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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VS奈保尔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他的语气从严肃变成自嘲。他笑了,从吊床上起来,说:“我去看看约瑟夫在干什么。”他往屋里走去时简和罗奇听见他说:“玛丽-特雷瑟不应该这样对我。”仿佛不愿放走他的笑话。

罗奇在吊床上摇晃起来。简抿了抿朗姆宾治,然后喝了一大口。她喝得太快。她没有味觉,罗奇心想。她吃喝东西就跟她有时说话一样,囫囵吞枣。这是他关于她开始明确的一点,自从他们分道扬镳、她不再需要自己的安慰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她外表的不优雅。

简躺在铝支架的安乐椅上,一只手遮着眼睛。此时她的脸这里红一块那里红一块,像长了红斑点;眼睛雾蒙蒙的。她点燃一根香烟;可是几乎刚点着她就用中指一弹,把烟扔到了干枯的草坪上。她出神地躺在椅子上,表情痛苦,但又好像是准备休息的样子。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双腿往椅子的一侧一甩,站起来走进屋去。

罗奇摇晃着吊床。此时的阳光有着一种固定不变的耀眼炫目。风和海水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变了,不再是早晨那种清新的声音,而是单调、重复,烘托着中午的死寂。简扔到草坪上的香烟冒出浓浓的烟雾。罗奇听到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之后这个声音就挥之不去了。他的眼睛有些难受。是因为阳光;他感觉到头要开始疼了。他离开吊床,进屋去拿他的墨镜。

客厅里又暗又凉快;再走两三步就到了卧室,这里更暗,面向大海的窗户装着铁丝网,外层的百叶窗半关着,里面的木叶板向上斜拉,只有几缕白光从板条缝间投射进来。简站在窗户旁边,床的另一头。她的棉衬衣下面一丝不挂,蓝裤子和里面的内裤都扔在床上。这样半裸着的简看上去又高又大。罗奇进来时她看了一眼他,然后就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好像要坐到床上。她重重地在床沿上坐下,那块地方在她的压力下陷了下去;但她并没有坐着,而是把自己向后用力抛去,张开双腿,脚抬起来抵住墙壁,将手里的东西——罗奇这才看清楚那是卫生栓——塞进双腿之间.然后几乎是一边坐起来一边从床上抓起蓝色的塑料卫生栓盒子,手腕压低,水平一甩,朝放垃圾桶和他们的海滩用品的墙角扔去。盒子撞到墙壁,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迅速;简看上去就像个运动员。她的肩膀几乎还没有碰到床人就猛地坐了起来,甚至当罗奇在床头柜里摸索和车钥匙放在一起的墨镜时,他还未从刚才的一幕缓过神来,简已经穿上内裤长裤,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

罗奇独自一人待在屋里,看着窗户和洒进来的缕缕阳光。他戴上墨镜,把它推到眼睛上方,体验着既刺眼又凉快的奇怪感觉。除了他进来时的那一瞥,简没有再看他。把自己向后用力抛到床上的动作,迅速地塞进去的动作,尤其是把塑料盒子扔向墙角的动作,她那双大手的动作:仿佛当时的她不属于她的身体,仿佛她的体内有一个和她的身体——这个她如此珍视并全力满足其需求的身体——不相一致的灵魂。

罗奇在屋里多待了一会儿。当他回到门廊时,简重新躺在她的椅子上,抽着烟;哈里在他的吊床里摇晃着,双臂紧紧交叉,好像很冷的样子。

“是不是很美好啊?”哈里望着大海说。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在这里可以见鬼的如此美好,伙计。”

他的话在他们之间徘徊。过了一会儿他说:“嗯,我想玛丽-特雷瑟不会来了。梅雷迪思和帕梅拉最好快点。不然我可要不等他们先吃了。我感觉梅雷迪思一定会迟到。梅里最近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听说他在慢慢接近权力。我跟你说,伙计,不论人们怎么说,我真他妈高兴弄到了加拿大的永久居住权,你听到了。”他笑了,接着笑声变成哽咽、大口的喘气声。“这样的生活方式真他妈奇怪。刚才你们在里面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着吊床生锈的吊钩想:‘我最好在锈得越来越厉害之前赶紧把这地方重新粉刷一遍。’可我连明年谁会来这里享用这栋房子都不知道。住在一个地方却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来,这样的生活方式真他妈荒唐。”

海滩上又传来铃铛的声音,声音随着海风起起伏伏,然后消失了。

哈里说:“我讨厌音乐。”

罗奇说:“这个朗姆宾治很不错,哈里。我喜欢肉豆蔻的味道。“

简听出罗奇那干巴巴的、确切的、责备的语气,感到困惑的她决定不予理睬。

哈里说:“它们经过了很好的加工处理。你在酒吧里喝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未加工的。”

简说:“我不介意下面海滩上的那些人。我被迷住了。我想我可以看那个男的和女的一整天。”

“他们也可以那样做一整天,”哈里说,“那些人可以跳着舞下地狱,伙计。你知道吗,简,我从不和着音乐用脚打节拍。从不。”

罗奇说:“我在监狱里的时候会在脑海里播放一首首完整的交响曲。”

简说:“可是,哈里,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极其出众的舞者呢。”

“你知道他们在多伦多叫我什么吗?Calypso卡利普索·哈里。在那儿,你一告诉别人你是打哪儿来的,他们就以为你为音乐痴狂。”

罗奇说:“哈里,你不该生在这里。”

“不,彼得。你不能这样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尊敬一个和着音乐用脚打节拍、在椅子上跳起舞来的家伙呢?不说别的,我觉得这样看起来太他妈没教养了。尤其是如果这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家伙。你会觉得这种人一点儿自制力都没有,他随时有可能撕开衣服在房间里昂首阔步。你刚才是不是说到监狱,彼得?”

“我曾经在脑海里播放一首首完整的曲子。从头到尾。不骗你。我还会给自己计时。”

“只有在那种地方才应该允许这种事情。在监狱里,而且在你的脑海里。可是,彼得,你说的是真的吗?”

“有些人锻炼身体。有些人写日记。而我给自己安排了音乐会。”

“幸亏是你不是我。但是你说的这事太不可思议了,伙计,彼得。简,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我可以相信。”

“要是有办法我会取缔音乐。还有跳舞。让它们都变成犯法的事。播一张唱片就坐半年牢。播雷盖音乐就去做苦工。简,我是说真的。这个国家被音乐给毁了。想想现在海滩上正在进行着什么。想想本来可以多美好多安静,不是吗。一整天都没有那些该死的雷盖。”

简身体前倾,飞快地说:“我知道玛丽-特雷瑟现在在干吗。她正和着音乐用脚打节拍呢。”

哈里说:“那家伙到底用了什么伎俩?”说着从吊床上坐起来,双腿悬空。他的腿细细的,棕色,毛边百慕大短裤下方的小腿又细又长;白色帆布鞋看上去很大。“自从那姑娘不受约束以后,她的语言,简,那姑娘现在跟我用的语言,我都羞于跟你讲。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干吗?干那个,是吗?”哈里躺回到吊床上,看着门廊的天花板。“一直在干那个。”

简说:“说不定此刻他们正在大吵特吵。星期天是叛变者的坏日子。说不定他们一早上都没有说话。”

“卡利普索·哈里。”哈里在吊床上摇晃起来,打量着吊床的吊钩。“如今我都放弃解释了。人们总是想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总是用你最后离开的地方来称呼你。简,彼得,你们知道吗,我的姓‘通哈’真的是南美一个小镇的名字?我们在通哈的时候人们管我们叫德科多巴。我想在科多巴的时候,又管我们叫本什么的。反正总是你最后逃离的地方。”

罗奇说:“通哈?”

“在哥伦比亚。我不知道。我从没去找过这个地方。没有人听说过通哈。我想这就是我们离开的原因。还有那些战争,你知道,一八三○年,一八四○年。当时西格特家族正把他们安古斯图拉苦味酒的生意从委内瑞拉转移到特立尼达。我们到了这里。大英帝国,英语:我认为这样做非常明智。如今至少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我想该挪挪地方了。”

简带着一种老者的睿智说:“机场。每天我看着机场,心里在想它什么时候会关闭。”

“格兰德利特太太,”罗奇说,“我觉得还不致如此。”

“不过你的运气一直很好。”简对哈里说。

罗奇说:“没有你好。”

简躺回到椅子上,嘴唇慢慢地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哈里说:“我不想走。我爱这个国家。可是当你感觉脚下的地在动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那是他妈的愚蠢。有一天我和那个老家伙塞巴斯蒂安站在办公室外面。我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他有躁郁症——这种患者的疯癫都表现在财产上。他当时就在发病。他这个样子的时候连他的家人都奈何不了他。大家都在卖或者试图在卖东西,塞巴斯蒂安现在却只想买东西。这家伙会半夜跑到你家。突然想买这个或者突然决定买那个。当时我和他站在人行道上,试着让他冷静下来,不让他进办公室。这时一个老黑鬼推着一辆小小的箱车走过来。老黑鬼,一张喝多了朗姆酒的老脸——这样的人成千上万。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举起手,指着我说:‘你!你是个犹太人。’就这样,然后推着他的小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大吵大闹,仿佛只是想停下来问我时间。他妈的为什么一个老黑鬼要停下来这样跟我搭讪?他让我感觉好像回到了一九三八年我背着背包走下船的时刻。”

罗奇说:“他大概是喝醉了。”

“啊,是啊。喝醉了。可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呢?这个地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每个人似乎都疑神疑鬼的。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你们难道没有感觉到吗?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有什么大秘密。瞧,就像我知道人们听说了永久居住权的事以后对我的那种感觉。就像我这两三个星期对梅雷迪思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梅里在搞什么鬼,我最好小心一点。知道吗,在这个地方,有时你会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个世纪。格兰德利特太太有没有跟你们说她的公公是怎么死的?一天早上他去一个庄园里转,过了半个上午他回到宅子里吃早饭。他从自己的保温瓶里喝了些水,马上就感觉想吐。你们知道他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一个盆子,吐在里面。他过了六个小时才死。六个小时。”

“下毒,”罗奇说,“太非洲了。”

“他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你们知道他临死想的是什么吗?他要人们把他吐的东西收集起来拿给警察,所有东西。这是他临终时说的唯一的事情。他在人世间的最后几个小时就是这样度过的:满脑子想着黑鬼、警察、惩罚。仿佛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又成了一个奴隶主。我可不想死的时候满脑子想着这些,伙计。要知道,这不过是一九三八年的事。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抓到下毒的人的吗?一个月以后,圣诞周的时候,一个又老又疯的黑女人开始在镇上招摇,大喊大叫:‘我看见耶稣了!我看见圣母玛利亚了!’就是她下的毒。在人们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之前她差点引起骚乱。她跟格兰德利特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只是在那天早上看见了老格兰德利特,仅此而已。当我听到人们喊耶稣和玛利亚,当我在海滩上看见蜡烛,我就觉得好笑。”

简说:“格兰德利特太太从没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人会选择性遗忘。但是倘若今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格兰德利特太太身上,她的反应会是一模一样的。这些人和你我不一样,简。这里是他们的地盘。那个推着箱车的黑鬼会指着我说‘你是个犹太人’,却不会指着塞巴斯蒂安说‘你是个白人’。他知道那是塞巴斯蒂安先生。”

太阳开始朝门廊上悬挂着罗奇的吊床的那边倾斜。屋顶的黑影渐渐以某个角度向南移动。简扔到草地上的烟已经燃尽,风正在侵蚀烧成灰烬的小小烟卷。天空和大海白茫茫的,海水从下面飞溅上来,拍打在悬崖底下的粗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桌上碗里的冰块浮在水面上。洪都拉斯松树在微风中摇曳,杏树因为有宽大、扁平的叶子和结实的横枝,几乎纹丝不动。上午过去了;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海滩屋星期天短暂的高潮。吃完午饭就是打盹儿的时间了,不说话,各自放松,休息;然后就是开车再次穿过树林、可可种植园和灌木丛,回到傍晚热气滚滚、灰尘满天的市区。

悬崖底下传来说话声,起初若隐若现,接着逐渐与微风和海浪的声音区别开来。这声音不容回避,三人都侧耳倾听。说不清这说话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简觉得和高地住宅区他们家花园下面的隘谷传来的说话声很像。显然是一群人在一边快走一边说话。不一会儿声音就到了房子的正下方,然后这群不见踪影的行路人走远了,他们的声音也消失了。

简说:“我不会叫格兰德利特太太白人。”

罗奇说:“没有你白。”

哈里从心不在焉中回过神来,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很深,他说:“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在这里她是格兰德利特太太。她不是外人。”哈里又在吊床上摇晃起来。“还有,知道吗,看着那吊钩生锈得越来越厉害,我知道我会把这个地方重新粉刷一遍。你没法做其他事。但是这样的生活方式真他妈荒唐。听,我想是梅雷迪思来了。”哈里从吊床上跳起来,吊床懒洋洋地摇晃着。

他们听到汽车进了院子。哈里穿过客厅到了厨房;当引擎熄灭(好像就在厨房后面)、当车门砰地关上,他们听见哈里说话了,一开始还是跟他们俩说话时的语气,但是慢慢地,语气变得更加轻快、有力时,显得有些假了:“呃,梅里老弟!我刚刚还在说你不会来了。帕梅拉昵?她来不了了吧。我怎么开始觉得大家在抵制我,伙计。啊,快进来。彼得和简早上就来了。他们几乎要把朗姆宾治喝光了。”

梅雷迪思·赫伯特是罗奇在岛上认识的第一个工作以外的人;有一阵子两人走得很近。他们是在格兰德利特太太家的晚宴上认识的,即便没有开怀畅谈过,罗奇也同样会发现梅雷迪思与众不同。他不像一两个年长一点的、穿着轻松一点的黑人那样假装跟格兰德利特太太合得来。他对局势的理解很全面。听到格兰德利特太太的种族笑话不会笑,对她的挑衅也不予理会。格兰德利特太太对他有所保留,在梅雷迪思对这个浅褐色皮肤、故意出言不逊、说话带着夸张的本地口音的中年女人表现出的彬彬有礼中,罗奇发现一种像是同情的东西,对一个在岛上的地位已经非她所想的女人的同情。

梅雷迪思四十岁上下。曾经从政,还一度是位部长;但是很快就跟政党闹翻了,辞了职。他说到自己,抑或是别人说到他,都不像是在说一个被排挤的政客,而是一个政治隐士,这使他显得与众不同,因为对于很多人,政治是他们唯一的生计,政治上的失败就意味着灭亡。常常有一个新部长,升得太高太快,搬到了高地住宅区,有司机有保镖,让所有人都很难堪,他的孩子们被隔离、关在大花园里,他们的脸上和言行举止之中无不带着贫民窟的气息,直到有一天,正如他们突然被征招,这家人又回到黑暗的山脚下,因为奢侈的品味而倾家荡产。但梅雷迪思有其他经济来源。他是一名律师;他还利用政治隐士的身份每星期在电台做一个叫“邂逅”的访谈节目,为他赢得了一些名声。他在节目里言语犀利,愤世嫉俗,对受访者一视同仁。

梅雷迪思婚姻幸福,有一个还很小的女儿;他似乎能将政治失意与自己的私生活分离开来,给人感觉过得悠然自得。在高地住宅区的歇斯底里中——与一开始罗奇对哈里·德通哈话又多声音又大的感觉不同——跟梅雷迪思在一起感觉平静、放松。说来奇怪:当梅雷迪思掰着又短又粗的手指数落着一件件罪证、清晰地分析主要局势时,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忧郁。而当别人因为担忧而灰心丧气或焦躁不安时,他却好像不为他自己预见的临近的混乱所动。一次,在讲到岛上机构的瓦解时,罗奇听到他说:“我们生活在一栋没有围墙的房子里。”然而从他自己的生活看却好像一切刚好相反。在他愉快的法律实践中(他说这份工作全面地锻炼了他,拓展了他所有的才能),在他快乐的电台工作中,在他融洽的家庭生活中(他的妻子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穆拉托家庭),在他修建房子、操持家务的过程中,他似乎确信世界将延续下去,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对于刚刚来到岛上的罗奇而言,这种政治兴趣与私人安宁的结合让他感到平静。

但是自从简来了以后,两人的关系就不再那么密切了。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简寻求的并不是平静,甚至对梅雷迪思喜欢分析复杂的政治经济形势也丝毫不感兴趣,所以她觉得梅雷迪思“很古板”。简第一次去梅雷迪思家拜访,要离开的时候,梅雷迪思一手拿着一个布娃娃,一手牵着小女儿走到花园门口挥手告别,这个人看上去确实太居家,太安稳了:这点罗奇看得出。简还认定梅雷迪思是个无趣的人;后来又认定他长得丑。罗奇说她是吹毛求疵。简对此心知肚明;可是注意到自己产生的影响,她坚持说:“我就是受不了他那副嘴脸。”本来,只是她不假思索、随口说说的评判——梅雷迪思很古板——后来就成了她任性的成见。简和梅雷迪思之间很快就滋生出一种默默的相互敌对,罗奇知道这种敌对是做作的,源于简对她不在乎的人随意、本能的残忍,这是她懒惰的残忍部分,是她不想被打扰,然而他还是被她的情绪影响了。

自从两人渐行渐远,自从他们不再相处融洽,罗奇开始觉得梅雷迪思的性格——曾经吸引他,似乎给他带来平静的性格——不过是演戏。他开始在梅雷迪思的居家生活中发现夸张和自卫。他开始觉察到这种性格背后的不安。从梅雷迪思能让别人灰心丧气而自己却好像不为所动的本事之中,罗奇开始感觉到梅雷迪思自己的歇斯底里、愤怒、空虚和可能就隐藏在他所夸耀的家庭生活背后的蠢蠢欲动的野心。经过这掸一番解剖,梅雷迪思的性格不再可能是完整的,不再可能和表面上看到的一样。罗奇开始对梅雷迪思有了戒心。于是他转向哈里·德通哈,此人不仅始终如一,而且事实证明表里如一,令人惊讶:他没有秘密,他把自己的担心公诸于众,他的态度从未改变过,他的商业活动汇入他的社交生活。

*

“这么说帕梅拉来不了了?”哈里一边说一边把梅雷迪思从黑暗的客厅领到门廊上。哈里的厚底帆布鞋白得晃眼,在他那纤细的棕色腿的反衬下看上去大得可笑。“每个人表现得仿佛我和玛丽-特雷瑟之间的事像一场分手的婚礼。一些人是男人这边的,一些人是女人那边的。”

梅雷迪思走到门廊上,隆重登场,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我听说她让他很不好过,伙计,哈里。她缠着他去搞永久居住权。”

“哦天啊,梅里,伙计。你也是吗?”

梅雷迪思个子不高,步履轻快。虽说瘦,但是身体看起来很结实:他的体重要比看上去的沉些。他穿着一件有领扣的白色衬衫;脖颈处没有扣上,但也没张得很开,不像假日的打扮。衬衫在他结实的肩膀处绷得太紧,衣领太靠近脖子:好像缺了条领带。

梅雷迪思的出场秀还没结束,他站在门廊上,双手挥而合拢,用一只火柴盒去敲一只香烟盒,说了声:“简。”

“你好,梅雷迪思。”简边说边在椅子上调整了下腿的姿势。梅雷迪思说:“彼得,我要找你。”

“好事还是坏事?”

“这取决于你。别这么害怕。我们待会儿再说。今天早上你们干了些什么啊?”说着他在罗奇吊床旁的铝支架的板凳上坐下。

哈里说:“老样子呗。我们去海滩上散步。看着人们做着形形色色的事儿。”他说得好像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上午。“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梅雷迪思拿了一杯朗姆宾治,说:“这个地方有很多疯子。”

简说:“他们是疯子吗?”

哈里说:“他们反正不正常。”

“要说他们正常简也不相信。”罗奇说。

“客人的礼貌,”梅雷迪思说,“干杯。‘我们就像你们。你们就像我们。’萨波利切公司最近有什么新闻,彼得?”

“我不确定你问我是不是问对了人,”罗奇说,“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哈里吃了一惊。“你没跟我说过,彼得。”

梅雷迪思抿了一口酒,微笑着对简说:“这么说你们要离开我们了,简。”

简说:“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话。”

罗奇说:“我刚决定的。”他张开嘴笑,露出他的臼齿,“一直以来我听见的尽是关于这些疯子的事。”

哈里坐在他的吊床上前后摇晃着,帆布鞋的鞋尖碰到了水磨石地板,他说:“不过说真的,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疯子。有一天我就在想这事儿。我在赛马场,从‘螺帽和螺栓’(Nuts and Bolts)买了些坚果——你们知道那个卖坚果的家伙吗?我突然间想到这些卖花生和腰果的人都是疯子。我说我是突然间想到的,但其实我从小就知道。我一直知道这些人都是疯子。可笑的是我居然从未觉得可笑。而且,知道吗,一旦你发觉这里有疯子,你就开始不停地碰见他们。真可怕。”

梅雷迪思说:“你听上去忧心忡忡的,哈里。”

“在任何别的国家这些人都会被关起来。不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流行起这种风尚,一个人疯了以后就在胳膊上挎上两只大篮子,穿上网球鞋,开始沿街叫卖:‘坚果,坚果。’”

梅雷迪思说:“我可得留心你。”

简说:“这听上去是最棒的治疗方法。”

罗奇说:“会让时髦开放的伦敦好好开开眼。”

“我上的小学附近住着一个白痴小伙子,”梅雷迪思说,“他是白人,个头挺高,嘴巴没法合上。他会指着我们说:‘砰!砰!’他就只想和你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游戏。你要是砰回去可就把他乐坏了。可那样的话你就会一整个学期不得清静。我们叫他‘砰’。就是这样。没人理他。他只是一道风景。”

简说:“多人道啊。”

“人道?”哈里说,“那是我们的堕落。我们纵容懒惰。”

梅雷迪思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听听彼得怎么说。”

“以前我觉得人要随遇而安。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们对疯癫不够重视,”梅雷迪思说,“看报纸,听广播,读任何一份政府报告:你会觉得我们都是非常有逻辑、非常理智的人,我们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我想这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了这种疯癫。打从骨子里知道。毕竟我是伴着这种见鬼的事长大的。和你一样,哈里。可是我假装它并不存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当你开始想事情、写东西,或者操心资源和你的五年计划的时候,你就忘了疯癫,忘了下面海滩上的那些人。一个好的政治家绝不应该这样。”

哈里说:“但是你说的这事太鬼扯了,梅里。如果人们真的好好规划,这个地方会是一个天堂的,伙计。我们可以有真正的工业。我们用不着就这么让美国人拿走我们的铝土矿。”

“我在飞机上遇到两个铝土矿公司的美国人,”简说,“他们一路上都在看黄色书。重口味的。《荡妇》和《吸干》。”

“我们可以有真正的工业,”哈里说着在吊床上躺下,胸口发出喘气声,像是在为鸟儿的歌唱伴奏,“而不是现在的这些垃圾。一个工厂,一个有钱的白皮肤商人,一个有钱的黑人政客。”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梅雷迪思说,“可是他们不见得想要你觉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别的。下面河边的那些人有别的需求。”

“哦天啊,梅里伙计,你知道好多人都他妈的堕落了。你自己这么说的。看到和我一起上过学的小伙子们如今也堕落了,我太难过了。你总是对自己说:‘哦,这家伙还好。那家伙还可以。’可是有一天当你看见他的肚子垂在裤带上头,你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完了。简,你知道吗?一旦看到这些人到达肚子垂在腰带上头的阶段,你就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工作的了。你就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你只要看这个就行,肚子和裤带。在聚会上遇到这些人,我真他妈的不好意思。简,他们一次要两杯喝的,吃饭就跟没见过食物似的。”

梅雷迪思说:“他们很饿。”

他面带僵硬、受伤的微笑看着哈里。这微笑,以及他脑袋的姿势,凸显了他的鼻子和嘴之间的宽度。他脸上的这个部分看上去特别脆弱:由此可以看出他以前在学校里可能常受欺负。他对哈里的回应有一种学童的俏皮。

哈里在吊床上交叉双腿,望向令人目眩的大海。“二三十年前大家都在减肥。你可以在每个后院看见锻炼的人。你还记得那股健美热吗,梅里?真是美好啊,伙计。曾让你感觉那么棒。你还记得那些小伙子们走路的样子吗?”

“‘翅膀’,”梅雷迪思一边笑着说一边放下杯子摆起姿势来:挺直肩膀,抬起胳膊肘,双手自然下垂,“大猩猩式走路。不过这是那个时候的需求。”

哈里说:“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你是假装听不懂我说的话。”梅雷迪思说。他的笑容消失了,一针见血,话音里流露出怒气。“下面海滩上的那些人要是稍稍正常一点,你不觉得他们会把这里一年烧毁两次吗?疯癫使这个地方得以维系。”

简说:“这样方便了格兰德利特太太。”

“方便了所有人。方便了你、我、哈里、彼得和萨波利切公司。”梅雷迪思话音里的怒气消失了。当他再次开口时,他恢复了平静,带着本地口音:“不过,呃,哈里?以色列之后是非洲。”

“哦,梅里伙计,”哈里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圣经》上这么说……”

罗奇说:“《圣经》上有这样的话?”

梅雷迪思笑了,还是平静的语气:“我想你得看得仔细些。可是告诉我,简,你跟梁先生的儿子相处得怎么样?”

简说:“你指吉米·艾哈迈德?”

梅雷迪思冲她笑了笑。“上学的时候他叫做吉米·梁。你是否曾看进他的眼睛,明白了何谓仇恨?”

简一脸迷惑。

“我只是引用了一家英国报纸一篇访谈中的话。一个女人写的采访。她在写吉米的时候完全变成了一个阴道。”

哈里说:“天啊,梅里。”

梅雷迪思冲哈里笑了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解释:“她完全变成了一个阴道。”

哈里说:“真不知道如今我的耳朵尽听到些什么话。”

“这位伟大的黑人领袖突然声名鹊起时我在伦敦。我得说这让我大跌眼镜。我向来只知道他是梁先生的儿子,想方设法进入那里的华人圈,说要去中国给毛泽东出主意。”

罗奇笑了:“真的吗?”

“你知道那里的人。他们认为所有的中国人不是像查理·陈就是像傅满洲。当时我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他们叫我去找这个黑人反叛分子做一个三分钟的节目。他们给了我一个温布尔登的地址。我到那里一看,是一栋巨大的房子。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风格或者属于哪个时代——当时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建筑风格。对我来说房子就只是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穷有的富。这是一栋有钱人的大房子。这位领袖就住在这儿。和操控他的女人在一起。如今我能判断出这个女人属于中产阶级或者上流社会之类。可是当时我只知道她是一个住在大房子里的白皮肤女人。她正在安排所有的公关活动,我坐在那间大客厅里,看着这个男人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行动。而那个扁屁股的高个子女人在一旁看着,对自己的黑色哈巴狗非常、非常满意。他走来走去,汪汪乱叫。而她对我,一个真正的黑鬼感到不安。不过你瞧这整个新闻有多假。那个女人才是主角。我应该采访她。不过我还是把狗的汪汪乱叫录了下来,剪辑成三分钟做晚间节目。这就是我对吉米·艾哈迈德传奇的小小贡献。”

简说:“她就是他的妻子吗?”

哈里说:“你明白我所说的纵容的意思了吧?简,英国人为什么如此纵容这个男人?以前我们在报纸上不知看了多少胡说八道。”

梅雷迪思说:“我把他视为这个地方最危险的人物。”

罗奇说:“听见你这么说他会很高兴的。”

“他危险因为他有名,因为他还保留着很多英国给他的光环,还因为他什么都不是。‘爸爸,我是中国人吗?’‘不,儿子。你只是我的孩子。’中国人一点儿都不为这种事情苦恼。也就没有丝毫纵容。从那以后你就可以利用吉米·艾哈迈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利用这个人在这个地方搞出乱子来。他可以被设置。他是我认识的最容易受别人影响的人。”

罗奇说:“我怎么从来不觉得。”

梅雷迪思说:“你给他的东西不对。”

哈里大笑,然后说:“你给了他工作。”

“我没有给他任何东西,”罗奇说,“我只是试着帮助他做他说他想做的事。”

“我知道,”梅雷迪思一面点点头,一面飞快地说,“土地,基于土地的革命。这是伦敦的设置。但是要是你以为吉米打算来这里把自己埋没在灌木丛中,那你就看错他了。他需要不断地搞出事情来。他的身体里有一股……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驱动……”

简说:“驱动力。”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驱动力需要发泄出来。在英国他最后以强奸和性骚扰收场。在这里同样的驱动力会促使他收场。”

罗奇说:“你觉得他在这里会怎么收场?”

“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百万富翁。可能会成为下一任首相。一切取决于他是怎么被设置的。以现有的情况来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吉米不会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在灌木丛里鸡奸几个贫民窟的小子了事。”

“吉米也是这么想的,”罗奇说,“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夸大其词了。”

哈里说:“我不觉得。”

梅雷迪思说:“明天这个人可能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姿态,或者卷入什么事件,然后一夜之间变成一个英雄。强奸白人女性,逃离英国,讨厌中国人——他能引起很多共鸣。我知道。就以我自己为例。我无需太费力就能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对这些华人店铺的感觉。吉米总是说自己出生在一个华人杂货店的后屋里。在英国这样的出身听上去贫寒而有趣。可是以前我忌妒吉米。大多数男人也和我一样,呃。一家店——店怎么可能倒闭呢?一家店什么都有。你的母亲偶尔才放心让你去那里买东西。以前我每天要经过梁的店铺四次。店就在我上学的路上。吉米的母亲是个大美人。棕色的皮肤,漂亮的五官,西班牙风情,胳膊下面有一大溜黑发。我无法形容那头秀发多么吸引我。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所适从。我从未如你们在阅读中了解的那样对同性产生兴趣。我一直都是异性恋。我曾经忌妒老梁,心想,只有有钱人,只有拥有店铺的人才能娶到那么漂亮的女人。我以为这是生活的一个真相,以为我们的女人都跑去嫁给开店的华人了。对此你无能为力。不需要有人告诉我什么:我知道我就没有那种命。”

童年,罗奇心想:听这里的人谈论他们的童年真是奇怪,仿佛那是一段刚刚被发现和领悟的岁月。不过梅雷迪思以前从未讲过这些,罗奇怀疑梅雷迪思知不知道他这席话暴露了自己多少东西。

哈里说:“我不相信,梅雷迪思。”

“不过那店铺根本称不上是杂货店,”梅雷迪思说,“一家杂货店应该是另一种样子。漂亮的水泥房,结实,体面,有像样的招牌。”

哈里说:“杂货店可以卖酒。”

“梁的店铺不过是一间小棚屋,生锈的锌皮屋顶,破破烂烂的地板,歪歪斜斜的墙壁。不过我是过了很久才看清这一切的。我想是从英国回来以后吧。我们生在这个地方就像小猫一样瞎。所有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即便是受了教育,即便是出了国,也仍然如此。看看我,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时,肩膀上扛着一台录音机就去了那栋温布尔登的房子,一点儿也不了解那栋房子和那个女人的事,只看见一个白种女人和一个混血华人住在一栋大房子里。要过很久才能开始看清一切。渐渐地你就能看出这个看出那个了。你可以这样一直看下去,但是你必须停下来。你会开始忘记小时候的感受。你会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如果你看到了太多,就会落得自己一个人住在山上的房子里的下场。这样的事已经开始发生在我身上了。”

“你不会的,梅里,”哈里说,“你说的我觉得都很有道理。可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开始说这种话,那这个地方就没有未来了。”

“你从来都不瞎,哈里,”梅雷迪思说,“这个国家唯一的一个。”

“要是你觉得我们都应该开始跟着雷盖音乐乱蹦乱跳,我可不干,呃。我要是有办法就在这里取缔音乐。”

“你所说的未来指什么?你想要什么?不同的人想要不同的东西。简不会想要你想要的东西。要是能实现一个愿望,简,你想要什么?我们来玩这个游戏吧?”

海滩上再次传来说话声,大家都侧耳倾听:那群人回来了,还是和刚才一样一边快走一边说着话。声音更加高亢,其中一个声音——听不清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走到房子正下方时发出一阵尖笑。

哈里说:“约瑟夫差不多要走了,去游他的泳。留下来吃午饭吗,梅里?”

“不,伙计。帕梅拉在等我。”

简说:“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问我一个愿望。”

梅雷迪思说:“说说看。”

简说:“我想要很多很多钱。”

梅雷迪思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抢了我想说的话,”罗奇说,“你总是不失时机,亲爱的。”

梅雷迪思说:“哈里,你昵?”

“时机?”简说。

“跟我们说说你觉得自己多么优越。”罗奇说。

哈里说:“我的一个愿望?嗯,梅里老弟,我想过很多。我想最诚实的回答就是我什么都不想要。眼下我只想让玛丽-特雷瑟回来。”

梅雷迪思说:“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处在一个能够什么都不想要的位置上?”

“我可没这么说,梅里。我知道你的居心。不,伙计,我没有什么意思。我不希望想要什么东西。”

罗奇说:“你想当一个植物人。”

“可以这么说。”

简说:“太可怕了。”

“你真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哈里,”梅雷迪思说,“你太自暴自弃了。彼得你呢?”

罗奇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拥有最强大的性能力。”

简从湿润的双唇间吹出一股烟,样子丑陋,她说:“那又有什么用?”

梅雷迪思微笑着说:“可是会很好玩。”

“我们一整天都摆脱不了这个话题了。”哈里说。

罗奇说:“那你呢,梅雷迪思?”

梅雷迪思还在对简微笑。接着他的表情突然变严肃。他把头微微抬起,再次凸显了外翻的鼻孔和嘴巴之间的宽阔。他停顿了一下;故意营造一片寂静,像是要发表一个准备好的声明。他说:“我希望能好好做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被欺负的学童的表情,一动也不动。加上他是四人当中唯一一个坐直的黑人,于是,他仿佛成了门廊的中心,孤零零地坐在薄条纹椅垫的矮凳上,在阳光下分外清晰显眼。最后,他终于放松下来,再次微笑。

哈里说:“你这是作弊,梅里伙计。你叫我们每人说一个愿望,自己却说了四五个。这就好像你叫一个人用一个词说出他想要什么,而他回答‘全部’。”

“我并不觉得我在作弊。要我说我想要的比你还少。我希望在临死时感觉自己曾经活过。我也可以反着说。我不希望感觉自己白白过了一辈子。”梅雷迪思严肃地说,完全没有去迎合哈里愉快的口气。此时阳台上的他又像是坐在一个舞台上,背对着白色的天空和炫目的大海。

简说:“这游戏变得有些吓人了。”

“你这么觉得?”梅雷迪思说,“要是人对自己毫无期待,或者一无所求,那才真正吓人呢。”

罗奇说:“人类的野心无限。”

“可是能力是有限的,”梅雷迪思说,“我们现在就可以来证明这点,我们四个。有时间吗?”

简说:“是另外一个游戏吗?”

哈里从吊床上坐起来,气喘吁吁,凹陷的眼睛周围看上去好像有淤青。他一面呼哧呼哧喘气一面说:“约瑟夫在闹脾气了。”

简说:“我们来玩这个游戏。”

哈里下了吊床,朝客厅走去。“你们听到锅碗瓢盆的声音,以为约瑟夫在尽责。可是我和约瑟夫就好像妈妈和孩子一样。我知道他弄出的每一个声音的意思。而我告诉你们:约瑟夫正在发脾气。”

梅雷迪思说:“哈里,你出来的时候拿上铅笔和纸。”

哈里吸了吸牙齿,走进屋去。先是一阵气喘吁吁的低语,接着是沉闷的杂音,然后是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回到门廊上时,哈里喘着粗气,百慕大短裤的流苏在膝盖上一晃一晃的,巨大的帆布鞋闪着白光,他手里拿着铅笔和备忘的便笺本。

梅雷迪思接过便笺本写了起来。他说:“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然后把你们的答案写下来。”

简说:“要是我们的答案都一样,那就不像游戏了。”

“你不能用猜的,简。”梅雷迪思停下来把便笺本面朝下放在水磨石地板上,“我要你们回答的不是一个单词或一个句子。事实上,我要你们充分发挥想象力。”

“这里面要是有陷阱,我可不玩。”哈里说。

“没有陷阱。”梅雷迪思说,“假设你应有尽有。好吗?所有东西,任何东西。我只想知道你怎么度过一整天。一个工作日,如果你还在工作的话。我要细节。你可以为自己添加各种品格,但不可以回避这个问题。我要的不是一张列出你的财产、天赋或者成就的清单。我要看你怎么带着你的福气度过二十四小时。只需要记住:如果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那么你会把大量时间用在画画上。”

简说:“可我不能就那样回答。我得想一想。”

“回答得好,”梅雷迪思说,“我想这证明了我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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