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让我惊讶的是,我越来越高兴地发现,虽然我言行放肆,同校的女生和男生还是会来找我,邀请我参加聚会,他们似乎很享受我的欺凌。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种新氛围,我才能躲开库拉多和罗萨里奥。库拉多先露面了,他出现在我学校楼下,对我说:
“我们去浮罗里迪阿娜公园转转吧。”
我本想拒绝,但有几个女同学正在打量我,为了勾起她们的好奇心,我点头答应了。当他用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时,我躲开了。一开始,他努力想逗我笑,出于礼貌,我也笑了,但他试图拽着我离开篱笆间的小路时,我拒绝了,一开始态度很好,后来语气变得坚决。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他惊讶地问我。
“不是。”
“为什么不是?那我们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什么事?”
他有些尴尬。
“你知道的。”
“我不记得了。”
“你说那让你很开心。”
“我那是在撒谎。”
让我惊讶的是,他忽然很害怕,不过他仍然坚持不懈,试图吻我。最后他放弃了,变得垂头丧气,低声抱怨说,我搞不懂你,你让我很难过。我们坐到一级白色的台阶上,眼前是那不勒斯城美丽的风景,城市仿佛罩在一个透明的穹顶下,外面是蔚蓝的天空,里面是雾气,好像城里所有的房子都在呼吸。
“你正在犯一个错误。”他说。
“什么错误?”
“你觉得自己比我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你等着瞧吧。”
“我会等着的。”
“贾妮,罗萨里奥不会等的。”
“这和罗萨里奥有什么关系?”
“他爱上你了。”
“怎么会!”
“是真的。你勾搭了他,他现在很确信你喜欢他,他不停地谈论你的胸。”
“他搞错了,你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别人。”
“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他一直追问,我试图转移话题,他再次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个别人是我吗?”
“不是。”
“那些好事儿,你全都对我做了,你却不喜欢我,这不可能。”
“我向你保证,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就是个婊子。”
“如果我愿意,那就是。”
我想向他打听罗伯特,但我知道他很讨厌罗伯特,他一定会用几句冒犯人的话结束话题,我克制自己,尝试通过谈论朱莉安娜达到目的。
“她很漂亮。”我夸赞她妹妹。
“什么啊,她越来越瘦了,跟个干巴巴的死人似的,你没见过她早上刚起床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许多难听话,说现在朱莉安娜为了留住她的大学生男朋友,已经做圣女了,可她哪里圣洁啊。库拉多最后说,如果一个男人有个妹妹,他就会对女性失去欲望,因为他会发现,女人真是比男人还要糟糕。
“所以,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别再想着吻我了。”
“这不相干吧,我爱上你了。”
“难道你爱上我,就看不到我了吗?”
“我看得到你,但我会忘记你和我妹妹是一样的。”
“罗伯特也是这样,他看到的朱莉安娜和你看到的不一样,就像你看到的我一样。”
他很烦,这个话题把他惹恼了。
“罗伯特能看到什么?他就是个瞎子,他一点也不懂女人。”
“可能吧,但他说话时,所有人都愿意听。”
“你也是吗?”
“我没有。”
“只有笨蛋才喜欢听他说话。”
“你妹妹是笨蛋吗?”
“是的。”
“只有你一个人聪明,是吗?”
“我、你,还有罗萨里奥。他想见你。”
我考虑了一会儿,对他说:
“我作业太多了。”
“他会生气的,他可是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
“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吗?”
“很重要而且很危险。”
“我没时间,库拉,你们俩不上学,可我还要上学。”
“你只想和上学的人一起玩儿吗?”
“不是,但你和他们,比如罗伯特,你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你想一下,他有时间可以浪费吗?他只会把时间花在读书上。”
“所以你爱上他了?”
“才没有。”
“如果罗萨里奥认定你爱上了罗伯特,他要么会亲手杀了他,要么就会让别人杀了他。”
我说我真的该走了,我没有再提起罗伯特。
-10-
没过多久,罗萨里奥也出现在学校下面。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靠在他的敞篷车上,又高又瘦,脸上堆着一个微笑,穿戴完全是在炫富,我的同学一定会觉得他很粗俗。他没做任何手势让我看见他,就好像他有自信,就算我没有看到他,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他那辆黄色的汽车。他想得没错,所有人都用艳羡的目光看着那辆车。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我,这时我虽然不情愿,但又像被远程控制一样走到他身旁。罗萨里奥很酷地坐到驾驶座上,我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他身旁。
“你得马上送我回家。”我说。
“你是主子,我是仆人,一切都听你的。”他回答说。
他开动汽车,有些不耐烦地出发了,他不停按喇叭,想让挤在那里的学生让出一条道。
“你记得我住在哪里吗?”我马上很警觉地问他,因为他正驶入通往圣马蒂诺修道院的路。
“山上的圣贾科莫牧羊山路。”
“但我们现在不是去那里。”
“我们待一会儿会去的。”
他在圣埃尔默城堡下的一条小路上停下,转过身看着我,还是那副笑脸。
“贾妮,”他严肃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当面告诉你。”
“我很丑,你找个漂亮的女孩吧。”
“你不丑,你是一种类型的女孩。”
“一种类型意思就是我很丑。”
“你说什么,你的胸那么美,连雕塑都比不上。”
他转过脸想吻我的嘴,我向后闪躲,把脸扭到一边。
“我们不能接吻,”我说,“你的牙齿太突兀,嘴唇又太薄了。”
“那为什么其他女孩还吻我?”
“很明显,她们没有牙齿,让她们吻你吧。”
“你别开玩笑气我了,贾妮,这样做可不对!”
“我没开玩笑,是你,你不停地笑,所以我就想开玩笑。”
“你知道这只是外表,我内心非常认真。”
“我也是。你说我很丑,我说你有龅牙,我们现在扯平了。现在送我回家,不然我母亲会担心的。”
但他没有放弃,仍然和我保持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又说了一遍我是一种类型的女孩,是他喜欢的类型,接着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对我有多认真。随后他突然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
“库拉多是个骗子,说你和他做了一些事,但我不信!”
我想打开车门,气愤地说:
“我得走了!”
“等一下,如果你可以和他做那些事,为什么不可以和我做?”
我开始不耐烦了:
“你太讨厌了,罗萨,我没有和任何人做任何事!”
“你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爱上任何人。”
“库拉多说,自从你见了罗伯特·马特塞,你就傻掉了。”
“我连罗伯特·马特塞是谁都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他就是一个喜欢装腔作势的人。”
“那他和我认识的罗伯特不是同一个人。”
“相信我吧,就是他。如果你不相信,我把他带到你面前,我们一起瞧瞧。”
“把他带到我面前?你?”
“只要你一声令下。”
“他就来了?”
“不,他不是主动来,我会强行让他到你这里来。”
“你太可笑了。我认识的那个罗伯特,没人可以强迫他做任何事。”
“这就看怎么强迫了。只要用对了力量,每个人都会做他不得不做的事。”
我不安地看着他,他在微笑,但他的眼神很严肃。
“我一点也不在乎什么罗伯特,也不在乎库拉多和你。”我说。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我的胸,好像我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文胸里,随后他嘀咕了一句:
“吻我一下,我送你回家。”
那一刻我很确信,他要做伤害我的事,可我还是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虽然他很丑,但也比库拉多更讨我喜欢。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他像一个恶魔,浑身发光,他会用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头,开始强吻我,然后不断把我的头往车门的玻璃窗上撞,直到杀死我。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我说,“要么你送我回家,要么我就下车走了。”
他盯着我的双眼看了许久,然后发动了汽车。
“一切都听主人的。”
-11-
我发现,我们班的男生也兴致勃勃地谈论我丰满的胸部。这是我的同桌米雷拉告诉我的,她还说,她的一个高二的朋友——叫希尔维斯特,我记得他,他有一定名气,因为他经常开着一辆摩托车来上学,大家都很羡慕——他在院子里大声说:“她的屁股也不错,只要用枕头捂住脸,就可以好好干一场!”
我觉得很屈辱,也很气愤,晚上我哭得无法入睡。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这是我童年残留的一个习惯,这种想法让我很讨厌,在我的心目中,无论什么困难,他都能应对,都能解决。但又立刻想到我母亲,她一点胸也没有,而科斯坦扎的胸部却圆润而丰满,我心里想,我父亲一定比希尔维斯特、库拉多和罗萨里奥更喜欢女人的胸。他和所有男性都一样,如果我不是他女儿,他就会像希尔维斯特谈论我一样,用那种轻蔑的语气,当着我的面对维多利亚品头论足,他一定会说,她虽然很丑,但她有硕大的乳房和紧实的屁股,恩佐当时一定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可怜的维多利亚,竟然有我父亲这样的哥哥。男人是那么粗俗,他们用在爱情上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粗暴,羞辱我们让他们很享受,他们会把我们扯到他们肮脏的路子上。我觉得很沮丧,在我头脑的风暴中——在那种痛苦的时刻,我觉得脑子里全是暴风雨和闪电——我在想,罗伯特是否也是这样呢?他是否也会说出那种话呢?我觉得不可能,但实际上,想到的这个问题让我更痛苦了。我想,他对朱丽安娜说话肯定很温柔,当然,他想要朱丽安娜,这是绝对的,但他的方式很温柔。最后我平静下来了,我想象着他们俩相敬如宾,我心里暗暗发誓,我会找到办法去爱他们俩,一辈子做他们可以信任的人。什么胸脯、屁股、枕头都随它去吧!希尔维斯特算什么人?他对我有什么了解?他又不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熟悉我平日里的身体,还好我没有哥哥,他怎么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些话?
我冷静下来,但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淡忘米雷拉告诉我的事。一天上午,我在教室里,心情还算不错,我正削铅笔时,下课铃响了,我走出教室,走到希尔维斯特面前。他是一个块头很大的男孩,比我高十公分,皮肤很白,脸上长着雀斑。天气很热,他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衬衫。我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把铅笔笔尖扎进他的胳膊里。他大叫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海鸥的鸣叫,他捂着胳膊说:“铅笔头断在我肉里了!”他的泪水滚落下来。我大喊:“有人推了我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时我检查了铅笔,低声说:“笔头真的断了,让我看看。”
我很震惊。如果当时我手上拿的是一把刀,我会做出什么事?我会把刀狠狠刺进他的胳膊里,还是其他地方?希尔维斯特在他同学的支持下,拽着我去见校长,在她面前,我也继续为自己争辩,发誓说课间休息时,人群里有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觉得把胸和枕头的事说出口很丢脸,我无法忍受自己被人当作一个长得很丑、又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我确定米雷拉不会介入此事,把我刺伤希尔维斯特的真实原因说出来,我觉得如释重负。那只是一场意外,我重复得都厌烦了。校长慢慢安抚希尔维斯特,并且让我父母来学校一趟。
-12-
我母亲认为这件事很恶劣。她知道我又开始学习了,她一心指望我能像决定的那样,弥补落下的课,最后通过考试。那个愚蠢的做法,对她来说就像是又一次背叛。或许这又一次证明了:我父亲离开后,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生活了。她小声说,我们应该捍卫自己,我们应该知道自己是谁。在我面前,她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火,但不是针对我,她把我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维多利亚。母亲说,我这次的做法特别像我姑姑,我姑姑就是想让我像她一样说话、做事,一切都变得和她一样。母亲的小眼睛凹陷得更深了,脸上的骨头都快撑破皮肤了。她缓缓地说:“她想利用你,好证明你父亲和我都徒有其表,如果我们的社会地位上升一点点,到你这里却陡转直下,一切就平衡了。”于是她走到电话前,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前夫。她和我说话时语气无法平静,可是和我父亲说话时,她又冷静下来了。她说话声音很小,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我的行为越是离谱,我越是被排除在外。我伤心地想:一切都支离破碎,我努力想把碎片拼到一起,可是我办不到,我遇到了问题,所有人都有问题,除了罗伯特和朱莉安娜。同时我母亲对着电话说:“拜托了,你去吧!”她重复了很多次:“好吧,你说得对,我知道你很忙,但求你了,你去吧!”他们通完电话后,我带着怨恨说:
“我不想让爸爸去见校长。”
她回答说:
“闭嘴,你要听我们的。”
大家都知道,如果家长安静听校长讲的话,并责备几句自己的孩子,校长就会对他们很和气;但如果他们维护自己的孩子,她就会变得格外严厉。我母亲是我可以放心的人,因为她总能成功地应付校长。然而我父亲在许多场合都明确表示,有几次甚至轻松愉快地说,任何和学校有关的事都会让他很烦——同事让他心情很差,他鄙视论资排辈,还有校务委员会的事务——因此每一次他都特别当心,避免以家长的身份踏进学校,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给我惹麻烦。然而那一次,我上完课,他准时到了学校,我看到他站在走廊里,很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我焦急地向他辩解,故意带着那不勒斯腔:“爸爸,我真不是故意的,但在校长面前,你最好就当是我的错,否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他让我别担心,后来见到校长,他态度十分友好。女校长仔细向我父亲说了管理一所高中有多难,他听得格外认真,还对校长讲了一件趣事,嘲讽在任的省教育厅长有多无知,但他又突然改变了话题,称赞她戴的耳环很漂亮。校长满意地眯着眼睛,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就像在赶他走,她笑起来,又用那只手遮住了嘴巴。他们似乎海阔天空地聊起来了,我父亲才忽然提到了我的恶行。他说,我一定是故意扎希尔维斯特的,他很了解我,如果我这样做了,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但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一旦女人和男人动起手来,错的永远都是男人,女人永远都是对的。即使在某些情况下,事实并不是那样,男人也应该接受教育,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哪怕表面上看,责任不在他们身上。听着这席话,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当然这只是大致概括,我父亲说了很久,他的话引人入胜,也很犀利,任谁听了都会目瞪口呆,惊讶于这些话很优雅、清楚,同时极具权威、不容争辩。
我焦急地等待校长的回应。她用一种崇拜的语气,称他为“老师”,她被我父亲深深地吸引了,以至于我为自己身为女性感到羞愧,因为一个女人,尽管上过学,尽管身居要职,也注定会被男人以那种方式对待。可是我没有愤怒地大声叫嚷,反而觉得很高兴。校长不想让我父亲走,她问了我父亲很多问题,很显然只是为了再听听他的声音,或许还希望听到其他恭维话,或者希望和他开始一段友谊,他这么绅士,这么文雅,对她说了那么多好话。
她仍然在那里说话,不打算放我们离开,我就已经确定,一到走廊里,父亲就会模仿她的语调、她整理头发的动作,还有她回应我父亲的恭维的反应,他会用这些事情来逗我笑。这种事确实发生了。
“你看到她睫毛眨得有多频繁吗?还有她整理头发时手上的动作,还有她声音,啊,是的,嗯嗯,老师,不是的……”
我像小时候一样开怀大笑,心里又重新燃起童年时对这个男人的钦佩之情。我笑得很用力,可我觉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听之任之,还是该提醒自己,他配不上那份崇拜。我想大声告诉他:你对她说男人永远都是错的,他们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但你从未承担起对妈妈的责任,也没有承担起对我的责任。爸爸,你是个骗子,一个让我害怕的骗子,因为你总是能激起别人的好感。
-13-
父亲圆满完成了他的任务,心情特别激动,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我们坐进车里。他坐到驾驶座时,还在一句接一句地说着那些浮夸的话。
“今天的事就当是一课,学会了这点,你可以让任何人洗耳恭听。你现在放心吧,高中接下来的几年,那女人都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忍住,回答说:
“不是站在我这边,而是站在你那边。”
他察觉到我的怨恨,似乎在为自己的自恋感到羞愧。他没有发动汽车,而是用两只手抹了抹脸,从额头到下巴,仿佛想要抹去那一刻之前的样子。
“难道你更愿意一个人面对一切?”
“没错。
“你不喜欢我刚才的做法吗?”
“你做得很好。就算你当时向她求爱,她也会答应。”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你离开了,有了新妻子和女儿,不要再管我和妈妈了。”
“你母亲和我很相爱,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最爱的女儿。”
“你撒谎。”
父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丝怒火,看起来很生气。看吧,我心里想,我扎希尔维斯特的那股劲儿是从哪里来的!但那股气只在他脑袋里冲撞了一小会儿,他低声说:
“我送你回家。”
“我家还是你家?”
“你想去哪里?”
“我哪儿也不想去。永远都是你想做什么,别人就要做什么,爸爸,你知道怎么钻进别人的脑子里。”
“你在说什么呢?”
他气又上来了,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如果我想的话,我真能让他失去理智。但他永远都不会气到打我耳光,我心里想,他不需要打我。因为他会用语言击垮我,他特别擅长这一点,因为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训练了,他就是这样毁掉了恩佐和维多利亚的爱情。当然,他也训练过我,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让他的希望落空了。但他这次也没用语言抨击我,因为他觉得他很爱我,他害怕伤害我。于是,我改变了语气。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不想你因为我的错,浪费时间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那你就好好表现,你为什么会去袭击那个男生呢?你不该那样做,这样不对。我妹妹也经常这样,所以她只读到了小学五年级。”
“我决定补上落下的一年。”
“这是一个好消息。”
“我也决定不再和维多利亚见面了。”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很高兴。”
“但我还会继续和玛格丽塔的孩子来往。”
他困惑不解地看着我:
“玛格丽塔是谁?”
有几秒钟,我以为他是装的,但我后来改变了想法。他妹妹一直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那些最隐秘的选择,而他在他们关系破裂之后,却再也不想知道她的任何事。他和维多利亚斗了十几年,却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这种高傲的漠视,是他表示厌恶的一种方式。我对他解释说:
“玛格丽塔是维多利亚的一个朋友。”
他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
“是吗?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她有三个孩子:托尼诺、朱莉安娜和库拉多。朱莉安娜是他们当中最有出息的。我很喜欢她,她比我大五岁,非常聪明,她男朋友在米兰读书,已经大学毕业了。我认识他,他很优秀。”
“他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马特塞。”
他不确信地看着我:
“罗伯特·马特塞?”
当我父亲用那种语气说话时,我就可以确定,他想到了某个人,他对那个人怀着纯粹的欣赏,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嫉妒。事实上,他很好奇,他想知道我在什么场合结识他的。他很快就确定,我口中的罗伯特和他想起的那个学识广博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他在米兰圣心大学的一份重要期刊上发表了一些很著名的文章。因为自豪,我的脸火辣辣的,觉得自己扳回一局。我心里想:虽然你读书、学习、写文章,但他比你优秀多了,这点你也知道,此刻你也承认了。他惊讶地问:
“你们是在帕斯科内区认识的?”
“是,在教堂里,他是在那儿出生的,但他后来搬去了米兰,是维多利亚姑姑把他介绍给我的。”
他看起来很困惑,仿佛听了几句话之后,他搞不清楚那些地理位置,很难把米兰、沃美罗、帕斯科内,还有他出生的地方联系在一起。他很快恢复了平时他常用的语气,那是介于慈父和良师之间的语气:
“很好,我很高兴。任何你感兴趣的人,你都可以深入了解,也应该去了解,人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只是很遗憾,你已经很少与安吉拉、伊达联系了,你们有许多共同语言,你们应该像以前一样相亲相爱。你知道安吉拉在帕斯科内也有朋友吗?”
提到那个地名,他一般都是带着厌烦、苦涩和蔑视说出来的,不单是当着我的面,可能也会当着安吉拉的面那样说,好让他继女觉得这友谊也不值一提,但这次好像那种语气没有那么明显。或许是我太夸张了,虽然这样揣摩他让我很受伤,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他正转动钥匙,准备启动汽车,我盯着他那只纤细的手,我下决心对他说:
“好吧,我去你家待一会吧。”
“你不会拉着脸吧?”
“不会。”
他高兴起来了,我们出发了。
“那不仅是我家,也是你家。”
“我知道。”我说。
在开往波西利波的路上,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我问他:
“你经常和安吉拉和伊达聊天吗,你们关系很好吗?”
“还不错。”
“比她们和马里安诺的关系还要好?”
“可能是吧。”
“你爱她们比爱我还要多吗?”
“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更爱你,简直没法比。”
-14-
那天下午很美好。伊达为我读了两首她写的诗,我觉得很美。当我充满热情地谈论她的诗时,她紧紧拥抱了我。她抱怨学校很无聊,很折磨人,是她自由展现自己文学天分的最大障碍。她想写一篇以我们仨为原型的长篇小说,她答应我说,只要她有时间写完,一定会让我看。安吉拉一直在那里抚摸、拥抱我,仿佛已经很不习惯我在身边,想确认我真的在那里。她突然开始谈论我们亲密的童年往事,一会儿大笑,一会儿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她回忆的那些事情,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或者说几乎不记得了,但我没告诉她。我总是点头、大笑,有时我看到她那么快乐,我真的开始怀念过去的时光,一段我认为已经永远逝去的时光,安吉拉却用她过于丰富的想象,重新挖掘了出来。
伊达很不情愿地回房间去学习了。你现在真会说话,安吉拉对我说,我发现我也想对她说同样的话。我进入了维多利亚的世界,更不用说库拉多和罗萨里奥的世界,我故意满口方言,或说着带着那不勒斯腔调的意大利语。其实我们已经开始说我们之间用的俚语,很大一部分都出自儿童读物,只是我们已经不再看那些书了。你丢下我一个人!她抱怨说,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她笑着坦白说她一直觉得很不自在,有我在身边,才是她的正常状态。总之让人欣慰的是,我们最终和好了,她看起来很高兴。我问到托尼诺,她说:
“我不想和他见面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了。”
“他很帅呀。”
“如果你喜欢,我把他送给你好了。”
“不用了,谢谢。”
“看吧,你也不喜欢他。我之前喜欢他,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他。”
“不会吧。”
“千真万确。一直都是,如果你喜欢一样东西,我就会立刻让自己也喜欢。”
我说了几句维护托尼诺和他弟弟妹妹的话,我称赞他,因为他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有着远大的志向。但安吉拉反驳说,他总是那么严肃,那么一本正经,说话很短,简直和占卜似的。安吉拉说,他是少年老成,他和神父来往太密切了。他们见面次数很少,每次他总是在抱怨,堂·贾科莫因为组织了那些辩论,被调离了教区,派去了哥伦比亚。这是他唯一感兴趣的话题,他对电影、电视、书和歌手一窍不通。他谈论最多的是房子,他说人类是失去外壳的蜗牛,但如果没有头上的屋顶,就活不长久。他妹妹不像他,朱莉安娜更有性格,尤其是她现在虽然有些太瘦了,却很美。
“她二十岁了,”安吉拉说,“但她看起来很小,她会认真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好像我是一个大人物。你知道,她怎么说你的吗?她说你特别了不起。”
“我?”
“是的。”
“不可能。”
“是真的。她对我说,她男朋友也这样说。”
安吉拉的话使我很激动,但我没表露出来。我该相信吗?朱莉安娜觉得我很了不起,罗伯特也这样认为?还是说,这只是安吉拉想拉近我们的关系,说的客套话?我对安吉拉说,我觉得自己像块顽石,下面藏着一个很初级的生命,根本谈不上优秀,而且如果她和托尼诺、朱莉安娜一起出去玩儿,或者还有罗伯特,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散步。
她表现得很积极,星期六就打来了电话。朱莉安娜不来,当然她男朋友也不来。安吉拉和托尼诺有约会,她觉得一个人和托尼诺出去会很无聊,就让我陪她一起去。我欣然接受邀请,我们一起沿着海边散步,从梅尔杰利纳海港一直走到那不勒斯王宫,托尼诺走在中间,我在一边,安吉拉在另一边。
我和那个男孩见过几次呢?一次还是两次?我记得他很拘谨,但很招人喜欢,个子很高,很瘦但肌肉强健,头发乌黑,轮廓匀称。他很腼腆,话很少,也很少做手势。我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安吉拉无法忍受他了。托尼诺总是会斟词酌句,掂量每句话的后果,让人恨不得帮他把话说完,或者去掉多余的话,对他大喊:我听明白了,往下说!我耐心听着,安吉拉心不在焉,她看着大海和楼房。我问了托尼诺很多问题,发现他说的话都很有意思。他先告诉我,他在偷偷学习,想成为建筑师,接着他又以一种让人精疲力竭的方式,详细地讲述了他是如何参加一场很难的考试,充满细枝末节,最后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试。然后他告诉我,自从堂·贾科莫不得不离开教区,维多利亚就变得比以前更让人无法忍受,她让所有人的生活都更加艰难。最后,在我小心翼翼的提问下,他怀着无限敬意,讲了很多关于罗伯特的事,以至于安吉拉说,你真该跟他订婚,而不是让你妹妹跟他订婚。我倒是很欣赏托尼诺那种不掺杂丝毫嫉妒和恶意的感情,他说的事情让我很感动,罗伯特注定要在大学里成就一番伟业。罗伯特最近在一本威望很高的国际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罗伯特善良、谦逊,拥有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哪怕是那些失去信心的人,也会受到鼓舞;罗伯特总是散发着正能量。我一直在仔细听他说,没有打断他,我真想他对罗伯特的赞美一直持续下去。但安吉拉越来越不耐烦了,后来没说几句,那天晚上的约会便结束了。
“他和你妹妹以后会在米兰生活吗?”我问。
“是的。”
“是结婚之后吗?”
“朱莉安娜本来想马上就去米兰。”
“那她为什么没去呢?”
“你知道维多利亚这个人,她让我们的母亲不要同意。现在,她们俩都想让他们先结婚,再去米兰。”
“如果罗伯特来那不勒斯,我很想和他聊聊。”
“没问题。”
“还有朱莉安娜。”
“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们分别时,他感激地对我说:
“今晚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
“我们的功课很重。”安吉拉打断他说。
“是的,”我说,“但总能挤出时间的。”
“你不会再来帕斯科内了吗?”
“你知道我姑姑是什么样的人,一会儿很热情,一会儿又恨不得杀了我。”
他遗憾地摇摇头。
“她人不坏,但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最后就只会剩下她一个人了,连朱莉安娜也受不了她了。”
他本来想讲一下我姑姑,她简直是让他们兄妹从小就苦不堪言的“十字架”,但安吉拉粗暴地制止了他。他试图和安吉拉吻别,但她躲开了。真是够了!我们和他分开之后,我朋友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看到他有多气人了吧?他总是用同样的话说同样的事情,一句玩笑也没有,太没劲儿!
我随她发泄,甚至好几次都说她说得有道理。“真是有些讨厌啊!”我说。但我又说:“不过他这样的男人很少见,男人都很丑陋,很霸道,而且还臭烘烘的。他只是有点太克制自己了,尽管有些烦人,你也不要离开他,这么克制的家伙,你上哪儿找去。”
我们不停地大笑,为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发笑,我们还用到了马里安诺常说的话:烦到蛋疼。我们笑,因为托尼诺说话时,从不看安吉拉或其他人的眼睛,好像他心里有鬼似的。最后我们笑,是因为安吉拉告诉我,托尼诺一抱住她,裤子就鼓了起来,她恶心得立刻闪开了。托尼诺一点也不主动,从来没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
-15-
第二天电话响了,我接了电话,是朱莉安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同时也很严肃,好像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容不得开玩笑或轻率的语气。她说,她从托尼诺那里得知我想给她打电话,她很开心,就先给我打了。她想见我,罗伯特也想和我见面。下个星期他要来那不勒斯开会,他们俩都很开心能和我见面。
“和我见面?”
“是啊。”
“不要,和你见面可以,但和他见面就算了吧,我会觉得尴尬。”
“为什么?罗伯特是个很随和的人。”
当然我同意了,这种机会,我等了很久了。为了避免过于激动,或许是为了让我们俩的关系更融洽一点,为那场会面做好准备,我提议和她一起去散步。她很高兴,说今天就可以。她在佛利亚街一家口腔诊所室做秘书,我们下午在加富尔地铁站见面,我一直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它让我想起住在博物馆的外公外婆,还有那些小时候认识的可爱亲戚。
但只是远远看见朱莉安娜,我就觉得沮丧。她身材高挑、姿态优美,向我走来时,浑身散发着自信和骄傲。之前在教堂里,我就发现她很端庄,现在这种气质似乎浸透在她的衣服里、鞋子里、步伐里,现在看来,那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我们见面之后,她开心地说个不停,想让我自在一些,我们漫无目的地散步。我们穿过博物馆,最后向上走到了圣特蕾莎教堂,她清瘦的身材、淡淡的妆容,赋予她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美,我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看看,我心里想,这就是罗伯特效应:他让一个郊区女孩变成了一位诗歌里描述的少女。我后来忍不住惊叹说:
“你变化真大啊!比我在教堂里见到你时还要漂亮!”
“谢谢。”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我鼓起勇气说,我以前经常从科斯坦扎和我母亲口中听到这句话。
她笑起来,否认说:
“如果你说的爱情指的是罗伯特,那不是,这和罗伯特没有关系。”
是她自己觉得需要做出改变,为此她付出了很多,现在依然在努力。她一开始笼统地向我解释说,我们要取悦于自己尊敬的人、爱的人。但渐渐地,她说到抽象的事情,就越来越混乱。她对我说,无论她怎么样,无论保持从小就有的样子,还是改变自己,罗伯特都觉得很好。罗伯特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情,头发要这样,裙子要那样,这种话他从没说过。
“你呀!”她说,“我觉得你太担心了,你以为他是那种一心扑在书本上,喜欢发号施令、让人畏惧的人。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小时候不是特别爱学习,甚至从来没像爱学习的人那样努力过。我总是看到他在路边踢球,他是那种在学习上漫不经心的人,他总是同时做许多事情。他就像一只分不清好坏的动物,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好的,因为他无论碰到什么,就能改变它,像发生奇迹一样,让你目瞪口呆,这我见过。”
“可能他对人也是这样。”
她笑起来,是有些焦虑的笑。
“是的,你很厉害,他对人也是这样。不得不说,待在他身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一直都觉得,我必须改变自己。当然,第一个发现我在改变的人是维多利亚,她无法容忍我不再事事都依靠她,她很生气,说我变得越来越蠢,说我不好好吃饭,都快瘦成竹竿了。可我母亲很高兴,她想让我继续改变,想让托尼诺和库拉多也发生改变。一天晚上,母亲背着维多利亚,悄悄地对我说:‘你去米兰时,也带着你两个哥哥,你们不要留在这里,待在这里没一点好处。’但没有人能躲开维多利亚。贾妮,就算是悄悄话,有时甚至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也能听见。就这样,维多利亚没生我母亲的气,而是在罗伯特最近一次来帕斯科内时,找到他,对他说:‘你是在这些房子里出生的,你是在这些街道里长大的,米兰是你后来才去的,这里才是你该回来的地方。’罗伯特像往常一样听她说话,以他的性格,就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他都会听得很仔细。听完后,他的回答也很礼貌,他说他的确欠这个地方的,但他也欠米兰很多。他就是这种人——他会听你说,但还是会走自己的路,换句话说,他会走所有让他好奇的路,包括你建议他走的路。”
“所以说,你们会结婚,会在米兰生活?”
“是的。”
“也就是说,罗伯特会和维多利亚吵架?”
“不会,因为和维多利亚决裂的会是我、托尼诺和库拉多,但不会是罗伯特,他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不会和任何人决裂。”
她很欣赏罗伯特,她最喜欢的就是未婚夫身上那种充满善意的坚决。我能感觉到,她完全信任罗伯特,把他当成拯救自己的人,会帮她摆脱她的出生地、低学历、她母亲的脆弱和我姑姑的霸道。我问她是否经常去米兰找罗伯特,她的神情暗淡下来,说事情太麻烦了,维多利亚不愿意让她去。她只去过三四次,也是因为有托尼诺陪着她,虽然那只是几次短暂的停留,却让她爱上那座城市了。罗伯特有许多朋友,有些朋友很重要。他把朱莉安娜介绍给所有朋友,他很在乎这一点,总是把她带在身边,一会儿在这个人家里,一会儿又去赴另一个人的约。一切都很美好,可她心里却很焦虑。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她得了心悸的毛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会想,在米兰,优秀的富家小姐比比皆是,为什么罗伯特偏偏选择了她这样愚蠢无知、不懂得穿戴的女人?在那不勒斯也一样,她说,比如你就是他该找的那种女孩。安吉拉也不用说,她能说会道,长得漂亮,举止优雅。而我呢?我算什么?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很高兴她承认我的优势,但我还是对她说,她不应该说那些话。安吉拉和我都是父母怎么教,我们就怎么说,我们的衣服是母亲帮我们选的,或者也是我们按照她们的品位选的,我们只是觉得那是自己的。可实际情况却是,罗伯特想要的是她,也只想要她,因为他爱上的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因此他不会想着去找其他女孩。你这么漂亮,这么活泼!我感叹说,其他事情是可以学的,你现在就在学习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吉拉也会,我们会一起帮你。
我们往回走,我陪她来到加富尔广场上的地铁站。
“你不要觉得和罗伯特见面会尴尬,”她又强调说,“听我的,他很随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拥抱了一下,我很高兴我们正在开始这样一段友谊。但我发现,我是站在维多利亚那边的,我希望罗伯特离开米兰,希望他在那不勒斯定居。我希望我姑姑能够获胜,迫使这对未来的夫妻在这里,比如在帕斯科内城区生活,这样的话,我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和他们的生活连接起来,我什么时候想见他们就能见到,就算每天见面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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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和朱莉安娜见过面的事告诉了安吉拉,我还告诉她,很快我还能见到罗伯特,这件事让她很不开心。之前她说了很多托尼诺的坏话,也说了许多朱莉安娜的好话,此时却突然改变了态度。她说托尼诺是个好男孩,说他妹妹是个恶毒的女人,一直在折磨他。很快我就明白,她是在嫉妒,她无法忍受朱莉安娜直接找的我,没有找她做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