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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VS奈保尔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这里曾经是一个体面的下层社区。如今这种体面仍然随处可见:一些小房子外排列着整齐的篱笆,正门还挂着铃铛,或者蕨草吊篮,在小小的前阳台上投下阴影。可是夹在小径、绿树、红屋顶中间的居民区已经不复当年。有些房子里仍住着人家;但是更多的房子已经成了年轻人偶尔借宿一晚、蹭一顿饭的营地,这些年轻人打小就发现自己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只认识这些房子里自己唤作“姨妈”的上了年纪的女人。

如今这个居住区混乱无序,很明显缺乏市政管理。空房子被改造成了钢鼓乐队的活动场所,或者露天汽车维修店,没有轮子的小汽车和大卡车堵塞了小路。排水沟里满是垃圾,黑黑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墙上涂有过期的竞选标语、种族口号和编造的非洲人名:夸梅·曼丁哥(奴隶,仆役长),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则相当工整。这些标语和名字之间有某种竞争的味道,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营造出一种幽默的效果,与威胁和愤怒的文字形成强烈反差。

这就是斯蒂芬斯住的地方。这就是他拉帮结派的地方。三个月前,他便是让自己从这里被带到了画眉山庄,带到了土地上去:如罗奇所愿,斯蒂芬斯让自己相信了他那半政治的口号:土地,在土地上劳作的尊严,基于土地的革命。现在斯蒂芬斯不见了;罗奇很担心。简从画眉山庄回来以后说过山庄是游击队员的掩护所。她只是随口说说,大概已经忘记了说过这话。可是罗奇记得,他不相信报纸、广播和电视上讲的游击队员。但是他相信城里的匪徒帮派。

斯蒂芬斯母亲的房子在某条旧柏油街道一条分叉的土路上。罗奇把车停在柏油路面上,离拐角有一段距离。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天当中最热、最静止无风的时候。街道上空空荡荡,暴露于太阳光底下;电线杆几乎没有投下什么阴影,房子的阴影都缩回到了屋檐下。锁车门的时候,罗奇听到一阵嘶嘶声。他刚要转头,却突然停住。一个男孩穿过柏油街道径直朝他走来。罗奇戴上墨镜。

男孩说:“你。给我一块钱。”

罗奇没有走开,而是看着男孩。他看见靠得很近的呆滞眼睛,右眼皮上有一个小脓包:被吞噬了一半的灵魂,已然一具行尸走肉,注定失败的人生。

男孩说:“一块钱给你洗车。”

罗奇试了试车门的把手,说:“一块钱帮我看{英文watch与wash发音相似}车?”边说边朝拐角走去。

男孩走在他旁边,不停地用双手比画着。他低垂着手肘,抛出手臂,张开手掌僵硬地做出撒东西的动作,好像要让自己看起来很生气。他嚷嚷着:“一块钱,伙计,嘿,一块钱!”

罗奇不理会他,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他刚才待的那个院子:说不定他的朋友就在那里看着呢。

这时,一个男人穿过土路朝他们走来。罗奇正要左拐走上那条土路,突然听见那男人说:“嘿,离那个男人远点。”

这个声音让罗奇警觉起来。一个深沉、放松的声音。一张冷静的脸:一张知道自己的价值的脸。一个买得起软草皮鞋的人,皮鞋虽然普通、没有擦亮、布满灰尘,但是鞋背却显雅致。这是一个有工作的男人,一个有目的的男人。惊奇过后,直觉告诉罗奇:这是一个便衣。罗奇带着怀疑又迅速地瞥了那个男人一眼:他已经走开,天气如此炎热他却步伐轻盈,没有渗汗的尤卡坦短袖衬衫在旧牛仔裤上方摆动,证实了他的怀疑。他心想:这栋房子正在受到监视。

罗奇慢慢地往山上走,动作夸张地避开石头、坑洞和布满灰尘的垃圾,一边想着:我应不应该卷到这件事情当中?但是他知道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

罗奇要找的房子原本是左手边的最后一栋。但是没有铺砌的土路胡乱地在山坡上延伸,两边盖起了房子;路被踩平了,像涂了灰泥似的又硬又滑,山坡上分叉的土路尽头散落着一些小木屋和营房。

斯蒂芬斯太太的房子就是这些袖珍房子中的一栋。水泥墙壁,瓦楞铁皮屋顶,四英尺高的水泥台基。小鸡在台基附近的浅坑里又厚又干又脏的尘土中休息,在酷热中张开嘴咯咯直叫。这栋房子显出几分气派;它不是棚屋,与其说是山坡上的房子,不如说是柏油街道上的房子。它是按本地区的标准样式建造的:从中间纵向分开,右边是几间卧室——前面一间卧室的门式毛窗户打开着,松弛的窗帘绳上挂着半块蕾丝窗帘——左边是一个小阳台、起居室和厨房。

罗奇走上一段浅浅的红色水泥台阶,来到阳台。两把扶手起泡、椅垫褪色的莫里斯椅就几乎占据了整个阳台。起居室门框上的白漆已经开裂,而且很脏。他敲了敲门,然后咬着眼镜腿转过头。他先抬头望了望天空和盖满房子的黄色山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穿尤卡坦衬衫的男人刚才站着的那条没有铺砌的土路。他看见两个街区以外有一个与人行道齐平的小酒吧,生锈的瓦楞铁皮篷子下那敞开的入口黑洞洞的。

罗奇本打算待一会儿就走。他只想问问斯蒂芬斯的事,试探一下斯蒂芬斯太太知不知道她儿子的下落。可是当斯蒂芬斯太太猛地打开摇摇欲坠的毛玻璃门时,罗奇发现自己已经决定绝口不提她的儿子。

斯蒂芬斯太太是一个身材匀称的高个子穆拉托Mulatto女人。齐膝的裙子在胸和肚子部位勒得紧紧的。短短的头发编成一个个小辫子,眼睛凹陷,脸颊上有一块不健康的、发亮的肿胀。

罗奇庆幸自己不打算提起斯蒂芬斯,因为当斯蒂芬斯太太说:“啊!罗奇先生。你吓了我一跳。我透过玻璃往外看,纳闷这个白人是谁。”当她这么说时罗奇从她的语气和冷淡的态度,就像是在跟站在他右肩后面的某个人说话——判断出她一点儿也不友善。

斯蒂芬斯太太把罗奇请进屋时故作自然,她的眼睛似乎一直扫视着街道和山坡,然后才转身走回屋内,在涂了清漆的地板上拖拉着拖鞋,小心翼翼地穿过挨挨挤挤的家具:和阳台上那两把莫里斯椅配套的长椅、一张中心台、一个餐具柜、一张大餐桌和六把餐椅:标准的岛上旧式家具,罗奇高地住宅区房子里家具的缩小版。

斯蒂芬斯太太不是一个人。屋子远角,窗户旁边,一个老一些的女人坐在一把餐椅上。她的个头比斯蒂芬斯太太小,更瘦,扁平的脸上挂着微笑。

罗奇说:“我刚好路过这里,斯蒂芬斯太太。”

斯蒂芬斯太太说:“是啊,是啊。我所有的朋友都是刚好路过。要喝冰果汁吗?邻居,你要喝果汁吗?”她一边走出后门一边说:“只有我的孩子们不来找我。”

罗奇朝那个老妇人笑了笑。后者也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关于她的儿子,斯蒂芬斯太太已经作出声明。她话里的责备和怀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徘徊下去:虽然门式窗打开着,屋里仍旧没有一丝空气。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此刻罗奇觉得他得把这趟社交拜访进行到底。这间屋子让他感到压抑、不安,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浅粉色的水泥墙壁上挂着斯蒂芬斯太太的几个孩子的镶框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学位袍:这很像一张摆在伦敦照相馆橱窗里的照片,被拍照的人看不见摄影师的嘲讽,眼里只有恭维。其他那些面孔:路人的面孔,在街上毫不起眼,奇怪的是,这些在这里被赋予荣耀的面孔看上去却更加脆弱。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堪一击,沉重、过多的家具填满了整个房间,却又好像不属于这里:你可以轻易地忽略掉那套莫里斯家具和餐桌餐椅;可以轻易地把这栋房子想象成一小块黄泥土地上的一个薄薄的空壳。

水泥墙壁上的涂料已经脱落,落满灰尘的灰泥底下露出粉色的粉浆,在齐臀高的地方有一道亮闪闪的污垢。一个木头隔断把这间小小的客厅和两间卧室(半掩的门后的两个黑洞)隔开,隔断上的旧油灰已经掉光了。隔断的这一面贴着画眉山庄的海报:“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种马。——吉米·艾哈迈德哈吉。”罗奇越发紧张。脆弱,脆弱,这个世界需要无限的容忍,无限的忍耐:这些家具,海报,穿学位袍的年轻人的照片,

老妇人跟随着罗奇的眼睛,看着照片上穿学位袍的年轻人说:“那是劳埃德,玛德琳的大儿子。”她的声音悦耳、有教养;她似乎比斯蒂芬斯太太有教养,可她说到玛德琳的时候语带尊敬,说到劳埃德好像他是一位成功人士似的。“他现在在英国。”说完老妇人又笑了笑,点了点头。

罗奇知道斯蒂芬斯的这个哥哥:他在战争爆发前去了英国。英国,罗奇心想:在这里可真难撇开英国。而且有这么多个英国:他的、简的、吉米的,劳埃德的,以及这位老妇人脑海里的英国——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的。

“没错。”斯蒂芬斯太太说道。她回到屋里,手上端着一个漆了鲜艳的红苹果色的锡托盘,上面有两杯西柚汁。“没错,劳埃德在伦敦。”她小心地穿过家具朝罗奇走来。“可是劳埃德忘记了他的母亲。”她转身朝餐桌走去,拖着步子,好像还在扭着屁股。她把托盘递到老妇人跟前,说:“邻居?”然后她坐了下来,仿佛只是在对着房间说话:“没错,劳埃德忘记了所有人。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的,让他如此行事。”然而不一会儿,斯蒂芬斯太太就清楚地表明她是知道的;问题在劳埃德的妻子,是他妻子不让他回家。“没错,邻居。我不怨恨任何人。我以前也有一个男人,我知道想留住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但是希尔达做得太过分了。大家都以为我对希尔达做了什么。你知道她不给我写信。她只给自己家写。我还听说他们拥有的每件东西都是最好的,希尔达一个人做两份工作什么的。啊,让他们享受着吧。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会到头了。到时他们就想回来了。他们就会明白只有自己人才会对你好。果汁够不够甜,罗奇先生?要不要加点糖?”

“不,不用,斯蒂芬斯太太。”

“没错,邻居。我以前也有一个男人。现在我得自己谋生。诺利在这里的时候,我还可以得到几分钱,可是自从他被那个中国佬骗去后,我就再也没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子儿。罗奇先生,你一定要叫诺利偶尔回来看看他的母亲。”

“我很少去那里,斯蒂芬斯太太。一个月就去一两次。”

“没错,邻居。我知道想留住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希尔达就是这样,”老妇人说,“她娘家就是这样。没教养。土包子。希尔达就是这么个人。”

“没错,亲爱的。两份工作,什么都是最好的。但是他们会明白的。只有自己人才会对你好。那个中国佬有什么好的,罗奇先生?谁在英国给了他那么大的名声?他要那些男孩干什么?不管人们说什么,诺利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说着她突然哭了起来。

老妇人说:“邻居。”

罗奇说:“斯蒂芬斯太太。”

“那个中国佬,”斯蒂芬斯太太说,“我一向不喜欢那个中国佬。可是我支持这个政府,罗奇先生。这个政府永远不会倒台。”

“只要以色列还在。”老妇人边说边点头,还朝罗奇微笑。

“没错,”斯蒂芬斯太太说,“以色列处于全盛时期。”

“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玛德琳?”

斯蒂芬斯太太叹了口气。“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说着她站了起来,在她刚才坐着的餐椅和莫里斯长椅的椅背之间朝罗奇走近一步,说:“可是罗奇先生,您都没有喝果汁。您不喜欢吗?要不要多加些冰块?”

罗奇几乎没怎么喝,而是让兑了水的西柚汁缓缓流过他几乎紧闭的双唇,未尝到味就被下排牙齿截住了。他手里的玻璃杯又冰又黏,地板底下的母鸡在酷热中心满意足地咯咯叫着,灰尘和鸡粪的味道从打开的窗户飘了进来。隔壁地皮上那棵面包树的叶子绿得耀眼。餐桌看上去又脏又暗,但是在罗奇的记忆中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抛过光,亮晶晶的。

斯蒂芬斯太太问:“您要不要多加些冰块?”

罗奇把玻璃杯举到嘴边,喝了两大口。西柚淡淡的苦味在他的嘴里停留,他咽下果汁,咂了咂嘴,想把那味道弄出去。

“诺利是一个好孩子,”斯蒂芬斯太太一边说一边重新坐下,“他在这里的时候,我总是可以得到几分钱。我不知道他觉得待在那个中国佬身边有什么好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相信那些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会照顾他。”

此刻她不再掩饰她的敌意。她的下巴翘起;小小的眼睛射出冷光;她的语速变快了,声音里带着怒气,偶尔还会结巴。

老妇人说:“玛德琳。”

斯蒂芬斯太太冷静了些。“没错。我以前也有一个男人。我也有。”

“希尔达是希尔达,”老妇人说,“但你不要忘了劳埃德是什么人。”

“什么都是最好的,亲爱的。这是希尔达向我传递的信息。你知道诺利用他获得的第一笔钱买了什么吗?第一笔钱。他去城里买了两个竹编花瓶架,把它们装在了墙上。”

其中一个还在,在角落里:一个不规则四边形小架子,周围装饰着竹条,竹条上烧制了对角线图案,底下有一个菱形的竹条边框做支架,上面同样有对角线图案。现在架子上是空的;落满灰尘的竹条上挂着小小的破蜘蛛网。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个花瓶架一定相当漂亮:罗奇虽然很熟悉这个房间,却从来不知斯蒂芬斯还有这一面。这也是斯蒂芬斯一直压抑着的一面。

“劳埃德出生的时候黑人还是奴隶,”斯蒂芬斯太太说,“诺利出生的时候黑人已经统治这里了。没有人能让种植园时代回来,您听见了吗?不管是您,萨波利切,还是那个中国佬。”

到目前为止,在斯蒂芬斯太太对自己勉强的、时有时无的礼貌里,在她与老妇人闲聊却十分严肃的语气里,在她的故作自然里,罗奇只看见了敌意。此刻他看见斯蒂芬斯太太因为伤心而心烦意乱;这让他更加不安。他觉得自己正从她此时似乎有些混乱的话语里窥探到一种人格、一个世界,它们跟这个令人窒息的小房间一样疏离和诡秘。

罗奇试着朝斯蒂芬斯太太笑了笑,想表示他理解,也愿意倾听她的控诉。可是他的微笑让她更生气了;他有些慌了。

“人得自己照顾自己。”斯蒂芬斯太太说。

这是她颠来倒去一直在说的观点之一,是让她痛苦不已的一个死结,这个结不停地自己解开又打死。罗奇只能继续微笑。可是那个老妇人似乎比罗奇更清楚应该如何往下接:“玛德琳,玛德琳。”

“腐肉。”斯蒂芬斯太太说。

罗奇听得出这话里的性意味。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种鄙视,女人对女人的鄙视,在这个房间里,来自斯蒂芬斯太太的鄙视,就像是对她自己的身体、她对邻居的,对胖的、瘦的、筋疲力尽的身体的鄙视。罗奇嘴里的西柚味变得更苦了;他将这与窗外飘进来的鸡粪和灰尘的味道联想在一起;舌头上的唾液越发黏稠,令人作呕。

“在英国,他们就是用这个喂那个中国佬的。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好东西。他们就是用这个喂他,然后把他打发到这里来的。穿着紧身内裤招摇过市。他们臭死了,罗奇先生。他们就跟腐肉一样臭。”

罗奇大笑,嘴巴张开,露出长长的臼齿。他笑她讲得如此难听;他以为他应该笑。可是斯蒂芬斯太太生气了,她盯着罗奇的眼睛直到他看出她在生气。他赶紧把嘴合上;他的笑容再次凝固。

“我跟您说,罗奇先生,”斯蒂芬斯太太说着将身子前倾,“白种女人只和自己人结婚。可是她们喜欢黑仔。”

老妇人点点头,朝罗奇笑了笑。她把腿上的裙子抚平,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但是她们只和自己人结婚。”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要把杯子收走了,罗奇先生。”斯蒂芬斯太太说,她站起来,再次穿过餐椅和莫里斯长椅之间的通道。

罗奇交出湿溻溻的玻璃杯,当他把玻璃杯递给斯蒂芬斯太太时,他注意到斯蒂芬斯太太的裙子上有小花图案,肚子和胸部有污点。罗奇的右手又湿又黏,鼻孔里满是鸡粪的气味。当斯蒂芬斯太太接过玻璃杯,放回餐桌上的托盘时,他打量起照片里劳埃德穿的袍子来。

“可黑人要是任由自己被愚弄,那就是活该了,”斯蒂芬斯太太说,“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劳埃德出生的时候黑人还是奴隶。诺利出生的时候,以色列处于全盛时期。诺利一出生便知道这点。他一出生便知道以色列之后就该轮到非洲了。不管任何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先是以色列。”老妇人说,又像是在肯定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罗奇站起来。

“您要走了吗,罗奇先生?”斯蒂芬斯太太问。她看上去比他刚进来时苍老,眼睛下方的眼圈也更黑了,看上去更加痛苦,精疲力尽。

“是的,”罗奇说,“我得回办公室了。”

罗奇迈步朝毛玻璃门走去。斯蒂芬斯太太沉重地从椅子上起来,跟在他后面。罗奇自己打开摇摇欲坠的门:屋外的强光迎面袭来。

“您见到诺利时一定要叫他偶尔回来看看他的母亲,罗奇先生。”斯蒂芬斯太太说。

罗奇走下红色的水泥台阶时斯蒂芬斯太太把门打开着。她不是在看罗奇,而是茫然地扫视着天空和山坡。当罗奇站在土路上转身朝她挥手时,发现她已经把门关上了。

太阳敲打着他的太阳穴;他的衬衫热得发烫。尘土厚厚的一层;他怀疑灰尘穿过袜子钻进了他的脚踝。苦涩的唾液在嘴巴后部越积越多,令人作呕。他动了动舌头和脸颊,朝尘土里吐了一口黏糊糊的唾沫,然后看着唾沫被尘土包裹成一个小球。他的胃里翻滚;鸡粪的气味和有毒的灰尘堵住了他的鼻孔,他咬紧牙关,可还是又吐了一口唾沫。他快步下山,不理会路上的灰尘、碎石和垃圾。他看见两个街区以外的那个酒吧黑洞洞的入口:他知道有人在那里监视着他。管他要钱的那个男孩就坐在他车子对面的那栋房子的台阶上。他一直待在那里盯着。

车门的把手很烫;坐进车里感觉快要窒息。座椅发烫;他的嘴里又泛出黏糊糊的唾沫,他感觉灰尘黏在他的脸和手上,甚至钻到了衬衫里面。他小心翼翼地开车绕过停在马路边的小汽车和大卡车,经过泛着一层白色浮沫、堵塞了的排水沟。车里凉快了下来;他不再流那么多汗了。

罗奇终于拐进了一条宽阔些的街道,古老的雨豆树伸出宽阔的人行道撇下阴凉。这是这个由小房子和弯弯曲曲的小路组成的居住区的边界。这里的房子变大了,很多被改造成了办公室和商学院。空气清新了些:这条街通向大公园。就在这里,在快到公园的地方,在雨豆树可怜巴巴的树荫下,在一道悬挂着一种叫“流血的心”的葡萄藤——这种葡萄藤有心形的叶子,因为干旱变成了棕色,心形的血红色的花朵——的长长的白色水泥墙旁边,就在这里罗奇看见两个男人蹲在人行道上。不远处,街道的左手边,一辆旧黑色汽车紧挨人行道停着,左手边的两个车门朝人行道打开着。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面对着人行道。坐在后面的那个男人留着浓密的、修剪整齐的胡须,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人行道上。

罗奇心想:斯蒂芬斯真的有麻烦了。

*

大约十五分钟后,罗奇来到了市中心萨波利切公司的停车场。年老的穆拉托门卫像平时一样坐在他的温莎椅上,嘴里叼着一只小烟斗,大腿上放着沉重的警棍。他朝罗奇笑了笑,欠身跟他打招呼。他的身材高大粗壮,一张小小的圆脸与巨大的身躯不相协调,浅褐色的皮肤非同寻常的光滑。他快退休了,看上去更像个检票员而非门卫。罗奇看见门卫微笑,看见他要起身。可他对门卫视而不见,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看都没看他,他看见那笑容变成了惊讶。

罗奇走上楼,在办公室外过道上一个古老的洗手盆里洗了手,水变成了黑色。办公室里很凉快。百叶窗被封上了;空调的嗡嗡声掩盖了街上的嘈杂声;下午的阳光透过绿色的玻璃照射进来,落在上了油的深色地板和浅绿色的木头隔断上,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绿色光辉。

罗奇汗淋淋的衬衫干了;他能感觉到盐巴和灰尘沾在他的脸和脖子上。他想打电话给吉米·艾哈迈德,但一转念又变了主意。他之前给吉米打过电话问斯蒂芬斯的事,吉米一味敷衍他。主动联系吉米永远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是让他先采取行动比较好,吉米好玩这种小小的权力游戏。

今天是星期五。一天的工作已接近尾声,一周的工作也已接近尾声,大家开始三五成群悠闲地围站在办公桌旁,一些人的肩上披着办公室里用的毛巾。罗奇来到盥洗室,脱掉衣服洗了个澡:高地住宅区要到晚上才有水。盥洗室位于楼里翻修了的部分,没有空调。水泥墙壁是白色的,窗户打开着;阳光刺眼。罗奇的脸又开始发烫,他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声。除了小汽车的引擎声、大卡车的轰鸣和自行车的铃铛响,有一个声音他听得尤为清楚:一个瞎眼乞丐的叫喊声。他是一个臀部以下截肢的年轻人,每周五都会到市区这边来。“帮帮穷人!帮帮瞎子!感激不尽。帮帮穷人!帮帮瞎子!万分感谢。”声音响亮,从不停歇:这是一种表演,有着戏剧性甚至是喜剧的特征:这个乞丐知道自己很有名。

罗奇知道这个乞丐。可是此刻听着他持续不断的叫喊声却看不见他人,他只感觉到这声音的奇怪和他自己的孤立无助。与此同时,一种不安感向他袭来,起初隐隐约约,或许还有些特意,并不针对什么,可是随后,当他半裸着站在阳光照射下的水泥盥洗室里,闻着热烘烘的酸味时,这种不安瞬间变得势不可挡。他渐渐不能自已,他的知觉开始错乱,他继续感觉到自己希望如此。他的情绪不对;而他还足够清醒,知道自己如果带着这样的情绪走出去进到市区,必会引来身体攻击。他一面擦干脸和胸口,一面想:我等下回去时一定要小心开车。回到绿色的办公室时,他又想给吉米打电话。可是他转念又想:我得小心,我绝不能被卷进去。

四点钟办公室关门了。砰砰的关门声在楼里此起彼伏,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荡。罗奇下楼往停车场走去,经过一扇门,门后的过道通向位于主办公区底下的黑洞洞的百货商场。店员们有的正在将一卷卷布包起来,有的在收拾柜台:一群衣着整齐、领带工整的年轻男人。这些人上班时间给人文质彬彬的感觉,但其实是从类似他下午去拜访的那种房子里出来的,而且商场打烊以后,比如现在,他们的举止就变样了。在停车场,罗奇能听见这个释放的城市发出的吼叫:那个乞丐的音量提高了,更多的人,更多的小汽车和大卡车,叫喊声,不计其数的自行车铃铛。

门卫仍旧坐在他的温莎椅上。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罗奇。罗奇跟他打了声招呼,宽慰地看到他那光滑的、圆圆的婴儿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罗奇已经尽他所能去熟悉下午开车回家路上的各种危险。在市区的商业中心,他要当心突然停住又突然启动的合乘出租车,那些司机经常把他们赤裸的胳膊伸出车窗挥舞。接着在公园附近,他要当心骑自行车的人,尤其是当中爱表现的:撒把的骑车人,庆祝着一周工作的结束,一路上大敞衣衫,让衬衣下摆在车座上迎风摆动,骑得飞快,窜来窜去超过其他慢悠悠的骑车人。他还要当心骡车和手推车,当心公交车站的长队。

下午的阳光已经略显琥珀色,照射进车辆碾过柏油马路参差不齐的路缘扬起的灰尘中,路边的草带枯萎发黄。车子开始上坡;空气变清新,街道变宽。罗奇经过植物园;被火烧过的竹林制造出毁灭的效果。没过多久,车子还在上坡,他看见几辆黑色警车封锁了半边马路。

市区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件,警察就会封锁上山的逃跑路线,这是例行公事。在这里待了七个月后,罗奇已经认识了在这一带执勤的警官。随着减慢车速,他认出了那名巡佐。他以为会被放行,不想那名巡佐却示意他靠边停车。他朝巡佐笑了笑;巡佐看上去很尴尬。那个带来复枪的男人可没有笑。其他车辆也慢了下来,却被放行。他们搜查了他的车:后备箱、引擎、座椅下面,还摸了摸车门上的缓冲垫。罗奇站在路边,暴露在琥珀色的太阳光底下。

一个推着自行车上山的工人朝警察喊:“搜他!”

不一会儿,一个棕色皮肤的年轻人在他的车子被放行后,将头伸出车窗朝罗奇喊:“告他们!告他们!”这帮不了罗奇什么。

巡佐的表情从尴尬变为公事公办。两人没有交谈,搜查完毕,罗奇没有朝巡佐微笑。两人像陌路人一般分开。罗奇慢慢地把车开走了。阳光柔和;树荫正好撒在马路上。空气越来越清新,车子来到了花园区,儿童、穿制服的佣人和喂得饱饱的看门狗,罗奇心里想着:我有麻烦了。他一面在这些安静的马路上像在市区时一样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一面心想:也许我应该离开。

一抹金色的阳光洒在屋前光秃秃的草坪上。罗奇从厨房进了屋。阿德拉还没来;简出去了。屋子里又闷又热。他打开后屋的门,来到门廊上。凉爽的空气使他振奋。从这里可以望见机场和飞机银白的闪光。傍晚的雾气已经在垃圾场和沼泽上方聚集起来。他看着光线逐渐变化,看着云端被染上颜色:玫瑰色,金色,然后是淡紫色。

屋里水槽传来哗哗哗的声音。阿德拉穿着熨烫过的白色制服朝罗奇走来。

阿德拉轻声说:“水来了,罗奇先生。”

罗奇被她的温柔吓了一跳。

“您要喝茶吗?”阿德拉问,语气友善。她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她有话要说。她说:“您的女士和德通哈夫人出去了。”但这不是她想告诉他的。她接着说:“您知道汉迪·拜厄姆医生吗,罗奇先生?”

罗奇见过这位新来的美国福音传教士的海报,但此时他被阿德拉的送气音弄糊涂了,拿不准这位传教士是叫安迪还是汉迪。

“昨晚过后我感觉好极了,罗奇先生。好极了。汉迪·拜厄姆说他不会亲手去医治任何人。昨晚他说现在人们得自己医治自己,他只是去指导他们的。他说以色列正处于全盛时期,如今力量到了黑人这边。他叫我们转向旁边的人,握住他们的手,然后祷告,使劲祷告,这样每个人都会医治他的邻人。”

说着阿德拉演示起来。她分开结实的双腿,前脚掌离地,身体后仰,双手各自做着扣握的姿势。扣握的双手变成紧握的拳头,她闭上眼睛,颤抖起来。

“我就这样握住邻人的手,他也这样握住我的手,我们祷告啊祷告,直到汉迪·拜厄姆叫我们停下来,大声问我们是否得到医治。您真应该听听那喊声,罗奇先生。您知道汉迪·拜厄姆吗,罗奇先生?你们当中应该有一个人去认识他。他长得还有点像你。体形啊,肤色啊。”

这像是一种褒奖。这是阿德拉第一次对他表现出这种尊敬。

这一段海岸断断续续地多岩石。涨潮时,哈里·德通哈称作海滩屋的房子底下根本就没有海滩,海水会漫到矮悬崖脚下。退潮时露出一条狭窄、曲折的粗沙带,上面落满海草和海葡萄,都是海洋垃圾。距离这里两百码的悬崖壁里有一片海滩。以前有一条森林河就从那里流人大海。如今古老的河道里长起了大树。河水把它的淤泥带到海里,形成一个宽阔、凸出的河床,致使这里的海水向后退,愈发平静,只有一些小浪花以奇怪的角度拍打过来。退潮后这里是一片海滩:一大片被水浸泡过的泥沙,逐渐向海倾斜,有灰色的圆石小岛、压碎的贝壳、褐色的小螃蟹和搁浅的小鱼。原来的森林河如今只剩下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溪流,在林地里聚成一个水塘,倒映树影,又暗又绿;水塘的水会漫到海滩上来,几英寸深的小水流,路径永远变换不定,一个微小的河口,在灰色的沙子上留下波浪或辫子形的细纹。

这是个古老的地方。印第安土著当年就在这里把他们的独木舟拖上岸,在这个背阴的河床,一个聚会场所周围,曾经有印第安人的村庄和菜园子。菜园子比印第安人存在了更长时间,甚至比森林、种植园和现在的海滩房更久。木薯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生长起来。从欧洲来的水手们因为淡水溪而知道这个地方。如今这里是当地人的一个休闲活动场所,不适合游客观光,不适合游泳,而是适合星期天远足,适合喝酒狂欢,适合一些需要大海或者河流的宗教仪式的庆祝活动。

上午十一点,这里人头拥挤。一辆辆旧巴士停在上面的辅路上,车身是当地人用木头钉上锡铁制成的,车窗上挂着衣服。灌木丛上也挂着衣服;包裹和篮子到处都是。收音机播放着雷盖音乐。树荫外,在于沙子形成的一小块悬崖上,一群穿着黑色或红色袍子的男人和女人面向大海,一边摇铃一边吟唱。酷热之中,从内陆看上去,蓝蓝的天空变成了银色。

简、罗奇和哈里·德通哈走到离小河口和人群很远的地方,此刻正在往回走。他们走在悬崖和退潮海水之间狭长的沙带上,不一会儿他们就又看见散落在沙子上的长长的白蜡烛,周围是一团团的海草、椰子树的枯枝和被从海中央某处冲上岸的陌生的罐头盒。这些长长的白蜡烛还很新,很完整,只有烛芯顶端燃烧过。把毛茸茸的黄色箱子板砍成木条,再用钉子钉成的木筏也遍地都是,蜡烛就放在这些木筏上漂入大海,被第一个打过来的海浪浇灭,或者遇到第一个湍流就翻了。远处,在河口外的浅滩上,一场戏剧又在上演:一个穿黑色袍子的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手摇铃,一手按住一只小木筏,一个穿着宽松连衣裙、蒙住眼睛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黄色箱子板做成的木筏被角度怪异的小浪推离下水的地方很远,沿着大海边缘颠簸,撞到泥沙,继续往前漂,最终搁浅。沾满黑泥沙的蜡烛就散落在了河口的海滩上。

哈里·德通哈中断深呼吸练习,气喘吁吁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十分讨厌看见这玩意儿。”湿热的空气让他窒息。

简和罗奇等着他缓过气来。他喘了几口粗气,恢复了深呼吸的节奏。

简说:“蜡和水。火和水。”

一个赤脚的胖女人带着三个穿白衣服的年老的女随从,正在布道、大叫、吟唱。“圣母玛利亚躺下,圣婴躺下。”只有这两句清晰可辨,那女人每讲完一堆不知所云的话就反复说这两句。她低头看着海滩,像是在跟一个躺在那里的人讲话,从她的动作看,她在不停地假装铺开一张毯子或是被单。这是她一个人的狂热。没有人在听她说话;没有人停下来看她,她那三个穿白衣服的随从手举着《圣经》安静、悠闲地站在一旁,没在看她,而是茫然地看着大海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干沙子的悬崖上传来铃铛的响声。一群蒙住眼睛的人正准备走到海里去。他们手举未点燃的蜡烛,原地踏步,在他们周围身穿黑色或红色袍子的男人和女人在吟唱。悬崖底下潮湿的海滩上有人在看着他们:这些观看者半裸着身子,黑褐色的皮肤沾上了一块块干成灰色的泥巴。他们起身跟着摇摆起来,仿佛被铃声的节奏和头顶上那六个蒙住眼睛、穿得严严实实、正在干沙子上踩着洞的人的踏步传染了。

踏步的人三人一组,站成两排。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她笔直地举着蜡烛,双手和臀部单调的摇摆着。另一个是位年轻男子,他每次跺左脚都像是要摔倒的样子,不过这是他自创的踏步方式:他允许自己的身体这样做,颤颤巍巍地落脚,假装要摔倒。他们跺啊跺,脚越踩越深。那个中年女人流了很多汗,白色连衣裙的袖子上渗出一大圈一大圈的汗水。她身体挺得笔直,上下摆动的胳膊肘和踩踏的双脚形成它们自己的节奏。她像个首领一样踏着步。她旁边的男人踏步的样子则像个小丑。白色的遮眼布突显了他宽阔的额头、难看的厚嘴唇和凹陷的下巴。铃铛声不绝于耳。虽然带头摇铃的人——身穿黑袍,系黄色腰带,看上去挺时髦——似乎挺爱出风头,很高兴吸引来人群围观,虽然围观的人当中有些开始恶搞地模仿起踏步的人,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一上一下的脚,看着那个笔挺的女人,她那蒙眼的脸拾得高高的,手和胳膊肘有节奏地摆动着,看着那个穿卡其裤、白衬衫,快要摔倒的男人,但是蒙着眼的男女却仿佛被关在一个私密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哈里·德通哈说:“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

简因为处于经期而脸色苍白,嘴边还出现了一些小红点。“他们不反对吗?”她问。

哈里回答:“对他们来说,人越多他们就越高兴。”等他们走远,他又补充道:“可是有时看着这些东西我会感觉脚下的地在动。”

他们走过一个穿黄色泳衣、戴红色帽子、把坑坑洼洼的棕色双腿平放在泥泞的沙子上的胖女人,走过远离那些宗教仪式的家庭聚会和其他人群,走过搁浅的箱子板做的木筏和散落在地的完整的蜡烛,来到河道的尽头,悬崖壁向上升起,海滩再次变得狭窄,被退去的潮水冲刷干净,只留下新鲜的海洋垃圾:海草、浆果和缠在一起的藤蔓,像是断裂的花环。风和海水的声音减弱了铃铛和收音机的声音,雷盖音乐和铃铛声一样单调地重复着。这里的海水不那么平静,随着每一次海浪打来,沙砾沿着弯弯曲曲的海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段之字形的巨大的水泥台阶——涨潮的海水找到了悬崖和水泥的弱点,将最底下的几级台阶冲刷得支离破碎,像岩层一样——通向哈里的房子。哈里每上几级台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到了顶端,他把双手托住臀部,大口呼气再大口吸气,这样做了五六次后才好像没事了。

他说:“瞧,现在我能控制呼吸了。我知道我战胜了哮喘。问题是我不知道是因为蜂蜜饮食法、瑜伽,还是深呼吸。这里的那些该死的医生们也不知道。我问老菲利普斯,他说:‘啊,哈里老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一定是心理作用。’”

此刻呼吸顺畅,哈里的演说便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韵律感,起起伏伏,出乎意料的强调,出乎意料的变速。“心理作用”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句歌词。

虽然并不高,这里的空气还是比下面清新,没有河口的空气那么热、咸和潮湿。哈里的房子建在悬崖边上;干枯的,多卵石的草坪笼罩在洪都拉斯松树和杏树的树荫下,水平的黑色树枝上长着绿、红和棕色的扁圆叶子;在门廊里只能看见天空和远处的大海,没有刺眼的反射光,非常凉爽。椅子已经摆出来了,还挂着两张危地马拉吊床。朗姆宾治、玻璃杯和一碗冰块放在桌子上。

哈里说:“在上面,你根本不会相信底下正在进行那种荒唐的事。”

每个星期天,简和罗奇都会到哈里·德通哈的海滩屋来:一大早,两人从高地住宅区出发,开车穿过沉默的市区、安静的郊区和工厂区、顺畅的马路;穿过曾是咖啡和可可种植园的灌木丛,经过从那时起饱受日晒雨淋的小锡铁木头屋,沿着多岩石的海岸,一路上有杳无人迹的海湾沙滩,尖尖的岩石,白色的冲击浪,风大浪高、岩石密布的小海湾;穿过树林,越往海边的悬崖树木就越稀少:最终到达目的地,清晨的微风,清晨的阳光,在海滩上漫步,然后喝朗姆宾治直到中午。

简来过海滩屋五六次了。她知道这是固定活动。可是今天比以往少了什么,房子里少了某个人。原来是少了玛丽-特雷瑟,哈里的妻子。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哈里。一天下午她开车送他们的两个孩子去机场,孩子们放完假要回加拿大上学;之后她就没有回家了。

事情十分有戏剧性。德通哈家是高地住宅区最有名的人家之一。对于不太了解他们的人来说,比如初来乍到的简,德通哈夫妇的快乐似乎过了头,甚至是被迫的,他们好像什么人都喜欢,太轻易地跟人交朋友。可是德通哈夫妇的自然不做作消除了所有疑虑.他们就像没有秘密的人,而他们也成了简和罗奇唯一的朋友。这是一个如此安稳的家,他们对家里的设备,花园,对大家在被叫作“哈里的酒吧”的那个黑暗、冷气很足的房间里的轻浮举动是那么的自豪。两人婚姻的破裂令很多人不安。但少有人同情哈里,因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德通哈家已经取得了加拿大的“永久居住权”。哈里一度是最彻底的高地人。如今,对于高地住宅区的许多居民而言,他的这两条新闻仿佛是双重证实:他们都清楚他们生活在一种不安定之中。

这种不安定、一个秩序突然被动摇的情绪延伸到了海滩屋,致使简和罗奇都分别意识到他们在岛上最后一个共同的娱乐——在哈里的海滩屋度过星期天——也要结束了。门廊上的家具还和以前一样;条纹吊床还和以前一样;约瑟夫在厨房里忙碌着;可是这一天就只剩下例行公事,这栋房子已经像是一个空壳了。

玛丽-特雷瑟离开了,但她并没有走远。她的公务员情夫也住在高地住宅区。她承认自己对哈里仍然有某些义务,所以每周她都会回家里两三次,看看是否一切正常。甚至有人说她这个星期天可能会到海滩屋来。可是这会儿都快中午了,显然她正在别处过这一天。

哈里说:“简,你星期五遇到她了吧。她有没有跟你说她要来?”

“她没说。”

哈里在吊床里摇晃起来,吊床挂在门廊的两根前柱之间。简坐在门廊靠里的一把椅子上,因此感觉哈里像在大海和天空之间摇晃,他穿着毛边百慕大短裤、白色帆布鞋和红色条纹运动衫,两只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那双凹陷、忧郁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哈里说:“我还叫了梅雷迪思和帕梅拉。可是看样子他们俩有事来不了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当你丢了老婆那感觉就像举行了一场分手的婚礼。一些人是男人这边的,一些人是女人那边的。”

哈里的措辞和韵律感流露出一种无意识的幽默。罗奇大笑。简留意着他那些长长的黑色臼齿。他说话的时候简继续打量着他的脸,冷静、沉思的脸,仿佛没有哪种人类经验是他不理解的。“这是很正常的危机。她会回来的。人到了四十一岁都会觉得能重新开始真好。而到了四十二岁我们就会嘲笑这种事。”

哈里说:“是,彼得。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也一直坚信这点小哲理。可是我不知道,伙计。这件该死的事拖得太久了。我开始觉得他们俩要永远玩下去了。我不知道玛丽-特雷瑟是怎么了。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有的人怎么会改变这么多。有一天我对她说:‘玛丽-特雷瑟,那家伙只是喜欢跟你上床。’你们猜她怎么说?简?彼得?她说:‘那你以为我喜欢什么?’你们能相信吗?”

简说:“我相信。”她的脸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朗姆宾治开始发生作用:她的语速变快了,有些囫囵吞枣,说完她自己就大笑起来。

哈里说:“看来你了解的比我多。我从来不知道玛丽-特雷瑟会说这样的话。她走路的样子都给不一样了。现在她回来在屋子里像鬼魂一样四处移动。静悄悄的,但是很麻利。我跟你说,伙计。她的手是这样的,呼呼-砰砰,就这样。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就走人。现在她回家来的时候就像一个修女。你知道那些工作的修女吗?真的,她就像中了什么邪似的。那家伙用了什么伎俩?星期五我才刚问过她:‘玛丽-特雷瑟,那家伙用了什么伎俩?念了什么书还是怎么的?告诉我,玛丽一特雷瑟。我也可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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