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无视吉米放在自己湿乎乎的腋窝底下的那只手,飞快地把挎包放在梳妆台上,麻利地脱掉鞋子,解开裤子,把内外裤一齐褪下,穿着衬衫飞快地倒在了床铺中央,把脸转向墙壁,好像屋里就她自己一个人。她的速度令他目瞪口呆,他害怕自己会再次错过高潮。她的冷漠让他感到孤独,他开始担心会失去她。他看见她的肚皮是白的,双腿晒成了古铜色。她的腹股沟处没有什么毛发,可能是刮过;那私处就像一张发不出声音的笨嘴。
吉米在简的身边躺下,没有脱衣服,再次被她那用力夸张的亲吻吞没,她的双唇张得大大的。他伸手去摸她腹股沟处的细毛,然后将手指慢慢往下移。这时,简停止亲吻,一把推开他的手,带着此刻伴随着她所有话语的怒气说:“别挑逗我。”吉米坐起来开始脱鞋。简已经退了回去;吉米再次感到害怕。他赶紧脱掉内外裤。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吉米僵坐在床上,听着铃声不停地响啊响。
“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接电话。”
吉米站起来,简看见他腿上稀稀疏疏的扁扁的黑色小卷毛;他腿上的毛还比较像黑人的。现在他身上只剩那件毛式衬衣,看上去就像哪个从棚屋里头出来的小毛孩,那些小毛孩通常只穿一件背心,露在外面的小鸡鸡就像一个个小塞子。吉米就这样走向五斗橱,拿起电话。
电话铃不响了,突然变得很安静,可以听见从房子里某个地方传来的脚步声,橡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吉米透过房门喊道,“没事。没事。”
简一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是,主人。”吉米说。
简翻身趴在床上,大喊道:“记得把这事儿写到下一次的机密公报里。”语气很难说是笑还是生气。
她摊开手脚趴在床上,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双腿叉开,毫无优雅可言,她的臀部很宽,白白的屁股又扁又大,比她那晒成古铜色的腿来得光滑。
“我没有见过他,主人。”吉米对着电话说。
简把双臂塞到胸膛下面。
“我知道,主人。我知道。主人,我会给你回电话。”
吉米挂了电话,走过乱扔一地的衣服,回到床边。简依旧脸朝下,双臂压在身下,睡着了似的。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臀部。她没有反应。他在她身边躺下,她没有动弹。他趴在她身上,又仅仅感觉到一堆肉,对她身体的形状失去了感知。简依旧一动不动。一阵怒火突然向吉米袭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从她身上起来,试图从她的后面上她。简大喊:“不!”猛地转过身来,把吉米甩了出去,胳膊肘撞到了他的下巴。他举起手要打她;可她闭着眼睛,说了句奇怪的话。她说:“爱,爱。”他笨拙地躺在她的身上,再次被她那夸张的亲吻吞没,他上了她,说:“我不行,我不行,你知道。”
“所有的男人都这么说。”
这时,就这样,没有痉挛,他那紧绷的小小力量从他体内泄露了出来,就这么结束了。他内心恼怒不已。
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衬衫上,闻着她的汗味,不过为时已晚。
简说:“爱,爱。”
吉米退缩了,不情愿地滑出简的身体,他从她身上移开,把脸枕在她的胳膊上。
简问:“你每次都穿着这件毛式衬衣做爱吗?”
简的话音里连嘲讽都没有。她已经远在天边了。当吉米睁开眼,他看见简屈起右腿,露出刚才她不让他的手碰的地方,仿佛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似的。屈起的腿,膝盖以上十分苗条,微微弯向一侧:她的姿势带有某种男性味道,她那只轻抚着那条腿的手也带有某种男性味道。她看着自己的手和腿。她多么细心地把自己的皮肤晒漂亮啊!她又是多么细心地把自己的腿毛刮干净!皮肤看上去就像被擦伤了一样;可如今已经有新毛长出来了。
“彼得想干吗?”简问。
“他问斯蒂芬斯的事。一个以前在山庄待过的小子。”
简抖了抖吉米枕的那只胳膊,说:“我要起来了。”
吉米离床沿很近。他站起来,穿着他的毛式衬衣站在床边。
简迅速地从她那边下了床,双腿一摆同时落地。然后,她胳膊一挥,一把将黄色的烛芯纱床罩从床上拉下来,床头灯都被她弄倒了;吉米没来得及端详简裸露的身体,她就已经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出于在一次随意的性行为后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本能,出于想重新把对方视为陌路人的本能;接着,尽管包裹着硕大的床单,她敏捷地把房间里自己的每样东西都捡了起来,每样她刚才随意丢弃的东西,就跟不要了似的:她的鞋子、挎包、裤子和里面的内裤;带着她的每样东西,清除了房间里自己的痕迹,她走进隔壁的浴室,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半裸的吉米打量着房间。他错过了高潮;长久以来伴随着他的空虚又回来了;腹股沟上面那两处地方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听见她用马桶的声音,听见她冲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想再冲一次;可是没有水了。他开始穿衣服;这时他才发现刚才简在他身下躺着的地方,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大块水渍,一大块渗过烛芯纱床罩留下的圆形污渍。感觉就像她的身体是独立于她的举止、言语和态度而存在的;可是他错过了高潮。
不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了,简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她又如陌生人般冷漠,仿佛不曾交出什么,需要被重新追求。透过浴室敞开的门,吉米看到烛芯纱床罩被挂在淋浴区低矮的砖砌墙上,乱糟糟、湿答答的。这个女人情人无数却依然如饥似渴;如小女生一般缺乏经验,却被宠坏;不知不觉养成娼妓的坏脾气和举止,在尝尽失败和耻辱后,在妓院的女佣身上寻求报复,想方设法为她们创造工作,下等人欺负更下等的人,从中品尝胜利的滋味。她现在看上去是如此冷漠,如此扬扬得意。吉米恨透了她。
他说:“车还在外面。”
简一言不发。
但是他还是陪她走了出去。在房子侧面的停车棚,简再次见到穿蓝衬衫的司机和那个绑猪尾辫的小子。她自己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等着司机。
她几乎看也不看吉米,说:“我希望你从主管们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
简离开后,吉米腹股沟上面那两处地方疼得越来越厉害。他渴望布莱恩特的触摸,渴望布莱恩特温暖结实的肌肉和他安抚的嘴巴与舌头。
六
小小的亢奋消失了;其实早在她到达吉米的房子之前就已经开始消退了。此时回到车上,重新坐在司机身后,重新盯着近乎光溜溜的黑脖子上的那圈赘肉和赘肉上的那几缕小卷发,简浑然不觉车外景物之凄凉,只觉得炎热和隐约的悲伤。这悲伤并非痛苦,而是她常有的一种心情,可以忍受。她回味着刚才的激情,可是房子和卧室的画面闯进了她的回忆。她的脑海里闪过只言片语,这些话并不是讲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简想象自己像个孩子似的哭着说:“我到处找。我找啊找。”
内心的风暴逐渐平息。那些只言片语也平静下来,变成一种陈述。简把目光投向司机的后视镜:他那双小红眼睛正在打量她,并迎住她回瞪的目光。她转头望向车外的田野,路边的废弃汽车,远处男人们忙着把草塞进汽车后备厢拉回去喂牲口的小小身影;冒烟的山峦,在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的照射下呈黄色。但是她知道司机在时不时地盯着她,每当她往镜子里看,都会看到他那双作着评定的红眼睛。这时,一个完整的句子在她的脑海里闪现,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含义,而等她琢磨过来,她吓了一跳。她想:我在玩火。多奇怪的话,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不请自来,犹如一则对真实的暗示,破坏了原本挡在她和那栋凄凉的房子之间的安全感和距离感。
车子进入市区:安全了。燃烧的垃圾场:褐色的烟非同寻常的浓,油腻、刺鼻,简受不了,关上了车窗:五彩纸屑般的垃圾堆,浓烟之中影影绰绰的卡车、男人、女人、小孩,偶尔闪电般穿过黄色火焰的食腐乌鸦,提防着人类,在铁丝网旁不安地呱呱叫唤。火:冒烟的山峦、烧焦的路缘解释着那句话。可是这个解释并不能让她满意,并没有让她解脱。车子经过下午热闹的市区,向上驶往高地住宅区,空气逐渐变凉爽,平原在她身后下坠,越来越低,这一路上简不停在想:我在玩火。
到了,司机没有下车给她开门。简下车时说了声“谢谢”。司机只是抬了抬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他听见了。然后他立刻从座位上抬起又矮又胖的身子,扭头往后看,一只肥肥的黑胳膊抱在前座闪闪发亮的塑料椅套上,飞快地在车道上倒了车,驶出大门开上马路,不见了。
简的双腿之间湿漉漉的,身上都是那个男人的味道,尽管她在那栋房子的浴室里试图用香水掩盖。她觉得手指头上的味道尤其重。她得洗个澡。阳光透过红杉木百叶窗射进铺着白色瓷砖的浴室,又干又热。她关上百叶窗,脱掉衣服。可是水龙头里千千的。水很紧缺,一到下午就停水。
简累了,但她没有躺下休息。她把裤子和衬衫重新穿上,走出自己的房间。房子里就她一个人,她在几个大一点的屋子之间走来走去,然后来到后门廊,在一把铁椅上坐下,先是等五点钟开始上晚班的阿德拉,然后等罗奇。
当罗奇出现时,简对他说:“花园的小屋里住着一个人。”
简的担忧似乎让罗奇更冷静。他开玩笑地说:“可能是阿德拉的朋友或亲戚。我们得小心。”
罗奇走下屋后阳光照耀下的水泥台阶,走过发育不良的柏树。简在阳台上看着。罗奇打开门,然后抬头看着简,下午的阳光照在他微笑、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的脸上。简也走了下去。小屋的门一推就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已经带着他的罐子和破布离开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旧衣服、动物尸体、油脂和大麻温暖的气味。
罗奇问:“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昨天早上。可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跟你说。”
“看来他似乎更害怕你。”
六点钟左右,阿德拉在厨房里喊:“水来了!水来了!”一时间屋子里所有的水管和水槽几乎同时哗哗作响。山上的阳光金黄、柔和;焖烧的天空慢慢暗下来;夜晚的雾气笼罩了平原和大海。简洗了个澡。
那天晚上她对罗奇说:“今晚我能跟你睡一起吗?”
罗奇说:“我不是应该习惯一个人睡吗?”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罗奇没有再说什么。简把枕头放到他的床上。
七/
这里的形势令人绝望罗伊,这里的人太容易背叛,黑色的脸戴着白色的面具,你不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敌人无时无刻不在渗透你的阵营。主人罗奇先生纠缠不休地询问一个他们送到这里来的小子的去向,城里来的一个叫斯蒂芬斯的小流氓头儿,他们想搞一场剧烈的政变,想让他取代我,好像我会让那小子把我拖到街上去让警察打死。不罗伊我就待在我这个没有设防的城堡里,时候到了我会采取行动的,到时人们会自愿来找他们的领袖。可是现在形势渐渐变得令人绝望,在死寂的夜晚我失去了勇气。我感觉自己必输无疑,他们在派其他的特工来,我不知道怎么对付……/
吉米停住了。文字在依旧新鲜的伤口上盘旋。他审视着这个被侵犯了的房间:书本、相片、地毯、铺垫子的沙发,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卧室,那张被玷污了的床,他到现在还是不愿意过去。多么凄凉!布莱恩特去哪儿了?他可以跟他分担此刻的痛苦,他的遭人嫌弃可以化解他自己的落寞。屋外的夜晚和灌木林。寂静无声。/
有一个笑话,我讲给你听。一天我们这里教堂的一个大人物,一个主教之类的,用既不是拉丁语也不是英语而是某种黑鬼的语言讲道,他说那是一种非洲语言,约鲁巴语之类的,当然了这里的人都听不懂“摸不着头脑”,你听着,他讲的是绝望是大罪过。多可笑啊,这就像那些他们喂给人们好让人们保持安静的讲种族通婚的哈莱姆电影。这些人活在梦境里。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相信人们还能消化那样的话。
我父亲的房子里有很多间公寓,我从上学的时候起就记得,那个时候如果你不去教堂,他们就用鞭子“打烂你的屁股”。可是如今那栋房子满了罗伊,没有公寓了。我想我和所有人一样欺骗自己说在某个地方有一间公寓在等着我,但其实我并没有真的在骗自己,你肯定不相信,早在我还是个从父亲杂货店的后屋去上学的孩子时,我就知道我是从那间后屋来到这个大千世界的,可它不是我的,我一直知道我在骗自己,我不相信自己有或者会有一间公寓。
别人拥有公寓,他们酒足饭饱,就像我们称为艾伯特王子“高级”酒店里的那些人,以前有时下午放学后他们会带我们去那里,去外面的公园,去玩,去让别人看着我们,去给我们看我们不能去的地方。即使在英国,当世界在谈论我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随大流的时候,我也知道我没有公寓,一切终将成为泡影。
这里的事情令人绝望罗伊,当领袖自己都开始感到绝望,事情糟透了。整个地方快要爆炸,现在我看不出我如何控制革命。当人人都想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人人都想打自己的小战役,人人都是游击队员。/
听见前门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吉米转头看见布莱恩特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短袖套衫和牛仔裤,猪尾辫竖了起来,有些吓人,扭曲的脸流着汗,亮晶晶的,眼睛红肿。他站在蓝色地毯外面,在阴影里,等着吉米注意到他。
“布莱恩特。”
“田间劳动。”布莱恩特说,然后走进房间,他走路的样子和摆头的姿势暗示他在生气,不想说话。
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拿起报纸,稀里哗啦地翻起来。台灯的黄色灯光照在他那扭曲的半边脸上,照出瘦得皮包骨的额头。他的嘴角有白色的唾沫,红肿的眼睛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吉米知道布莱恩特的脾气,没有理他。有布莱恩特坐在旁边,吉米变得冷静了。他看了看刚才写的东西;似乎写远了。他的绝望自动清除。他一时失控,可现在他好多了,现在他又能清楚地思考了。/
“是的,克拉丽莎,”这个迷人的、了不起的男人说,“我欠你一块钱,我记得你。”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紧张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戏该收场了,我感觉到他能看穿我,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白。
我说:“吉米我找你是为了警告你。他们恨你吉米,他们想干掉你因为他们害怕世界上被压迫的人对他们的恨,害怕被压迫的人们找到一个领袖。他们决心找出并且干掉这些领袖吉米。”
他说:“克拉丽莎回去告诉你的老板们我再也不会逃走了。”我说:“我的老板们吉米?”他说:“没有人会把我从我没有设防的城堡中拉出去枪毙克拉丽莎。你听着克拉丽莎以前我曾被你这样的人蒙骗过可我不会再上当了,你满口讲革命但其实你属于统治集团克拉丽莎,你以为你来到可怜的黑人面前炫耀一下乳白色的大腿他们就会相信你说的话。你以为你来跟黑小子们玩玩然后就可以回家去,但是我告诉你克拉丽莎,黑小子们不玩了。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克拉丽莎,现在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情报局的?”
我说:“吉米我告诉过你我请求你理解,我有我的职责可是我被你这样的男人迷住了。”他说:“黑小子们不玩了,酒店大堂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的把戏克拉丽莎,看看四周,看看这些服务生,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是堆腐肉,你以为出租车司机们不知道,每个人都看到你在公共场合跟我搭讪,他们会知道你是堆腐肉的,所以我得警告你以后你恐怕只能在白天、在公共场所走路了克拉丽莎。”
他的话让我的心充满恐惧,我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却看不到同情,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让他知道他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思。没错我是统治集团的,我是某个阶级的,我只有靠诋毁英国来减轻怀疑,我理解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憎恨,看到那种憎恨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你的一块钱,”他把一张钞票扔到桌子上,说“我已经跟服务生结账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大堂,所有人惊讶地站在原地,包括我。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我感到孤立无助,他说得对,服务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出租车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如此仿佛吉米让我在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我在每一张我看到的脸上都看到他那流露出强大嘲讽的脸,我开始意识到这样的心神不宁会把我逼疯。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现在我不能告诉我的丈夫,我只能承受,我感觉自己只能寄希望于吉米的怜悯,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因为我知道是他在主宰我看见的身边的憎恨,只有他能将这恨转变为爱。
在公共场所我小心翼翼地走路,在安静的地方也是如此,因为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突然扑向我,每当看见有人走过来我都要问自己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当然我恨这些懒惰的人,难怪他们无所作为,可是现在我害怕自己对他们抱有的这种憎恨和不屑因为我感觉到我会遭到报复,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害怕遭到报复,在街上,在高地住宅区,在满是游客的海滩上,因为每个出租车司机每个服务生都知道我是什么,一天中午在海滩上我正在小树林里散步突然看见一群跟画眉山庄的那个小子绑着一样猪尾辫的小伙子,他们慢慢朝我走过来我走快他们也跟着走快,接着他们取笑我追我,我知道我的时候已到只有吉米能救我,我开始穿过树林往大海的方向跑因为那里至少有游客救生员什么的可是我好像永远到不了那里,我口渴,天空碧蓝万里无云我想喝水这时我看见远处有一辆汽车我拼命朝它跑去我跑小伙子们也跟着跑我看见那是一辆有弧形前挡泥板的旧福特——/
“那只老鼠!”布莱恩特突然把报纸扔到地毯上大喊道,“吉米,今天我看见那只白老鼠了!”
吉米吓了一跳。他周围的光线变了;他转头看见布莱恩特不是远远地在中午的海滩上,而是坐在一张毛茸茸的沙发上,脸颊一半亮一半暗,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吉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别碰我,吉米!”布莱恩特大喊道,“你要是碰我我就杀了你,吉米!”
吉米本想用亲切的土腔土语安慰布莱恩特,一开口却变成严肃的标准英语。他说:“她来找你,布莱恩特。她想要回她的一块钱。”
“吉米,吉米。”布莱恩特把头往后一甩,哭了起来。
吉米走过去把手放在布莱恩特的肩膀上,用手指按住他粘了沙子的套衫和底下湿漉漉的皮肤,把脸贴近布莱恩特的脸,说:“我会把她给你的。”
八
每天早晨醒来,罗奇心想:我把我的一生建在了沙子上。他曾以为自己是一个实干家,如今却惊讶地发现他已离那个自己那么远,变成了一个坐等事情发生的人;他平静地等待事情发生,这种平静在他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带给他一阵恐惧,这种恐惧在随着一天的惯常生活的开始而在阳光下消退之前会凝结为一句话:我把我的一生建在了沙子上。
他在等简离开他,他在等他在萨波利切公司的公关工作变成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所做的一切变成徒劳。在他看来这两个失败是相互联系、相辅相成的。他心想:我把自己困住了。一个失败他可以对付;可两个失败,还相互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的角落,让他不知所措。他既不能行动也无法撤退,只能等待。
然而他知道在他周围的很多人眼里,他是一个要干一番事业的人。这可以理解,但是也很奇怪,因为他没有什么政治教条,也不再梦想功成名就,甚至也许他根本就从未这么梦想过。倘若他有一套理论,一套政治信仰,他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抛到一边,承认他的理论是错误的,像他的一些同事做的那样,怪罪这些理论或者怪罪这个世界辜负了他的理论,从而不必为自己开始新的人生而有背叛之感,这样反倒容易些。可是他没有什么理论,他不相信理论;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抱有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不会随着失败,或者随着对曾经激发某些行动的信仰的放弃而消失。
也许他是有一些机会抽身,回到本属于他的生活中去。他可以不用在南非遭受严刑拷打;他可以不用写那本书,他可以不用接受萨波利切公司的工作;即便接受了,他也可以不用跟画眉山庄和吉米·艾哈迈德打交道。责任感,惰性,也许,也许还有一阵小小的不期而遇的乐观主义,总是觉得这次的决定会带来某些好的结果,会最终解放他,让他能够回到以前的生活。然而每个决定却让他离他觉得是自己本应该过的生活越来越远,让他在四十五岁依旧漫无目的。他是个有远见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愤世嫉俗的。他对人对事的反应很快,可是到了行动上,他就常常无视自己之前察觉到的。他总说:“你只能顺应环境。”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他忽略了某些事实以后做出来的。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简看透了。他注意到了所有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的关系却是建立在他忽略这些迹象的基础上的。
当时简是准备出版罗奇的书的公司公关。那时罗奇刚到英国,在南非生活了多年后,对英国的售货员、出租车司机、接线员、秘书的快节奏还很不适应。简打电话邀请他共进午餐,讨论书的宣传,电话里的她声音迷人、能说会道,他以为这是出书的例行公事,便不好意思地答应了。他以为会是一位专业人士,可是当他来到出版社的办公室,女前台接不通简的分机;他在等候室里翻阅出版社的书目,打量一尊铜色小雕像:一个袒胸露乳的苗条女人,头顶举着一个空篮子或者空碗。大约十五分钟后简才出现,而且令他吃惊的是,她是从街上回来的。她出去买东西了,忘了吃饭的事。
原来简才刚开始做这份据她称“可怕的”工作。她半是道歉地说着这份工作的可怕和她对业务的不熟悉,邀请罗奇分享她以此为乐的心情。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接着又暗示其实也没关系,因为反正这是一家“很烂的”公司。
罗奇不觉得自己的书有多了不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把这席关于公司的话简单地看成一个不把工作当回事的懒惰女人的言论。简表现出一副言之凿凿、深恶痛绝的样子。于是罗奇追问她,他问这家公司为什么很烂。她说不上来,她无话可说。她笑了笑,睁大眼睛,红着脸,羞答答的,以此结束了关于公司的话题,结束了耍脾气的心情。在展示了热情的天性后以微笑来掩饰,罗奇着实吃了一惊。
令他同样惊奇的事情还有:当简收起她的魅力和小女生似的不称职,她开始谈论他的书,那双大眼变得湿润。罗奇立刻就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读过他的书,还发现她对他所写的这种类型的书有着自己的想法,急于将自己置于这个她想象中的作者的立场上。她说:“殖民地的警察太可怕了。”罗奇听了怔住了。她说这句话时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好像源自对这个话题颇有研究。“殖民地的警察”,这里的年代错乱不像是故意的。在罗奇看来,这句话不像是读历史书获得的看法,而更像是从历史事件亲历者那里得来的二手材料——以前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别人的经验:她只是把这些东西记在了脑海里,突然间想到了就拿出来用。
她的无知令人咋舌:报纸的宣传白做了,他的书白写了,但是她的热情盖过了她的无知,盖过了她业已造成的忙碌和心烦意乱的印象(午饭前去买东西,忘了自己热切安排的饭局,情绪突变,忙得没时间看报纸),必是因为心烦意乱她才做出这些不耐烦的动作:手腕一挥,把手套扔到餐桌上,好似在拍一只苍蝇,亦似一个好装模作样的打牌人打出一张王牌。
罗奇没有纠正简“殖民地的警察”的说法,也没有告知她自己到底写了一本什么样的书。他写的东西太私人了;而她又是这么无知。此外,他的政治观点很复杂;写这本书让他发现它们比他所意识到的还要复杂。他对自己的书有些赧颜;他知道即便经过出版社的编辑加工,他的书还是语意不明、冗赘难懂;虽然重写过,但他还是无法克服想要掩盖自己被捕、遭受严刑拷打、蹲监狱、最后获得释放的悲惨经历的本能。
罗奇懒得跟她解释,任由她把一套详尽的关于非洲和种族的革命观点,一个特殊的秩序即将被消灭的观点,安到自己头上。他没有反驳,可是看到他没有如她所愿表示认同,简放弃了这种宏大的视野,转而说起伦敦从西印度来的公共汽车售票员,说他们又有效率又幽默风趣却饱受种族歧视,好像认定罗奇会表示同情。
简说最近在她的一个朋友家,当这个朋友开始说“移民”的坏话时她愤然离去。罗奇可以想象她走出那栋房子的样子:他想象她做着一些粗鲁的动作,比如突然坐直身体,然后随着这一肢体动作的发出,发现自己不能不把整个行为完成:捡起打火机、挎包、手套,穿上大衣,动作迅速、夸张。罗奇用意识的眼睛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这一画面,觉得颇为有趣。但他并不相信简仅仅是为了那些公车售票员而离开朋友家的;他怀疑她是否真的离开了。虽然简说:“无论什么都不会促使我再跟她讲话。”他还是不相信她真的跟她绝交了。
简的世界简单、夸张,而且女学生气,虽然她已经是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了。她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单纯,自己有多孩子气;这种怀疑的缺失,就像一种自知之明的缺失,让她显得强势,增加了她的存在感。她是那种他不想与之争辩也懒得纠正的人。他只注意到,午餐时,她不断抛出一些她自认为激进的观点来寻求他的认同和赞赏。这令他始料不及,心生感动。
于是,简为讨论罗奇的书而安排的这顿午餐变成了她的观点的一次展示。她成了实干家,探求者;他成了她的听众。简时不时会为他的书、他的人生、她想象中他经历的危险而称赞他两句;但是最后总会说回到英国,说回到她自己,说回到她所属的阶级的观点,她似乎急于教诲给罗奇。“殖民地的警察”一说暗示在她眼里世界的组织结构依旧很简单,暗示她还活在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或是对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的想象中;她如此迷恋英国和她的阶级,表明她还认为英国是世界的中心。
吃完午饭,两人走回简的办公室,在她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罗奇见识了她如何担任主管。刚才她邀请他一起拿她的不称职开玩笑,而现在她则邀请他分享她工作中的恼人事。她朝电话那头的一个男人大喊大叫了一通;放下电话后,她红着脸,眼里闪着怒火对罗奇说:“你究竟能指望一个整天靠点头哈腰讨生活的男人做什么呢?”由于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觉得她讲电话的方式和之后的解释合乎情理,可以接受;后来才意识到其中的矛盾。
刚开始,简还会试着站在他这边,或者说是她认为的他这边。现在,他半个人已经被她拉了过去。他觉得她不仅与她的工作、她的阶级和英国显得不和谐。她与某种更宏大的东西也显得不和谐,他开始被这种神秘,被他在餐厅里感觉到的她身上的心烦意乱所吸引。
简年纪轻轻,十七八岁的时候就结了婚,她把这段婚姻说成是一次绑架。出于某个罗奇没能听明白的原因,她把她的早婚归咎于她的母亲和一个叔叔(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责怪她的学校没有给她良好教育,初入社会的她傻乎乎地准备把自己交给遇到的第一个男人。
她嫁给了一个年纪比她大一倍的男人,一个当时被认为正在往上升的政治家。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开始下落,后来成了商人,虽然此刻简说到他的政治观点时语带鄙视,说到他的“美貌”时语带嘲讽,但是很明显,当年他的英俊和卓越都深深吸引了她;虽然她总是说对于这桩婚姻她是被迫的,但是从她说的其他事情中可以明显看出当年她才是追求者,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集美貌、卓越和财富于一身的政治家,在她之前的女人都没有发现他的优点。这个政治家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女学生在追求他,直到他的朋友对他说:“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女孩喜欢你吗?”简说起这段往事忧伤里带着快乐,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浪漫时期,以后就开始了漫长的不幸人生。
这位英俊的政治家由于单身太久,改不掉学生时代的习惯。甚至在蜜月期,这个年轻姑娘醒着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自慰,整个蜜月期,漫漫白日,简都被晾在一边。“我当然想一直待在床上。”简对罗奇如是说,这第一次性的警报让他感到不安。她说起他教给她的五行打油诗,一些扼杀激情的黄色诗句。只有妓女才能让他兴奋起来,付了钱马上来;对简他几秒钟就完事了,通常他更喜欢独自手淫,说这些的时候简仍然像一个刚刚发现男人的神秘之处的女学生。
被简如此描述的这个人小有名气,他的照片偶尔会登上财经版面。罗奇推算出他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昔日受人崇拜,如今惨遭背叛;这进一步向罗奇拉响了警报。也许是简夸大其词;他们的夫妻生活一定还有其他方面。然而简对这个男人的无情鞭挞也是对她自己早年受打击、受伤害的人生的无情鞭挞。
两年以后两人离婚了。但是这并没有给简带来真正的解放。她暗示那以后她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仍不停受伤害。她直言不讳地详述自己如何被迫堕胎。听她的语气,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选择。事件、社会、男人的本性,以及她作为女人的需求把她推进了性的丛林,让她在未知中危险地摸索。
罗奇以为自己理解这一切。于是,不出两周,两人开始交往:简是受伤害的那个,而他,虽然自己的生活一团糟,却是给予安慰的那个。他很快渗透到他在她身上发觉的激情的核心。他就是那个理解她的人:简表现得仿佛他的确是一样。在她夸张丑陋、又突然又古怪的孩子气、气势凌人得让他吃惊的亲吻中,他觉得自己能够看到她过去的一切。
这些不过是不到九个月之前的事。当初两人如此迅速地达成的共识,最终却成为两人关系的限制。在产生不悦、紧张和怒气之后,他们只能回到这种共识中:简是受伤害的那个,罗奇是给予安慰的那个:简似乎对这样的共识心满意足,而罗奇却觉得越来越乏味。
若是在伦敦,两人也许早就好聚好散;这段从未超出预想的关系只会给他留下一抹淡淡的回忆。简会消失在偌大的伦敦,他偶尔会在别的女人身上瞥见她的影子,听见她发表过的观点。他将能够认出她;他将满足于成为她又一个失败的情人。然而在这里,在高地住宅区,她和自己一样是外国人,没有东西给她作掩护,而摆放着结实的木制家具的空空荡荡的公司房和褐色的山脚下快要爆炸的市区也向罗奇提醒着他自己的失败,在高地住宅区,他的未来在视线中渐渐收缩,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年纪已经不轻,在这里他渐渐依恋上了简。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简看透了:那些全是她的表演。然而伦敦掩盖住了的东西在高地住宅区这里,为时已晚地现于光天化日之下。在伦敦,罗奇常常看见别人(他自己也是)把简忽来忽去的怒气和不友好误以为是在表达一种观点。在伦敦,她从这里那里,有些甚至是从他这里借去,然后凭印象胡诌的简单评论往往被看作她完整如一的性格的体现。如今罗奇发觉,在伦敦,简像个外国人.也许她也发现自己像个外国人。也许她觉得她这些简单的观点换作从其他背景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不足为奇,但如果出自她口中就不那么简单了。
然而在这里,在高地住宅区,人们并不了解英国人的说话方式,加上简跟罗奇联系在一起,因此人们仅从字面上理解她说的话。这里的每个人都生活在一种压抑着的歇斯底里状态之中,人们的野心和妒忌不再和车、房或者好东西有关,而是和安全感相联系——把钱转移到海外,弄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居留签证——就连地道的高地人哈里·德通哈也悄悄地弄到了加拿大的永久居住权。这里的人认为他们目前的生活方式即将结束,而简却随意兜售着她的虚无主义,随意发表着世界即将崩溃、体系面临瓦解的观点,讲一些这里的人不爱听的话。没有人相信她的热情。她从伦敦来,她可以回伦敦去,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一天晚上在格兰德利特太太家,罗奇看见一位律师年轻的妻子面对滔滔不绝的简变得默不作声;接着,这位年轻女士僵在那里,装作没有看见简的样子。这是一位棕色皮肤的漂亮女人,穿着一件收腰的蓝色礼服,很优雅,脸颊上涂了一抹胭脂,显然是为大房子里的这次晚宴精心打扮了一番。这个变化发生在无声无息之间,没几个人会注意;但是罗奇,当他将这位女士的优雅和庄重与简的滔滔不绝和紧张不安,此时已渐渐变成咄咄逼人和歇斯底里相比较——而且那天晚上简穿了一件北非条纹麻布裙——罗奇头一次发现简在外表上的不雅,这把他吓了一大跳。简不停地讲啊讲,似乎没发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但是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觉得受伤了。那晚回家后,她十分沮丧,一言不发:从那以后,她开始远离,不久就变成厌恶他们在高地住宅区的生活。
一群无聊的人,简得出这样的结论,一群等着被拉去宰割的羊:他们活该有此下场。简继续搜寻着证明他们无聊的证据,罗奇看着她的厌恶与日俱增。他不止一次地听见她拿出她的法国打火机,对要看看这种罕见型号的人说:“我想里面装的是撒哈拉的天然气。”这属于她惯于丢出的一类评论,这句话无疑是从她有时说起的伤害过她的众多失败情人之一的那个记者那里借来的。在伦敦这也许是句有趣的话;在初次见到她的人听来这句话可能代表知识、机警和一点对政治的关心;这句话可以引发多种话题:法国,阿尔及利亚,阿拉伯人,勘探,世界自然资源枯竭等等。可是在这里,这句话只是被听作一个地理事实,没有人懂得如何往下接。
简生活在一群没有世界观的人中间,她本以为一旦离开英国就不会这样了。她生活在一群只关心自己的境遇和自己的政客(简已经不再费心去试着记住他们的名字)的殖民者中间。她生活在一群听不懂她的语言的人中间,她感到格格不入。也许正是这种与周围这群视野狭窄、缺乏想象力的人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更加直言不讳、热情高涨,也许正是这点成就了发生在格兰德利特太太家的那件著名的、令人难忘的事件:她说到岛上的种种触目惊心,说到“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可怕的小黑虫”,硬生生地打断了大家的谈话。
这就是她的伦敦作风,她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她不在乎自己的观点是什么,是她的作风把她推得太远了。对此她心知肚明;那天回到家,罗奇一言不发,简红着脸,露出羞答答的微笑以作回应,和两人初次见面那回她答不上来为什么那家出版公司很烂时一样。
没有了听众让她做熟悉的自己,她的阶级本性——在那栋房子里,和罗奇这个唯一对她一知半解的人在一起,简开始故态复萌。伦敦掩盖了的东西在高地住宅区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对英国和她所属阶级的迷恋,衰败的观点,认为世界将被熊熊大火吞噬的观点:在伦敦时,罗奇以为这源于她确信这个世界不是它应该是的样子。后来才发现她的想法更简单:世界将被熊熊大火吞噬是因为它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或者说不再是她以为的原来的样子。在这种想法背后是阶级和金钱的固定特性,对此伦敦的她似乎浑然不知。
这种浑然不知留存下来。她没有记忆:许久以前罗奇就得出过这个结论。她全无义务让自己的态度和行动保持一致。正如他发现的那样,指出她的自相矛盾是没有用的。她不会感到羞愧,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她只为自己当时当下所做的或所说的负责,她就是她此刻所是的样子。罗奇曾被他眼中的她的神秘之处所吸引。可如今他当初认为是在受伤和不幸中产生的热情,在他眼里却变成了“不可能受伤害”。
对于这段关系,简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现在回过头看,从一开始她就随时准备撤退。当初,简在认识他没多久的情况下就离开伦敦跟随他来到这里,在他看来这是个了不起的举动,是她热情性格的体现;但其实那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受伤害,相信一切到头来都会无果而终。罗奇知道自己的角色从安慰者变成了伤害者。他成了她又一个失败情人,又一个与她所想的不一样的人。
简从一个试图把自己歇斯底里的世界观灌输给高地住宅区居民的女人——那些凭印象胡诌的、热情洋溢的评论毫无逻辑可循,看似就要引领她得出某种结论,却从未曾有结论:许多事情搅混在一起:来自西印度的公共汽车售票员在伦敦受到的蔑视,她那些女性朋友的肤浅,岛上触目惊心的棚户区,山里的游击队员——变成了一个冷静、置身事外的访客。
简对他的失败、他的工作也渐渐变得漠不关心。她假装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彼得最近就是在忙这个吗?”“彼得这么说的吗?”刚开始语带讥讽,后来就变成了无所谓。于是高地住宅区人人都知道他们关系破裂;而且认为是他做得不够好。就他所知,在高地住宅区,人们所说的不够好只可能指性能力;他还知道人们将这与他在南非蹲过监狱联系在一起加以解释。
简再一次来到了一个周期的末尾。现在,从被抛弃者的角度,他可以看出她将如何发动新的一轮攻势。她在这里没有听众,暂时休眠;但是他可以想见,等回到自己的国家,有了熟悉的听众,在经历了又一次失败的冒险后,她又会发出同样的热情、伤心、受伤的信号:又一番表演,出于本能,没有心机,就像当初引他上钩时那样。安全的、根基牢固的海葵在海底摇曳着它的触须。
她的本能、她的浑然不知、她的不可能受伤害:他迷恋上了她。他渴望在她的不可能受伤害上留下些许凹痕,他渴望让她看清楚她自己。然而日复一日,他从高地住宅区下到衰败的市区,驶向自己在萨波利切公司那些老办公室里毫无意义的公关工作;日复一日,他越来越软弱。他是个无用的人,他也开始像简看他一样看自己;虽然他和她的观点似乎不谋而合,虽然他们很少吵架,因为他们在看待这个岛和岛上的可能性方面很少有分歧,但他开始渴望她的崇拜,她的大度,渴望她能理解他目前的生活,理解他的努力白费了,生活辜负了他的乐观,想到这点他便觉得沮丧,因为这就像是在证明他现在确实一无是处。他以前从不曾寻找这种认同,他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每天早晨他都在想:我把我的一生建立到了沙子上。
九
在市区的这一带街道十分狭窄,有些比羊肠小道宽不到哪儿去,而且蜿蜒曲折。掩映在高大的面包树和芒果树下的房子十分矮小,有些简直可以说是袖珍,每栋房子矗立在自己的那一小块地里,几乎把每个缝隙都填得满满当当。在当地艺术家为旅游业创作的画里,这里仍旧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红色的锡皮屋顶边缘是一圈白色的浮雕花纹,映衬着高大的绿树,粉红色的夹竹桃和红色的一品红弯向狭窄的人行道,还有弯弯曲曲的小路和绵延的山峦。但是如今即便在画里人们也能看到黑色的柏油街道尽头是肮脏的土路,越往山上就越细,岔出一条条小径;越过交错的红屋顶,可以看见光秃秃的山坡上散落着一些细木桩支住的小木屋。在旱季,棚屋呈现出灰尘的颜色;风化的山峦反射着光和热,整片地方就像一个火山口,被包围着,没有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