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员》
作者:[英]V.S.奈保尔
译者:张晓意
内容简介:
《游击队员》是英国作家奈保尔的作品。《游击队员》小说是奈保尔根据1972年发生在特立尼达的一个真实事件而写。《游击队员》是中译本首次出版。此版《游击队员》为全译本,未作任何删节。美国版的《游击队员》出版后,获得《纽约时报》“年度最佳小说”荣誉。
一个叫简的英国女人带着对权力与艳遇的天真幻想,随着来自南非的情人罗奇来到岛上寻求冒险和刺激。然而,岛上的一切令人大失所望,所到之处散发着腐败和死亡的气息。当公社“画眉山庄”向简打开,当山庄的“革命领袖”吉米成为简寻找激情的对象,一场扣人心弦的谋杀接踵而至……动荡不安的加勒比海岛国上,亚洲人、非洲人、美洲人和前英国殖民者生活在一种压抑而茫然的歇斯底里之中。
GUERRILLAS
1975, V. S. Naipaul
当人人都想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
人人都想打自己的小战役,人人都是游击队员。
——詹姆斯·艾哈迈德
一
午饭后,简和罗奇离开位于高地住宅区的房子,驱车前往画眉山庄。他们下到山脚下热烘烘的市区,然后穿过市区开上海滨大道,大道上胡乱地刷着标语:“真正的黑人,不要投票。节育是一项针对黑人种族的阴谋。”
大海发出沼泽的气味;海面没有涟漪,泛着光,看不出颜色,热气像是被来自铝土矿装卸站的粉红色尘土给盖住了。车子驶过市场,冷藏拖车正在卸货;驶过垃圾场,垃圾正在残存的红树林沼泽里燃烧,一群黑色食腐乌鸦有的弓背蹲坐在篱笆上,有的在地上跳来跳去,驶过盖满房子的山坡;驶过新住宅区——其实就是一排排水泥和瓦楞铁皮做的未粉刷的盒子,如今跟早先拆掉的那些棚屋没有什么两样;驶过光着身子在满是红色尘土的笔直的新大街上玩耍的小孩;驶过后院晾衣绳上晾着的破衣烂衫;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市区周围的景色一览无遗:一面是正在逐渐干涸成大平原的沼泽;另一面是从平原上拨地而起的连绵群山。
如此开阔的视野并没有持续多久。村庄渐渐变成郊区。一些水泥房子的侧壁上涂有广告。残存的田地里也立着大广告牌。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了工厂区。从这里开始便可以看到画眉山庄的告示牌:山庄名,英里数,象征性握紧的拳头,“为了土地和革命”的口号,最底下一行写着立牌子的公司名。广告牌都是新的。当地的可口可乐公司立了一块;那家美国铝士矿公司阿马尔、几家航空公司以及市区里的许多商户也都立了牌子。
“吉米让很多人感到害怕。”简说。
“听到你这么说,吉米会很高兴的。”罗奇说。他开车的时候总要戴墨镜,那副廉价的墨镜让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小丑。
“画眉山庄。”简说。
“在这里你应该念‘花眉山庄’。《呼啸山庄》里的。这里念作‘呜啸山庄’。”
“我觉得这名字很英国。”
“我想这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吉米不会把自己当成希思克利夫什么的。他上过写作课,《呼啸山庄》是他必读的书之一。我想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山上在冒烟,如今每天一大清早山上就开始冒烟:丝丝缕缕的白烟慢慢化作尘土的颜色,最后与雾霭融为一体。山下呈赭石色的民居上方,干旱把山坡变成了褐色;燃烧后的灌木在一片褐色之中留下一块块奇形怪状的深红色疤痕。黑乎乎的柏油马路油光发亮,远远看去在热浪的侵袭下变了形。路缘草带已经被火烧黑,有些地方还在燃烧。虽然光天化日之下简和罗奇看不见火光,但有时透过汽车的轰鸣,还是可以听见火焰的爆裂声。
工厂区车来车往,交通繁忙,但仍然不难看出这里不久之前还是一片田野。在大棚屋和没抹灰的现代水泥建筑之间,在高高的铁丝网和进行了景观美化的庭院之间,随处可见田地、大庄园和庄园村庄的痕迹:菜地、桩子支撑着的老木屋、棚舍,以及有着百日菊、仙丹花丛和木槿树篱的空落落的前院。大路两旁的田地里如今杂草丛生,立着些出售建筑用地和厂房的牌子。有时在下沉的田地里会看见一辆生锈的汽车,好像汽车冲出了马路,就被干脆遗弃在那里了;有时则会看见成堆的废弃车辆。
简说:“我以前觉得英国在衰败。”
罗奇问:“怎么个衰败法?”
驶过工厂区,车辆慢慢变少。拐离公路,他们才终于看见乡下模样的地方。可是这里的灌木丛好像被人砍过,由于干旱显得死气沉沉。有些地方铺着水泥和柏油;偶尔还可以看见一排排的红砖柱子,上面挂着枯萎的葡萄藤,让人联想到考古发掘:这些柱子或许曾支撑一间罗马公共澡堂的地面。这里原是一个工业区,是独立之初实施的那些失败的工程之一。国家为外国投资者提供了免税期;很多投资者冲着免税期来了又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罗奇说:“我希望有东西可看。不过我很怀疑。”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要来?”
“我跟他说的时候他十分反对。不过依我看他其实很高兴。他又拿干旱当借口。不过吉米就是这种人。总觉得自己受委屈。”罗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种人还不止他一个。”
简没有说话。
罗奇道:“吉米说有几个小子离开了。我猜是跑回城里了。我想他们不喜欢有人来监视他们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他们只想要宣传。”
罗奇笑了笑。“突然袭击对他们没有害处。只有这样才能逼他们做他们宣称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曾经的工业区里道路狭窄,路边杂草丛生,部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已被杂草覆盖。这里是大平原的一部分,地势平坦;但是矮灌木少了,而且与次生林混杂生长。道路纵横交错,只是所有弯道看上去都一个样,初来者一定很容易迷路。车子离开大路后,他们就没再看到画眉山庄的告示牌。突然,在这片荒原上,一块崭新的黄红黑三色告示牌出现在他们眼前,牌子最上端画着那个象征性握紧的拳头。/
画眉山庄
人民公社
为了土地和革命
任何时候未经事先批准
严禁入内
奉最高统帅
詹姆斯·艾哈迈德(哈吉)之命/
最下面一条,红底白字写着立此牌的当地公司的名字:萨波利切公司。
罗奇说:“我们得叫吉米把语气收敛些。”罗奇正是为萨波利切公司工作的。
“哈吉?”简说。
“就我所知,哈吉指朝觐过麦加的穆斯林。吉米用它指代‘先生’或‘阁下’。只要他记得,他就这么用。”
过了这块牌子,不久便出现一条岔路。他们开进岔路。没多远,眼前出现一个涂着黑红色斜条纹的岗哨亭。亭子里没有人.同样涂着黑红色条纹的铁横挡一头附着重物,原本是要做进出关卡的,如今却竖垂着。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这条岔路和他们刚才拐离的那条路一样窄,路缘参差不齐,柏油路面被路边横向生长的牧草和野草吞噬。车子穿过一片次生灌木林和树林,仍然不见耕耘的迹象。
简说:“他们有很多地啊。”
“是啊,”罗奇说,“吉米几乎样样不靠谱。可他却不知怎么成功了。萨波利切公司想把地全买下来。我想是要投资。可是吉米插足干涉,公司只好把这块地交还。签了二十五年的租约。作为礼物。就是这样。”
罗奇笑了,简看见他的臼齿:隔得很开,牙根发黑,牙龈偏高——看上去像骷髅头。
路拐了个弯,简和罗奇看见一大片空地,空地三面被树林包围,针叶树瘦小的白色树干和白色树枝编织成三道树墙。空地从这头到那头都被犁出了垄和沟。沟里长满亮晶晶的绿色杂草.田垄则呈浅褐色,干得跟骨头似的,只有一两道垄上有些胡乱种植、没成活的作物。路的远处,背靠一面树墙,有一座露天矮棚,用整根的棕榈树枝盖的屋顶。棚子附近有一辆红色拖拉机,一半车身在树林里:看上去和公路路堤下高高的草丛中那些生锈的汽车一样,已被弃置不用。这片田地似乎也已经荒废。可就在这时,简看见三个男人,接着又出现一个,在田地那头工作,身子掩蔽在树林里。
罗奇说:“那是做给我们,或者说是做给你看的。现在是他们规定的休息时间。下午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在地里干活。”
过了空地又是树林,以瘦小的针叶树白色枝干为线串联,以高大的棕榈树为支柱。棕榈树笔直的树干上长满黑色的针,垂挂着带刺的枯叶和一簇簇冲破船形的灰绿色外壳而出的黄色坚果。接着,路的两旁又从树林变成空地。一边,树林被砍掉了,只剩下树桩和低矮的灌木。另一边则是光秃秃的土地,没有了树木、棕榈和灌木,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浅红色的黏土。就在这一侧,离岔路不远处,有一道光溜溜的棕色斜坡,坡上有一栋长长的简陋屋舍。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混凝土砖砌墙,瓦楞铁皮铺的斜屋顶。屋顶看上去晃眼灼热,几乎未伸出墙体,没有投下丝毫阴影。
车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即便当车门啪地关上时,也没有人从屋里出来。没有风,灰绿色的树墙纹丝不动;沙砾下的柏油路被晒得软绵绵的。简和罗奇走上一条三根木头捆在一起做成的小桥,通过干涸的水渠。光秃秃的大地被炙烤得硬邦邦的。简需要阴凉;而唯一的阴凉就在那栋长屋子阴暗,几乎可以说是黑咕隆咚的门后。
一如往常,简走在罗奇前面,好像她知道路似的。罗奇停下来望望四周。当看见简爬上微斜的山坡朝长屋门口走去时,他突然感觉到,正如他之前担心的:简不该来这里,她的出现像是入侵。印花衬衫透出里面的胸罩,紧身裤在她的肚子、腹股沟和私处勒出一条单一而突兀的弧线:这样的装束在市区倒还过得去,在高地住宅区的购物广场也不会引人侧目,可是在这里就显得太招摇,随便到有些花哨了:伦敦,异国,错误。此外,罗奇再次发觉:简太白了,她的白跟当地白人的白根本不一样。她白得难以捉摸;连年龄都叫人猜不出。他快步走上前,想去保护她。一条尖脸、瘦巴巴的浅褐色流浪狗冷不丁从屋后窜出来,站在一旁望着他们。
刚走进屋感觉还挺凉爽;同时,外面刺眼的阳光让屋内显得很暗。走进小屋,一脚从黏土地踏上水泥地,简和罗奇看见一个未打扫过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钢制档案柜和一把旧餐椅,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看似报废的打字机、一台报废的复印机和几个铁文件盘。等到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们看见两排铁床沿着水泥地排列开去。不是所有的床上都有被褥;有些只有薄薄的床垫,上面铺着条纹棉布。有人用的床上方的钉子上挂着衣服:光亮的合成布料做的彩色衬衫、运动套衫和穿在身上太惹眼、脱下来又太不起眼的牛仔裤。
其中的四五张床上有人。几个男孩或者是小伙子躺在床上看了看简和罗奇,然后将目光转向瓦楞铁皮或者对面的墙。他们黝黑发亮的脸上神情漠然,没人招呼进屋的这两个陌生人。
罗奇说:“曼尼。”
被叫的那个男孩动也不动地说道:“艾哈迈德先生在洗澡。”
罗奇笑了。“在洗澡?吉米和你们一起干活了?”
曼尼没有回答。
简能透过鞋底感觉到水泥地上的沙粒;这让她很不舒服。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修建的。”罗奇对简说,听着却好像是在对男孩子们说。他摘下墨镜,看上去不那么像个小丑了,他的样子比他的声音或举止给人的感觉更孤僻。他咬着一条眼镜腿,说:“曼尼,你以前是个石匠吧?”
曼尼坐起来,双脚垂在床边。他瘦瘦小小的。他床边的地板上有一个黄麻袋,里面装着大约一打的绿色番茄。
刚进来时觉得凉爽的屋子现在没有那么凉爽了;简意识到瓦楞铁皮正在散发热气。屋子也比她想象的通透,光照充足。临马路的那面墙的顶端开着长方形的窗户,磨砂玻璃镶在铝框里。一切都暴露在阳光底下,等待检查:男孩子们、他们的脸、他们的衣服、窄小的床铺以及床铺底下的地板。
此刻,看得出档案柜旁边墙上那张类似大图表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时间表。简正端详着这张表:沐浴、喝茶、田间劳动、工棚劳动、田间劳动、早餐、休息、工棚劳动、晚餐、讨论……突然听见罗奇说:“吉米。”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出现在屋子远端的门口。
起初简只看到白色日光下的一个人影。等他走进屋子,简才看见他赤裸着上身,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当他踏着小而轻的步子从铁床中间宽阔的走道走过来时,越发给人一种整洁的感觉。他细腰宽肩,面无表情,脸颊刮得千干净净,胡须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浅褐色光料子做的紧身裤,以至于从腰部到鞋子显得光滑、紧绷,这一切都给人以整洁的感觉。鞋子是薄底尖头,在红色的粉尘下闪闪发光。
吉米没有简原以为的难看,也不那么像黑人。简以为他至少跟那些男孩子们一样黑,但眼前这个人很像中国人。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上嘴唇,使得饱满的下嘴唇显得突出。他的眼睛小、黑、木然,加上胡须下紧闭的双唇,给人紧张、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印象。
吉米对罗奇说了声“主人”,对简则视而不见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无视屋里的沉寂,不慌不忙地从肩膀上取下绿毛巾,放到餐椅的椅背上,又从墙上的一颗钉子上取下一件灰、蓝、绿色的短上衣。暗沉的颜色消除了他的脸和他较白的胸部之间的色差,让人感觉没那么不安了。终于穿好后,他打开桌子上的抽屉,说:“是的,主人。如你所见,我们还在维持着。”
简说:“我看见你们有一台复印机。”
“从萨波利切公司拿来的二手货,”吉米答道,“多半是最后一手了。”
罗奇说:“学会用对你们有帮助。”
“是,主人。”吉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复印件递给简,说:“给你提供一些背景情况。”
简看见最上面的那张纸已经卷了角,落着灰,上面写着“一号公报,机密”。
罗奇说:“全是些天方夜谭。吉米,我看见拖拉机还是不能用。唐纳森没来吗?”
“嗯。萨波利切的人这么跟你说的?”
“他没来过吗?”
“来了,主人。唐纳森来过。”
罗奇不再深究此事,换了个话题:“好吧。我们去看看你们对化粪池做了哪些工作。”
两人走到屋外太阳底下去了,简待在原地。她感觉此刻男孩子们在看着她。她低头看手上的复印件。“一切革命始于土地。人生在地球上,每个人都有一块自己的地方,这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人们应该通过和平友爱的方式取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在这一精神的感召下,我们这群无畏的人来到原始森林,这就是画眉山庄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哲学。”这是公报开头几行。可是接着读下去,简发觉公报很快变成了罗奇所说的:天方夜谭,一篇小学生作文,语法不通,语意不明,讲到森林里的生活,讲到孤独的人的焦虑、危险和需求,讲到缺水缺电,缺乏交通工具。然后是一堆抱怨,抱怨那些没有兑现承诺的人和公司,抱怨那些送来的有毛病的设备。
简抬起头,刚好与一个男孩的目光相遇。简在这个男孩床边的墙壁上看见一幅画:是一幅吉米·艾哈迈德的钢笔画像,突出了他的头发、眼睛和胡须,比本人看上去更像黑人。画像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种马,我是勇士和火炬传递者。——吉米·艾哈迈德哈吉。”
长方形的窗户外是白晃晃的天空。但是简此刻感觉到的不光是炎热,还有孤立无助。将来,在高地住宅区,在伦敦,这次画眉山庄之行会是有趣的谈资。但是此刻,在这栋简陋的屋子里,看着桌上破破烂烂的办公器材、墙上的画像和黑色剪报,看着铁床上的那些男孩,想到屋外的阳光、荒地和环绕着它的树林,简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时,简听见嘶嘶的声音。这是她在这个小岛上慢慢认识的街上的声音之一。当地人就是这样呼唤远处的人的:这嘶嘶声能在一条繁忙的马路上穿透车流的声音。嘶嘶声是其中一张床上的男孩发出的。简知道是在叫她,可她没有理会,而是试着继续读手上的东西。
“大姐姐。”
简没有抬头。
“白小姐。”
简抬起头,往铁床的方向迈了一步。这一步给了她勇气,她在两排铁床中间走着,寻找那个叫她的男孩。
只有曼尼是坐起身的,其他男孩都躺在床上。当简走过一个男孩的床铺时,那男孩直愣愣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但是随后,她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那么你知道你的名字。”这时他隔壁床上的男孩用大一点的声音粗鲁地说:“给我一美元。”说话时他没有看简,油亮的脸侧靠在薄薄的枕头上,两只长得很近的充血的眼睛盯着后门。
他的脸窄得出奇,一边还是扭曲的,仿佛出生时遭受了什么伤害。扭曲的那半边脸上的眼睛半闭着,额头和颧骨上有突出、发亮的肿块。头发梳成一根根的小猪尾辫:一颗美杜莎的头。
简从挎包里取出钱包,拿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红色钞票递给那男孩。男孩举起手,但没有改变姿势,仍旧没有看简,他接过钱,手落在床上,说:“谢谢白小姐。”就这样,没有别的什么可做或可说的了。简穿过床铺往回走,身后静悄悄的。她从屋内的水泥地一脚跨到屋外滚烫的红色黏土上,来到了阳光底下。
简看着那些棕榈树,笔直的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针,破破烂烂的麻布包扎着一面生长一面腐烂的树心。从公路到树墙之间的土地全部被收拾平整,光秃秃、亮晶晶的。但长屋后面的土地看上去已经荒废,无人照料。简看见几个由旧木板和软趴趴的铁丝网随意搭建而成的空鸡舍,与市区新住宅小区露天院子里的那些鸡舍相仿:身处灌木林之中,眼前所见却已然是一幅城市贫民区的景象。她看见一堆堆的旧木料和瓦楞铁皮,一圈圈的旧铁丝、鼓形桶:一个后院垃圾堆。她看见一个坑,坑里有几个干掉的黏土堆和一个混凝土块堆。空地尽头,在一个高高的水泥台基上有一个瓦楞铁皮搭的厕所,在强烈的阳光下白晃晃的,厕所门开着。水泥屋的后墙上连着一个茅草屋顶,屋顶从墙的半截开始,一直斜到快接近地面。在茅草屋顶的黑影里,在一个用修剪过的树枝做成的洗碗台上放着还没洗的瓷碗、盘子和盆子;地面又黑又脏。孤立无助,简想马上离开。
当看见罗奇和吉米朝她这里走来时,她从罗奇脸上的忧郁和愤怒看出,他刚刚和吉米争吵过。但吉米还是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胡子下面的嘴唇紧紧地闭着。
罗奇说:“过不了几天这儿就会出现传染病。”
吉米说:“是,主人。”
罗奇朝简笑了笑。他的愤怒像她的一样,但他的微笑令她沮丧。以前,她觉得罗奇的微笑充满忧郁和嘲讽,是遍观世界后发出的微笑,如今看来不过是僵硬的、毫无意义的嘲讽。抑或连嘲讽都不是,而是挖苦、挫败、耍性子。
三人一起朝汽车走去,开车来到田地里。简和罗奇坐在前面;吉米坐在后座。简情愿以为此行已经结束,没想到不一会儿就下了车,又回到酷热和刺眼的阳光底下。他们穿过马路来到树墙旁经平整的田地边的小路,一个跟在一个后面:罗奇、简、吉米。罗奇怒气未消。吉米的木然逐渐变成一种冷静。简甚至觉得他是个体贴的人: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
吉米用他那轻柔的声音问:“你跟男孩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没说什么话。”
罗奇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没什么话可说。”
吉米咕哝了一声:“哼。”
强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树墙上。树墙没有远看时那么绿,那么浓密,而且显得更干。没有风。小路又硬又崎岖,他们踩在上面扬起阵阵尘土。简汗流浃背,满身尘土。
罗奇问:“他们有没有跟你要钱?”
“一个男孩管我要一美元。”
吉米说:“是布莱恩特。”
“一个扎猪尾辫的男孩。很黑。”
“是布莱恩特。”吉米说。
罗奇问:“你给他钱了吗?”
“没有。”
吉米说:“哼。”
三人走在树林和干旱的田地之间,走过犁沟,干巴巴的泥土上长着绿油油的野草,走过刷有萨波利切公司名字的废弃红色拖拉机,走过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长茎番茄苗在屋里那些干土做的浅盒子里变得枯黄;走过就在小路上的两处人的粪便。他们跨过粪便后都不作声了。
然后,简一面想着树荫,一面想着吉米和他的男孩们干起来也许不那么吃力的活儿,问道:“你们有没有种果树?”
吉米回答:“以后种。现阶段我们需要钱,所以主要种植经济作物。”
他们来到田地尽头,这里四个穿牛仔裤、橡皮靴的男孩时而站在长满野草的犁沟里,时而跨坐在四道干巴巴的田垄上。看见他们过来,男孩们低垂着闷闷不乐的双眼,不情不愿地往地里种长茎番茄苗,好似在拙劣地模仿十九世纪种植园照片(当地人已经开始收集这样的照片)中的情景,这些菜苗刚被插进满是尘土的小坑,就一个个在恐惧中枯萎了。
“番茄。市场上卖八十分一磅。营销,主人——会是个大问题。”吉米对简说,就像在介绍一种当地特有的蔬菜。
罗奇说:“等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他们离开那些男孩,走到树林边缘一片弯向田地的竹林。竹林里很凉爽,地面松软,落满枯叶。竹子的茎从鲜绿到鲜黄再到麦秆色,颜色各异,在重力的作用下摇摆着,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簇竹子燃烧过,但是已经有绿芽从烧成焦黑灰烬的竹心冒了出来。
这块竹林掩映下的地里的野草长得几乎跟灌木一般高了。穿过竹林,他们来到吉米所说的菜园子;这里种的蔬菜专供画眉山庄。菜园子里没有犁沟没有田垄,只有齐膝高的野草。可是不论吉米还是罗奇,都没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吉米突然起劲儿地把草拨开,找他们种的菜,指给简和罗奇看:形状怪异、颜色苍白的茄子,发育不良的秋葵。吉米很兴奋;好似一个人发现了大自然的朴实和它亘古不变的规律,发现了对别人、对他都同样奏效的自然进程。
*
吉米不住在画眉山庄。他的房子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与公社那栋陋室隔着一片树林。可以沿林里的一条小路过去;但可以从旧工业区的那条岔道过去。三人钻进汽车。
吉米出乎意料地邀请简和罗奇去他家,罗奇一直觉得吉米对自己的住所挺保密的。但是简并不觉得惊讶。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吉米最初的冷淡只不过是一种紧张的表现;他其实很看重这次拜访,并作了准备,准备了他的出场,准备了他那没有表情的脸;渐渐地,他放开了,变成一个愈来愈急切地想表现自己、给人留下好印象的人。刚才在菜园子里,当吉米弯腰把杂草拨开、找他们种的菜时,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候选人了。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因炎热和厌恶而烦躁,现在变成了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求的女人的烦躁。她变得自在多了。
车还没开到斜条纹的岗哨亭,重新戴上墨镜的罗奇就已觉察出简的情绪变了。这种情绪在他们于伦敦刚刚认识时就曾出现过:那种烦躁,混杂着突如其来的羞涩,是她特有的风格。罗奇心想:海葵正在海底摇曳着它的触须,安全,根基牢固,毫不在乎自己吸引来了些什么东西。这母夜叉是那么随便,无意中算尽机关,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乎,如此明显地想要糟蹋它,同时又对它呵护有加,对肤色、牙齿、头发,无不细心保养。
吉米的房子独自矗立在一条窄路的尽头,路的另一头在距离树墙不远处戛然而止。这里还是工业区的时候,它是一位美国工厂经理的住所。在宽限期,工厂撤走了资金和设备,把厂房(其实就是一些瓦楞铁皮或者木材搭的空壳)当作建材拍卖、拆除了,原先的工厂如今只剩下这条死路、路两边的平地和路尽头的这幢房子。
房子四周长着高高的夹竹桃.有粉的有白的,还有疯长的叶子花:在一片褐色之中突然出现的一抹亮色。房子建在一个矮水泥墩上,赭石色的水泥墙壁,整体结构简单;但是瓦楞铁皮屋顶却做得颇为复杂,是想模仿当地人所说的加州风格。
他们到门口时,一辆蓝色小货车从院子里开了出来,上面写着:陈氏兄弟优质杂货店。罗奇靠边停下让货车过去,然后才开车进去,穿过白晃晃的前门廊,驶进房子侧面阴凉的停车棚。远端的水泥台阶上堆着纸板箱,里面装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们送货到这里?”简问。
“而且还是免费的,”罗奇一面摘下墨镜一面说道,“不能靠土地生活的话还可以靠这个。”
“他们是我的中国兄弟。”吉米说。当他们走回阳光底下,来到房子前面,吉米直接问简:“你了解中国人吗?”
简露出羞涩、兴趣盎然、开心的神情。
“我出生在一个中国杂货店的后屋里。不过我以为这事显而易见。”
“我对中国杂货店一无所知。”简说。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老觉得饿。我的中国兄弟了解这种情况。“
花园里有的植物烧焦枯萎,有的却长势旺盛。长长的马唐草茎多于叶,而且已经干桔,露出一块块干巴巴的泥土。然而,致使土地荒芜、山林着火的干旱却让无人修剪的叶子花和几乎光秃秃的木槿丛开出了最娇嫩的花朵。如今是长新叶的季节,但凡有新叶冒出来的地方都还是嫩绿嫩绿的。
阳光照射着水磨石的门廊,透进客厅。一块钢青色、点缀着黑黄斑点的英国地毯几乎铺满了整个地板。家具也是英式的,同样透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时髦感,像英国集镇大街上家具店的橱窗里陈列的那种。结实的三件套方沙发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假虎皮,还有厚厚的垫子。定做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相同品红色封面的书:“世界上最好的一百本书”,还有几本平装书和一叠同样摆放整齐的唱片。一个蓝色玻璃花瓶里插着三朵叶子花。屋内井然有序;显然为这次拜访收拾过。
简觉得自己应该评论两句,就说:“感觉就像在英国。”
吉米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来自英国。有句话说得好:你也许无法在英国过活,但是英国教会你如何生活。”
在两个定做的架子上,在书本和唱片下面,有两排没有镶框、放在廉价的立式相架中的照片:吉米在伦敦与各界人士的合影。简认出其中的一些名人:一个演员、一位政治家、一名电视制片人。这些人在简的生活圈子之外,在伦敦,简对他们的名字毫不关注。可是在这里,他们看上去光彩照人。简的脑海里产生一个想法:在这里,在自己的祖国,吉米的身价被贬低了。
简说:“你的英国纪念品。”
吉米听出简的语气里那种不自觉的嘲讽,眼神变得不安,接着,胡须底下的嘴被紧紧闭上。
简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张放在相架中的照片上。这是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中央被挖出一个不规则的洞,想来是要把某个人排除在外。照片上剩下两个混血小孩,胖乎乎的脸蛋,粗犷的五官,头发比吉米的鬈曲,皮肤也不白。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让人想到那个被挖掉的人:简觉得奇怪,一个如此喜欢照片的人怎么会没有孩子们单独拍的照片。
一道三角形的白光从门廊射进客厅,照在钢青色地毯打卷的边缘,地毯松松垮垮地铺在水磨石地板上。阳光照出屋子中央椭圆形桌子的烟灰色玻璃上那细细的灰尘。简看到桌子上排列着几封贴着英国邮票的航空信,像是在等待接受检查。
简说:“你一定很想念英国吧?”
简看见吉米欲言又止:仿佛自己问的问题是个圈套。
“英国处在风暴眼。这是他们非常幸运的地方之一。”罗奇用他那懒懒的语气说,正是这种语气曾让简在他的话语里寻找深层含义。
“半死不活叫幸运?”简把有些羞涩的脸(肤色红润,保养得极好)从吉米面前转开,眼睛里立刻冒出了怒火。
这是罗奇教她的,她把这句话,这个一闪而过的观点收集、合并进自己混乱的话语和观点储备库里:她随时会从中抖出一些话来,跟她收集它们时一样容易,然后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这些话。她,曾嫁给一位年轻政客,驾轻就熟地扮演政客的好太太,如今她一样能轻而易举地回归到这样的角色上。她没有记忆:许久以前罗奇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她前后不一,有时甚至背道而驰。她只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生来是要做什么的;她紧紧抓住这点不放;这是她的定心丸,让她能够安全地冒险。在冒险中,她不在乎,又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话与她信心满满地塑造的形象相互矛盾;这种不在乎或者无意识,这种荒唐感的缺失,是她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吉米终于开口:“我想念我的孩子们。”
他给客人上了软饮料。他说他是穆斯林,不喝酒。端来饮料后,吉米在其中一张毛茸茸的沙发上坐下。他用拇指和中指夹出一道褶子,灵巧地把裤子提了提,然后将赤裸的手臂平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开始用手掌轻轻地摩挲那厚厚的人造毛皮。简注意到吉米的动作,也抚摸起自己沙发上的毛皮。十分光滑,仿佛抹了油一般;简手心发痒,感觉不舒服。
起褶的紧身裤使吉米显得十分整洁;他的动作幅度极小,也极细心。整片下嘴唇湿漉漉的,中间部分粉红粉红的:简认为是他不停用舌尖去舔,才成了这种颜色。他的脸颊刮得干干净净,硬邦邦的胡茬深深嵌在粗糙的皮肤里,脸颊和下巴在刮胡刀下变得凹凸不平,肿块上还有刮须用的白色粉霜。
吉米端上来的软饮料不好喝,像一瓶没有摇晃过的橙汁最上面那层发白的水,有股怪味。两个毛玻璃杯仍垫着木垫放在玻璃罩着的桌子上,外壁上淌着水珠,差不多还是满的。
罗奇不再开口说话。他眉头紧锁,一脸不悦。简则镇定自若。
吉米说:“英国不真实。”
“你说不真实是什么意思?”罗奇问,“你知道自己的意思吗?”
简说:“我明白他的意思。”
吉米轻舔了一下嘴唇,双手停止运动,手指平摊在沙发的扶手上,直起腰,紧紧地靠在沙发背上。“在英国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你们知道英国人是什么样儿。人人参加游行、集会,然后他们丢下你,回家喝茶。”
“英国人还是回家喝茶吗?”罗奇问。
吉米看了看简。她饶有兴趣地听着,面带微笑,羞涩,脸通红。吉米说:“我及时地抽身了。我很幸运。在英国黑人会变得……”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像玩童一样。英国人把黑人当作玩童。”
吉米用错了词。简猜测他要表达的意思是:玩物。
简说:“玩童。报纸让人有这样的印象。”
这么说,在伦敦,简听说过他。吉米说:“嗯。”
罗奇说:“我刚才没看见斯蒂芬斯。他怎么了?”
“我想他背弃我们了,主人。”
简说:“再跟我说说英国的事。”
罗奇说:“我在问他斯蒂芬斯的事呢。”
简笑了笑,跷起腿。
“这些人妄想一夜之间就看见成果,主人。斯蒂芬斯太狂了。你以为你给我送来了一个工人,殊不知送来的是一个想取我性命的毛头小子。他觉得他才应该住在这里。”吉米朝屋子挥了挥胳膊。“每个人都想当头儿。”
罗奇说:“这么说斯蒂芬斯走了?”
“我不知道,主人。”
简说:“这里的生活一定很艰苦。”
“我不知道什么叫艰苦,”吉米说,“对我来说这就是生活。就是工作。我是一个工人。我出生在一个中国杂货店的后屋。我是一个白鬼中国佬。知道白鬼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中文里的黑鬼。他们也有这么一个词。他们觉得我回到这里以后就会是这么一个白鬼。‘哦,他在英国是个大人物咧,可是在这里他就只是一个白鬼。让他搞他的运动吧。让他和黑鬼们较量吧。让他看看自己能走多远。这里可不是英国。’他们以为他们把我困住了。如今他们知道了他们是把自己困住了。是不是,主人?他们必须支持我,主人。萨波利切公司和其他所有的人。他们必须帮助我变强大。因为,如果我失败了——哼。我是唯一站在他们和革命之间的人,如今他们明白了,主人。因此我也就成了他们唯一害怕的人。他们知道我手里只需拿起一只话筒,整副纸牌就会倒下。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是街头政客。我不演讲。没人会把我当成颠覆分子关进监狱。我不是颠覆分子。我是这个国家每个资本家的朋友。每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上街去推翻政府。没人会开枪打我。我在这里,我就待在这里。如果他们想杀我就得上这儿来。我没有枪。”吉米把赤裸的手臂从沙发上举起来,亮出手掌。暗色上衣的短袖滑下他那苍白而结实的二头肌,露出腋窝下的腋毛。“我没有枪。我不是游击队员。”
吉米突然住嘴,把手放了下来。他讲得忘乎所以,语速太快,语无伦次。他在胡言乱语,把很多东西搅在了一起。他的眼睛半闭,下嘴唇外突。他的手平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僵硬地并拢。
“你的妻子是英国人吗?”简问。
吉米站起来。他的眼睛又闭下去一些;下嘴唇开始外翻。光滑的额头出现皱纹,下眼睑开始发黑。他说:“是的,是的。”
罗奇觉得他们该走了。
*
“每次跟吉米见面,我都至少要跟他发一通火,”罗奇一面开车一面说,“好把他拉回现实。他今天异常兴奋。我想是因为你。”
“他在拼命表现自己。”
“可他说的每句话里都有那么一些是事实。这才是奇怪之处。”
“那间可怕的平房。那些看起来跟傻子似的男孩。田里的那些大便。”
“你给那男孩钱了吗?”
“没有。”
“一旦你允许他们敲诈你,就很难在他们面前树立权威。”
简说:“哈里·德通哈说吉米阴险邪恶。我发现那些男孩要更令人担心。”
“就像他们说的,在装混混。但是如果你让他们得逞那就危险了。这也是我至少要跟吉米发一通火的原因之一。”
“英国的强奸和性骚扰是真的吗?吉米是因为这些被驱逐的吗?”
“我没有理由质疑这点。但是人无完人,你只能看人下菜碟。”
简说:“不知道小多丽丝对这一切怎么看。”
“多丽丝?”
“我在想吉米的妻子。我想她一定是个叫多丽丝的平庸女人,你不觉得吗?”
“在伦敦看上吉米的不是哪个多丽丝。世界就在你眼前,而你却成天异想天开,这可真是奇怪。管某人叫多丽丝并不是一种观点。等于什么都没说。讲多丽丝和田里的大便并不能构成观点。”
“也许我就是没有观点。”
“但愿你不要假装你有。还记得那次在格兰德利特太太家你是怎样打断了大家的谈话吗?你以为自己忧心忡忡,说什么棚户区、什么在垃圾堆里乱爬的可怕的小黑虫。你以为你说的事物大家以前都没看见过。你以为你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忧心。但其实你什么也没说。那只是一种拙劣的自我表现的方法。”
“哦,我现在已经看不到棚户区了。”
车子驶上大路。阳光斜照在简和罗奇的脸上。山上在冒烟;不过,尽管天气依然炎热,没有一丝风,山上的阳光却变了,从中午的阳光变成了下午的阳光。笼罩山顶的烟雾慢慢变黄,预示太阳即将落山,天边开始出现晚霞。
车子来到工厂区:来来往往的车辆,焦黑的路缘草带、平坦的旧种植园里看上去不会长久的厂房、装饰性树木。还有矗立在枯黄的草坪上、像是从树林里抢救出来的树干光滑的小王棕。工厂后面的田地里汽车随处可见,男人们正在把一捆捆割下来的草装进后备箱。这些是给他们仍在饲养的母牛等家畜的饲料,大路两旁的房子和小屋后面时常可见牲口棚。
一个男人不慌不忙地在他们的车子前面跑步,不理会来往车辆和令人难受的烟雾:一个老黑鬼,长脖瘦脸,穿着黑色跑步短裤和一件湿透了的白色背心。大家都知道他,一个神经病,总会在奇怪的时间到马路上跑上几英里,不论白天还是夜晚。简心想这又是一样她已经可以视而不见的东西:像这个跑步的老黑鬼一样的疯子,住在山里、新住宅区、山底的市区以及一些大马路旁的后院里的流民:这些被社会抛弃的人属于另一个社会。
“政府真的害怕吉米吗?”简问。
“政府害怕每一个人。吉米说得对。政府得帮助他,假装支持他,这个实干家。他有来自英国的名声。你不能简单地撇开他。”
“他对英国准怀有很奇怪的想法。”
“我猜能达成他的目的就行。”
“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喜欢他。”简说。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再说我不在乎吉米。他和其他人一样,想做头儿。”
“当然,他在欺骗大家,是不是?大家也在欺骗他。每个人都在无中生有。”
“你只能顺应环境。”罗奇说。
“可是他肯定知道那些地种得乱七八糟。他不知道吗?还是说他和其他人一样脑子不正常了?”
车子一路迎着太阳,在越来越拥堵的路上缓缓行驶,穿过郊区,来到城区:来到了燃烧中的垃圾场,又多了好几堆新垃圾,来到了新住宅区,红色长街上此时熙来攘往,挤满了男人、女人和小孩;来到了市场,冷藏拖车停在没有铺砌的前院,来到了海滨大道,以前说要在这里建一个滨水文化中心,要建步行街、几栋宾馆、一座剧院和一个游艇停泊码头,可如今这里却被铝土矿装卸站的红色粉尘覆盖。这里的路凹凸不平,路缘也不齐整;长着一簇簇耐旱野草的没有铺砌的人行道上堆放着胡乱刷着标语的水泥管、被风削平顶部的沙砾堆和其他修路材料,铝土矿粉、发黄的报纸片和褪色的香烟盒混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