断定就是八戒啊……”
“可是……”
奉安发出更大的声音,主要是想阻断悟净的话。
“除了这个男人以外,就完全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你以为这是消去法啊?”
蛮不在乎的话、耸了耸肩,表示悟净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那个证据是什么呢?”
此刻的八戒不由得跳了出来,阻止了他们把当事人丢在一边的争论。
由于悟净也十分好奇,到底让奉安这么有把握的证据会是什么,于是便闭了嘴。
他只是想——为了知道那个莫名的证据为何,他得赶快把这场永无止境的无聊争论给结束掉。
要是那个证据出奇无聊的话,那么只要一笑置之便可。
“这是在三个村子的住民全数被杀、唯一得救的孩子所说的证言……”
一边承受他们传来的等待的视线,一边装腔作势的奉安,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好像他听到了……凶手一直反复地叫着‘花喃’这个名字。”
说完了这句话,奉安的脸上出现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花喃,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吧?”
听了奉安不允许否认的声音,悟净转头望了一下八戒,而在他所熟悉的侧脸上,却出现了一抹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一双睁得如铃铛般大、而且深邃如湖水的瞳孔。
曾打开一次的唇,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又紧紧地合了起来。
对于心情瞬间沉入谷底的八戒,奉安的笑容变得阴沉、越来越深。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对奉安而言,这已经足以做为八戒承认自己做了这些事的最佳铁证了。
“我十分期待明天。”
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奉安便离开了房间。
三
时间就像是停了下来一般。
当然这种事在现实上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这只是悟净的错觉而已。
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这间被单薄的墙壁、单薄的门板给围住的房间,被外界时间的流逝给隔绝了一般。
而在悟净视线前,给他这种感觉的八戒,动也不动地直盯着某一点瞧。
八戒所注视的地方,是自己踩在地上的脚更前面一点的位置。
这只是很偶然地视线就固定在那个地方,而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双眼眨也不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幅画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许他连过了多久的时间都不知道吧!
十分在意这件事的悟净,忍不住将视线扫了一下室内,可是在这个房间里,他却没发现任何可以告知时间的东西。
仔仔细细地想想,若想知道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首先就先知道他最初陷入这种情况的时间,所以想知道这种事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了。
而这么一来,反而让他知道现在的时间。
不过,因为他实在没那个心情再去环视这个房间一次,因此悟净站了起来。为了能看清楚外面,所以朝着窗户的方向走了过去。
本来他怀着只要看外头的天色,就能知道时间的期待,但这个期待却很漂亮地被打碎了。
因为有几栋建筑物挡在眼前,让他根本连太阳的位置都看不到。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悟净本身根本没有那种光是凭太阳微妙的位置,就能判断出正确是见的特技。
所以他也只能认清就算是看到了、除了知道时间也没任何帮助的这项事实,而为自己期望的事无法实现而焦急。
就在他的心情越变越沉重时,从他的背后传来了金属咯啦摩擦的响声。
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这样细微的声音听起来是很清楚的。等他回头想找寻这个发声源时,他所看到的就只有弯下腰的八戒的背。
他的背稍稍地往前拉直,而在他左手的掌心里,放置了一个圆圆小小的物体。
刚刚的金属声,与其说是那个圆圆的物体发出来的,还不如说是绑着它的细长锁链所发出来的才是。
移动几步、走到八戒的身边,悟净弯下了腰,对着他左手掌心望去。
“什么嘛!原来你身上有表啊?”
原来眼睛盯着的是他手中的怀表。
因为终于可以确认自己所在意的时间,悟净的声音自然变得十分轻松。
可是,当悟净一看到表面所显示的指针时,不由得令他皱起了眉头。
因为短针和长针指示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
姑且不论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做基准、而使得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变得迟钝……不管怎么样,反正很奇怪就是了。
明明过了二、三个钟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原本打算痛骂那个表显示的时间不准的,但是已到了喉咙的话,悟净却又在途中将它吞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从刚刚看到现在,别说是短针了,就连长针都没动过。
这让他明白,这已经磨损严重的表,其实不是时间不准,而是根本就已经坏掉了。
从那个被叫做是过去的某一天的一点二十三分开始,这个东西就不再是表了。
“就是这个表告诉我的……我失去我最重要的东西的时间。”
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八戒只告诉了他这个结论。
——那一天。
由于与学堂的同学玩过头而晚归的八戒,迎接他的,竟然是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的空无一人的屋子。
在那里,早已经不见她的踪影。
从被推倒的家具可看出,在被带走的时候,她曾有过一番挣扎。
那个怀表,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掉的吧!
锁链断裂,放置在龟裂玻璃盘里的长短针所指的时间,正是一点二十三分。
而这个时间所显示的,也正是这个表原本的主人、和自己的命运大大转变的瞬间。
“可是我,却再也要不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轻轻地回过身与悟净的视线相交,八戒对他这么说道。
“……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那就把它拿去修理啊!”
对于悟净这句贴心的话,八戒只能缓缓地摇了摇头。
虽然从那天起,他就寸步不离身地将这只怀表带在身上,可是却从没想过要将它拿去修理。
“这个,并不是表……”
比起那一天的一点二十三分,它已经不再是告知时间的工具了。
“现在的它……不过是个徒具表的形式的东西而已。”
他的两只手,就像是在祈祷般紧紧地握着它。
代替那个他无法以这双手捉住的生命。
“它之前的主人是……”
感觉到他在犹豫是否该出声,而就在好几次反复失败的最后、终于让他说出口的,竟然是既悲哀且听起来有头无尾的话。
虽然悟净的话因为没说完,而使得他的这个疑问让人有不明其意的感觉,但是八戒还是清楚地抓到了他的意图。
“这个表的主人是我姐姐……花喃的。”
听到这样的答案,悟净不禁咬住了下唇。
他被搞得一片混乱的头,竟然没办法让这微微的痛给弄清醒。
八戒就是为了要回“花喃”才进行大肆虐杀的。
而这里正巧就是在寻找这么一个一边喊着“花喃”的名字、一边反复进行大肆虐杀的人。
“就算是这样……!”
悟净就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般、也像是在一吐为快的声音,响彻了这狭窄的室内。
恐怕连在门外看守的人也听到了,但是他是否听到与他无关。
就像是在责备没反应的八戒一般,悟净用紧迫盯人的视线直盯着他。
“那些事应该不是你做的吧?既然这样,那你得快想办法解决啊!要不如此,会称你那个臭老头的心的!”
听到了悟净的话,八戒用最小的动作,移开了他的视线。
对于他那像是在逃避般的动作,悟净急得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拜托你否认这一切好吗?去跟他们说你根本没做!”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八戒像这样不愿接受的叫声。
或许他注意到了悟净被他的叫喊声吓退了好几步,于是便很尴尬地移开了与他的话一样尖锐的视线。
“…对不起……”
听到他这样像是感到很惭愧的声音,悟净终于回了神。
“…不…没关系……比起这个,你所谓的不知道是……?”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我记得悟空说过,那个叫阿翼的少年对于被袭击时的记忆相当模糊。而我或许也跟他一样,只是忘了自己曾袭击村子这个事实而已。”
八戒的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到他平常那气若游丝的声音。
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无法捉摸他的感情。
而他所说的话,也不是一下子便能让人接受的内容。
“这种事你怎么能这么容易就……”
“就是这么容易啊!这里。”
打断悟净说的话,八戒指着自己的头这么说道。
“人的脑袋本来就有可能会对自己不愿回想的记忆,重新再编辑的功能啊!”
——也就是说。
“…你该不会当真认为是自己做的吧?”
像是低声吼叫般的声音,从悟净的喉咙里逸出。
“这个可能性已经变得无法否认了。”
这样的话,八戒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好,那你告诉我,你袭击你不认识的人的理由是什么?”
“这不需要理由吧!因为那个时候,我恨花喃以外的所有的人。而且因为那时的感觉,一直埋藏在我心底深处。所以会让我无意识地犯下大肆杀人案件也是不无可能的。”
他所说的内容,实在不是可以安稳地笑着说的东西。
紧紧咬住口中后排的臼齿、咬到甚至都快发出叽的声音,悟净将想大叫的心情,努力把它忍了下来。
“…你,难道一点都不打算相信自己吗?”
“我想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恨花喃以外所有的人!而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我自己在内。”
搞不好这个恨意,比恨任何东西、任何人都还要更甚也说不定。
对于这个什么都办不到,也无法救得了她的自己。
“你可以相信一个自己所憎恨的人吗?”
没回答他的问题,悟净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要这么责备自己呢?
似乎在八戒心中,已经认定那个大肆虐杀者就是自己。
悟净觉得要是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只会加深他的这个想法,于是他便决定保持沉没、静观其变。
要是这房间里有放白旗的话,他还真想高高举起它挥舞。
不晓得悟净有那样的心情,八戒再次把话接了下去——
“其实,那个时候的记忆也是蛮模糊的。”
没有任何的胜算,就因为他一心只想着要救出花喃,便闯进百眼魔王居住的城里。
当时发生的事,他唯一印象比较鲜明、记得比较清楚的就只有这个情景。
然后,就是当他找到花喃时,她竟然抢走了八戒手上的刀子,并且往自己身上刺下去的这一幕。
老实说,他连她死时的表情都想不起来。
更何况是找到她以前,究竟他杀了长什么样的妖怪、怎么样杀掉的,他早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而每次,当他想去回想这一段往事时,就会像那天一样,被下个不停的雨声充满脑袋,而无法思考。
“我记得当时自己明明是杀妖怪,杀到自己都快变得不是人类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着悟净说,不如说是独白还比较贴切……
……咦?
一句不成声的话。
悟净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在真正吓到的时候,眼睛连睁大的时间都没有。
一瞬间僵硬掉的身体。
若要他开口的话,他只想问这个。
他刚刚说了什么?
在冻结的空间里,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
在注意力被那一边吸引的同时,悟净觉得自己僵硬的身体终于稍微开始有些融化。
——就是现在。
不甘落后的悟净,此时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他张开口要说话的时候——
啪铛!
因为粗鲁的开门方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到底是谁?
当他将多少含着憎恨眼神的视线往门的方向一瞧,他看到肩上停着的白龙的悟空走了进来。
“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室内不寻常的气氛,悟空金色的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地不停眨着。
“…没什么……”
原本想说的话被硬生生打断,悟净有气无力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后,便后退几步,坐到在那里的床上。
对于悟净的态度虽然感到奇怪,不过并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悟空,关了门后,便跑到八戒的身边去。
“八戒,这家伙还你。”
当悟空说出这句话后,原本停在他肩上的白龙,啪嗒啪嗒地振了振翅,便跳到了八戒的膝上。
“这家伙该不会听得懂人话吧?”
悟空很佩服地直看着它。
“至少他的脑袋一定比你好!”
“为什么是这样?悟净”
在开始争论的悟净与悟空旁边,白龙将身体缩成一团窝在八戒膝上,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看样子它是陪你这个小鬼玩到累了。”
对于看了白龙的行动而说出这句话的悟净,悟空马上便否定了它。
“我既不是小鬼,也没做什么让它会累的事,只是因为阿翼不在而已。”
“他不在?”
悟净提出的问题,让悟空的表情蒙上了一层乌云。
“嗯,他在长安的亲戚来把他带走了。”
对阿翼来说,不管之间的血缘关系有多远,但在亲戚家过日子,总是比在这里过自然多了,这一段悟空也是明白的。
因此,就算会寂寞,他也不敢有所怨言。
只是让他生气的是,告诉悟净这件事的男人,只用了一句“那种事,你没必要知道”而拒绝将阿翼亲戚家的地址告诉他。
但是悟空发誓,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问出他的地址,并去见他。
“因此,阿翼所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我没能问出来……”
悟空急忙想起这件事,并赶紧将它补充上去。
而且因为怕会忘记,所以悟空还是一边在嘴里念着,一边跑来这里的。
“啊啊,那件事啊……”
“那件事的话,我们已经听奉安说了。”
八戒一边抚摸着白龙的鬓毛,一面对他这么说道。
“那家伙来过啦?”
这句话一出口,悟空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苦瓜脸。
“…那个,或许真是我做的也说不定。”
悟空的脸上瞬时换成了惊讶的神情,悟净则是感到因为悟空的到来而终于有所改变的气氛、又再度变沉重,而无奈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家伙又有说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的。或许真的是我做的,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既然你都不记得了,那就应该不是八戒你做的才是啊!八戒你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嘛!”
对于好像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的悟空,八戒只能微微地对他笑了笑。
“我劝你还是别太相信我,也别太以事情的表面来做判断比较好喔!悟空。”
悟空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是八戒!”
同样的,他还是以坚信不移的声音,否定了这件事。
“为什么…?”
他能毫不犹豫地如此断定呢?
就连提出这个问题的八戒本身,明明都对次话还怀有满腹疑问的呀!
“那是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三藏也说不是八戒的啊……”
对自己的记忆力不太有自信的悟空,为了想起前几天他和三藏的对话,所以停顿了一下。
“嗯,反正应该不是八戒!”
以盛夏太阳般的笑容、再三否定这件事,还有不知该以何种反应来回答他,而脸上浮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扰表情的八戒。
悟净把他们两的表情同时收进眼底,且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笑声。
“你的世界,还真的完全是以三藏为基准。”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虽然悟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极力争辩,不过他却不否认他所说的。
而悟空的样子,反倒是让悟净笑得更起劲了。
他这漫溢的笑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他恶作剧后自己所预期的结果一样。
对于揭露自己的伤口、且不断往深处挖掘的八戒的思考,原本不经意举起白旗的悟净,现在又悄悄地把它垂了下来。
这样舒服的感觉,让他打从内心笑了出来。
要是一直在原来那样郁闷的气氛下度过的话,总是会让人有股别扭的感觉,不过现在,风总算往悟净所希望的方向吹了。
“悟空,去帮我从三藏的房间把烟灰缸拿来好吗?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放。”
原本以为他又要以一副瞧不起人的笑容说话,想不到这回他竟然会用如此笨拙的语气说这句话。
“…好…好恶心喔……”
对于悟净态度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悟空夸张得退了几步。
虽然并不想帮悟净跑腿,可是他也不想再这样让悟净当傻瓜耍,因此悟空选择遵照他的指示,离开了房间。
而留下来的,就只有到现在还在笑个不停的悟净,和看这样的悟净看到傻住的八戒两人。
“悟净,这样戏弄悟空,让你觉得很有趣吗?”
听了八戒这样像是责备的话,悟净意外地摇了摇头。
“我这样戏弄他确实是让我觉得很有趣没错,但是我决不是把他当傻瓜在嘲笑。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很傻……”
就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感觉到强烈怀疑的视线,这使得悟净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他怎么会这么相信三藏,相信到像是个傻瓜似的而已。”
“……我想那是因为三藏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他不是在帮悟空说话,而是他真的这么觉得。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十分短暂,但他知道三藏所说的话里绝无玄机。
其实不管是他说的话、或是态度,都仿佛是极寒地带里吹来的风,既不说真心话、而且他的话也并不是那么多。
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所说的话,才会只有他当时心里面真实的心境。
“咦,连你也相信三藏说的话吗?”
“嗯嗯。”
点了点头,就像他的回答顺了他的意一般,悟净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到他那样的笑,不知为什么,八戒有股不好的预感。
“好,这是你说的。既然他这么说,那你就相信他啊!”
“…他说了什么?”
八戒稍稍加强了警戒这么问道。
“这还用问!就是相信你不是杀人犯的三藏啊!”
听到他这样出乎意料的话,八戒瞪大眼睛,惊讶得无言倒抽了口气。
满足于他那样反应的悟净,与刚刚相反地、很高兴似的把眼睛笑得都眯起来了。
“‘找碴’这句话,你知道它的意思吗?悟净。”
“我不知道。找茶,找什么茶?”
“请你别故意学悟空说那种话好吗?”
“你自己还不是很会学他!”
打从心底再次大笑了几声之后,悟净又躺回了床上。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发现原本窗外透进的光芒,如今已经开始蒙上一层橘红色的微光。
太阳渐渐地下沉了。
虽然刚刚很在意时间,但却无法得知正确时间。不过照现在看起来,似乎傍晚已经来临了。
因为深秋的关系,日落得比较早,所以现在应该才刚4点左右才对。
平常的话,现在正是他开始活动的时间。不过很不巧地,今天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也因为如此,在这里也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悟净决定早早上床休息。
无视于那个恐怕还在那里茫然、并且表情僵在那里的八戒,悟净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毕竟这几天,拜那只悠哉悠哉窝在八戒膝上睡觉的白龙所赐,搞得悟净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
有一瞬间,他原本打算跟八戒抱怨个几句再睡的。
可是,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回他说“你控制一下自己夜游的时间如何”于是便放弃了。
尽管他已经将眼皮合上,但还是感觉到透过薄薄的皮肤所射近来的光。
随着红色的比例越来越深,悟净的意识也跟着逐渐进入了浅睡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