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雷迪思说:“我送你回萨波利切?你的车在那里吗?”
“不在。简今天用车。”
“那我送你回家。”
两人不再说话。一来到街上,看见路人在看他们,梅雷迪思先前的半信半疑就又回来了,他的兴奋消退了。罗奇的忧伤转为顾虑,他开始担心自己今天说的话。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就是最后没控制住说到帮派团伙。但是当车子驶过熙熙攘攘的市区的平坦地带,十字路口货摊的一两盏灯亮了起来。当车子爬上高地住宅区,空气变得清新,他想起了其他事情,他越是回想令人窒息的录音室里那合情合理的、克制的表演,越是觉得后怕。梅雷迪思做得太过了,自己怎么会让他如此得寸进尺?罗奇感觉自己一直恍恍惚惚,现在才慢慢恢复神志。等到车子到达目的地时他开始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罗奇的车子在车库里。
天色渐暗,来到高地住宅区、远离了人群的梅雷迪思恢复了镇定。“想必简在家里,我进去跟她打声招呼。”
罗奇没有带梅雷迪思从车库的门进屋,而是带他穿过草坪,走过爬着常春藤、粉刷粗糙的水泥墙壁和观景窗来到前门,这个门极少用到;然后穿过大厅,走进几乎空空荡荡、一无是处的后屋,最终来到铺着砖地板的门廊。
简在这里,穿着裤子和衬衫。铁桌上放着晚报、一杯淡啤、香烟和她的蓝色打火机。
简的头一动不动,她漫不经心地说:“你好,梅雷迪思。”
底下的城市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但山上还有些许阳光。木槿花光彩熠熠。
梅雷迪思微微一笑,那种既自满又受伤的微笑。
简问:“录得怎么样?”
梅雷迪思说:“非常顺利。彼得很担心,可是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简说:“彼得很会表达。”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梅雷迪思重重地在一把铁椅上坐下,拿起报纸。简看着底下漆黑的城市:开始有灯亮起来。
“我们谈论的内容广泛,”梅雷迪思说,“我们谈到了共同的熟人。”他把报纸折起来,丢在桌子上。“你要离开我们了,是吧,简?”
阿德拉穿过后屋来到门廊。简抬头看着她。
梅雷迪思说:“但愿不是我们把你吓跑的。”
简说:“阿德拉?”
阿德拉没有理会简。她站在梅雷迪思的椅子旁边,恭敬地朝他微微弯下腰,用简和罗奇都没听到过的劝诱语气说道:“赫伯特先生要喝啤酒吗?”
梅雷迪思站起身,踮着脚尖,说:“不了,谢谢你,阿德拉。我要走了。”
阿德拉面带赞许。他脸上的表情表明她的恭敬、她礼貌的言语得到了回报。
梅雷迪思一上一下地踮着脚尖,说:“你一定要再来,简。以游客的身份,来度假。”
简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说:“再见,梅雷迪思。”
罗奇没有动弹。
天全暗了。木槿花淹没在夜色之中,东边的天空一片墨蓝。罗奇的心情如同落日,感觉他们每个人的世界都是如此不堪一击。录音室经理,体面的衣着和电台工作带来安全感;电台大楼大堂里手持来复枪的警察;那个女前台,对梅雷迪思毕恭毕敬;梅雷迪思,简,他自己。对于他们每个人世界都是如此不堪一击。祸患悬在头顶。
梅雷迪思用皮鞋后跟笃笃地敲着水磨石地板和镶木地板,隆重退场。罗奇陪他走到前门时,他大声说:“彼得,你明天一定要听,会比你估计的好。”
十四
罗奇说:“糟透了。”
他和简依旧坐在门廊上。
简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录呢?你可以不录。”
“虚荣。可怕的虚荣心让人在这种时候做傻事。而且,除了我和梅雷迪思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一个本地的高个子黑人,坐在隔壁的小房间。第三个人:这总是致命的。你开始被这第三个人牵着鼻子走。你不能辜负自己。你不知不觉失去理智,而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自以为一切都合乎逻辑,自以为表现得很理智。可是坐在隔壁小房间的那个人根本连听都没听。梅雷迪思说那人是录音室经理,说那些人只听见声音和音量。我想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吗?”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觉得梅雷迪思故意把空调关掉了。后来我觉得我想错了。再后来我又觉得他是故意的。再然后,你瞧,我其实并不感到意外。我隐约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你没有叫他们检查看看空调是不是正常?”
“没有。我不想那么做。我不想提。”
“你也没有说‘屋里真热’之类的?”
“我说了,我说这个房间需要用吸尘器吸一吸。但我不想提空调。不知怎的,这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虚荣。懊恼。愤怒。鄙视。我隐约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我猜他们要找我麻烦,可是我没想到梅雷迪思竟然那样激我。而且你不知道,这种时候你很快就感觉自己无力抵抗。”
简断然说:“他是故意的。你太容易让他摆布了,而且录完以后他居然还想上家里来?”
“他们就喜欢这样。他的目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样更糟。这个紧张兮兮的小矮子。反帝国主义,反白人。骚乱之后的肃清。这个政府官员想拉拢他的黑人民众来打倒所有的敌人。但是他紧张兮兮的,我看他对自己做的事、说的话都半信半疑,就跟律师一样。真是傻透了,我跟你说。我很恼火。因为你知道哈里说得对,那些人只是把梅雷迪思养肥了,等着将来有一天把他扔给群众。”
门廊上已经很凉了。厨房的荧光灯照射到了后花园里。
简说:“水来了。去好好冲个澡,就会感觉好很多。”
简说得干净利落。说完,她拿起她的打火机和香烟站起身。可她那命令的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出人意料的温柔,罗奇倍感安慰。他起身照她说的去做。
简有时会听从内心突然产生的本能,变得随和自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吓罗奇一跳。只是这种时候很少,很突然,与他们其余的共同生活不相干;而罗奇记得这些时刻。来这里大约一个月,一天晚上,简突然对他说:“你的头发太脏了,我来帮你洗一洗。”在浴室里,简脱得只剩内裤和胸罩;他则脱掉衬衫坐在洗脸盆前的一个凳子上。简靠在他的肩膀上,认真地帮他洗头,只是说他的头发太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和皮肉下面的骨头,但是没有露骨的挑逗,之后也没有做爱;他们就像两个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
简和罗奇坐在厨房的白色餐桌旁吃晚饭。阿德拉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罗奇说:“我没说谁的坏话,没说假话,没说不是自己的感受的话。其实我今天说的那些话要是搁在上周,大家表面上都支持吉米的时候,没有丝毫不妥。这个节目会是一次很好的宣传。吉米会觉得是一次很好的宣传:备受争议的人物什么的。可是今天跟梅雷迪思在一起,我应该想到吉米已经垮台了。风向变了。可是我没有这么想。问题就来了。梅雷迪思到萨波利切公司来接我的时候,我一心想着不要提到星期天以后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没有跟他说起他当上部长的事。结果在录音室里,我还在假装吉米并没有倒台。不知怎的,这种时候你脑海里就是有这些想法,而且还不肯放它们走。”
简说:“说不定吉米不会听广播。”
“梅雷迪思会让他听到的。不过我没说谁的坏话。我说吉米容易厌倦,说你得时常把他拉回现实。这些话我常跟他说。我说我觉得公社并非一个好想法。我想我不应该这么说。梅雷迪思当然还会添油加醋,把我们说得跟骗子似的。”
“他自己才是骗子。他有没有提到温布尔登的那个女人?”
“提到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知道我觉得你干了什么吗,你把吉米留给梅雷迪思和其他人宰割。”
“是啊,事情会变成那样。我想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就快走到那一步了。当你感觉脚底下的沙子在移动,却没有东西可以抓,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没有法律。”
“不过你要走了。那个人却要待在那栋房子里,等着他们为所欲为。”
“是啊,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我希望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太奇怪了。当你出去看这个国家,看那些老庄园,当你看到这个国家的人们步行去教堂,躺在吊床上摇晃,或者在他们的小酒馆里喝酒,你不会想到这是那样一种国家。可是每个国家都是那样一种国家。很容易就会变成那样,快得惊人。梅雷迪思问我受到严刑拷打的事,我应该跟他说。万事开头难。朝下体踢出第一下很重要,需要很多勇气。可是那之后你就无所不能了。你可以踢一个人的下体直到他流血为止。然后不知不觉,你停手了,因为你已经毁了一个人,他再也翻不了身了,你只有将这具流血的肉体扔出窗外。到了那个地步事情就很容易了。”
简说:“可是你要走了。”
罗奇讥讽地说:“是啊。我想我会回伦敦去,把这里的事情都忘掉。”
此刻,他离开门廊时的好心情,他在餐桌旁坐下时的好心情已经消失殆尽。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奇再次开口。这时他的脸色苍白、疲惫。他说:“以前我有时候会去里斯本,那是个好地方,充满危险、特务和南非人。可是那里不是非洲。我喜欢去看斗牛。他们对我说葡萄牙的斗牛不会把牛杀了。我相信了,经常去看。可是后来我听说斗牛结束后牛就被拉去宰了。那些牛没其他用处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以为矛或倒钩会被拔出来,伤口会痊愈。我的天啊,我们当中的任何人怎么可以活着?真是奇迹,纯粹是人类对人类自己的慈悲为怀。”
他的话吓着了简,他却浑然不觉。
“当我享受美食的时候,我会想我何以有如此口福。当我夜晚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想我何以有如此待遇。这一切轻而易举就会被剥夺,每天晚上我都在想这个。要折磨我简直太容易了。一旦把一个人的双手绑住,他就任由人摆布了。”
简说:“太可怕了,我不想听了。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知道。”
这不是罗奇所期待的反应。他隐约希冀得到安慰,重温之前那种温暖的感觉,简昙花一现的另一面。
简离开餐桌,罗奇留在厨房里;他听见阿德拉打开收音机,调小音量。然后,他来到门廊上,外面很冷,但他在一把铁椅上坐了下来,听着山下的城市传来雷盖音乐的隆隆声。
后来,罗奇把后门关上,进屋刷牙,换上睡衣,然后来到简的房间。夜里,简都会关上红色百叶窗,而把房门半开着透气。罗奇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简坐在床上看一本平装版的哈代的《丛林人》,没有盖被子,穿着素白棉布睡裙的她显得很高大。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罗奇可以看见她的胸部。他在床尾坐下。定做的衣橱的一扇门开着:看得出她已经开始打包了。她没有带多少衣服来。他看着衣橱里的杂物,而她继续看她的书。这就是为什么虽然貌合神离,两人偶尔还是会在一起:将性爱当成一种身体慰藉和相互服务,不会引起任何变化。
罗奇有意识地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知道吗,今天的事让我想起之前在伦敦发生的一件事情。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或者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你是最不热心的公关经理。”
简抬起头看着他。
罗奇微笑着说:“你让一个人来找我。你给了他我的住址,他来找了我。哦,你打电话告诉我的。你说他想采访我还是写篇报道什么的。”
“这种人多了去了。”
“不是为了我的书。就这样,他来了。我很高兴接受采访。你知道,这样才感觉像个作家。哦,他来了。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戴着无框眼镜。真的非常高大。穿着一双高筒靴,很时髦。你告诉我他叫吉尔,记得吗?我记得那双靴子—一像牛仔,像纳粹。他彬彬有礼,知识渊博,见多识广。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很快就发生了。太快了,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从一个询问我观点的人突然变成一个给我观点的人。那双靴子的感觉也变了,什么时髦,什么像纳粹——是真的纳粹。他的腔调变了。就连我房间的感觉也变了。我期待一个记者——我觉得我的房间应该会让他感兴趣。可是它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房间。这个男人向我传递了一条信息。他要我闭嘴,或者最好是离开英国,否则就要把我杀了。他说了这个字。他很喜欢用这个字。”
“可是你在伦敦,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出版商。你可以采取各种各样的行动。”
“你的伦敦跟我的伦敦可不一样。我一再强调这个男人非常高大。不只是因为我矮小。你知道我不怕人,我很清楚什么情况下可能发生什么事,我可以提高警惕。但我并不害怕,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很可能跟我上的学校有关系。我想一个人要是认可权威,相信规则,就不会害怕任何个人。可是我怕这个男人。我看得出他喜欢自己的工作,表现得夸张了一点。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喜欢装得很有范儿。这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可我当时并不这么想。我觉得他是认真的。我相信他说的话。”
“所以你上这儿来了?”
罗奇微微一笑。“这是主因。”
“你并不是为了你说你想做的工作到这里来的?我以为你是为了这个才匆匆忙忙地离开的。”
“哦对,工作。对于我来这里做什么工作你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梅雷迪思也想知道我的工作。”
“他想知道无可厚非。你说人应当随遇而安。所以这儿的人议论你的话是有道理的。你是个难民。”
“这个工作机会是自己出现的,而且看似是我可以做的工作。”
“如今你把吉米留给那些人宰割。谁会给他工作?吉米说得对。你们全都把他变成了‘玩童’。玩物。现在你要把他扔给梅雷迪思。”
“是他把自己变成玩物的。”
“这样啊,那我有事要告诉你,我有事要告诉你们两个:他是我的情人。”
那本书一直放在她的胸口上,此时她又把它拿了起来。她的脸跟她的手臂一样红。
罗奇转过脸看着她,说:“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
罗奇站起来,说:“我想这对梅雷迪思而言可能不是什么新闻。”
说完,他走出房间,把门关上,这才想起来简开着房门透气。
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把门打开。简仍旧在看书。罗奇站在门口。她抬起头,看见他那张萨蒂尔似的脸。
罗奇说:“他有没有拍张你的裸照?你没为他摆个双腿叉开的姿势?”
简的神情似笑非笑,又迷惑又紧张。
罗奇又说:“他们对自己玩弄过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把照片放在钱包里拿给别人看。还是他有其他把戏?其他蔑视的把戏。”
简没有作声。罗奇让门半开着,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十五/
你好玛乔里,我打赌你收到这封信一定感到惊讶,我能想见你用修剪漂亮的纤纤手指拿着它的样子,你不会相信你在用手纸做着其他事情(开个玩笑),哼哼鼻子,是吉米吗,这次他又想要什么,他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所知的如今的玛吉,和以前不一样了,按你的话说,更老更有智慧了,这些我都理解亲爱的,我不愿我们之间谁又生谁的气。
亲爱的我坐在这个寂静而安详的热带的夜晚给你写下这些话,因为我想清理一下自己的心,你是我唯一可以写信的人,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你说得对,你的预言要通通变成现实了,我将会孤独、没有人爱地死去,我将愤愤而终,已无其他可能了。这样死去是悲惨的,而且玛乔里我感觉今晚死神临近,在时而被猫头鹰的叫声打破的热带的寂静中我可以听见它的脚步声,老实说亲爱的我感到释然,我觉得我现在该走了。小时候夜里听到猫头鹰的叫声我们就在油灯的灯芯上插上大头针把死神赶出屋子,但是我不相信这样做能阻止棺木逼近。
你会不会收到这封信,抑或他们会把它连同我的其他财产一起扔掉,说这又是一件垃圾,他留下的东西全是垃圾。不玛吉不要哼鼻子,我不是在恳求你的怜悯或是在喊“狼来了”或许你会这么想。如今你已经帮不了我了,起码我知道这点,起码相信我这点,没有人帮得了我,而且你可能永远也收不到这封信。
我跟你说玛乔里,小时候我以为童年是一个伪装时期,以为这是我显出本色之前的必经阶段,等我长大成人一切就都好了,多可笑啊玛乔里多可笑。
外面很黑,在伦敦你无法想象这里的黑夜会有多黑,我在伦敦的时候忘乎所以,如今当我回想起伦敦回想起那些地方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像鬼魂一样在这里终了,这里才是我的世界,我生在这里,这里不是伦敦,像一场噩梦,可是我知道我还没有醒过来。
今晚,坐在这里,坐在我的书本、信件和其他死气沉沉的东西中间,我感觉自己像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我希望我就是那最后一个人,然而漆黑的屋外有一个我爱的人,一个叫布莱恩特的小伙子,他可能会吓着你,我给了他那么多爱,如今他伤心得发了疯,想想看一个小伙子发了疯,想想看他的头脑和心里在发生些什么,我能感觉到,而他想拿我出气。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在我头上,可是我知道他只是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人生,虽然我们相去甚远但是我理解他,而他等着杀我。我可以随时出去拧断他的脖子,太容易了,一个贫民窟的小子的脖子。我可以出去向他挑战,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可是我转念就想到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若有人看见我们,两只一无所有的公山羊在打架,不过是在娱乐大众,他们会怎么笑话,他们会喜欢这样,笑到最后的是他们。可是我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我在想我要走出去在黑夜里等他,然后转过身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这是最好的解脱方式,我累了。
我知道人一生中总是要在数到九的时候才重新站起来。检验男子汉就要这样,不是在他站着的时候,而是在他倒下的时候,可是我已经太多次站起来又倒下。如今时间的走廊变成一间挂满镜子的屋子,映照着一次次地站起来的我,而这次我希望他们数到十。
他在外面等了三天了。画眉山庄已经没有人了,他去那里又回来,去了又回来,一次又一次,穿过灌木丛,但是我知道山庄里没有在做饭,他们从来就没怎么做过饭,他们太娇生惯养了,我让他们过得太舒服了,他和其他小子们一样懒惰、没出息,贫民窟的小孩儿,饥肠辘辘,可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甘薯、面包果和咸鱼。我在门口给他放了些吃的,你是不是觉得他像只狗,他像只狗一样爬过来,吃我给他放的东西。世界上充斥着太多这种事情,让你害怕,让你羞愧,人们总是要让你恨他们,因为我待他像只狗,他在夜里像只狗一样爬过来吃东西,我听见他在吃之前要在水泥台阶上磨他的短剑,像童话故事里的巨人那样磨利他的刀子,就为了让我知道他有一把短剑,早晨台阶上的白盘子就空了。
玛乔里你看看痛苦是怎么来的,看看男子汉的光荣是怎么消失的。我把他从臭水沟里捡了来,你不会相信那景象,一个有毒的黑色稻草人,头上绑着蟒蛇一般的猪尾辫。他视自己为粪土、垃圾,是我让他发现自己的美,可是他已经忘了,他的男子汉气概让他疯狂。玛乔里你明了男子汉的光荣与痛苦,你会理解我承受不了这么多,每次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我就感到痛苦就想到你,你让我发现了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你第一个把我变成一个男人,别去管别人怎么说,直到今日每当低头看自己我就想到你,在你面前我无需隐藏任何东西,也无需假装成任何人,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快乐。可是变成男人的我比以前更痛苦。孩子时候我就是一个孩子,可是自从你把我变成男人我再也无法忍受做杂货店后屋里的那个孩子。女人做的和能够做的事情,她们不会感到羞愧,不会为这些随之而来、不得不承担一切后果的孩子们着想,女人不知道男人会因为她们所做的事而恨她们,千万别让你的孩子们发现关于你的真相。
玛吉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我想清理一下自己的心,抹掉过往。你把我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不得不表现得像个男子汉。其他人都在笑话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不,我知道他们在笑话我的男子汉气概和我的痛苦,可是我也在笑话他们,他们不知道,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他们不高兴了,就把我送回这里,让我再次变得一文不值,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是假装顺从。你不应该让我失望玛乔里,你不应该和那些人站在一边,我不想像恨那些人一样恨你,你是我的造物主,你伤了我的心,你造就了我然后又让我觉得自己像垃圾,只配做垃圾。不过真是可笑,人们总是想方设法让我犯错然后又让我失望,所以我将如你所料愤愤而终玛吉,这样死去不悲惨吗。
你们把我送回这里,让我变得一文不值,可是我又站起来了。想必你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我的消息,想必我让你吃惊了,这里的人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事,知道我能够给予他们什么,男子汉的光荣与痛苦,更不用说我会给他们带来革命,他们知道,所以上周我本来可以把这个地方烧成平地,可是那个死掉的小子的母亲不让我待在她家里,然后那些疯狂的黑人开始大喊什么以色列和非洲,而我是一个失败的人,我一直是失败的,我从小就知道这点,我知道我在骗自己。可是现在我是一个男人玛乔里,是你把我变成男人,这是你带给我的痛苦,而你看看这一切如何结束。亲爱的,亲爱的就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愈发感觉浑身赤裸,而想到它的无用让我感到伤心,只有别人需要它的时候这些事情才有意义,它们从中汲取生命,你知道人们说,临死之人会有一次高潮。/
打开的便笺本就摆在他面前,书桌上还有几张废纸。但是他的目光已经从他写的东西上移开。看样子他早就停笔。他已经恢复镇定。
屋子里布满了阴影,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房子里充斥着各种声响:瓦楞铁皮屋顶偶尔发出刺耳的啪嗒声,房梁发出的嘎吱声。最后,他终于在这些声响之外听见了他苦苦等待的声音: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甚分明,更像是搅动空气的声音。
他喊道:“布莱恩特?”这时打开的带栅栏的窗户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软软的橡胶鞋底在屋子侧面飞快移动。他站起来大喊:“布莱恩特!”厨房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打磨短剑剑刃的声音,让他打起了冷战。他赶忙四下走动,打开屋里所有的灯。他说:“布莱恩特,今天晚上不要冲动。听见了吗?别动手,小子。”
他来到厨房,靠门站着。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说:“你累了。你不舒服。你为什么不吃点东西然后回去休息呢?回去休息吧,布莱恩特。我们明天再谈。我会去山庄看你。我们会谈一谈。还不到世界末日。我们将离开这个地方到别处去。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会好起来的。不过现在你得回去休息。”
十六
前面的旧卡车载着一车河沙,卡车的双轮胎碾在柔软的沥青上咝咝作响。沙子是湿的,在往下渗水,但是卡车并没有在路面上留下水痕。因为断断续续的褐色小水流跟着卡车一起飞驰,在炎热的午后迅速蒸发,一碰到柏油路面就消失了。
简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这是一辆风光不再的美国大车,车的零部件已经不再严丝合缝。车子虽大,却无法阻挡强烈的阳光和热气。热风和废气飘进车窗,阳光从司机一侧直射进来,把塑料椅套晒得滚烫。
卡车从通往甘蔗林和机场的路口驶过。出租车继续跟在卡车后面:机场并非简的目的地。不一会儿,在一只脏兮兮的黑色赤膊的示意下,卡车拐进了一个工厂的院子。数英里后,路上车辆逐渐减少,工厂区被抛在身后,出租车驶离大路。简看到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的景色:崎岖不平的窄路,到处坑坑洼洼,路缘长满杂草,一片片被烧为平地的地方,一排排的砖头柱子,看上去还很新,但是上部的木头已经脱落,悬挂着枯萎的藤蔓,远处的树墙。
出租车在房子前面停下来。叶子花和木槿花在烧焦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灿烂。
简对司机说:“你能不能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出来。”
“多久?”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
“等你好了再打电话给公司吧。”
简付了钱,走进敞开的大门。车子在车道上转了弯,庞大的车身把几颗零落的碎石弹开,车轮把风吹到这里来的小土疙瘩碾成赭石色的粉末;然后车子沿原路返回。
没有人听到车的声音从屋里出来。车棚里没有车,水泥地上的油渍早已干掉,蒙上了灰尘。前门关着,简记得以前是开着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着浅浅的水磨石台阶和门廊,上面落满沙土,无人清扫。
不等简敲门,吉米就把门打开了。他的手搭在门上,有一会儿眼睛好像没有看着简,而是看着她的身后。他还是她第一次在画眉山庄见到他时的样子,他光着膀子从两排铁床中间的过道走过来,然后穿上那件暗色的毛式衬衣。此刻他就穿着那件外衣;胖嘟嘟的脸颊和那时一样刮得干干净净、粗糙不平,胡须底下饱满的双唇一样紧闭着,眼睛一样木然地打量着。
短暂的沉默后,吉米说道:“简,你来了?”
“为什么你听起来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我没有惊讶。”
简从他身边走进屋去,他关上门跟在后面。虽然装栅栏的窗户开着,屋里还是感觉很闷,而且乱七八糟的:她看到他并没有为她的到来收拾房间。凌乱使家具显得更为廉价,更像是临时存在的:不再能给人带来愉悦。有垫子的毛绒沙发上放着几张报纸,餐桌上杯盘狼藉,上面还有黏糊糊的印子。钢青色的地毯松松垮垮地铺在水磨石地板上,边缘打着卷:很容易想象地板上没铺地毯时的样子。玻璃罩着的桌子上落满灰尘,书桌上散放着一堆纸张、便笺本和蓝色的航空信。
简在玻璃罩着的桌子旁的一张有垫子的沙发上坐下。人造皮毛感觉热乎乎的。简下意识地摸了摸扶手上的毛,跟上次一样痒痒的、滑滑的。
吉米说:“随意些。你要喝点什么?没有朗姆宾治了。你喜欢喝那个,对不对?”
“现在喝那个太热了。我喝白开水就行。”
吉米走到厨房,上次简看过那间房子一眼,他在里面说道:“现在水量很小,简。”
窗外吹进热风。天空是淡蓝色的。
吉米从厨房里出来,递给简一杯水,没有加冰块。杯壁是湿的,他的手也是湿的。他在书桌旁坐下。
“那么,简,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简正要把湿漉漉的杯子往嘴边送,突然看见杯子是脏的,水里有些深褐色的细流。她把杯子举在嘴边,说:“我要走了。”
“你在电话里说了。你要回伦敦去了。主人呢?”
“我想彼得也要走了,”她把杯子放回玻璃罩着的桌子上,“不过我不知道他的事。”
“这么说过几天你就回去了。过几天你就可以看电视了。英国广播公司和英国独立电视台,早上可以收听‘今日’广播。”
“别说了,我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想到这些我就心情沉重。”
“是吗?”
“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我可以见见什么人?”
“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我跟他们说我见过你。”
“就这些?”
简躲开吉米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留在这里吗?”
“简,你知道你为什么来吗?”
简没有回答。
“你来是因为你要离开了,所以你才到这里来。你要是不走根本不会来这里。你带给我这么多痛苦,简。”
“我不明白我怎么给你痛苦了。”
“我不是在请求你的怜悯,简。千万别误会。这有什么意义呢?你和大家一样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简揪住刚才的问题不放:“我怎么给你痛苦了?”
吉米换了一种语气,说:“你戴的是那条摩洛哥项链。”
简伸手去摸项链,然后又放开,项链落回衬衫领口处因为曝晒而变得粗糙的皮肤上。
吉米说:“情人送你的项链。”
简为自己当时的夸张、调皮和不实微微一笑。
“他不希望你们俩之间有钱的事情。”
“吉米,你确定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没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带给你的孩子们?”
“你在那里不会受欢迎,你已经带给我很多痛苦,简。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吉米突然停住话头,一面张开手示意简,一面抬起头侧耳倾听。一阵热风吹动窗帘,扬起屋里的灰尘。简也跟着他一起听,远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平稳得就像寂静的一部分。
吉米一面听着一面说:“现在你要走了。”突然间他又放松下来,看着她,说:“我喜欢你的项链。”
简用拇指和食指将项链上的三个坠子捏在一起,轻轻地上下晃动。
吉米说:“我记得这些坠子。”
简让坠子落回那块因为曝晒而变老的皮肤上,说:“这东西一文不值。”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喜欢它们,我想大概是因为戴在你身上的缘故。你今天为什么戴着它们?”
“我没有想过。”
“你没有想过,简?可是你要来见我呀。这条项链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要走了。主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我跟彼得说我要来找你。”
“他叫你带话了吗?”
“他要带什么话?”
“他很担心你,简。他一会儿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吗?他说有事找我。这么热的天来这里真是好笑。主人不会让你走的,简。没有你会要了他的命的,你知道吗?”
“彼得?你是说彼得在乎我?彼得谁都不在乎。”
“你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不相信谁是谁最后的机会。”简一面说一面打开挎包,拿出香烟和打火机。
“我记得这个。”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此刻的样子,你的眼睛,你的嘴巴。”
简点燃香烟,把打火机拿在手上。吉米走到那个架子旁,拿来一个笨重的圆形烟灰缸,蓝色的玻璃里有气泡,烟灰缸放在玻璃罩着的桌子上。他站在简的身边,简透过宽松的毛式衬衣的短袖可以看见他的腋窝。简的眼睛湿润了。吉米在她坐的毛绒沙发的扶手上坐下,简抽烟的动作幅度变小了。
吉米说:“我害怕自己看见的东西。”
“为什么?”简把还没有烟灰的烟头在烟灰缸的厚沿上掸了掸。
“事情总是这样。我料到我会跟你有染,我料到你会再来。”吉米轻声说,“你跟主人说了?”
简看着他,湿润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和惊慌。
吉米看着她拿烟的那只手里的打火机,说:“我记得这个打火机,撒哈拉的。”
简把烟放在烟灰缸上,准备咽一咽唾沫。这时,吉米一把将她的手紧紧地按在烟灰缸上;简把自己的脸凑近吉米的脸,张开嘴巴,香烟从她的手指间滑落,打火机刺痛了她的掌心。简张大嘴巴,往吉米的嘴上一贴,双唇和舌头开始狂动起来。
吉米把自己的嘴巴移开,说:“冷静。你太贪心了。你这样接吻只会暴露你自己。一个女人的一生都在她的吻里。”
吉米松开简的手;打火机掉在玻璃罩着的桌子上。简的头仍然向后仰着;吉米再次朝她的嘴靠过去,这次她的双唇几乎没有分开,舌头也没有伸出来。吉米说:“这样好多了。”他先用舌尖轻轻地舔她双唇之间,然后舔她下嘴唇的里边。接着还是轻轻地,他吮吸她的下嘴唇。随后他把嘴移开,看着她。她还是闭着眼睛,说:“太美妙了。”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手掌底端夹住她的嘴角,遮住了差不多已经消失了的经期红斑点,把她的双唇挤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嘴整个儿贴在她的嘴上。她张开双唇,发出一声短叫;接着,他往她的嘴里吐了一口唾沫。她咽了下去,他放开了她的脸。她睁开眼睛,说:“太美妙了。”他把手放到她湿漉漉的腋窝下,想把她抱起来。可是她自己站了起来。
她说:“你的眼睛在闪光。”
“你的眼睛依然在尖叫。”
吉米用指尖碰了碰简的后腰,两人像老情人一般漫不经心地走进卧室。
简看到光秃秃的赭石色墙壁,看到亮晶晶的褐色定做衣橱,看到高高的大窗户外的灰色天空。浴室的门半掩着:简看到淋浴区低矮的砖墙,看到干干的水泥地板。两人分开站着,各自开始不慌不忙地脱衣服。床没有整理,床垫上端露在外面,皱巴巴的被单的中间部分因为用久了而磨平、发黄,还有几点干掉的污渍。黄色的烛芯纱床单一半悬在床脚,一半掉在栗色地毯上。
简一面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面微笑着说:“你的烛芯纱床单。”
“你还记得啊,上一次你好像根本不在意它。”
简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调皮地笑了笑。她脱掉衬衫,扔在棕色的五斗橱上。在身体其余部分的比衬下,她脖子底下那块老化的红色皮肤看上去像一块皮疹;她那刮干净的腋窝处的肉褶子湿了。她摘下那条摩洛哥项链,任由它落到五斗橱上,发出轻轻的哐当声。她没有脱胸罩:她的胸不大。吉米注意到她的难为情。她脱掉鞋,人一下子矮了。然后她如运动员般先抬起一只脚,再抬起另一只脚,拽掉了裤子,发出一声男人般的闷响。接着,突然,她的内裤就卷成一小团掉到地毯上,人则坐到乱糟糟的床上,头靠在油糊糊的枕头上,对着吉米挤眉弄眼;她看上去又显得高大了。她张开双腿,将一只手放在那儿,手指向上滑过湿湿的皮肤和毛发。荡妇的动作,吉米想到,似乎还“哼”了一声。
简说:“我讨厌这件衬衫。”
“我把它脱掉。”吉米轻声说。
那儿看上去很大的吉米靠近简。简闭上眼睛,说:“吻我,吉米。”然后张开双唇,缩回舌头等着。吉米俯向她,手掌夹住她的嘴角。她发出一声短叫,他把自己的嘴贴到她的嘴上。他让她咽了一口唾沫,她把双手放在他的背上,说:“爱,爱。”
简感到吉米的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突然,她整个人被翻了过去,趴到了床上,吉米蹲坐在她身上,她的臀部和双腿被夹在他的膝盖、大腿和双脚之间。吉米说:“今天会不一样,简。我们换种方式做。”简要起身,但是吉米用左手按在她的两个肩胛骨中间,又用右手打开她的下体。简双手拍打着床铺。当吉米顺着她脊柱的底部,刚一碰到她变小的那儿,简就大喊:“不!”当他蹲坐在她身上,脚踝抵住她的臀部,开始上她,简发出干巴巴、刺耳、做作的哀号。吉米像在跟小孩子讲话似的说道:“可你是个处女,简。你今天来找我真是件好事,不是吗?”这次简真的痛苦地叫道:“拿出去,拿出去。”说完再次哀号起来。吉米说:“像你这么个大姑娘,而且是个处女,简?很痛苦。我知道很痛苦。可是瞧瞧,你没有带凡士林。像你这么个大姑娘每次出门访友时都应该带上凡土林的。”简说:“哦我的天啊,哦我的天啊。”吉米说:“这样比较好,简。你不知道吗?难道没有人告诉你把双腿合上会更好?你是不是很高兴今天来了这里?无论哪种做法,把双腿合上总会更好。”吉米插得越来越深,直到整个人几乎直直地坐在她身上。他说:“今天我们破了你的处女身,简。”他开始缩回,他脸上和胸口的汗水滴在了简的背上;简呻吟着,可是不一会儿他又用力地上了,简尖叫起来。她拍打床铺的手停了下来,涨红的脸侧压在枕头上。她停止哀号;她把右手放进嘴里,开始咬大拇指,真实的眼泪流了下来。简一面啜泣一面咬着手指,开始哀求,一会儿是一声压抑的尖叫,一会儿是喃喃低语:“拿出去,拿出去。”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浑身是汗。吉米抽出来了,说:“好了,好了。”简问:“你拿出去了吗?”吉米说:“拿出来了,简。你已经失去了你的贞洁。”
简保持着吉米离开她时的姿势,脸侧压在枕头上,眼泪流下了她的鼻梁;她那没有晒黑的臀部合在了一起,微微舒展,吉米刚才坐的地方全是汗,那里的细毛在汗水中平铺着,愈发明显。她一声一声地啜泣,抽鼻子。
当吉米从她身上下来,站在一旁,不去碰她的时候,简像个孩子般说道:“你把我弄哭了!你把我弄哭了!”她的脸红通通的,满是泪水,人却异常地平静。
吉米说:“那天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一看到你的眼睛和你嘴巴的形状。”
“我的‘媚眼’。”
“你是块腐肉。”
简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吉米说的话,而是他的语气。简转过身,看见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什么也看不见,瞳孔是两个发光的小点。他的那个地方依然勃起,看上去很大。
吉米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简的肩膀上,说:“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简。”
“我在想我该走了。”
说着,简把双腿摆到床边,吉米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落,她站了起来。
“可是我还没有到高潮呢,简。”
吉米看着简。简弯下腰拾起内裤,顾不上去遮掩那块多毛的、敞开的肉,又一次暴露着她的秘密。她一弯腰、一起身就把内裤穿上了,一气呵成,遮住了那块没有晒黑的、赤条条的部位。
吉米说:“还有你的嘴巴,简。你有一张甜蜜的嘴巴。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有一张甜蜜的嘴巴。我们应该给它取个名字。”
吉米还是看着简。她拉起裤子,穿上鞋,扣上衬衫,戴上那条摩洛哥项链,理了理头发。
她说:“我想我该走了。”
吉米坐在床边,勃起的地方渐渐耷拉下来。他说:“你该走了。不过现在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你会再来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