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我不知道。大麻烦。你们住在这附近吗?你们住在哪儿?”
“高地住宅区。”
“伙计,赶快开回家去吧。走环路,开车。别停。开车。”
说完他转身跑过空荡荡的广场,回到同伴那里。
罗奇按照指示发动了车子。他开出广场,驶上环绕市中心的那条马路,开得飞快。这条宽阔的马路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木栅栏、咖啡馆、酒吧、挤在夹缝中的老木头房子,偶尔可以看见一栋宽敞些的、如今已废弃不用的旧式房子,阳台上悬挂着蕨草吊篮,间或有几间新建的水泥房。这条路平时热闹非凡,现在却几乎空无一人,墙上、木栅栏上的标语和海报显得格外醒目。罗奇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节育是一项针对黑人种族的阴谋”;看见“不要投票”。看见安迪·拜厄姆医生的宣传海报“美国献给上帝的礼物”。看见“以色列之后是非洲”。看见“以色列之后”。他看见并且意识到过去数周自己经常看见这个“AIA”(After Israel Africa),几个竖着写的字母,有时被简写为象形文字似的双向箭头——一个在同一时间被发现和解开的谜团。车子驶入宁静的高地住宅区,保姆们仍坐在枯黄的草坪上,孩子们仍在玩耍,他继续开得飞快。购物广场关着门。车子越爬越高,经过门上贴着“泰勒”标签的房子,在“温家”{原文为法语}转弯,然后经过“莫顿家”。最后终于到达自家的院子。他们下了车,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飞快的行驶中两人各自陷入了一阵精神错乱。
他们默默分开。房子的门都关着,屋里很闷。简打开屋后的折叠门走到门廊上。这里又安静又凉快。
房子的阴影已经覆盖了半个倾斜的后花园。阳光仍旧可以照到那栋儿童屋,小屋的门开着。阳光洒在山坡褐色的植被上。雾霭才刚刚开始笼罩山下平地上的市区。一片寂静。周遭和山下的收音机都停止了播放:雷盖音乐聚会终于结束了。远处,机场慢慢隐退到雾霭之中,出现两架白色飞机。
简心想:我拖得太久了。
十二
阿德拉在家里,不过星期天是她的休息日,而且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星期天不跟她讲话。只有她主动开口,简和罗奇才可以跟她讲话。星期天阿德拉忙活自己的杂事:把她的床垫拿到窗户外面晒太阳,拍拍她的床垫;洗她自己的衣服。她还会做一大堆吃的:星期天她要在家里招待亲戚朋友。她有自己的前门,在车库那边;她还有一个后门,门前有一段水泥台阶,可以当座位用。
一堵大约十英寸长的水泥墙把阿德拉的小后院与后花园的其他部分分隔开来。前任住户曾试着用开花的藤蔓植物和本地常舂藤覆盖这堵墙壁。由于干旱,藤蔓已经蔫了;常春藤的叶子掉光了,褐色的枝条开始从墙壁上脱落。松开的枝条看上去像一只只死掉的千足虫,成百上千只小脚悬在半空中;还附着在墙壁上的则看上去像泥巴硬壳,是黄蜂或蚂蚁的窝。这堵水泥墙就只是一堵水泥墙;没办法把它看成一个装饰性建筑。在它后面是阿德拉和她的私人世界。
这一生活在星期天凸显了这栋房子其余部分的冷漠:硬邦邦的公司家具,没有照片、干干净净的墙壁。这栋房子需要阿德拉。没有她——或是她在墙的另一边——这栋房子就感觉空荡荡的,没有人气。此时已是黄昏,阿德拉的一天也已接近尾声:她洗的衣服收进来了,她的客人们(如果有的话)回去了。
夜幕降临。市区灯光点点,山上也亮起一盏盏孤灯。四周依旧一片寂静。门廊上凉意渐起。屋内,不知是桌灯还是壁灯把一个个偌大的房间衬得阴沉幽暗;吊灯照出空虚。没有水。
简不想在房子里走动,或者做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事情。她筋疲力竭,更加筋疲力竭。她听见罗奇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他也好像被这寂静感染了。之前,只要有他在,她就感到放心,她需要他的存在,需要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回应。但是此刻,虽然侧耳聆听着他弄出的声响——她听见他试水龙头,打开、关上冰箱,窸窸窣窣地翻报纸——她却开始躲避他,而他似乎也在躲着她。终于,她走进没有开灯的客厅,这里依旧暖和;她久久地待在那里,直到在疲惫、黑暗、寂静的作用下,她逐渐平静下来,对此她感到意外。
不一会儿,两人在厨房里碰面了,荧光灯冷冷地照在白色的塑料桌面上。两人吃了沙丁鱼、奶酪、面包.喝了淡啤和咖啡。罗奇的态度跟他的动作一样轻描淡写,他也慢慢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了。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连贯的交谈。
他们听见阿德拉打开了收音机。厨房的时钟显示此刻将近七点半,由美国某个南方教会赞助的周日晚上的赞美诗节目就要开始了。果然,不一会儿音乐声响起,在简看来,这标志着高地住宅区星期天最死寂的时刻,一整周最死寂的时刻的到来。阿德拉关小音量,但是歌词仍然清晰可辨。
/哦来到这树林里的教堂。
哦来到这山谷里的教堂。/
罗奇说:“阿德拉似乎不担心。不知道她听没听说。”
简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心想,他说他梦见自己被折磨的那天我就应该离开了,即我在儿童屋看见那个流浪汉的那天。
一条笔直、崭新的道路通向机场。简刚到岛上的头几个星期,他们下午会开车去机场兜风。然后坐在玻璃墙壁的候机厅,喝着朗姆宾治,看着飞机,宽广的柏油路和青草地好像一直延伸到山上似的,夕阳照在山坡上。那时的山是绿的,机场路两边的甘蔗地也是绿的,高高的甘蔗开满了花{甘蔗开花是反常现象},绿色的茎叶上面顶着灰蓝色的羽毛;有时回来的路上,他们会在机场路旁卖篮子等编织品,吸引游客眼球的小摊前停下来。可是不久,差不多就在简刚刚熟悉甘蔗和它的花时,田地被烧了,甘蔗收割了,原来的绿色、封闭变成一片焦黑、平坦、开阔。再然后,干旱来袭,这样的自驾游也就停止了。那天下午他们开车经过机场路;简当时压根儿没去想这件事。
一直以来,简觉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她有回程机票;在伦敦别人告诉她要来这个岛需要有一张回程机票。她的护照也是有效的。护照不但是新的,而且(她出生在战时的渥太华)上面写着“持有者有权在英国居住”。一本依旧干干净净的护照:她入境时护照上没有盖章。当铝土矿公司的那两个美国人带她通过入境安检时,没有工作人员要求看她的护照或是回程机票。她避开了检查;没有她的入境记录。她记得这是她到这里的第一天早上的那种错位感的一部分,经过长途夜间飞行的她精疲力竭、睡眠不足,飞机的噪音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浑身还散发着飞机的气味。她从海关大厅出来看见罗奇,突然有一种失望和错误的感觉。她随时准备离开。
看着白色厨房里强光下的罗奇,简心想,如今事情失控了。我在这栋房子里,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阿德拉的收音机时而传来悲伤、深沉、含糊不清的演讲,时而传来赞美诗的歌声。此刻在简听来,这赞美诗唱的不仅是星期天晚上的伤感,还有她在这里度过的分分秒秒的伤感和不完整;高地住宅区给人感觉偏远绝世。
简在死沉沉的荧光灯下打量着罗奇的脸。以前在她眼里,这是一张如此精致、清苦、深沉的脸。如今看着这张故作轻松、甚至是高兴的脸,她觉得它疲倦而虚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度被他迷惑?很久以前,她认为他是一个行动派、实干家。后来,她把他看成一个知识分子,通晓世故,他的阅历使他遇事冷静,如圣人一般。如今,她觉得他跟自己一样,屈服再屈服,任凭事情摆布,只不过他经过一番分析把这些事情纳入了自己的体系。他的知性是骗人的,是滥用智力,是权宜变通。如今她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谈机智的时候最让她生气。普通,她看着他,想到这个词。她吓了一跳,竭力抵制这个词:这就像是报复,不真实。然而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看着他,心想,不管他做过什么,他真是太普通了。
房子里什么地方传来金属的咝咝声,盖过了阿德拉的赞美诗的声音。接着是啪嗒声、呜咽声和持续的咯咯声。水来了,打开的水龙头流出水,贮水槽就要满了。
罗奇说:“真高兴他们终于想起来了。我相信仅此而已,你知道的。只是有人忘记了。我要好好洗个澡。下一次可能要等很久。”
水管安静下来了。阿德拉的赞美诗节目结束了,收音机关掉了。只剩下寂静。
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面调整红杉木百叶窗,一面想:我是孤单一人。她被自己的冷静吓了一跳。
她听见罗奇洗澡的声音。她躺在床上,一面渴望睡意降临,一觉到天亮,一面回想着白天的画面:吉米·艾哈迈德房子周围的褐色灌木丛,那个警察刮得过于干净的上嘴唇上汗珠底下的血斑,他跑过空荡荡的广场时那令人惊奇的优雅姿势;杂草丛生的可可和咖啡种植园里失落的灰色村庄,透过椰树林看见的明亮的大海,飞车返回高地住宅区;河口、蜡烛和蒙眼踏步的人。她想,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是孤单一人。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惊,清醒过来。这时电话铃响了。
电话在水泥墙壁上有几个几乎空空如也的架子和摆放着硬邦邦的公司三件套的客厅里回响;铃声反弹进空荡荡的门厅,沿着水泥墙壁和走廊的镶木地板,到达简的房门的胶合板上。罗奇没有从浴室里出来接听;电话不停地响啊响。她最终打开灯,从床上起来。她让卧室的门开着,这样卧室的灯光可以照到走廊上,反射进门厅,在客厅里投下一丝微弱的光亮。
简站在响个不停的电话旁。她心想,我等它响十次。她偶然瞥见面对前草坪的观景窗上反射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屋外漆黑的衬托下显得如此实在,那密封的玻璃,如此脆弱。她拿起电话。
“喂。”
“简,我是哈里。”他把自己名字里的两个音节拖得很长,“我担心你们,姑娘。”他那悦耳的声音总是让人感到意外。“你们到家了?”
“到了。”
“我也到了。你们觉得这个小小的刺激怎么样?”
“这里挺平静的。”
“简,我不知道你和彼得今天晚上有没有出去的打算。但他们要在一两个小时以后宣布紧急状态。我想他们一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将会发生什么事。都是警察的错。他们问都没问就把那个被他们打死的小子的尸体交了出来。他们以为尸体会回到他母亲家。可是你们应该知道,那个吉米·艾哈迈德抬着尸体在城里煽动人们示威游行。每个人都洗干净脚跳进去。每个人都举着一根棕榈树或者椰子树的树枝。和平之箭。你们以前听说过吗?我可从没听说过。想象一下要是那是你自己的尸体,被人抬着在城里走来走去。那些人太疯狂了,天啊。”
“玛丽-特雷瑟好吗?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啊,孩子,玛丽-特雷瑟刚给我打了电话,看我到家没有。是她告诉我要宣布紧急状态的。她还跟约瑟夫讲话了。约瑟夫现在激动得不得了。阿德拉怎么样?你知道,我不应该在她面前说太多。”
“这容易。今天她不跟我们讲话。”
“星期天。我想起来了。好了,简,我们要保持联系。谢天谢地,电话还能用。你知道,也许根本没什么事。他们可能就是追打几个白人,烧掉几家华人的店,如此而已。对你算是一个不错的小刺激。跟你在切尔西或者托特纳姆看见的可不一样。”
简在走廊里遇见罗奇,他光着膀子,穿着睡裤。
他问:“谁打来的?”
简说:“吉米。”
“吉米!你怎么没叫我?”
“不是吉米。是哈里。他说发生了骚乱,要宣布紧急状态。”
“谁在骚乱?”
“我不知道。你干吗不自己打电话问他?”
简没想到自己的口气会这么不耐烦。她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表情惊讶,脸色阴沉。
罗奇用他那一丝不苟的语气说:“我这就打。”
简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关了灯,她听见话筒被摘下来时电话铃的叮当声。
她心想,事情失控了。
*
简醒过来,密闭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想起那段噩梦般的旅途,想起一个动荡不安、慢慢解体的世界,还隐隐约约想起一场大灾难。她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她的脑子恢复清晰,混乱和噩梦退去了。她打开百叶窗,和每天早晨一样,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枯黄的前草坪上落满露水。她打开屋后的折叠门,看见砖砌门廊上的铁椅和桌子都湿了。山上还没有开始冒烟;山下的城市清晰可见,还有挤挤挨挨的红树林沼泽和平静的灰色大海,机场的白色飞机在晨光中闪烁。城市寂静无声。这往往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刻。
简穿着一条宽松的条纹麻布裙朝前门走去,她穿这条裙子参加过几次晚宴,现在当作晨衣。报纸放在大门口的报箱里,她愣了一下才突然想,真是奇怪,生活竟然在继续,报纸竟然在夜里被印出来,早晨送到每家每户。
头版看不出什么歇斯底里,保留了一贯的版面格式,只有几则明显互不相干的不同报道提到了前一天的事情。头条宣布紧急状态,底下是用粗体字登出的官方声明。左边单独一栏,附上一张丑陋的老照片,说梅雷迪思·赫伯特被政府召回,担任一个没有实责的部长。该页最下方有一则双栏报道“游击队员在黎明枪战中被杀”,讲警察打死斯蒂芬斯、从他母亲家里缴获钱款的事情。还有一则读来像是官方公报的新闻报道了市中心的“警察部署”。
平常的新闻,普通的一天,和简来到这里以后每天读到的新闻没什么两样。
阿德拉起床了。从她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清喉咙的声音,像是要掩盖其他声音似的。接着便是她的早间广播节目“我听见南方的土地在唱歌”。六点半。
生活在继续。阿德拉穿上她的白色制服,开始在偌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蹬蹬地踩在镶木和水磨石的地板上,房子仿佛又恢复了生机。把昨天的晚饭收拾干净后,阿德拉将手指伸进啤酒杯,放在杯壁上,停顿了片刻,接着一阵狂怒。她浑身颤抖,紧锁眉头,紧闭双唇,发出一声不知所云的愤怒的声音。生完气,抗议完,她拿起杯子继续干活。
七点,一如平时的工作日,他们收听当地电台转播的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当中并没有提到这里爆发的危机。
吃过早饭,看完报纸,罗奇说:“这么说,昨天梅雷迪思和我们见面时已经是个部长了。我想他是故意保密的。我得说我越来越糊涂了。我搞不懂这些人。所有这些小秘密。我想我很容易受骗。斯蒂芬斯太太无疑骗了我。我没料到,甚至想都没想到,她竟然为儿子藏钱。”
简听着,努力听着每字每句,可是她无力也不想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伤害了他时为时已晚,他的脸色像昨晚一样阴沉了下来。
罗奇离开厨房,走到后门,低头看着山下的城市。
他说:“吉米的重要时刻。做做样子罢了。我从不认为会发生那种事。一种姿态而已。梅雷迪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昨天我应该到那栋房子去的。他们准以为我知道所以没有去。”
突然,罗奇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回厨房,来到橱柜半墙后的用餐区。简正在用一只笨重的硬陶杯喝咖啡,那是公司发的。她知道他正朝她走过来;她感觉到他突然间的怒气。她用左手扶住杯子,举到唇边,手肘支在白色的塑料桌子上。她的眼睛又大又湿润。罗奇被她那副期待的神情、她的姿势、她放在咖啡杯上的嘴唇激怒了。
罗奇说:“我一直在想。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想。我听见你说你的朋友们。谁是你的朋友?你说了些什么?你答应给他们什么?你有什么可以给他们?”
罗奇以前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而他的生气一点儿也没有让她觉得难过。她放下杯子,然后心一横,拿起报纸,站起身,撩起长长的麻布裙,走到门廊上,在一把铁椅上坐了下来,阿德拉已经把椅子擦干,太阳出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进一步确认着昨晚她心里产生的孤独感。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她发现自己从这种孤独感中汲取了力量。
她坐在太阳底下,阳光越来越毒,直到她被晒得昏昏沉沉。她经常在早上这么坐着,直到炎热和繁忙的城市噪音把她赶回屋子里:汽车喇叭和摩托车的声音、小孩子的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缓慢行驶的卡车和公交车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一种有规律、有节奏的颤抖,与一千台同时收听一个频道的收音机的响声混合在一起,听上去竟像是雷盖音乐的节拍,这是太阳和炎热的产物。可是今早的城市异常安静。太阳和炎热没有唤醒众生,反而好像使这座城市变得死沉沉的。太阳晒干了长在后花园断墙边的长长的百慕大草丛,抹去了木槿的叶和花上面的露珠;晒干了门廊周围的草坪。山坡上和远处的大平原上开始升起一缕缕烟。红树林和大海在热气中模糊一片。
刚过中午,简看见山下城市的第一处烟。不是灌木丛着火冒出的细白烟,也不是垃圾场燃烧的灰褐色浓烟,而是一小团漆黑的浓烟在不停地往外冒,冒啊冒啊,一直是那么浓那么黑,不时有小小的红色火星和火光冒出来既而又落回黑烟之中。是爆炸,只不过声音没有传到山上来。从高地住宅区往下看,阳光照耀下的城市依旧一片寂静。接着又有两处地方着火,两小团黑色浓烟冒出。
哈里打来电话。简接了。
哈里说:“他们在烧卖酒的店。今天早上他们又游行了一次。那个吉米·艾哈迈德。知道吗,我听说他们在追打梅雷迪思。警察现在他妈的吓得不敢开枪了。你瞧,简,我觉得我们应该定时通电话。以防万一。我听说政府要下台了。有一两个家伙已经飞走了。”
简说:“可是我没有看到一架飞机飞走。”
“我也是。不过他们是这么说的。卡车正载着一车一车的家具、瓷器什么的去机场。瓷器!你瞧那些人!别人会以为韦奇伍德和斯波德{均为英国著名瓷器厂}倒闭了呢。要不是局势这么可怕,这种举动真是可悲。不过,你瞧,我们得通电话。保持联系。只要电话还能用。你那边的食物情况怎么样?够吃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够。”
火继续燃烧着静悄悄的市区。阿德拉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上看着山下的城市。但她绝口不跟简或罗奇提火的事情;他们两个也都没有说起火的事情。
下午一点到五点是阿德拉的自由活动时间。可是下午三四点当简到厨房去弄一杯水时,看见阿德拉还在那里,穿着她的制服,正在给切片面包抹黄油:两三片抹好黄油的放在一边,还没抹的放在另一边。面包片旁摆着一碟一碟的金枪鱼和三文鱼酱,一碗一碗的鸡肉丁、黄瓜片和鸡蛋饼。阿德拉没有理睬简,只顾抹她的黄油。
简说:“做三明治?”
阿德拉紧闭双唇,紧锁眉头,手里不停地抹着黄油,一副忙得无暇闲聊的样子。
简看出阿德拉的情绪随时可能爆发,不再说什么。她喝了一杯冷水——冰箱里放着四瓶为停水的下午准备的水——回到自己关着百叶窗的房间。她开始想,说不定会停电。没有电,没有水,没有冰箱,没有电灯,不能做饭:只能靠三明治度过漫长的封锁期。他们会不会把那些三明治全部吃光?那些三明治能存放多久?她想起哈里说的食物的事情,突然担心起来。她走出厨房来到走廊上,看见了罗奇。他已经去过厨房,看到了简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在担心。
他说:“我们好像正在失去我们的一部分口粮。”
简回到厨房,说:“你做了很多三明治啊,阿德拉。”
阿德拉说:“我要拿到局里去。”
局里,警察局。简无话可说。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阿德拉仍旧紧锁着眉头,用灵巧的双手在两个柳条编的购物篮里各垫上一块湿布,将三明治放进去,再用另一块湿布盖上,最后打上结。
去给战士、保护他们的人送吃的?阿德拉从哪里学来这个的?她表现得仿佛以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危机,仿佛在这种时候就应该做些什么,如同婴儿出生或者有人去世时就应该做些什么一样。她未征得他们的同意就开始准备三明治,也没叫人帮忙。准备妥当以后也没有要人开车送她。简看着她把篮子挂在结实的手臂上,大踏步地沿着车道朝大门口走去,太阳底下的她步履轻盈,影子一跳一跳的,看上去像个身着白色制服的护士,令人炫目。奇怪的是这一幕让人觉得放心。
此时太阳已经来到了房子前面,照在水泥墙壁、百叶窗和观景窗的密封玻璃上。该去把后门打开了,午饭后他们把后门关了起来,不让强烈的太阳光照进来。简过去把门打开,看见房子的阴影刚好遮住了门廊;她在一把仍旧热乎乎的铁椅上坐下,等阿德拉回来。寂静的城市此刻有四五处着火点。第一处着火点冒出来的烟仍旧是黑色的,不过不再那么浓密了。
这时简看见了飞机。她没听到什么声音,是一转眼就消失不见的淡褐色尾烟将她的视线转移到一架正从机场起飞、离这座城市远去的飞机上。
简就这么坐在铁椅上看着房子的阴影慢慢移向后花园的斜坡。她看着热浪消失不见,感觉到门廊和门廊周围渐渐变凉。她听见阿德拉回来了。她一直在等阿德拉,因为她的存在让她觉得安心,她能给这栋房子带来生气,她比他们更了解这栋房子,对它有一种拒绝给予他们的敬意。她也在等阿德拉带回最新的消息。但她没有去找阿德拉。她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阿德拉也没有到她这里来。
她听见罗奇在房子里不安地走动的声音。但他没有到门廊上来。她听见他去跟阿德拉说话,试着礼貌地、拐弯抹角地从她嘴里得到一些最新消息。阿德拉的语气生硬、不悦。后来罗奇确实打开了她的金口,但她的话不甚分明,简就没有听下去。
阳光逐渐变黄。房子投在花园斜坡上的阴影越来越远。光线又变成琥珀色,给长在断墙边快要枯死的百慕大草增添了一丝色彩。这些草的草籽是在很久以前的雨季里被从前、后草坪的泥土里冲刷来的:瘦弱的草茎颜色苍白,草尖是浅绿色的,越往根部越枯黄。琥珀色的阳光更深浓了,一时间花园和山坡上暗褐色的植被散发出光芒。
简听见电话铃响了。她没有起身。罗奇接了电话;她听见他在跟哈里讲话;她不想理会他说了什么。
琥珀色的阳光褪去了。城市依旧一片寂静。在刚刚入夜的天空的光辉里,城市和大海慢慢变暗,点点火光闪着光亮。等到一盏盏电灯亮起,火光暗了下去。可是偶尔,火光会突然变亮,可以看见黑烟在动。门廊上越来越冷了。厨房里荧光灯开始闪烁,蓝白色的灯光照在屋后的草坪上,融入花园斜坡的黑漆里。简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哗流水的声音。水来了。她终于要起身回屋里去了。她边走边想,这件事过后,我将独自生活。
一整晚,这个决心像一个新的安慰一直伴随着简,到了早晨都还在。城市一如既往地寂静,现在变成一种紧张,草坪又湿了,门廊上的铁椅也湿了,城里的烟火没有那么浓那么黑了,好像差不多燃尽了。
星期二的早晨一切如旧:阿德拉的卧室传来的各种声响和广播节目的声音,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早餐。简保持冷静。可是过了午饭时间,她没有听见阿德拉叫开饭。她走出关着百叶窗的房间去找阿德拉,没有找到。后门开着,砖砌的门廊被晒得滚烫。这时简无法再冷静了,这是危机发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恐慌。
没有阿德拉的房子显得空荡荡的。过去的一天半里,阿德拉是自己和罗奇之间的纽带。没有阿德拉,这栋房子就没有意义。简感觉房子的墙壁是那么单薄,百叶窗是那么脆弱,玻璃是那么易碎,他们的房子在高地住宅区是那么孤立无助。即便是在漆黑的卧室里她也不再感到安全或受到保护。一整个炎热的下午她就待在卧室里,一边想象着城里在大公园枯黄的树木旁拔地而起的更方正、更高大的建筑周围燃起更大的火,一边等阿德拉回来。她这么一直等到黄昏。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急忙冲到暖烘烘的客厅去接。
是哈里,这是他这天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他说:“很糟糕啊,姑娘。他们说警察撑不下去了,脱掉制服跑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的警察局里还有警察。约瑟夫也还往那里送吃的。”
“哦,约瑟夫也在送吃的?”简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句话,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讲话了。
“玛丽-特雷瑟给他打了电话,”哈里说,“这儿附近的人好像都在这么干。”
简说:“阿德拉拿了些三明治去。”
“我觉得不能怪警察。他们不知道他们在打谁,也不知道在为谁而战。现在人人都是头儿。我听说连政府都没有了。你听说梅雷迪思的事了吗?他够有种的,居然试着去跟他们谈判。他们追打他。”
“梅雷迪思会照顾好自己的。”
“啊,我想你说得对,孩子。”
“玛丽-特雷瑟怎么样?”
“她很好。她一直在打电话。我不知道她跟约瑟夫说了些什么,反正约瑟夫一直很冷静。”
“阿德拉离开我们了。”
“简。”
“今天中午离开的。”
“她可能只是去散步了。发生了这么些刺激的事,她可能决定把要紧事放在第一位。她可能有事要到隘谷去一下。”
“她把收音机带走了。”
“啊,孩子,我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上这儿来过夜。还是我应该到你那儿去。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独自和约瑟夫住在一起。”
简放下电话,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已经是晚上了。电灯亮了起来,但不是所有地方的灯都亮了。城里的一些区域依旧一片漆黑。不规则的亮光时而与主干道的白色灯光交织,构成奇怪的图案,像是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焖烧的垃圾场在黑暗的包围之中发出微弱的光。城里漆黑的区域也有五六处着火点。有时火苗会突然红光一闪,照亮升起的黑烟;待红光褪去,烟就难以看见了。
*
第二天一大清早,哈里过来了。简刚在后门廊待了一会儿——海面如镜,昨晚城里的火如今只剩细细的白烟,罗奇把报纸忘在了门廊的铁桌上,被露水浸透了,阿德拉看见准会生气——就听见汽车引擎在前门空转,然后开了进来。她来到前草坪,看见哈里已经把车停在车道上,正在关大门。
哈里一副星期天的打扮,穿着去海滩屋的行头:齐膝的流苏短裤,为哮喘而备的高领长袖运动套衫。他走过湿漉漉的草坪,穿白色帆布鞋的双脚显得硕大无比,走起路来忙不迭的样子。
简很高兴见到哈里,可是打过招呼后她便发现无话可说。两人绕过房子,从后门廊走进厨房。罗奇在厨房里。他没有搭理简,他看上去紧张、焦虑。可是他和简一样急切地想见到哈里;面对热情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欢迎,哈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哈里紧身短裤的右口袋鼓鼓的。
罗奇说:“我希望这玩意儿没有上膛。”
“没有,伙计。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小鸡鸡打飞了——请原谅,简。我只是不想让约瑟夫发现。”哈里把左轮手枪拿出来给简和罗奇看,三人在早餐桌旁坐下。“这以前是我父亲的。”
简把水壶的电源插上。“你以前用过吗?”
“我没用过。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用过。这玩意儿跟他老人家有点像。他身高约五英尺,脾气和这玩意儿一样。你们没发现这小东西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可靠吗?我觉得你用这玩意儿只会打伤自己。”他把手枪塞回口袋,说:“不过这里真他妈安宁,伙计。太安宁了。阿德拉回来没?”
简说:“我没听见她回来。”
哈里把手枪塞进去一些,说:“知道吗,以前我们总是取笑老人。取笑他们那些有趣的小习惯。可是在有些事情上他们确实是对的。我父亲从来不雇用他不能用自己的双手击倒的人。他曾经对我说:‘哈里,如果你要雇用一个将在家里或者办公室里与你密切接触的人,别去想什么资历啊,推荐啊。这些最后再去考虑.你要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必要时,我能不能打烂这个人的屁股?’如今他们都派人去美国学什么人事管理之类的狗屁。你唯一要学习的人事管理应该是你能不能打烂这个人的屁股。没什么好笑的,简。你听我现在这么说。可是你知道吗?有一个大块头、虎背熊腰的黑鬼正在我的房子和院子里走来走去。我跟你说,简。我都不敢跟约瑟夫说早上好。”
简一面在公司发的笨重的杯子里泡速溶咖啡,一面说:“可是,哈里,你的哮喘好了。”
“啊,姑娘,常言道,以毒攻毒。”
罗奇说:“有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哈里说:“我觉得没有。我想没人知道警察到底在下面遇到了什么事情。我想就连警察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紧张兮兮地坐在那里,吃我们的东西。”
“吉米呢?”罗奇说,“有他的新消息吗?”
“吉米好像从新闻里消失了。一开始都是关于吉米·艾哈迈德和和平之箭的报道。现在各种各样的人都冒出来了。彼得,告诉我,在星期天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和平之箭?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你问谁也不应该问我。我什么都没听说。我没想到吉米会挑起这种事情。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落跑的人。”
“也许他原本是打算这么干的。可是事情发展得太快。对梅雷迪思而言也是。这两个人都想逞英雄,结果都引火烧身。”
罗奇微笑着说:“梅雷迪思肯定有更长久的打算。”
哈里说:“一个小孩子都可以告诉梅雷迪思,他们把他召回政府不过是为了把他扔给群众。瞧瞧一个人如何在两天之内毁掉自己的一生。约瑟夫告诉我他们对梅雷迪思干了些什么好事。他们把他的衣服扒光。约瑟夫说有人甚至要拿刀刺他的小鸡鸡——请原谅,简。后来他们给了他一根棕榈树枝,让他自己逃命。瞧瞧这些人的脑子里尽装着些什么东西。梅雷迪思就是其中之一。现在他得躲起来。这件事过后他在这里恐怕待不下去了。这地方太小了。”
罗奇说:“我想给吉米打电话。有一两次我都已经走到电话跟前了,却又变了主意。”
“我也是。我无事可做,想给梅雷迪思打电话,表示支持他之类的。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后来我甚至不确定我听说的关于他的事情是否有一半是真的。”
简说:“你可以打电话恭喜他成为部长。”
“是啊,”哈里说,“可以说梅里迪思如愿以偿。”
简说:“星期一下午你有没有看见飞机?”
“姑娘,我不能跟你瞎说。要是每个说想离开的人都在那架飞机上,那该死的东西根本就飞不起来。”
罗奇说:“不止是格兰德利特太太没法到机场去。”
简没有理睬罗奇的话,而是对哈里说:“可是这地方总不能这样下去吧。总不能变成一块熟透的大干酪烂掉吧。”
罗奇看着简,说:“怎么不能?”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内心的愤怒在他的话里表露无疑。
简依然看着哈里,眼睛湿润了。她把咖啡杯举到唇边。
哈里回看着简的眼睛,然后把视线移开,轻轻地、慢慢地说道:“底下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口口声声说独立,其实他们并不真的相信时代变了。他们仍旧觉得他们只是在碰运气,等到表演结束,会有人下去抽他们鞭子。要知道,他们隐隐希望事情早点结束。要是你跟他们说这次没有人会下去抽他们鞭子、收拾残局,他们会疯了的。”
哈里说话的时候简看着他。罗奇看见简眼里的神情:受伤害的那个。他的怒火又上来了。
罗奇说,几乎喊了起来:“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把这个地方给拆了!”
哈里不安地说:“好吧,老大。”
简还是看着哈里,说:“那么现在我们干什么呢?”
哈里说:“我们干什么?什么都不干!我们只能紧张地坐在这里等。”
罗奇看着简和哈里之间,目光茫然地说:“这个世界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所以它必将被大火吞噬。”
哈里站起来,说:“简,我想打个电话。”
简说:“你可以用客厅那个打。”
“没什么私密的。我用这里这个就好。”
哈里走到挂在通往车库的门边墙壁上的电话前,开始拨号。
罗奇探过白色的早餐桌,将自己的脸凑近简的脸。简看见一张充满仇恨的脸。那天,当她第一次看见他露齿而笑,看见他那长长的黑色臼齿,她就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么一张脸,可是为时已晚,她已经决定跟他、决定踏上这次冒险之旅。
罗奇恶狠狠地说:“没错,这个世界将被大火吞噬。你也会一起被吞掉。”
哈里对着电话说:“伯蒂,我是哈里。”
简无意间听到哈里怎么报自己的名字:她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名字里的两个音节拖得很长,因为他只说名不说姓。
“伯蒂啊,你最近像红花侠似的。你觉得这个小小的刺激怎么样……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找到了你。伯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报纸上面什么都没说。那玩意儿越来越像填字游戏,整版横竖都是提示。你要留在下周公布答案吗……我理解……我理解目前的局势……不过这真是个好消息,伙计。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嗯,帮我们插点东西进去吧……我不知道。我听说要组织义务巡逻……我同意你的看法,伯蒂。我们也不想招惹是非。说实话,我想到一个标题‘高地居民的狗儿们饥肠辘辘’。我想应该让底下一些人知道这里的狗从星期天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了……不用小题大做,但是千万别忘了登。第一或者第二版……我不觉得这样太隐晦。对有关责任人是相当直白的讯息。而且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小故事……好了,伯蒂伙计,我会看明天的报纸,愿上帝……愿上帝?是啊,伙计,我们现在讲话越来越像老人家了。”
哈里回到早餐桌旁。简和罗奇默默地坐着,互不相视。
哈里说:“好消息。如果这消息是真的的话。伯蒂说他觉得警察控制住了局势。只是星期一的那架飞机打击了很多人的信心。”
简又倒了一杯咖啡,三人走到外面的门廊上。简把湿透了的报纸清理掉,然后和哈里一起把桌椅擦干。
就座后,哈里说道:“简,你能想象这里是绿色的样子吗?”
简说:“我刚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绿色的。可是从来如此。我从来都得想象错过的东西。”
罗奇说:“伯蒂有没有提到政府?”
“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想那群人仍然掌握着控制权。幸运的一点是还没有哪个大人物被杀。因为,一旦开始这样的杀戮就停不下来了。我们就会有一两代人的时间变成南美洲那样。星期天梅雷迪思把我吓坏了。他说得好像要把吉米·艾哈迈德杀了似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那样的话。不过当时他们正把梅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扔给群众。现在这两个人都得跑了。”
罗奇说:“这么说吉米玩完了?”
“我想是的。据我听到的。再没有人提起他了。他赌了一把,输了。”
罗奇说:“我看不出吉米会冒这样的险。是不是事情刚好围绕着他发生?”
哈里说:“吉米在这里从来就没有搞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跟他说的,我不知道在伦敦人们跟他说了什么。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不过就是一个中国佬。”
罗奇说:“我想我也玩完了。”
哈里说:“此话怎讲?”
罗奇笑了笑:“萨波利切公司也会想找个人打扮一下扔给群众。”
哈里说:“我们听新闻吧。把收音机拿出来吧,简。昨天晚上有一则关于这件事的小报道。不知道你们听了没有。‘骚乱的起因仍旧不明。’”
简进屋拿来他们塑料外壳的收音机,调到本地台。“将基督带到这个国家”节目结束了。主持人匆匆地播了一条广告,报了电台的名字.然后开始转播伦敦的新闻。收听信号很好。新闻提要里没有什么,前一半的新闻里也没有什么。突然,在一则关于阿根廷的新闻之后,他们听到了他们想听的。
“……骚乱已经过去两天了,目前局势依然紧张。早前有报道称警察撤退、政府下台,均已被官方否认。来自官方的消息称警方已经重新控制他们之前撤离的首都大部分地区,目前各部门运转正常。没有伤亡报道。骚乱的起因仍旧不明。不过该地区的一名记者在发给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里称:认为这是一场大规模的反政府叛乱的想法不值一提。该记者还说这场骚乱的起因更有可能是激进的年轻群体抗议失业和他们所认为的外国对本国经济的持续控制……”
简说:“真高兴终于弄清楚整件事情了。”
哈里说:“你是指‘外国对本国经济的持续控制’?不过你知道,最后底下那些人会相信这就是他们现在在干的事。因为他们正在干的事太疯狂了。”
“以后书上也会这么写,”罗奇说,“人们也会这么议论。然后你就慢慢这么相信了。并且开始据此做事。”
城市的某片地方闪着炫目的强光,如同波光粼粼的大海:棚屋重建区里的新铁皮屋顶反射着太阳光。
哈里说:“警察撤出了城里的大部分地区?真他妈高兴我原来不知道形势有这么糟。”
“说不定过一两天我们就会知道现在形势有多糟。”罗奇说。
三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静悄悄的城市,脸和腿上开始感觉到太阳的温度。湿漉漉的百慕大草渐渐干了。光天化日之下几乎看不见城里的火在冒烟。
哈里说:“以前我们这里有私人的安全巡逻。二十四小时。我打赌很多人此刻一定在想要是还有那个就好了。”
简说:“为什么没有了?”
哈里夸张地拉下脸,耸耸肩说:“有的人说不喜欢,有的人说太贵。但是主要是因为在这种形势下人们从不可能合作。他们以为真正出事的时候,他们可以为自己买到和平,所以他们一个个地被干掉了。他们更喜欢做他们现在做的事。简,你认识伊薇特吗?她给警察们烤蛋糕,还在上面抹上糖霜,我的天。好像警察局里在举行什么儿童狂欢节似的。约瑟夫也是,精心制作三明治,连面包皮都要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