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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VS奈保尔 当前章节:9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我要打电话叫出租车。”

“你要是能叫来一辆算你运气好。不过你别担心,主人会来接你的。主人不会让你走的。”吉米站起来,他已经蔫了。“我们走到山庄去等主人。”

电话在五斗橱上,但是简没有拿起它,也没有离开房间。她就站在原地,站在五斗橱和房门之间,等吉米穿好衣服。枕头还是她刚刚起来时的样子,又扁又湿;肮脏的被单上又添了几块水渍。吉米慢悠悠地穿着衣服。当他抬起下巴、扣上那件毛式衬衣最上面的纽扣时,他说:“你讨厌的衬衫。”简没有理他。

两人走出来到了客厅,蓝色烟灰缸里的香烟已经差不多燃尽了,只剩下一根粉末状的烟灰条。玻璃罩着的桌子上的玻璃杯在她刚才放下它的地方。她捡起打火机和挎包,跟着吉米来到门廊。阳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十分耀眼。吉米没有关前门。

两人走到炎热的户外。吉米的房子和灌木丛墙之间没有树木。这条路上有些乱石:散落的鹅卵石、沥青碎石子、土块。路突然戛然而止,破裂的沥青马路变成一条土路,穿过干枯的田地(地里原本杂草丛生,后来因干旱变成了平地),通往灌木丛墙。

吉米说:“主人一定在等你。这是条捷径,只要十分钟。”

简没有说话。

吉米又说:“我们还会见到布莱恩特。你记得布莱恩特吗?”

“我不想见到布莱恩特。”

“可是他有东西要给你,他有东西要给你。”

远远望去,针叶树瘦小的白色树干和白色树枝编织成的绿色树墙似乎密不透风,走近以后才发现原来比想象中稀疏。

吉米说:“布莱恩特和我现在不是朋友了,简。你要帮我们和好。”

灌木丛里比外面凉快。地面干干的,洒落着一层落叶和大块大块的光斑。一开始似乎没有路,只有断断续续几处落叶有被踩过的痕迹;从跟着吉米走出卧室到现在,简第一次感到迟疑。他把手伸向她的肩头,指尖下移到她棉衬衫的短袖上。然后轻轻地,他捉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针叶树白色树干上那些干泥巴的蚁穴好似一条条黑色的静脉。野生的香蕉树上开着花,一个个橙色和黄色的永远不会结果的矛头,因为树心分泌出来的淡紫色树胶而黏糊糊的。

吉米说:“据说那棵树底下总是有一条蛇,所以要当心,只能看但永远不要去碰。这是灌木丛的重要原则。”

两人来到了树丛中央,身后没有光、没有空隙,前头除了树还是树。

“这么说你要走了,简。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要离开了。你在伦敦有一栋漂亮的房子吗?”

“住习惯了。”

“我打赌里面肯定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在温布尔登附近吗?”

“不。不在温布尔登附近。”

“假设你不在的时候房子烧掉了?”

“房子投保了。”

“你会索性再建一栋?”

“我想是的。”

吉米突然紧握简的胳膊,说:“闻一闻,简!”

简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吉米问:“你闻到了吗?”

“什么?”

“蛇。”

“我什么也没闻到。”

“性的味道,简。变质、腐坏的性。肮脏的阴部的味道。”

吉米松开简的手臂。灌木丛里渐渐亮起来;他们快要走出去了。不一会儿,透过树木可以看见山庄所在的空地了:白晃晃的阳光下的一片褐色。一股厕所的味道传来,越来越刺鼻。厕所就在灌木丛外太阳直射下的一个高低不平的水泥台基上,瓦楞铁皮的墙壁、屋顶和门,下垂的门开着。耀眼的绿色苍蝇在厕所周围和里面嗡嗡直叫,撞击着瓦楞铁皮。

两人走出灌木丛,来到山庄的后院:没有树荫,灌木丛被夷为平地,地上寸草不生。主建筑挡住了马路和马路另一边的田地。瓦楞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混凝土墙壁处在阴影中。一圈旧铁线,一堆旧木料,一个废弃的铁冰柜,白色的搪瓷洗脸盆:这些只是后院的一部分垃圾。后墙上连着一间矮披屋,茅草屋顶一直斜到接近地面,屋顶下有黑色的阴影。地上散落着各种后院项目的残骸:铁丝网拉成的破破烂烂的牲口圈,铁丝网和旧木板拼凑而成的鸡舍;一个干掉的坑,挖出来的泥土就堆在一个混凝土块堆的旁边。

披屋的阴影里有个男孩坐在地上。他坐在茅草屋顶和地面的夹角之间,膝盖蜷起,脑袋和胳膊都搁在膝盖上,好像睡着了。他的白色帆布鞋被尘土弄黄了,褪色的牛仔裤上沾满灰尘,胳膊肘划破了,黑色的胳膊上沾有尘土。

“你记得布莱恩特吧?”

简说:“我不记得他。”

“他记得你。”

坐在地上的男孩抬起头来:扭曲的脸,充满敌意的猪尾辫,视线模糊的红眼睛,一只眼皮耷拉着。他站起来,跑进披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泪眼汪汪。

他喊道:“吉米,吉米。”

吉米用右手一把锁住简的喉咙,几乎把她举到了自己面前。由于用力,他的嘴角后拉,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颊微微鼓起,仿佛是在微笑。

他说:“布莱恩特,老鼠!杀了这只老鼠!”

布莱恩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你的老鼠,布莱恩特!你的老鼠!”

简的右手搁在锁着她脖子的手臂上面,布莱恩特朝她的右手臂砍去第一刀。

砍了第一下便会砍第二下、第三下……

锋利的剑刃碰到肉。皮肤被割开,露出底下的肉,有一瞬是斑驳的白肉,不一会儿炫目、恶心的鲜血喷涌而出,而布莱恩特只会不断地朝已经砍过的地方砍。

他痛苦、绝望、泪眼汪汪地说道:“帮帮我,吉米!”

于是吉米把那脖子勒得更紧了。他几乎感觉不到简的脖子;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力气、自己光滑的皮肤和自己紧张的肌肉。他一心想着光滑的皮肤和紧张的肌肉,直到简开始往下掉。她的身体越来越沉;他的力气渐渐没用了;当他感觉到她的下沉,一股凄凉之感在他的内心慢慢升起。然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唯有凄凉。

吉米蹲在地上,在化粪池的干坑和挖出来的土堆旁边,看着地面而非那张脸,看见的却不是地面。他看见一片阳光明媚的沙滩,椰子林后面的大海和天空明亮耀眼,女孩流着血倒在汽车的前挡泥板上,喝着他合拢的双手里的水,畏惧的眼睛里渐渐充满爱意。然而他身下的这双眼睛闭上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也把一切都带走了。他进入一片虚无;他消失在这片虚无里。

接着,吉米迷失了,迷失于时间的开始。可是时间没有开始。他的魂魄飞出了身体。他整个人完全被这种迷失感吞没,而随着他意识到这点,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想用尖叫来解脱。慢慢地,世界清晰起来,时间明确了界限。吉米独自一人在一个插满焚香的石屋里,四周的石板上搁着一具具石棺,石棺里没有死的死女人躺在白色的百合花中间。一个女人从石棺里坐了起来,百合花从她身上滚落。她是苏丹人,就像他在伦敦看见过的那些苏丹人:吉米可以从那漂亮的白色棉裙、苍白的棕色皮肤和脸颊上愈合的伤痕判断出来。她挤眉弄眼,神情淫荡,长着一张下贱的大嘴巴,就像他上学时在一张黄色照片上看到的法国妓女,她穿衣而坐,裙子却撩了上去,两腿叉开,那毛茸茸的一大团暴露无遗。她从那凿得十分粗糙的石棺里坐起来,百合花从她身上散落下来,她挤眉弄眼,伸出一只手说:“黑鬼,给我一块钱。”

即便在这里,尽管他迷失于时间的开始,尽管他迷失在时间本身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自己是什么,他还是被出卖了,他内心的秘密暴露了。

这个秘密让吉米惊醒过来,他的凄凉感结束了。他蹲在这个女子身旁,边上就是那个干坑,碎裂的内壁上还留有叉子印。布莱恩特在哭,手里拿着短剑,好像随时要尖叫出来的样子。

“吉米,吉米。”

吉米站起来,抓住布莱恩特的胳膊,说:“布莱恩特!”

“吉米,吉米。”

“埋在这里,布莱恩特。”

“埋在厕所里,吉米。”

“不行,乌鸦会来。”

布莱恩特和吉米一道抬头看了看苍白的天空。

两人合力把简连同她的头发(没染到血污的地方仍然松散着)、项链、打开的书包一起放进坑里。坑是几个星期前挖的,旁边的土堆看上去已经硬掉了;但其实只要一碰土堆就会碎裂,浅黄色、风化了的外壳底下是红棕色的土。两人先是用手和脚,然后用水泥块,再然后用铲子,一点点把土堆刨开,填进坑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灰尘,疲惫、灼痛的脸和胳膊,汗水以及热辣辣的太阳。

远远地,从马路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口哨声。没有调子,而且几乎在他们听到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

两人一起抬头看天上:什么都没有。

这时口哨声又响起,而且越来越近。布莱恩特看着吉米。吉米说道:“布莱恩特。”布莱思特朝他的短剑跑去。吉米又喊道:“布莱恩特!”这次布莱恩特服从了,学着吉米的样子做了起来:擦掉裤子和衬衫上的红棕色泥巴。吉米解开毛式衬衫的扣子,布莱恩特拿着他的短剑,两人一起朝房子的后门走去,突然进到阴影里。

一个年轻人从马路那边朝这里走过来。此人身材矮小,上身穿鼓起的、松松垮垮的蓝色衬衫,下身穿棕色条纹紧身裤,戴着一副白框墨镜,挤脚的鞋子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肩上挂着一个白色航空包。

布莱恩特说:“曼尼。”

吉米说:“没地方去,跑回来了。一个个都是,可是太迟了。”

“吉米,吉米。”

“太迟了。”

“让我去把他干掉,吉米。让我去把他干掉!”

吉米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在两排空床之间站住。布莱恩特独自留在后门口。

曼尼从太阳底下走进来。他摘下白框墨镜,满头是汗,鼻子闪闪发光。他看着吉米,怯生生地叫了声“艾哈迈德先生”,然后低下头。他那偏小的黑色鞋子出奇的尖,尖头已经翘起,脚后跟也磨穿了。他走到自己原来的床铺跟前,背对着吉米和布莱恩特,在空荡荡的床垫边坐下。他打开航空包,从里面拿出一些小小的绿色番茄,放在水泥地板上。

布莱恩特站在后门说:“让我去把他干掉,吉米。”

曼尼没有动。

吉米在其中一张空床上坐下,说:“曼尼。”

曼尼转身说:“是,艾哈迈德先生。”

“你回来了?”

“我从公路那里走过来的,艾哈迈德先生。”

“这么热的天走这段路够长的。我们在干活。”

“艾哈迈德先生。”

“现在你回来了。来收我的番茄。”

曼尼的脸突然僵住,没有了表情。闪闪发光的鼻子上开始渗出一颗颗小汗珠。

吉米站起来,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裤子右边的口袋,说:“曼尼!”

曼尼也站起来,眼角红红的。

“我的钢笔不见了,曼尼。”

“艾哈迈德先生。”

“我的红色伯罗牌钢笔。黄色的笔杆,红色的笔帽。可能掉在外面哪里了。我不想丢了它。去帮我找。”

曼尼走到过道上,停住,看着白晃晃的前门,然后慢慢地朝吉米、布莱恩特和后门走去。

吉米说:“去化粪池那边找找看。”

曼尼穿着挤脚的鞋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裹着紧身裤的屁股显得又翘又结实,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塞在屁股上的口袋里,鼓鼓的,露出一个角。

吉米说:“我不想丢了那只笔,曼尼。”

吉米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布莱恩特依旧站在后门口。

过了一会儿,两人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接着看见了曼尼。他一看见他们就在距离后门五六英尺处停下了脚步。他的头发沾上了灰尘;蓝色衬衫的领口和胳膊底下被汗水浸湿;膝盖以下的裤子也满是尘土。

吉米说:“曼尼。”

“对不起,艾哈迈德先生。”

“你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艾哈迈德先生。”

吉米说:“躺下吧,布莱恩特,休息一下。进来吧,曼尼。”

曼尼走进屋里,汗淋淋的脸绷得紧紧的,目光灼热,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吉米说:“瞧瞧你把一身好衣服给毁了,曼尼。”

曼尼好像没有听见。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都没去拍拍头发、裤子、手上的灰尘,就坐在了床垫上。他低头看着水泥地板,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

吉米说:“我们都累了。我们都得休息休息。不过你怎么办呢,曼尼?你要去哪儿呢?这里没有食物了,山庄关闭了。”

曼尼一动不动,眼睛依旧泪汪汪的。

布莱恩特从最靠近后门的床铺上起来,说:“有人来了。”

吉米走到墙边,踮起脚尖透过百叶窗往外看,见远处的马路上,从最远的那片空地开来一辆车。引擎盖十分炫目,可是挡风玻璃处在阴影里,看不见开车的人是谁。

吉米说:“躺下,布莱恩特,省省力气。曼尼,我去洗一洗。”

说完,他从后门走了出去。布莱恩特把短剑放在墙壁和他的床之间的水泥地板上,然后平躺在空荡荡的床垫上。床垫填充的椰子纤维刺出了垫套。布莱恩特看着瓦楞铁皮屋顶,屋顶看上去还是那么新,上面印着蓝色的小公鸡标志和生产商名,一个远在加拿大的工厂。

车子越来越近,最终停了下来,车门砰地关上。随着一阵踩在泥土块和鹅卵石上的脚步声,罗奇出现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浅色的卡其裤勒在扁平的腰间,戴着墨镜。他走进屋里,摘下墨镜,把一只眼镜腿放进嘴里。他脸色苍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看见了曼尼眼睛里的泪水。

罗奇说:“曼尼。”

曼尼没有抬头,只是回答道:“艾哈迈德先生去洗脸了。”

“你们在干活?”

曼尼没有回答。罗奇一面等待一面打量着屋子:桌子上的那堆破烂办公设备,落满灰尘的废弃打字机,生锈的复印机;墙壁上的作息时间表,床铺上方的剪报;吉米·艾哈迈德突出了头发和胡须的简笔画像:“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种马,我是勇士和火炬传递者。”水泥地板上落满灰尘,铁床上空空荡荡,光秃秃的床垫散发出椰子纤维的味道。罗奇看见屋里远端那张床上有人。

罗奇说:“布莱恩特。”

布莱恩特也没有吭声。

这时,吉米出现在门口。他光着膀子,面无表情,胡须遮住了嘴巴,他双眼打量着罗奇。

吉米说:“主人。我们还以为你抛弃我们了。来巡查吗?您还在检查吗?”

罗奇说:“你们好像都很紧张。”

“我们刚刚在干活,生活还得继续。布莱恩特可以带你出去看看,曼尼也行。”

布莱恩特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面对着墙壁。

吉米沿两排床铺中间的过道走过来,在离罗奇几英尺处站住。

吉米说:“曼尼回来了,主人。”

曼尼在床垫上侧了下身,掏出后口袋里的手帕。

罗奇问:“唐纳森来过吗?”

“我们与唐纳森没有瓜葛,一切都随风而去了。”

吉米的胸部比他的脸和前臂要白,流着汗。两个紫褐色的、跟女人那般大的乳头中间长着几缕硬硬的短毛,出奇的黑。

罗奇咬着眼镜腿,问:“他没来看拖拉机吗?”

“你是说要回去?”

“这个我不知道。他没来?”

“他来了我们也没看见,我们一下午都在忙。布莱恩特带你去看看。”

“没有人来过?”

“我们没看见任何人。”

罗奇看了看曼尼。他的眼睛还是湿的,还在看着地板。皱巴巴的手帕停留在右手里,没有用,同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蓝色圆筒打火机。他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擦拭着顶端的铜色金属。罗奇迟疑了一下,心想:撒哈拉的天然气。就在他迟疑的时候,他的目光碰上了吉米的目光——吉米的眼睛里充满惊讶,甚至有一丝恳求一闪而过。几乎与此同时,罗奇看到布莱恩特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看着他。

罗奇把眼镜腿从嘴里拿出来,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甩了起来,朝曼尼的床走了半步。然后停下,转身,看着铁床、床垫和墙上的海报,慢慢地朝明亮的门口走去。当他来到太阳底下,他说:“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我上这儿来了。他们肯定告诉了唐纳森。白跑一趟。”罗奇戴上墨镜,又说:“不过没关系。”说完一脚从水泥地板跨到了干燥的红土地上。

罗奇一直往前走去——土地渐渐变成黏土,被太阳烤得硬邦邦的,表层落满灰尘——突然,隐隐约约听见吉米喊“主人”。

他没有停步。

他心想,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屠宰场。这句话似乎是自个儿跑到他的脑子里来的,他又想,我刚刚做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事情。他把心思集中到吉米身上,在心里对他说: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不敢。

罗奇走过干涸的水渠,走过树干和压实的泥土构成的小桥。他坐进车里,没有再看他刚刚走过的土地或是他刚刚离开的那栋房子。他心想,要是你现在敢对我怎么样,我就杀了你。

车子前驶,后退,再前驶就开上了马路,还是没有人喊他,然后他朝着太阳驶去,经过田地,坏掉的拖拉机仍旧矗立在树墙边;经过又干又平的垄和沟,上面长满亮晶晶的绿色杂草;经过灌木丛,带刺的野生棕榈树,指向天空的红黑色条纹挡杆,萨波利切公司立的写着“画眉山庄”、看上去还很新的牌子;经过废弃工业区的废墟,杂草丛生的柱子依旧整齐地排列着,铺砌过的平坦地带长出野草和野生小树苗,破碎的水泥里随处可见生锈的加固钢筋。

不久,车子驶上公路,融入下午的车流之中,熟悉的景物一幕幕从罗奇身边掠过。烧焦的山峦在冒烟,已经发黄的太阳清晰地照出山上的每一处褶皱和凹陷。远处,褐色的田野里有人在割草。路旁废弃的汽车;乡下居住区;燃烧的垃圾场,穿梭在浓烟和五彩纸屑般的垃圾堆中的卡车和路人,大胸脯的黑乌鸦有的蹲在篱笆桩子上,有的在地上跳来跳去,贫民窟似的新住宅区,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锡铁和水泥盖的小屋里住满了人,小屋在红色长街上背对背、面对面一字排开,在他经过时似乎有规律地开、关着;铝土矿的粉尘;炎热、嘈杂的下午的市区,正在融化的柏油,喇叭轰鸣的公共汽车和出租车,气恼的、汗淋淋的骑车人。

当车子爬上空气较清新、花园较大、路缘较宽的高地住宅区时,罗奇心想,我待在家里不安全。他们会来找我的。我不能一整夜保持警惕。我得去艾伯特王子酒店过夜。

下午的高地住宅区阳光柔和。高高的天空中薄薄的、没有水汽的纯白色云朵逐渐增多,迎接日落。罗奇在车库停好车,没有从后门走进厨房,而是返回前草坪,穿过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斑驳的前门,走进门厅,走过镶木地板的走廊,来到简的房间。平镶胶合板的门半开着。

罗奇喊着“简”,轻轻地推开了门。

百叶窗开着,房间里明亮而温暖。床是铺好的,但没有床罩;可以看见白色的棉睡裙压在枕头底下。床头桌上放着平装本的《丛林人》,封皮和前面几页因为高温而翘了起来,打了卷。定做的衣橱的底板上,手提箱已经装了一半。只有那条北非条纹麻布裙还挂在衣架上。所有的架子都清空了,只剩下一个架子上放着一只小首饰盒、一些瓶瓶罐罐、一条檀香珠子项链,以及简的护照和装机票的纸夹。护照里还有简数月前填写但没有提交的入境申请卡。

罗奇把机票从夹子里拿出来,撕碎,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把入境卡也撕碎。可是护照就没这么容易销毁了。他的脑子飞速旋转,排除了种种可能性。护照既不能撕碎扔到厕所里冲掉,也没办法烧毁。屋里没有明火,只有门廊边上有一个烤肉用的铁玩意儿。

罗奇拿着护照走进客厅。客厅里因为太阳照射、因为枯萎的草坪散发出来的热气、因为固定的观景窗而非常暖和。

罗奇拨通哈里·德通哈家的电话。约瑟夫接的。

等哈里来听电话的工夫,罗奇打开护照,打量起简的照片:照片已经褪色,简的脸太大了,头发稀疏,学生气。

“哈里。我是彼得。”

“啊,啊,伙计。”

“哈里,简离开我了。她没有带走衣服,但把机票和护照拿走了。”

罗奇看着简在护照上填写的资料。“职业:出版商。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1943年7月17日,渥太华。”

哈里说:“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彼得伙计。”不过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你确定吗,孩子?”

居住国:英国。身高:五英尺六英寸。

罗奇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想。”

“你比其他人都清楚。不过你知道,彼得,我觉得这是玛丽-特雷瑟引发的连锁反应。”

“简留下来的衣服不是很值钱。她压根儿没带多少衣服来。”

罗奇翻了一页,读到:“此护照对所有英联邦成员国和所有海外国家均有效。”背书:“持有者有权在英国居住。”

哈里说:“说不定她坐了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那班飞机。明天早上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不过,这样吧,我给机场的麦肯齐打个电话。现在有巴西航空的航班,入境安检处的人应该在那里。我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谢谢你,哈里。”

护照上没有离开或者到达的印章,就像一本从没用过的护照。

等放下电话,他被自己所做的事情吓着了。

他来到门廊上坐下,看着山下的市区。

他听见阿德拉喊:“水来了!你们俩,水来了!”

云朵变成了粉红色。天空中出现一道道灰色。电话铃响了,罗奇走进客厅,发现自己把护照落在了电话旁边。

“彼得。我是哈里。简回来了吗?”

“没有回来。”

“入境安检处的人没有她任何离开的记录。不过他们也没有她的入境记录。按照官方的说法,简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你、我和其他一些人知道她来过这里。可是官方没有她来过的记录。你最好明天早上打电话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去问问。”

“只能这样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昵?也要走吗?”

“我想我也只好走了。”

“我想只能这样了。”

“谢谢你,哈里。”

罗奇走进简的房间。房间还是他刚才离开时那样。衣橱的门开着;《丛林人》放在床头桌上。百叶窗开着,琥珀色的阳光洒满房间。罗奇把护照扔进衣橱底板上装了一半的手提箱里,然后走出来,坐在门廊上。

太阳落山了。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阿德拉在厨房里,荧光灯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射出来。

当电话铃响的时候,罗奇并不感到意外。他走进客厅。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吉米说:“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告诉你:我要你马上开车到这里来。”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你一定要来,主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叫了,他们都离开我了,主人。”

“你只能待在原地,吉米。我也不会去见你。”

“布莱恩特不对劲。你们把他逼疯了。你一定要过来帮我对付他,主人。”

“你也别想到这里来。这几天你出来不安全,吉米,你知道的。到处都有警察设置的路障。高地住宅区的人口就有一个。我想你会发现他们对你特别感兴趣,你明白吗?我也要离开你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都要离开你。我要走了,离开这里。简和我明天就走。她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你听见了吗?吉米?”

“主人。”

  一九七三年九月至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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