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游击队员》作者:[英]V.S.奈保尔【完结】 > 游击队员.txt

第 7 页

作者:英-VS奈保尔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而且我不知道我愿不愿意告诉你我完美的一天。”

“谁说是完美的一天?这就是女人的反应。不过没关系,简。你已经退出了。”

罗奇说:“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期望不高。”

“这意味着她的期望很含糊。而这项练习的要点就在于不能含糊其辞。以前我不想说,可是这个游戏确实不适合女人玩。她们的期望总是跟另外某个人有关。比如我们不想听到的那个完美的一天。女人没法想象得太具体,因为她们有着太多的可能性。她们可以是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在她们身上。可是这些并不由她们掌控,而是取决于那个找到她的男人。想想就觉得可怕。我常想,我要是女人一定会吓得半死。”

罗奇冲简淡淡一笑,说:“简可没有吓得半死的样子。”

简硬邦邦地说:“我已经退出了。”

“哈里不需要时间想,”梅雷迪思说,“开始,哈里。让我们看看早上你起床了。可爱的卧室,美丽的风景,漂亮的房子。”

“啊,是的。我会吃一点蜂蜜,然后我想我会做瑜伽。”

梅雷迪思说:“你没有哮喘。病已经治好了。”

“我还是会吃一点蜂蜜,做瑜伽。”

“好极了。”

“然后我想是在花园里散散步。我不会看见沙子和树枝。没有干旱。”

“美丽的花园,”梅雷迪思说,“不过这房子在哪儿?在哪个国家?”

“我爱这个国家。不过你知道这局势。”

“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安稳。你有绝对的安全感。”

“我得为孩子们想。他们比我更有雄心。我想房子会在多伦多。哦,早餐过后,吃一点蜂蜜,我就去办公室。”

“红红火火的生意。”梅雷迪思说。

“不,不太大的生意。经营一家大到你感觉不到的企业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比其他人都早到办公室。凉爽、安静、整洁的办公室。我喜欢一早待在一个整洁的办公室里。旁边没有人,没有人在说话,你的桌子上空空的。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思考,最初的半个小时。我的脑子里涌现出各种各样奇妙的点子。我想清楚要怎么做这个怎么做那个,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然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进来,信件来了,工作开始了。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一些人进来说某个问题快把他们逼疯了。于是,我听他们讲,查阅文件,然后马上就看出该怎么怎么办。我说你应该这样那样,这些家伙听得目瞪口呆,知道了为什么我是老板。嗯,接下来就到了午餐时间。一切从简。你知道我。我一吃得或者喝得太多就会喘不过气来。”

“太棒了,哈里。”梅雷迪思说。他站起来把他做记录的便笺本递给简。

“我忘了,”哈里说,“哪里都不可以有音乐。我在哪里都听不到音乐。下午我口述几封重要的信件,信件内容我已经在脑子里想了一整天了。三点钟我把秘书姑娘叫进来,准备下班。就这样。八九个问题。全部解决,我感觉生意兴隆指日可待。我会提前做好几年的规划,你知道。四点钟我感觉他妈的好极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回报。”

简看了梅雷迪思写的以后哈哈大笑。

哈里说:“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简说:“没有,没有。继续,哈里。接着讲。”

“晚上我回到家,在花园里散散步,做做瑜伽,在游泳池里扑腾几下。然后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喜欢干净的棉布。然后一些可爱的朋友来吃晚饭。最后在酒吧里结束这一天。”

“就这么多?”梅雷迪思问。

“我想就这么多。”

简说:“梅雷迪思说得对。”

她把便笺本还给梅雷迪思,梅雷迪思把本子递给罗奇。

罗奇看见上面写着:说话者描述的生活正是他现在过的或者曾经过的生活。背景可能会变,但是没有人会重新开始或者干什么新的事情。

哈里从吊床上起来,说:“让我看看,彼得。”

四人全都站了起来。太阳滑过门廊的一角。阳光强烈,烧焦的草坪开始散发热气。

罗奇说:“我想我也一样。我会把背景换掉,这样我就感觉不到跟任何东西有任何关系了。”

“解脱,”梅雷迪思说,此时他又像是一位朋友了,“这样会很好。做自己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罗奇说:“在这个新环境里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成功的律师。就像你。拥有所有品质的律师。学识,记忆力,判断力,知人之明……”

简说:“你没有提到玛丽-特雷瑟,哈里。”

“我想到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不想把她放进去。”

梅雷迪思说:“别信他。他不确定。不过一般都是这样。男人们在玩这个游戏时很少提到女人或性。应有尽有的男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很残忍,却是事实。”他站在简的旁边。简跟他一般高。他开始不停地垫起、放下脚尖,又开始甩胳膊,拿火柴盒去敲香烟盒。他说:“不过这个我们可以以后再好好谈谈,彼得。在广播里。我早就把你列在‘邂逅’的名单上了。其实我就想找你说这事。你早该上我的节目了。可是我想先让你安定下来。我觉得问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对这个地方有什么看法毫无意义。”

罗奇说:“原来是这样,那我真是舒了一口气。不过我想我得问问萨波利切公司。”

梅雷迪思说:“他们应该给你奖金。这对他们大有好处。节目程序十分简单。我们录一个小时,然后剪成二十五分钟。跟我们今天聊的差不多。一些不落俗套的话题。绝不提我们的海滩、我们的热情好客,或者我们的敬老之道。我下星期会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踮起脚尖,朝简欠了欠矮小但结实的身躯,说一声“简”,然后就甩着胳膊,拿火柴盒敲着香烟盒,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黑暗的客厅,隆重退场,和入场时一样。他用本地口音大声说:“哈里,约瑟夫哪儿去了?走了吗?小心别让他也离开你,呃,哈里。”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启动。

哈里说:“哦,好的,梅里伙计。很高兴你过来。向帕梅拉问好。跟她说抵制结束了。嗯,就这样吧,伙计。”

车开走了,哈里回到客厅,气喘吁吁,看上去很累。

约瑟夫到海滩上去了。不过他已经把桌子摆在了客厅另一头的凹室,食物也放在宽阔的厨房传菜口的架子上了。

哈里说:“来,我们坐下吧。”

他的语气还是送走梅雷迪思时所用的打趣的语气。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突然,他闭上眼睛,举起颤抖的双手,说:“我想尖叫。我想跑到什么地方割断我的喉咙。”

罗奇说:“数到十,哈里。”

当简挤进凹室的长椅和餐桌之间时,哈里双手撑在屁股上,抬起头,短促、大声地呼吸起来。当他最终止住气喘,大家都就座了以后,他说:“最近这人让我很反感。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散发出来的某种感觉。看着他的脸和那淡淡的微笑,你会觉得,哦我的天,有什么用,活着干吗。你都想用手去砸一扇玻璃窗。而他最后总是看起来他妈的那么高兴。这让我很生气,伙计。”

简说:“我忍不住一直看着他。他把我迷住了。我觉得他坐在那张矮凳上就像一只惆怅的小青蛙。”

罗奇说:“这很可能解释了很多事情。”

“他今天很不友善,伙计,”哈里说,“对不起,简。我很抱歉。我从没听过梅雷迪思当着人的面那样说话。”

简说:“我没怎么听他说什么。我只是坐在这里仰慕他。”

哈里说:“有人给了他权力的希望。你们是否注意到他没有多说自己那完美的一天?我还等着听他是不是首相呢。不过他压根儿没提政治。”

罗奇说:“这我可以理解。”

“不,伙计,”哈里说,“他渴望权力,或者说他以为的权力。我听说了一些事。他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他们会再一次把他咬得稀巴烂。而这次他真的会把他的生活毁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可以去海滩上跟那些人说话。他们才不想听他这种人废话呢。”

罗奇说:“所以他今天忧心忡忡的。他知道他会被咬得稀巴烂。”

“我不知道人怎么会变这么多,”哈里说,“简,你不会相信以前跟梅雷迪思在一起多有意思。这里要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只需听听梅雷迪思的分析,他会将方方面面理得清清楚楚,让你的神经安定下来。你会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事情不会那么糟糕。可是看看今天。要知道,我可从没听过梅雷迪思对吉米·艾哈迈德这样大发议论。梅雷迪思觉得此人就是一个笑柄。今天他说得好像他想杀了这家伙似的。”

“他忌妒住在温布尔登的那个女人,”简说,“我猜他也想让我们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何谓仇恨。”

罗奇笑了,说:“他犯不着这么做。我在试着弄明白他最后让我们玩的那个游戏。目的达到了,不是吗?我想主题很简单。就是说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不可能把自己想象成别人。我觉得仅此而已。”

哈里说:“‘你将来过的生活就是你正在过的生活。’星期天的上午告诉别人这个真是他妈的扫兴。”

罗奇说:“这得看你怎么想了。也可以是安慰。”

“‘没有人会开始新生活’,”哈里说,“不,伙计。他误解我了。”

海滩屋的星期天接近尾声。三人酒足饭饱,在阳光下昏昏欲睡。大家都不说话了。以前这个时候,穿着长裙的玛丽-特雷瑟就会走过来,轻声问她的客人们要不要休息、下棋、散步到河口去,或是开车进入灌木丛。她温柔的存在让假日生机勃勃。没有她,房子死气沉沉的。外面阳光白晃晃的,海浪不停地拍打着陡峭、狭窄的岸沿,随风传来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和说话声。暴露在风和阳光里的这栋悬崖上的房子,感觉空空荡荡、被人遗弃。

十一

开始的一段路紧邻海岸:下午的大海波光闪闪,岩石密布的海湾此刻有一半陷在阴影中,小海湾里没有人游泳,高高低低的岩石从光滑的灰沙子中钻了出来;耀眼的白色浪花拍打着黑褐色的礁石。接着大海的声音愈来愈远,车子开进了树林。高大的白色树干的树木上悬挂着一根根长着巨大的亮晶晶的心形叶子的藤蔓,三四种野生的多刺棕榈树混生其间。这条公路就像一条绿色隧道。然而看上去浓密、古老的树林却是伤痕累累。一块块烧焦的空地上枯黄的次生灌木林奄奄一息,彰显着干旱的威力;那儿的阳光强烈、顽固。有时,一路开过去,树林就只是路边的一道屏风,可以看见后面强烈的阳光和空地。

简又累又焦虑,脸色苍白,嘴角的红点十分显眼。每当感到忧虑,她的眼睛就会湿润。

她问:“你觉得玛丽-特雷瑟会回来吗?”

罗奇说:“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她会回来。现在我不怎么确定。今天见了哈里让人明白她一直以来在忍受着什么。”

“哈里温馨的小世界要破碎了。”简心不在焉地说,“伙计,这周日到海滩屋来,伙计。”

罗奇说:“我们看着温馨。是不是真的温馨就不知道了。”

简说:“好吧。”过了一会儿她加了一句,“每样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时节。”

罗奇听出这是他说过的话。他说:“我想我们在他们看来一定也很温馨。我们只是客人。”

“我真他妈高兴我是客人。”

树林逐渐让位于次生灌木丛:杂草丛生的旧咖啡和可可种植园,随处可见的高大的绿荫树给人以树林的感觉。车子经过废弃的旧可可豆干燥室,安装在栏杆上的屋顶曾经是可移动的,如今有些屋顶永远地敞开着。偶尔,路边的泥土院子里出现一间间正在腐烂的棚屋,看上去空空荡荡、摇摇欲坠。棚屋的门和窗打开着,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没有刷漆的旧木头已经褪成死灰色。有时会看见一间间棚屋组成的小村子,村里有用桩子撑着的快要倒塌的小商店。敞开的门口挂着鲜艳的铁皮广告牌,柜台上的玻璃箱里放着软面包和蛋糕,跟外墙一样斑驳灰暗的架子上摆着几罐便宜的糖果,立着几瓶甜汽水。

有时可以看见一座木头的小教堂或者教会副堂。有时一处看似民宅的门口挂着一个布告牌,跟商店招牌一样鲜艳,告诉人们这里是一个私立教派所在地。路上有步行去做礼拜的人群,在炎热的下午盛装打扮,男的穿着深色西装、棕色鞋子,女的穿着轻薄的粉色或黄色长裙,透出底下的缎子内衣,他们的影子投在丘陵地蜿蜒起伏的黑色柏油路上。

一些院子里有小孩在玩耍。有时可以在阳台上看到一个打赤膊的男人,脸和手比胸膛还要黑,像被火烧焦了似的,坐在用装糖的麻袋做的吊床上,抱着一个光身子的婴儿。父与子:灌木丛中无聊的星期天。这是一条繁忙的公路,距离熙熙攘攘的市区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然而这些村庄似乎与周末的出游交通隔绝:被施了魔法的村庄,搁浅在时间的河中,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没有未来的时代。

简说:“真是令人沮丧,不是吗?很难想象我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竟为之倾倒。那天早上你来机场接我。我累极了,什么都看不进去。可是我心想以后我会好好了解这里,这里很漂亮。那是最美好的一天。可如今知道自己准备离开了,我就不再这么觉得了。我不在乎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走这条路了。梅雷迪思真可怕,不是吗?瞧,我对他的看法是对的。你还跟我说他非常温文尔雅。”

“他确实在隐瞒什么事情。”

“这个词怎么能用在长成那样的人身上呢?他听说你要离开的时候脸都绿了。”

罗奇微微一笑。

简说:“他那张小青蛙脸整个儿拉了下来。他不喜欢你在这里,可是你说你要离开他又觉得很受伤。他只是想让你留在这里陪他玩他的那些小游戏。”

“他今天非常不友善。毫不遮掩。”

“他的不友善无关紧要。”

罗奇微笑了:萨蒂尔式的微笑。“我没觉得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无所谓。”

“对付他那种人得一开始就给他脸色看。要是你不想玩,他也拿你没办法。”

“这不是游戏,简。你不可能打一棒就跑回自己的垒。”

“说什么性啊阴道啊。我猜他觉得我应该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知道他不过是在生温布尔登那个富婆的气。”

“我得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女人。我只听他说过那次采访。我猜从这样一个地方看,她一定越来越像一个女神。对他们俩而言都是。”

“他们俩?你指吉米·艾哈迈德?”

罗奇没有回答。

简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罗奇突然生气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仅仅听说过她而已。”

“我在想他客厅里的那张照片。只有小孩没有母亲的那张。”停顿了一下,她才对他的生气做出反应,说道:“我以为你了解这个地方的某些事。一些特别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你觉得在这里你能干什么?”

“我当初和你一样一无所知。我只看过报纸。我以为我在这里会有事情可做。真正的工作,不是我以前做的那些。朝九晚五。我想哈里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和他感觉一样。工作让人觉得非常平静。不过如果事先玩过梅雷迪思的游戏,我就会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

“没有人会开始新的生活。”

“我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我不仅看不到未来,我甚至还看不到对我而言一个美好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这就是我到达的阶段。我要是够诚实,就应该像你那样告诉梅雷迪思,即,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哈里可以想多伦多和他的摩天大楼——我相信那确实是哈里的梦想,你觉得呢?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恐怕我不再认为自己是个政治家了。很奇怪,不过我发现成年以来我一直这么认为。而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乐观其成。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而别人也不会跟你说这种事。”

“你觉得哈里在多伦多能成功吗?他在这里没问题。可是他并不真的懂得做生意。在多伦多别人会把他咬得稀巴烂的。”

“哈里这种人走到哪里都能成功。你也是。不管梅雷迪思说什么,你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这么觉得?”简生气地说,看向窗外。

如今的罗奇把简看得透透的。那种生气,那种看向窗外的动作让他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本能的表演,从伦敦延伸到了这一片异域的灌木丛中的汽车里。他可以想见过去的几个月怎样变成又一次背叛与伤害的经历。他可以想见她的怒气、她的高兴、她的歇斯底里、她奔向新的情人,又会对他看似全心全意、竭力讨好,仿佛他就是最后一任:这段新的关系会再次掩盖她自己已确定的事情,没有风险,也不会有承诺。

他说:“伦敦等着你。不管你怎么拼命吹,你知道房子不可能被你吹倒。要是你知道房子真有可能被你吹倒,你会吓死的。你以为梅雷迪思这种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的态度真的让你那么意外吗?”

“他想什么我才不感兴趣。”

公路再次拐向海边,可可和咖啡树让位于灌木丛,没有树木的沼泽地里枯黄的灌木丛。浅浅的水池已经干涸,露出龟裂的硬泥。

罗奇说:“我觉得梅雷迪思只是在逞强。这个地方可能被吹倒,而这里就是他的所有。他看见了我和你所看见的。每天他都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一座涂着银色油漆的铁桥横跨在一条河流上,河水缓缓地流淌过一片红树林,红树林倒映其中,河水呈现黄绿色。水位下降;露出水面的红树根上挂着一丝丝干成土灰色的黏质物。车子咯吱咯吱地驶过桥上的木板,两旁是用大量螺栓固定的桥架。阳光照在黄绿色的水面上,投下桥架的阴影。开下河堤时,看见一条条铁锈色的溪流汇入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河,想象着一种原始的自然景色,阳光和黏质物,热气和植物的腐烂,一时间,罗奇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他说:“这里的人谈论童年的方式真可笑。吉米,梅雷迪思。好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纪的事。好像他们刚刚才领悟了似的。”

路变平坦了,车子进入一片椰子种植园。时间好像一下子到了傍晚。路很窄,就是在沙子上铺上一层柏油和石子。椰子树的灰色树干又高又弯。放眼望去都是椰子树,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从车上看去树木就好像在移动,在耀眼的天际和又长又低又污浊、被下午的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碎浪之间纵横交错。近处是椰子种植园的垃圾:枯萎的棕榈叶,棕色、闪着光,成堆的椰子壳,等待采收的黄绿色椰果。拍成照片会很好看。相机会拍下一切,甚至是碎浪后面橄榄绿的大海,甚至是海滩上黄色的泡沫。可是它拍不到凄凉:他们到达这里之前一路驶过的凄凉,黑暗即将降临、一天就要结束的忧愁,昏暗的阳光将要射进种植园工人用石灰水粉刷过的棚屋的凄凉。

每一棵椰子树都有黑色编号,很多树上涂着一圈圈橘色的枯萎病药剂。种植园继续延展着。

罗奇说:“难怪他们说起童年。童年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看看这些就让人感觉好像回到了五十年前。”

这里的海滩不适合游泳。不过沙滩上,在远离椰子树和掉下来的椰果的安全之地,还是随处可见车门打开的旧汽车和三三两两的人群。穷苦的人——穷人家丑陋的女孩们怀揣着少女的天性:别人的愉快、希望和欢乐。别人的星期天:简想到哈里的海滩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上;想到黑夜降临河口;想到黑夜来到他们在高地住宅区的房子。昏暗中椰子树纵横交错,远处大海在下午的阳光中闪烁。她的疲惫和怒气逐渐被恐惧取代。不针对任何东西的莫名的恐惧,但是一整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简判定是时候离开了:逃离刻不容缓。

罗奇摘下墨镜,在昏暗的椰子林里不需要它。简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眼里的忧伤。

她说:“对你来说一定很艰难。”

罗奇言简意赅地说:“是,很艰难。在这样的一天。”

车子经过路旁一个用木头搭的简陋的小货摊,一家人围在货摊旁,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显然那是他们的摊位,供应一些蔬菜和鲜艳的布满小斑点的水果。不久,车子经过一群戴着粉色和蓝色的塑料卷发夹在散步的女人和几个只穿着卡其短裤的男人。

罗奇突然激动地说:“我讨厌所有这些人。我恨这个地方。”

她自己的怒气和忧虑消失了。她原来只知道他冷静,好挖苦、讽刺:既像圣人又像萨蒂尔,难以分辨。此时,她有些同情他,发现其实他有种小孩子脾气。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看见他嘴巴的样子;车子在昏暗的椰子林中行驶,他们右手边很远的地方海天一线,此时此刻,简第一次对罗奇感到紧张。

罗奇说:“不过,就像你说的,星期天不是好日子。明天早上就没事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态度:她所谓的圣人的态度,每件事情都有借口般令人满意的解释,每件事情,每段新的经历,每个新的事实或观点,都可以融入他那个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疏远的个人体系。他的表情放松了,又戴上了她熟悉的苦行僧的面具。她不再那么紧张了,但还是被他搞得心烦意乱。

路旁的椰子树间出现一个缺口。阳光洒在路面上,照亮了几间建在沙地上的饱经风吹日晒的木屋,灰色的沙子和腐坏的椰子树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混为一体。过了缺口,椰子树不再整齐,也没有了编号。一座白色木桥,一条浅浅的泛红的小溪,然后他们终于开出了种植园,再次来到下午明媚的阳光下。

简说:“你得让那人别再来烦我了。”

“哪个人?”罗奇戴上墨镜说。

“吉米。没完没了的电话。”

罗奇没有反应。

“不知道阿德拉会怎么想。你接了电话,他总是让你五分钟后打回到另外一个号码上。”

罗奇笑了。“他就是这样。他喜欢让人感觉总是有人打电话给他。他每次来办公室见我都会接一通电话。”

“一天中午我去艾伯特王子酒店见他,好像挺正常。他说他要和狮子俱乐部的人会面。”

“狮子俱乐部的人是不会约在艾伯特王子酒店的。他在碰运气。不过你总是可以从吉米的话里发现类似的愚蠢的小漏洞。”

“他坐一辆美国大车来的,还有司机。”看见罗奇微笑,她的语气变轻松了。“一个黑胖子,穿着透明的尼龙衬衫和打结背心。”

语音未落罗奇便说道:“吉米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起一个他在伦敦遇到的女人,说战争期间她还是个孩子,住在这里,她父亲在情报局。”

“我从没听说过。”

“他们住在艾伯特王子酒店,这个小女孩会望向外面的公园,看小学生们玩耍。他说他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我想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这个故事的。”

“我发觉自己正在被他软化,心想我该走了。他说用车送送我。门卫叫来了那辆讨厌的车。我能做的只有一直板着脸。车一启动他就靠过来亲我。亲嘴唇。司机一定以为我是他在酒店里勾搭上的女人。一点儿都不好笑。太可怕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你知道?”

“在艾伯特王子酒店和吉米见面就跟在广播上发表声明一样。他知道的。”

“太可怕了。那胡须,那又湿又厚的嘴唇。猪肝色的嘴唇,里面是粉红色。还有那个司机和那辆车。”

“我最后一次跟吉米通电话的时候他很奇怪。这几天形形色色的人都在给我暗示。”

他停下来等简接话。简一言不发。

他说:“这里的人并非都是友善的。看看今天上午的梅雷迪思。”

简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点了一支烟,风把烟雾吹出打开的车窗。

她说:“我可不想再见到梅雷迪思。”

“这事很容易解决,”罗奇说,“我们可以顺道去找他谈谈。不用绕多少路。”

车子离开了灌木丛和庄园区,进入平原,右手边是山和山谷。公路从这里直通进住宅区、小镇和毗邻工厂区和市区的开阔田野。红棕色的山在冒烟。田野到处被火烧成了黑色。

简说:“我可不想再见到那栋可怕的房子。”

“对吉米这种人不能太含蓄。不然他领会不了你的意思。况且突然袭击对他没有害处。”

罗奇自在地开着车,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他的语气听上去心满意足,几乎是在享受;他的决心有些像他刚才的发怒一样孩子气。

简不再反抗,屈服于事件,正如屈服于动感。车子会停下,事件会发展到高潮,危机会过去;她又会恢复镇定。当车外的景色变了,当车子离开公路,驶进被次生灌木丛包围的废弃工业区,当她再次看见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景象,她发觉自己暗暗兴奋起来,陷入小小的狂喜之中,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但她还是时不时地回过神来,惊奇、忧虑地想起自己正坐在车里,坐在罗奇旁边,行进在一段特殊的路上,过去与未来变得模糊,有种危机即将降临的感觉。

枯黄、衰败的草坪,反射着强光的多棱角瓦楞铁皮屋顶,赭石色水泥墙壁上的太阳光,倾斜的阴影,叶子花鲜艳、柔软的花瓣,粉色的夹竹桃和枯萎、打卷的凝血色木槿花,延伸到白色躯干的树墙的废弃灌木丛: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一切都继续存在着。

车子停在公路上,罗奇下了车,砰地关上车门,简也下来了,她的狂喜结束了;当她恢复镇定,她对已经消失的兴奋感到既惊讶又后悔。直到他们走进院子,穿过开着的门时,她才猛地想到:罗奇会知道她第二次来这里的事情,发现她与吉米见面的情形并不像她讲的那样。

院子里没有人。没有人从房子里出来,阳光下的门廊白晃晃的。房子侧面的停车棚是空的;水泥地上的一点旧油污上落满灰尘。从门廊通到客厅的门开着。

罗奇喊道:“吉米!”

没有人答应。罗奇走进客厅,简跟在后面。她又看到那块点缀着黑色和黄色斑点的铜青色地毯;书架,书,立式相框中的照片;比上次凌乱的书桌;厚重的、套着毛茸茸的假虎皮的三件套沙发。长沙发上放着一份胡乱折叠的报纸;玻璃罩着的桌子上放着看上去黑糊糊的漫画增刊。东西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新灰尘;他们走过房间,扬起的灰尘在白色的门廊反射进来的光束中翩翩起舞。看着这个无人居住、暴露无遗的房间,可以想象它搬去家具、空空荡荡、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深褐色的搁板的样子。简打量着那张残缺不全的照片中那两个绷着脸、表情木讷、一头卷发的孩子。

罗奇一边喊着:“吉米!吉米!”一边穿过房子,简跟在后面。她走进一个她上次走过的过道,警觉和厌恶之感再次油然而生,她开始感觉到迅速离开这里、恢复镇定的需要。他们响亮的脚步声在水泥房子里回荡。罗奇打开厨房的门,一股臭味扑鼻而来,看到肮脏的盘子,在高温中腐坏变质的食物,奇怪的食物,简更加不安了。她心想:我要尖叫。刚开始这念头只是以话语的形式浮现在她脑海中,后来她开始在心里激起一阵想象的尖叫。

罗奇现在知道房子里没人了,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突然变得好奇,打开了更多的门。简跟在后面。她看见卧室。看见没整理的床、两个凹陷的枕头、床单上干掉的灰白色污渍、一两撮头发、不知是灰尘还是烟草的污点、一半掉在铺着栗色地毯的地板上的黄色烛芯纱床罩。浴室的门半掩着,简瞥见淋浴区低矮的砖墙。她抬起头,透过高高的、有栅栏的窗户看见外面的景色:下午的天空,远处灌木丛的轮廓线,带刺的棕榈树的树冠。房间封闭;一股涂料和旧衣服的气味:风都没能吹散这味道。床头柜上有两本平装书。廉价的纸张在高温中卷起边角。色情封面。一罐浅浅的、圆形的什么护肤霜。

简和罗奇站在门口,罗奇咬着墨镜的一条腿,刚刚的兴奋劲儿消失了。

他说:“他不在这里。我们要不要去山庄看一看?”

“我们回家吧。”

简跟着罗奇回到客厅。罗奇在虎纹长沙发旁站了一会儿,咬着眼镜腿,环顾四周。简盯着那些照片。屋子里比刚才更热了,从门廊口射进来的阳光十分强烈。

简说:“但愿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水就来了。”

罗奇朝书桌走过去,拿起一封蓝色的航空信读了起来。

简说:“我想我们该走了。这个地方瘆得慌。”

罗奇把信扔回桌上,说:“他又被拒绝了。”

简走到桌子旁,没有用手拿起桌子上的信,而是直接读了起来。/

亲爱的吉米,收到你的来信我们非常高兴。依据你的描述,你那里听上去确实条件成熟。你确实是人得其位,位得其人。不过汤姆森勋爵和《星期日泰晤士报》可能是你计划写的十三卷系列的更好买主。你知道,那一块我们不熟,而且我们感觉与众不同但具有启发性的严肃新闻会比你说的心理分析对我们更有用,虽然我知道这是你的强项,而且我几乎无需提醒你,我个人一定会很感兴趣。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们还可以坚持多久。我渐渐觉得我们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轻浮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正在听天由命,一路咯咯笑着走向被人遗忘。如我们所知,形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我个人觉得该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了。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你的经历真的可以写成一部强有力的、尖锐的小说——对了,听说你的创作进展顺利我很高兴。它必定会给这一文学形式带来急需的鼓舞——同这个多隅的岛上的所有事物一样,小说似乎行将消亡。想必你一定听说了这里的房地产价格涨得厉害。我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终于在多塞特郡购买了一处破地方,最近正忙着整顿,好让自己至少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有个庇护所。当地人到目前为止都还友好。至少没有人在我们的门上画纳粹标志或者往我们的信箱里扔粪便。不过等他们了解我们以后可能就会这样做了。马西娅向你问好。我们会继续关注报纸,了解你和你做的事情的新闻,远在这里的我们觉得这些非常刺激。你永远的罗伊。/

简读信的时候罗奇站在她旁边。

她说:“他真的在写小说吗?是小说吗,你觉得呢?”她从一沓纸底下抽出一个便笺本。

一个声音说:“有什么事吗?”

简转过头,看见那个有着美杜莎脑袋的小子,扎着充满敌意的猪尾辫的小子,有着扭曲的脸和受煎熬的红色眼睛的小子。他站在门口,穿着牛仔裤、运动套衫和帆布鞋。他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简对罗奇的冷静感激不尽。

罗奇说:“是布莱恩特吧?吉米在哪里,布莱恩特?”

男孩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把便笺本、信和其他文件整理好,拿一个蓝色烟灰缸压住。接着他走到沙发跟前,把报纸重新叠好。

罗奇问:“吉米在哪里,布莱恩特?”

当布莱恩特转过头开口说话时,他几乎是在喊:“干吗问我?”

罗奇说:“我们来看吉米,布莱恩特,”

“他在城里。”说完布莱恩特在沙发上坐下,抽泣起来。“他在城里。他在城里。”他的眼睛是红的:充满敌意的红变成了哭泣的红。

罗奇坐在沙发扶手上。“出什么事了?”

布莱恩特说:“他们杀了斯蒂芬斯。”

简说:“‘杀了’?”

“什么时候?”罗奇问,“我今天还没看报纸。报纸上报道了吗?”

布莱恩特靠在沙发上,把头转开,看着天花板。他在抽泣;他在等着别人安慰。

罗奇说:“报纸上报道了吗?”然后他又对简说:“梅雷迪思没有说这事。他应该告诉我的。”

“报纸上没说,”布莱恩特一面用瘦长、弯曲的手指擦眼泪一面说,“今天一早发生的事。他们在等他。他们在广播里说他先掏的枪。他们在等他。监视他妈妈的房子。”

“梅雷迪思知道这事!”罗奇噌地站起来,说:“梅雷迪思知道!”这个事实似乎对他很重要;胜过布莱恩特告诉他的事情的其他方面,是最让他震惊的。他问:“吉米是去那里了吗?”

“今天下午警察交出了尸体。他们把尸体从太平间搬到了他妈妈家。我不想去。”

罗奇对简说:“我想我应该去一趟。”

布莱恩特靠在沙发上,转过脑袋,用他长长的手指擦了擦眼角。“我也应该去。可是我觉得我会受不了。”

“我载你一程。”

简想大叫:不!

布莱恩特说:“让我待在这里吧。”

简说:“我想回家。”

“让我待在这里。”布莱恩特看着天花板说。

“简!”罗奇命令道,“我们走。”

简被罗奇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已经迈开大步矫健地往外走,浅卡其色的裤子似乎都在腰间摆动了起来;简赶紧跟上他。可是当他们坐进汽车——两人的脸和背上立刻渗出汗水:虽然车窗一直开着,可是空气是热的,座位滚烫——罗奇却一动不动。

罗奇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自言自语道:“我得小心开车。这种时候一定要小心开车。”

仿佛不在乎简有什么反应,仿佛车里只有他一个人,罗奇自顾自慢慢地在狭窄、空荡的马路上启动了车子。他一面紧张地打着方向盘,一面紧盯着柏油路面,有的地方路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杂草丛生,一簇簇枯黄的野草使路面松动,变成沙砾。简默不作声;好像车里也只有她一个人。阳光渐渐变黄;把灌木丛墙变柔和了,后面是被夷为平地的荒原、发育不良的灌木和倒地的长长的野草。车子慢慢驶向公路,不过没有开始时那么慢。烧焦的山出现了,暗红色和棕褐色,很多地方在冒烟。西斜的太阳清晰地照出山上的每一处凹陷,每一处褶皱。车子拐上公路,路面被车辆碾得又黑又光溜。

罗奇说:“我想我应该去一趟。现在那房子里一定很可怕。”

路上车辆不多。工厂都关着。远处,褐色的田野深处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那些车的后备厢打开着,可以看见司机们渺小、孤立、专注的身影,正在为家里饲养的牲畜割草。水泥和锡铁建成的居住区的空地上有小孩子在玩耍,扬起阵阵灰尘。

“梅雷迪思知道,”罗奇说,“星期五他们把我拦了下来,你知道,搜了我的车。”

他现在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简说,可是简没有吭声。

经过凹陷的田野上的废弃汽车,经过工厂,经过更多的乡下居住区、郊区,他们接近市区,垃圾堆冒着黄灰色的烟,烟在这个静止的下午慢慢地向上、向远处散开去,与铝土矿装卸站的粉红色尘埃混合在一起,满满渗透着夕阳的余晖。阳光给柱子支撑着的棚屋染上一层金色,棚屋像是为红色的山坡搭的脚手架。大地开始感到窒息。然而棚屋区改造工程静悄悄的:千篇一律的红土大街上没有平时的熙熙攘攘。烟雾和堆积如山的五颜六色的垃圾堆之中没有卡车,也没有多少觅食的动物。每根篱笆桩上都蹲着一只无动于衷的黑色食腐乌鸦,其他的在地上笨拙地跳来跳去,一次跳两英尺。

简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摇上来,以挡住外面的油烟和浓浓的死亡的气息。

罗奇说:“把尸肉啄得一干二净。它们会把尸肉啄得一干二净。”

罗奇一直保持警惕,虽然加快了车速,但还是紧盯着路面,仿佛在留心路障,因此没有足够的精力注意到他跟随的车流逐渐稀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开进了一片安静的市区。车子穿过水泥运河,运河抽光了原本不断上升的沼泽水,沼泽就变成了市区的一部分。可是桥上不见星期天下午“趾高气扬”的人群,不见头戴塑料卷发夹的年轻、肥胖的女人,不见衬衫露在裤子外面、一路敞着胸的男人。

市场里不见正在卸货的冷藏拖车。也没有在一种商队留宿客栈的氛围中,为长夜和明早的市场做准备的摊贩和脚夫。只有几辆警车停在满是灰尘的市场里,警察三五成群地站在各自的车子旁。

罗奇说:“我就知道我有麻烦了。星期五他们搜了我的车。他们看见我去了那栋房子。”

简说:“我想回家。”

她摇下车窗,较为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

罗奇突然拐进一条十字街,其中的一条贯穿市中心。

他说:“我必须去。他们一定以为我知道。”

车子来到主广场,罗奇看着眼前的景象就像从未见过一样:广场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车,中央的木头摊位草草关上了窗板。在方形的现代建筑中间,他看见复折式瓦屋顶,褪色的红白花纹瓦楞铁皮屋顶,时髦的尖顶,有装饰的锻铁阳台:这些老建筑上部的室内装饰原本不会引人注目,如今却因为底下空空荡荡而显得格外醒目。没有餐车或卖椰子的推车,没有人在公交车站排队,没有人挤在街角等合乘计程车:广场上阳光斑驳,排水沟里满是垃圾,宽阔的十字路口灰尘在打转。他看见几辆警用卡车停在通往广场外面的有树荫的街道上。他看见一群群警察。他看见来复枪和锡头盔。

罗奇把车停下。一个戴锡头盔、持来复枪的警察从一群警察中冲了出来,在阳光下穿过十字路口,朝这边跑过来,他的靴子踏在柏油路上砰砰地响。他在喊着什么,听不清楚。虽然拿着来复枪,他看上去还是不堪一击,而且有些可笑:哔叽短裤、外露的大腿、警棍、绑腿。

他喊道:“你们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

当这名警察跑近时,罗奇发现他年轻而又紧张。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有凹痕的上嘴唇渗出了汗珠。

他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的语气更多地带着愤怒而不是威严。胳膊下面的灰色衬衫都湿透了,短袖底下露出一英寸左右的白色背心。

其他警察没有几个往这里看。他们大都在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有树荫的街道。

罗奇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出事了。很严重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