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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VS奈保尔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简说:“他们一个月就收十块钱?”

罗奇说:“很便宜,不是吗,简?”

“每家,”哈里说,“不过你知道,他们可不怎么样。一个从美国来的聪明人决定给这些警卫配备摩托车和对讲机,然后把费用升到二十块钱一个月。事情就这样坏了。车子和对讲机把这些人的脑袋冲昏了。从此他们整天骑得飞快,要是你站在门口喊‘救命’,撞了狗屎运他们才会听到。”

*

八点整,天上出现直升飞机。一开始是放大了的蚊子的嗡嗡声,接着很快就变成轰鸣和嗒嗒声,打破了寂静,让门廊上的交谈无法进行下去。直升飞机是从右方隐藏在山后的一处海湾飞过来的。其中一架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几架。房子好像在颤动,砖铺地板的门廊下面是泥土填的台基,感觉摇摇欲坠。(门廊盖在斜坡上,以前塌陷过一次;人们掀起上面的砖头,才发现下面什么也没有,是一个坑,本来填的土都塌了。)噪音淹没了房子,尘土四起。飞机淡淡的影子先是投射在斜斜的花园,接着又落在花园下面隘谷对面树的树梢上。飞机上的美国标志十分醒目,坐在里面的人也清晰可见。

其他几架直升机在山上其他地方上空盘旋。远处,另外一种直升机,中间稍稍拱起,三架一队,跌跌撞撞地飞过依然平静的大海、灰绿色的红树林和褐色的平原,到达机场,贴近地面盘旋,而后升起,原路返回,似黑色的昆虫飞回它们隐蔽的巢穴。

哈里说:“挨鞭子了。”

巨大的声响再次淹没了房子:巡逻的直升机飞回来了,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门廊好像随时会垮掉。尘土飞扬。

远处的平原上,三架一队的直升机降到机场上,几乎要停下,但随即又生气似的飞走了。

哈里问:“彼得,你有没有望远镜?双筒望远镜。”

罗奇摇摇头。面无表情。

哈里说:“但愿约瑟夫不要拿着我的望远镜跑到花园里去。他很可能干这种事。大傻瓜。他们从上面很容易打到他。我得说我坐在这里感觉赤裸裸的。美国人什么人都打。他们比南美洲人还坏。”

罗奇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知道到底有多糟。”

哈里说:“而我还在试图藏一把小小的左轮手枪不让约瑟夫发现。我以前就在想这种事何时会发生。美国人不允许这里的人阻止他们挖铝土矿。简,你瞧见了吧?美国人不只是看黄色书。”

他们听见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都等着。可是这次它往底下飞去了,好像是沿着公路往城市去了。

哈里说:“我早知道这个政府不可能倒台。就像罗威膨胀螺钉还是什么来着的广告说的:‘固定,然后遗忘。’”

罗奇说:“我见过一次这种场面。或者说类似的场面。我见过一个小镇变得空空荡荡。那时正是中午,一辆辆汽车沿一个方向飞速离开。同一条路的另一个方向开进来一列装甲车。车子走得并不快,但它们总给人这样的错觉。后面跟着一列荷枪的骑警。骑警们不紧不慢,他们有的是时间,全世界的时间。就是一个矮子坐在上头都显得高大。他们穿着防弹衣,看上去像一群胸口瘦弱、很怕冷的老弱病残。我相信那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事情。杀戮前的准备。”

简说:“你是说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事情发生?”

罗奇说:“在这上面你什么都看不到。”

三人继续坐在门廊上看着,很少说话,只是没什么新的好看的了,都是他们已经看过的东西:直升机在城市上方的山上巡逻,另一批直升机把士兵和车辆运送到机场。

太阳越来越热;慢慢地,山上和平原上的灌木丛再次燃起火苗。三人离开门廊进到屋里,闷闷不乐地坐在依然凉快的客厅,透过观景窗看着外面枯黄的草坪和慢慢缩小的房子的阴影。

哈里说:“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底下在干什么。一大堆人在寻找掩护。每个人都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什么棕榈树枝,什么和平之箭,没有人记得了。‘我?我怎么会跟那码子荒唐事扯上关系?’有这种念头的人正是当初那些想把这个地方给拆了的人。现在每个人都站在了政府这一边,都爱美国人。整件事简直让人想哭。”

屋内又恢复静默,三人侧耳倾听,等着哪里传来声响打破寂静。阳光越来越强烈;炎热开始驻扎下来。他们时不时地听见直升机的嗒嗒声,顿感轻松。枯黄的草坪明亮起来;观景窗开始反射热气。他们沉默无语。空荡荡的房子令人压抑;他们不再想坐在一起,而想单独待着了。

早晨还凉快的时候,罗奇和简都很高兴见到哈里。而此时,两人以一种对待陌生人的礼节目送他走向自己的车子。白色帆布鞋让他的双脚和之前一样显得硕大无比,走起路来忙不迭的样子;古老的左轮手枪从紧身短裤的口袋里鼓了出来。他带着凄凉走了,也把凄凉留下了。

中午,他们关上后门,把门廊上强烈的太阳光和城市一起关在外面,城市里处处可见铁皮屋顶反射的太阳光,沼泽、大海和土地在热气中变得模糊不清。两人等待着声响。可是城市仍旧一片寂静。没有响声,没有枪声。一下午都非常安静。

傍晚,当他们再次把后门打开、出来坐在房影笼罩下的门廊上时,四周仍旧是一片寂静。夕阳给没有水汽的白云、灌木林火高高升起的烟和垃圾场涂上一层金色。底下不知哪里响起自行车的铃声,声音传到山上依旧十分清晰。接着是一台收音机的声音,然后山上另一个地方也响起收音机的声音,似与之遥相呼应。黄昏,城市慢慢恢复了生机,仿佛是在经历了一场久违的大雨之后恢复了生机。灯光一盏盏亮起,黑暗一点点被吞噬,没有火光。山上和山下,收音机一齐播放。

可是高地住宅区的这栋房子里依旧空空荡荡,死气沉沉。早晨,阿德拉重新出现,走路不再啪啪用力,肌肉似乎也放松了,一举一动似乎不愿引起注意。紧张情绪似乎已经离她而去。她的鼻孔不再颤抖,圆圆的眼睛里略带笑意。没有人问她昨天去哪儿了,可是她自己说:“我的教母病得很厉害。”

十三

“帮帮穷人!我感激不尽。帮帮瞎子!我万分感谢。”那个没有腿的瞎乞丐回来了,仰起的面孔上空洞的红眼睛,沉稳、响亮的叫喊声,在人行道上滑着他矮矮的小推车。

星期五的下午,市中心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卖糖果、香烟和赛马场彩票的小摊贩;把廉价的蛋糕和小葡萄干卷装在玻璃箱里卖的中年女人;自行车和合乘出租车,时不时有司机伸出一只胳膊比画着舞蹈演员般复杂的手势,以指明自己行车的路线;卖椰子的手推车和小货车。脏水从一千条污水管里流入露天的排水沟。不过行人当中没有穿校服的,再者,虽然马路上没有几个警察,却不见闲逛的人群。人们边走边四下张望,有的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似的。人们在重新认识他们的城市:到处可见乱涂乱画的箭头,一些商店的窗户依然关着,一些用木板封了起来。有一两家店铺的门面被砸了个稀烂,大门敞开,似乎已被主人抛弃:路人纷纷避开这些店铺,仿佛这些地方的人行道被用绳子围了起来。

罗奇站在萨波利切公司的停车场外等梅雷迪思。

梅雷迪思开着他的蓝色小车准时出现。罗奇原本以为会有公务车。他拿不准该怎么跟这个当上部长的朋友打招呼。不过,当他跟梅雷迪思问了好,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和梅雷迪思一起看看四周的车辆,最后启动车子,一时间,感觉似乎自星期天以来什么变化都没有。可是等到车子进入车流、该交谈了,罗奇感到很不自在。他本以为可以想出点什么说的,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起从哈里和萨波利切同事那里听说的关于梅雷迪思在这周发生的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所以对事件只字不提。他沉默得太久,当他想起要祝贺梅雷迪思当上部长时为时已晚。

梅雷迪思说:“真高兴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彼得。很抱歉通知得这么匆忙。”

朋友,部长,电台记者。

这两人正开车驶往广播电台,为梅雷迪思的节目“邂逅”录制采访。星期天,梅雷迪思提到了这件事;罗奇也没有忘记。他百般猜测,在脑子里演练了各种形式的采访,他是有备而来的。录音的事是昨天安排的,显得有些匆忙,不过却相当正式,是梅雷迪思在部里的秘书,而不是梅雷迪思打的电话。

罗奇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奇想起星期天简说的话。她说梅雷迪思不喜欢罗奇待在这个岛上,可是当罗奇说他准备离开时,梅雷迪思的脸拉了下来。此刻罗奇瞥了梅雷迪思一眼,梅雷迪思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梅雷迪思说:“为什么?”

“我觉得我在这里无事可做。”

“别再说了,留到节目里说吧,不然就没了。星期天在哈里家我跟你说我们可能会聊聊哲学,聊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可是现在变成主要聊时事。常常是这样。你要是太追求时事,到最后就会变得很无趣。”

墙壁上、窗户上随处可见乱涂乱画的箭头。可是城市看上去并无大碍。并没有多少栋房子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即便是在中国粮食批发店和叙利亚布料店的街上,虽然常看到某家店靠近人行道的地方被烧得焦黑,上面几层却仍旧完好无损。

梅雷迪思说:“这个地方居然还在运转,真是神奇。”

一时间梅雷迪思又变成了朋友,像罗奇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样。可是他表现出来的警惕却是新的:弓着背开车的矮小身影,紧握方向盘的小手,孩子的手。受伤的、坚定的笑容(如今看来是藏着什么秘密)也是新的,属于一个新的人:这人迎接着街上行人投来的目光,然后回以脑袋轻轻摆动:对于希望看到他点头的人他就点点头,对于不希望看到他点头的人就什么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动动脑袋。他的权力得到了认可,他担任部长的政府度过了危机。然而罗奇认为,梅雷迪思对此仍旧半信半疑,仍旧觉得是在做梦。

一开始罗奇觉得难为情,现在渐渐觉得恶心。

梅雷迪思说:“吉米吓了大家一跳。”

罗奇平静地想,他要找我麻烦。

梅雷迪思问:“简好吗?”

“她现在不怎么跟人讲话。”

“我猜我们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更低了。”

“她要走了,你知道。”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被逼上绝路。这次真是死里逃生啊,彼得。”

“有必要出动直升飞机吗?”

“我不知道。士兵没有离开机场。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台大楼是一栋三层高的新楼,在马路的尽头。一道砖墙的两侧分别是出口和入口,都敞开着。进去后,手持来复枪的警察站立在一道木栏后面,这是罗奇今天头一次看到武装警察。进出车道粉刷过的路缘石中间有一个花园:装饰性的蓝色瓷砖的水池里空空的;灰头土脸的灌木丛和植物从落满灰尘的泥土中长出来,开出的花却十分鲜艳;一簇簇小羽叶棕榈的树干弯弯曲曲,呈锯齿状。车道表面新铺的黑色沥青在酷热中变得黏糊糊的。画了新的白线的停车场被大楼挡住了阳光。梅雷迪思避开白线,小心翼翼地停好车。

两人从车里出来,并肩朝人口走去。入口在大楼的侧面,晒着太阳。罗奇边走边问:“吉米呢?”

“他不会现身。”

“不现身?什么意思?他被捕了?”

“这样说有点过了。会有其他人跟吉米算账。他退隐了。你比我了解他。”

玻璃门内凉快多了。梅雷迪思的半信半疑不见了。在这里他是记者,是部长;他收起笑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前台棕皮肤大个子女人站了起来,梅雷迪思向她介绍罗奇。手持来复枪的警察身体僵直地盯着。

梅雷迪思对那个女人说:“我们要用E录音室。”然后微笑着对罗奇说:“那里的视野好。”

两人乘电梯上了二楼,来到一条漆黑的走廊,梅雷迪思打开走廊的灯。朝走廊里走了一小段,梅雷迪思推开一扇双开门,打开另一盏昏暗的电灯。眼前的小屋子一片漆黑,左手边大一点的屋子则是亮的。

梅雷迪思说:“录音室经理不在这里。不过我想我们可以进去。瞧,这儿可不比英国广播公司。”

说着,他打开一道双开门,把罗奇领进隔壁那间大一点的屋子。进屋后他又说:“彼得,你不介意在这里稍等片刻吧?我去看看经理哪儿去了。”

说完,梅雷迪思走了出去,身后的双开门关了起来,录音室里一片寂静。罗奇站在密封的观景窗前,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城市景色。在市中心,你只能看见四周的建筑。可是在这里,曾经的高级居民区,没有高楼遮挡视野,越过被高大的柱子和王棕墨绿色的叶子衬得如梦如幻的银色、红色屋顶,罗奇看见大海和奔向大海的起伏的山峦。山上光秃秃的,到处有火烧过的痕迹,不少地方正在冒烟。太阳正徐徐落到山的后面,大海闪闪发光。山后的海面上停泊着的无疑是美国的军舰。罗奇一面想象着太阳落山后山峦和王棕映在夜空下的景象,一面想,这里还是很漂亮的。真遗憾之前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欣赏过。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不过也许没有人会欣赏这里的景色。

这些想法在罗奇的脑海里慢慢形成文字,然后形成一个个完整的句子,仿佛当他在寂静的房间里等待梅雷迪思(似乎等待了很长时间),他开始自言自语。

寂静的房间,寂静的风景:观景窗是用两块厚重的玻璃做的,中间隔着一堵墙厚的距离。玻璃反射着热气。注意到这一点,罗奇很快发现房间里有一股暖暖的、发霉的、毛茸茸的味道,像是地毯上的灰尘和绒毛飘到了空气中。

双开门被推开,梅雷迪思走了进来。

梅雷迪思说:“经理来了。”

“这里面真闷。”

“空调要过一会儿才起效。”

两人在一张圆桌旁坐下,桌上放着话筒、一盏绿色的灯和一个笨重的玻璃烟灰缸。

梅雷迪思说:“我没有笔记。我们就像平时聊天一样。重要的是你、我此刻在说什么,而不是你下一句想说什么。重复或者回到之前的话题都没关系。讲我们过去讲过的东西也没关系。就和平时聊天一样,也不用假装我们不认识。我就叫你彼得,你就叫我梅雷迪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叫我的话。我的问题不好对付哦,彼得。”

罗奇说:“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

隔壁的小房间亮起微弱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高个子男人。他朝彼得和梅雷迪思笑了笑,在他的机器前坐下。

梅雷迪思说:“他就是录音室经理。”

罗奇出汗了。他说:“这里都是灰尘的味道。哈里要是在这里,他的哮喘马上就犯了。”

录音室经理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过来:“我们试试说话的音量,好吗?”以他的身高而言,他的声音特别轻柔,甚至有点儿女气。

梅雷迪思微微抬起头,对录音室经理和罗奇笑了笑;罗奇注意到他外翻的鼻孔和嘴巴之间的那一大块地方满是汗珠。梅雷迪思对着话筒说:“每天我在各个方面都越来越好。”

经理比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梅雷迪思说:“彼得?”

罗奇对着话筒说:“这里需要用吸尘器吸一吸。”

桌子上的绿色灯泡亮了。

梅雷迪思说:“我们这就开始吧。”他对着话筒说:“您现在收听到的是‘邂逅’对彼得·罗奇的采访。”他停了停,然后用今天最轻柔、最放松的声音开始说:“彼得,我们开车来录音室的路上,你说你在这里无事可做了。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渐渐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

“比你刚到这里的时候——七八个月前——还陌生?”

“那时我没想这么多。那时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可是你刚来到这里,来到一个你从未来过的地方,难道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个陌生人吗?”

“从这个意义上讲没错。不过当时我觉得有事情等着我做。我以为这里的某些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可以做一番事情。”

“你是指种族问题?”

“是的,种族问题以及相关的一切事情。我指的是卸下了这个包袱,不再浪费时间和生命背负这一包袱。我以为我在这里可以做一番事情。工作。”

“我看你的手在比画。我想你说的工作指的是建设性的工作。”

“这是作为人的需求。我想人总是太晚才意识到这一点。”

“创造。通过创造逃避现实。”

“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

“可是了解你背景的人会觉得奇怪,你说你渴望创造性的工作,那怎么会选择了这么一家公司?”

“萨波利切公司。”

“正是。”

“不是我选择了。应该说是机会自己出现的。而我喜欢他们给我的机会。我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并不了解这家公司。”

“现在你了解了。”

“但是这并不会改变我的态度。我知道这家公司在这里有些历史,这里的人对他们有成见。但是我也知道这家公司做了很多改变。我觉得他们想到雇用我就是这种改变的表现之一。”

“有些人会说这是公关。”

“是的,我向来知道这一点。可是这样还不够吗?我更关心他们给我的工作,而他们给我的工作在我看来是公平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我们只能姑且相信人们自诩的意图和态度。一个人要是太刨根问底,追求绝对的纯洁,最终只能一事无成。”

“那我想,恐怕我们的一些态度会让你生气,彼得。再者,我们都于心有愧。我们对从事我们的事业的外国人有特殊看法。这样不公平,但是我们往往敬仰这些人。”

“可是我不认为我的路就得走得比别人窄。我不是来做秀的。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想。”

罗奇的火气突然间上来了。他满身是汗,衬衫全湿了。他离开话筒,说:“这里面的空气真是难闻死了。”

“空调好像不够足。”梅雷迪思说。他也满身是汗。他敷衍地看了看四周,接着又对着话筒讲起来。

“彼得,你说你来这里是希望有机会抛开其他压力,做一番创造性的工作。而你确实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在公众眼里,他们把你与农业公社的想法联系在了一起。你知道,就是回到土地上,基于土地的革命。我想这件事不是很成功,这不是什么秘密。你有没有很失望?”

“要是成功了会很好。”

“当初你觉得会成功吗?”

“我有自己的怀疑。我觉得这是‘反历史的’。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离开土地往城市里跑。这些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更多的刺激,更多的电灯。他们想变得更有钱,还想变得更聪明。他们不希望感觉自己被淘汰。当然,他们当中很多人正在遭到淘汰。”

“你觉得在这里历史发展的趋势不会倒过来吗?”

“我来到这里以后觉得不会。你不能只是做个回到土地上去的姿态。你不能假装。土地是一种生活方式。”

“或许也是一种工作方式。而不是一种脱离世俗的方式。不过彼得,我觉得你说到了关键词:假装。”

“只有非常富有的国家里非常富有的人才能脱离世俗。穷人不可能脱离世俗。”

“可是我们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可能你也观察到了。我们太容易受别人的想法影响。我们自己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话说回来,彼得,你说农业公社的想法是反历史的,可是你帮着做了。”

“他们说这是他们想要的。”

“你自诩的意图理论。”

“要是让我选的话,我会选择其他项目。城市里的项目。”

“可是就是这个反历史的计划,这个你觉得不会成功的计划,各种人和机构都被迫参与,却什么也没做出来。”

“我们希望人人参与。或者说越多人参与越好。”

“这点你们确实成功了。”

“从这点看这件事情似乎可以成功。我们获得了政府很多的鼓励。很多的帮助。”

“政府也相信他们自诩的意图。”

“我们都被误导了。或许我们都心怀一丝希望。”

“也有可能是我们心怀一丝希望,却误导了其他人。你觉得这个错误源于何处?”

“我想可以说源于这里,源于这里的社会。这个社会的组织结构不适合工作,不适合工作或个人的自尊。”

“这个我们不争辩。但是你难道不觉得跟领导也有关系吗?”

“你是指吉米·艾哈迈德?”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人,就跟我们说说他吧,彼得。说来奇怪,你比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更了解他。”

“我觉得作为一个领袖,他很有吸引力。他似乎能把事情做成。而且他有支持者。”

“我知道。我跟吉米一起上过学。那个时候他叫吉米·梁。这个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一直觉得吉米是一个问题人物。他突然间摇身变成黑人领袖的时候我在伦敦。事实上,我还是最先去访问他的人之一。那时他住在温布尔登的一栋大房子里,而且我觉得他备受关照。他那时有几个很有影响力的朋友。可是,知道吗,吉米说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我无法接受。他说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十分丢脸。我跟你说过,吉米说以前他在学校里玩过香蕉皮的游戏。你把香蕉皮扔下去,掉这一边你将来会娶一个白皮肤的女人,掉另一边你会娶一个黄皮肤、长雀斑的女人。你可以想象那些女专栏作家对这件事多感兴趣。”

“我觉得你小题大做了。”

“可是有时候小事情比自诩的意图更能看出端倪。我在学校里就从没玩过这个游戏。也没听说有谁玩过。我觉得这像是一个中国人的游戏,英国人却把它当真了。”

“可能吧。不过我不了解这些事情。在英国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吉米。我是在这里认识他的。来这里之前我没怎么听说过他。”

“我们是一个依赖性的民族,彼得。我们需要别人的认同。当一些在外国取得名声的人来到这里,我们往往对这些人心怀敬仰。你自己也在抱怨这点。说到这里,我有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黑人在英国的地位。你知道他们的不易,那些仇恨之战。可是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却引起了某些人的兴趣并因此成名,然后被派回来当领袖。”

“你觉得这里面有阴谋?人们对这个可不怎么感兴趣。”

“我就是这个意思;人们不感兴趣。他们无知,不在乎。但是某些人感兴趣。我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在英国这样一个地方,会有人对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感兴趣?是因为内疚吗?混到了一点黑——像英国人讲的——黑人血统?还是其他原因?是另外一种关系?提供服务,相互服务。”

“我觉得你太在意那些人了。”

“你这么觉得?”

自从微笑着说了那句试音量的话,梅雷迪思一直严肃、沉着、面无表情,尽管汗水和酷热让他的眼睛放光。此刻是他今天录音过程中第一次生气。但是罗奇不相信他真的生气了。那不过是装出来的、做给自己看的、律师在法庭上惯用的生气。罗奇感到惊讶、失望,同时反倒平静了。

罗奇问:“我们录了多久了?”

梅雷迪思调整了一下表情,说:“没多久。”接着又对着话筒讲起来。

“这个问题我们暂且搁在一边吧,彼得。你刚才说你发觉吉米·艾哈迈德很有吸引力。”

“他似乎能把事情做成。”

“可是他要做的事情是反历史的。你觉得一个杂货店出身的人真的能够胜任他要做的工作?还是你觉得既然是反历史的,所以无所谓?”

“我认为他应该选择从事别的项目。对吉米这种人,你得时常把他拉回现实。务农是一件严肃的事情,需要付出巨大而枯燥的努力,不适合那些容易厌倦或者希望速成的人。”

“我觉得你太天真了,彼得。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是个陌生人,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这一点我接受。可是后来,难道你还认为一个中国杂货店出身的人能够实现黑人的抱负?”

“吉米好像有支持者。”

“是啊,支持者,所以我们的妓院才人满为患。不过这个我们也先搁在一边。刚才你说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希望做创造性的工作。这暗示你感觉自己受人需要。”

“我错了。”

“受人需要的感觉很好,当然也暗示你感觉自己会受欢迎。你是受欢迎的。你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里啊,彼得。你可以有那么多犯错误的机会。不管我多么希望与白人一起工作,他们都不会欢迎我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罗奇看向别处,说:“我喘不过气来了。在这间录音室里我没法清楚地思考。”他是心平气和地说这番话的。

汗水从他的前额流进他的眼睛,从脖子流进衬衫。他想起隔壁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的录音室经理;刚才那番话半是对他说的。可惜玻璃后面的高个子男人没有反应,白色衬衫、条纹领带的他一副很凉爽的样子。他没有听见罗奇的诉求,依旧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罗奇的视线越过梅雷迪思和话筒,落在散发着热气的观景窗上。两扇玻璃后面是寂静的风景:太阳徐徐落到山的后面,天空渐渐变成浅赭石色,银色的大海,红黑色的山峦,王棕映着天空逐渐变暗。

经理注意到两人的沉默,说:“要停下来吗?”又是那特别轻柔、唱歌一般、甚至有点女气的声音。

梅雷迪思满脸是汗,湿了的衬衫粘在锁骨上,露出下面的皮肤和背心。他说:“我们再录一会儿。我也很难受,彼得。”说着,他从后口袋抽出一条稀松的白色手帕;可是他转念一想,没有用手帕,而是把它放到绿色的桌子上。

“我没有想要为难你,彼得。尤其是现在你说你要走了。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吗?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想我会回英国另找一份工作。”

“还在同样的领域?”

“不了。”

“这么说你不管我们了。我感觉我们让你失望了。感觉你跟我们在一起不开心。”

“我希望我的人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你后悔自己做的事情了?你觉得全都是白费力气?”

“这个我们前面讲过了,梅雷迪思。我没有后悔。假设重新来过,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做。我无从选择。我根本没想过是不是白费力气。我只是希望我本无需做这些事情。我希望世界是另一个样子,这样今后我就不会觉得自己被迫选哪一边。我希望自己不曾走进这个特殊的陷阱。”

“陷阱?”

“觉得自己不知怎么回事就参与了一个行动、一项事业。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千万别假装你不懂我的意思。”

“就像你说的,你感觉自己在这里是一个陌生人,你感觉自己没能融入进来。我能想见我们的一些观点会让你生气。我觉得我们让你失望了。我们没有好好用你——除你之外其他很多人也是如此。因为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彼得。读过你的书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为自己的信仰吃了大多数人吃不了的苦头。我们可不可以聊聊你的书?你不会觉得难为情吧?”

“可以聊我的书。”

“你的书很棒,堪称经典。不过你一定不希望我把评论家们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评论家们可没有这么说过。”

“我对这本书有些疑问,其中一个是,虽然这本书政治性很强——我也知道你认为自己是政治动物,但是里面好像没有什么政治理论体系。”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这个我们谈过了。你好像只是在描述自己的遭遇,降临到自己头上的一些事情。”

“有人跟我说过这个,出版商说过。我想这是它作为一本书的问题所在。”

“你描写了白人对黑人最触目惊心的敌视,你和你认识的人触目惊心的遭遇,有些人还在南非。你把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描写得非常清楚。可是有时候,读者不是很明白你在表达什么,或者说你想表达什么。”

“我动笔写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本来,很清楚的事情写的时候变得很混乱。我突然感觉有太多人要写,有太多我觉得重要的事情要写。我觉得自己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可是我希望读者不会注意。”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还是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付出那么高的代价,却只得到那么一点点成果。现在回过头去看你书里描写的游击行动,那些小小的破坏活动——它们跟别的国家别的人搞的游击行动实在没法比。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们是业余的,别的国家的情况不一样。”

“也许动机也不一样。隔那么远,我无从判断。我唯有钦佩。但是我发现很难想象你们怎么会以为做那些事情能起什么作用。拆拆铁路啦,炸炸电站啦。”

“我现在也对我们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表示惊讶。我想是我们生活得太安逸了。我们高估了炸弹的作用。”

“那只是一种姿态,你们只是在做一种姿态。”

“我们当时可不这么认为。”

“而你和你的战友们为这种姿态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遭到严刑拷打,彼得。”

罗奇盯着话筒,温热的汗水顺着头发流到前额,扎得他痒痒的。

“即便对这件事情你也只是单纯描述。”

罗奇转过头去看观景窗。火红的天空底下王棕只剩温暖的黑色剪影。

梅雷迪思说:“不怨恨。不生气。很多读者有这种感觉。不过我这儿有一个问题。在学校——很多人还记得——有时老师惩罚我们。我不知道现在是哪种方式,我们那个时候是罚抄句子。‘不守规矩的人没有好下场。’”

梅雷迪思说话的语气、加快的语速都向罗奇暗示,这席话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罗奇还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职业性的笑声。罗奇顺从地——一种对精心准备、不依不饶的人的顺从——把头转回来,再次面对梅雷迪思。他看见他在微笑,不是那种振奋的脸的微笑,是梅雷迪思的另一种微笑。

梅雷迪思说:“老师要我们抄写这句话。五十遍,一百遍,甚至两百遍。有男生还卖抄写的句子。在我看来,这就是你的书所传递出的信息。你不守规矩,受了罚,可是世界照旧。”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书所传递出的信息。你忍受了非人的遭遇,你试着与之妥协。我看得出这样的态度给你带来了内心的平静。可是这是死胡同,行不通。这不能为我们其他人做任何事情,不能给我们其他人带来希望。”

“也许对我而言确实是死胡同。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我应该带来希望。”

“我说过了,我们敬仰像你这样的人。我想确定你到底可以给我们什么。彼得,你不怨恨,不生气。难道你不觉得你让自己变成了社会良知?”

“我不明白人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人们希望有人在背后为他们拧扭双手,替他们挡住邪恶之眼——我们这里叫mal-yeux{法语,“邪恶之眼”},你听说过这个词吗?人们十分愿意你来代表他们的良知,替他们受过,而他们可以继续他们的仇视,恶棍和精神变态们也可以继续在严刑室里折磨人。”

“那些人不是恶棍。他们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穿西装,住带花园的漂亮房子,喜欢去高级餐厅,送长大成人的女儿去欧洲待一年。”

“正是你这种人让他们过上了舒坦的日子。你的社会需要你这种人,你属于你的那个社会。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说跟我们在一起你感觉像个陌生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来这里工作的。”

“这个我们前面说过了。我没有要为难你,彼得。不过你要明白,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你真的已经跟过去妥协了吗?你真的觉得所有努力已付诸东流?”

“还没有妥协。我一辈子都害怕疼痛。害怕身陷可能遭受疼痛的情形。”

梅雷迪思把桌上的白手帕揉成一团。“听你这么说好像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似的。”

“我知道。我以前也觉得疑惑,以前我为此感到害怕。”

“对疼痛有阴影。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这样。你在你的书——刚才我们提到过——描写你青年时期的那一章里谈到了集中营。”

“出版商让我写在那一章里。”

“你在那一章里谈到集中营,说那是青春期对你影响最大的经历。”

“我四十五岁了。我想我这一代人大多都受了影响。”

“你因此而同情犹太人?”

“我所感受到的和犹太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否曾想为这些受苦的人报仇?”

“我想赞美他们,在我心里。而不是诋毁他们。”

“不生气?”

“我感觉到的不是生气。”

“那你感觉到什么,彼得?”

“我感到羞愧。”罗奇用右手碰了碰自己的左手臂,感觉到上面温热的汗水。“我为这个身体感到羞愧。”他的右手仍旧放在湿漉漉的手臂上。“自己的身体遭受如此对待,我感到羞愧。”

“考验的时候来了。你摆出了你的姿态。拆掉铁路,炸毁电站。姿态很重要。你为后果做好了准备。”

“勇敢心理。非常令人谦卑。不过现在你跟世界和平共处了。不怨恨,不生气。疼痛的阴影、人类的苦难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是,现在比以前更糟。”

梅雷迪思揉着白手帕,看着录音室里的时钟,好像没听到。“我想我们谈论南非的种族问题谈得够久了。无论如何,现在,我不能说我们到家了,但是我们到了你艰难人生历程的终点。你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无法融入进来。你参与了一个农业公社,你认为这样的公社是反历史的,不会成功。但是对于你这是做一番创造性事情的机会。用你的话说,是作为人的需求。对你而言有工作很重要,你不太在乎结果。彼得,我们录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要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而且请你一定要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非常重要:你有没有想过画眉山庄公社是游击队的幌子?”

“有一两次这么想过,但是我把这个想法否定了。”

“你错了。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把它否定了?”

“我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游击队的报道。但是我觉得这难以置信。我不相信游击队的说法。”

“那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帮派团伙。”

梅雷迪思仰起脸,越过话筒看着罗奇,对着他微笑了几秒钟。然后他转向录音室经理所在的小房间,漫不经心地推开椅子,说:“录完了。太棒了。我们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梅雷迪思站了起来,罗奇还坐着。梅雷迪思的衬衫全湿了,罗奇可以看见梅雷迪思背心底下肚脐凸出来的地方,这就像发现了一个秘密。罗奇感到头痛,太阳穴阵阵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干吗盯着梅雷迪思的肚脐看,他心想,是的,这是我的错。我本应该先看那个地方,还有腰带。

琥珀色的夕阳照进录音室里。打开双开门,一盏昏黄的电灯使房间里更显黑暗,而且很冷。冰冷的空气刺穿罗奇湿漉漉的衬衫,几秒钟前还热得不行,现在一下子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录音室经理穿白色衬衫,系条纹领带,看上去沉着冷静。体面的旧式白衬衫和领带,黝黑、光滑的皮肤,典型的非洲人的特征,宽厚的肩膀,填写钉在写字板上的一式两份的表格时慵懒的样子,不慌不忙、谦恭地转身看着罗奇和梅雷迪思的样子,所有这些都标志着他是个乡巴佬,说不定是家里第一个受教育的,第一个在城里得到一份体面工作的。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朝罗奇和梅雷迪思笑了笑。

他用唱歌般温柔的声音对梅雷迪思说:“二十二分三十五秒。”

梅雷迪思说:“加上开场白就可以做成二十五分钟的节目,不用删什么东西。”

梅雷迪思在昏暗,凄冷的走廊里迈着轻快的步子。

“好极了,彼得。”

“你们会不会把中间那些停顿删掉?”

“会的,那些会删掉。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明天我会剪辑,会录一个开场白。没什么可担心的,会比你想的好。这些事情我比你在行。”梅雷迪思的语气如他的步伐般轻快。

罗奇说:“录音室经理看上去相当冷静。”

“这些人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声音和音量。他们可以边听边看书或者写信。”

当两人步入咝咝作响、感觉冰冷的电梯时,罗奇说:“我很抱歉提到帮派团伙。能不能把那句删掉?”

“为什么?我觉得很好。”

“当时我想到了那个男孩的母亲。”

“可是这是事实。她知道这是事实。这才是这里的人应该知道的。“

罗奇没有再说什么,两人走进大堂。手持来复枪的警察站得僵直,大块头、棕色皮肤的中年女人从椅子上半起身。

外面阳光柔和,但一跨出有空调的大楼,他们还是感到炎热,前院新铺的黑乎乎的沥青散发着热气。从这里望不到山和海,只能看见黄昏的天空映衬下的一些王棕的树梢:深灰色的枝条,深红色的没有水汽的云朵。

罗奇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精疲力尽的忧伤:工作了一天之后的疲惫,徒劳无功的努力,大千世界无处安身的感觉。同时,他也为其他人、那些扎根在这里的人感到忧伤:为乡巴佬录音室经理,为手持来复枪的警察和女前台忧伤,这两个人对梅雷迪思都是毕恭毕敬的。也为梅雷迪思忧伤:他感到无比的恼怒,甚至是鄙视,不知道他们的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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