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好不要再出现了,”一天晚上,我们出去散步时,她对我说,“她是大人,她只是把我们当小孩子。”
“不是的。”
“就是这样。一开始她假装我是老师,她是学生,她死死缠着我,说:‘多好啊,如果你和托尼诺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但她是个虚伪的人,她喜欢钻空子,表现得像你的朋友,却只想着自己的事情。现在她盯上你了,我对她来说已经不够用了,她利用完我,就把我甩开了。”
“别这么夸张,她是一个好女孩,她可以成为我们俩共同的好朋友。”
我不得不费力安抚安吉拉,但并没有完全做到。我们激烈地讨论之后,我才明白,她想同时拥有许多东西,这使她一直都不开心。她想和托尼诺结束恋情,但又不想和朱莉安娜断开,她很喜欢朱莉安娜。她希望朱莉安娜不要越过她,直接和我联系;她希望罗伯特不要阴魂不散,妨碍我们仨的亲密关系;她希望,即使我成了三人组,我也要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朱莉安娜放在第一位。一时间她没有得到我的支持,就不再说朱莉安娜的坏话,她换了口径,把朱莉安娜描述成她未婚夫的牺牲品。
“朱莉安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安吉拉说。
“这样不是很美好吗?”
“你觉得做奴隶美好吗?”
“我觉得爱情很美好。”
“即使他不爱朱莉安娜?”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朱莉安娜?”
“这是朱莉安娜说的,她说罗伯特不可能喜欢她。”
“爱的那一方都会担心对方不爱自己。”
“如果一个人让你活在痛苦里,像朱莉安娜那样,爱还有什么乐趣?”
“你怎么知道她活在痛苦里?”
“有一次,我和托尼诺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然后呢?”
“朱莉安娜无法承受罗伯特不喜欢她。”
“对罗伯特来说也一样。”
最后这句对白使我特别不安,我一点也不希望罗伯特会有其他女人。我希望他能全心全意对待朱莉安娜,至死不渝。我问安吉拉:
“朱莉安娜害怕罗伯特背叛她?”
“她没对我说过,但我觉得是这样。”
“我上次见罗伯特时,觉得他不像是会背叛别人的人。”
“你觉得你父亲像是那种人吗?他还不是和我母亲一起背叛了你母亲。”
我大声驳斥了她:
“我父亲和你母亲都是虚伪的人!”
她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你不想提这件事吗?”
“不是,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可能吧,但我想考验一下这个罗伯特。”
“怎么考验?”
她的眼睛里燃起光芒,嘴唇微张,挺了挺胸部。“就这样。”她说。她想用那种挑逗的姿势对着他说话,甚至会穿一件低胸上衣和一条迷你裙,会用肩膀碰罗伯特,会把胸靠在他的胳膊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走路时会挽着他。她厌恶地说:“啊!男人真的都太混账了,你只要在他们面前有一两种这样的举动,无论多大年纪的男人都会疯狂,哪怕你瘦得皮包骨头,或胖得出奇,哪怕你一身脓包和虱子。”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我听了很生气。她一开始用的是我们小时候常用的语气,可突然她的口气像一个阅历很深的女人。我克制住自己威胁的语气,说:
“你敢对罗伯特做那种事!”
“为什么?”她很诧异,“这是为了朱莉安娜。如果他是个好男孩,那正好;如果他不是,我们就是救了朱莉安娜。”
“如果我是她,我不愿意别人拯救我。”
她看着我,好像无法理解我的话,她说:
“我是开玩笑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朱莉安娜找你,你要立刻打电话给我,和罗伯特的这个聚会,我也想去。”
“可以。但如果她说,我们这样会让罗伯特不自在,我就没办法了。”
她一言不发,垂下目光,几秒钟后又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她分明在请求。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你已经不爱我了。”
“才不是,我爱你,到死我都会爱你。”
“那你亲我一下。”
我亲了她一边的脸颊。她想亲我的嘴唇,我躲开了。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
她怏怏地向梅尔杰利纳海港走去。
-17-
一天下午,朱莉安娜打来电话,约我星期天在阿梅德奥广场见面,罗伯特也会去。我感觉我朝思暮想的那个时刻真的来了,但我感到一阵恐惧,冲散了我的惊喜。我支支吾吾,说学校布置了许多作业。她笑着说:“贾妮,别担心,罗伯特不会吃了你的,我想让他看看,我也有还在上学的女伴,而且她们能说会道,你就赏个脸吧。”
我开始打退堂鼓,我很慌乱,想找点借口把事情搞砸,让聚会取消,于是我提到了安吉拉。我之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决定:如果朱莉安娜真打算让我见她的未婚夫,我不会告诉安吉拉,我不想再惹来更多麻烦,把自己搞得很紧张。但有些想法会散发出一股潜在的力量,会让一些画面浮现出来,在一刹那间浮现在你眼前,这是你无法控制的事。我当时确实在想,一提到安吉拉,朱莉安娜可能就会退缩,她就会无奈地说,好吧,我们下次再找机会。但我脑海里还浮现了其他画面:我想象我的朋友安吉拉眨巴着大眼睛,性感的嘴唇微微张着,袒胸露肩,俯下肩膀;我突然觉得,让她出现在罗伯特身旁,任凭她随意破坏、拆散那对情侣,她可能会掀起一场海啸,正好解决问题。我说:
“但有个问题,我告诉安吉拉,我们见过面了,我告诉她,我们可能还会和罗伯特见面。”
“然后呢?”
“她也想来。”
朱莉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贾妮,我喜欢安吉拉,但她不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她什么事都想掺和进来。”
“我知道。”
“所以关于这次约会,你什么都不要对她说,好吗?”
“这不可能,她总有办法知道我见了你未婚夫,到时候她就再也不理我了。这次还是算了吧。”
她又沉默了几秒,最后同意了:
“好吧,让她也来吧。”
从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焦虑。我担心自己在罗伯特面前显得很无知,也不够聪慧,我夜不能寐,差一点就给我父亲打电话,问他一些关于生死、上帝、基督教文化、共产主义的问题,这样的话,如果和罗伯特谈到这种问题,我就能借用我父亲那些引经据典的话。可是我克制自己,我不想玷污朱莉安娜的未婚夫,我一直记得他宛若天人的样子,我不愿用我父亲低俗的文化来污染他。后来,我又开始为自己的外表烦心。我该穿什么衣服呢?我有办法改善一下自己的形象吗?
我和安吉拉不同,她从小就很注重穿着,而我从那段漫长的危机开始,我就把穿衣打扮的爱好抛到了一边。我很丑——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一个长得丑的人想变美,就会显得很可笑,大家都会说,丑人多作怪。就这样,我唯一的渴望就是保持清洁,我不停洗澡。除此之外,我还穿黑色的衣服,把自己的身材隐藏起来,但我会化很浓的妆,选择鲜艳的颜色,故意让自己显得粗俗。这时,我却开始一次次尝试,想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折中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能说得过去。可我一直不满意,最后我只能要求颜色搭配和谐就可以了。我对母亲大喊,说我要和安吉拉出去玩,就走出家门,沿着圣贾科莫牧羊山路往下走。
我一定会紧张得要死,我这样想着,此时缆车像往常一样,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慢悠悠地下到阿梅德奥广场,我想我会绊倒在地上,磕到头死掉。啊,我会发火,会和某个人吵架。我迟到了,全身都是汗,我一个劲儿用手指整理了头发,害怕头发贴在头皮上,维多利亚的头发有时就会这样。我一到广场,就看见安吉拉在向我挥手,她坐在一个酒吧外面的桌子前,已经在喝东西了。我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阳光很温和。那对情侣来了,她小声对我说。我明白他们就在我背后,但我强迫自己不要转身,也没像安吉拉刚才那样站起来,而是坐着没有动。我感觉到朱莉安娜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说:“嗨,贾妮!”我用余光看着她精心保养的手、棕色的大衣袖子,还有一只刚好露出来的手镯。安吉拉已经说了几句热情的话,这时,我也想说点什么回应她,但那只在大衣袖子下隐隐约约的手镯,就是我还给姑姑的那只,我惊讶得连“你好”都说不出口。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她的确是我父母说的那种人。她从我手里把手镯要了回去,我是她的亲侄女,那只手镯看起来像她的命根子,但她还是把它送给了她的继女。那件首饰戴在朱莉安娜的手腕上那么光彩夺目,那么相得益彰。
-18-
第二次与罗伯特见面,让我认定,我不怎么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最后我站了起来,他跟在朱莉安娜身后,离她有几步远。我觉得他很高,有一米九以上,但他坐下时,好像能把四肢压缩在一起,紧贴着椅子上,以免占太多空间。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可我眼前的他,强大的同时也很弱小,一个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缩放自如的人。他很英俊,比我记忆里英俊多了:头发乌黑,额头很宽,眼睛炯炯有神,颧骨很高,鼻子很精致,还有嘴巴,多迷人的嘴巴啊,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仿佛是深色皮肤上的一道亮光。他的行为却让我迷惑不解。上次在教堂里他展现了非凡的口才,让我印象很深刻,但这次,我们坐在桌旁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点都不擅长表达。他说话句子很短,做的手势也不是很明确。只有眼睛和他在祭台上讲话时一样,他留意每一个细节,眼神似乎带着讽刺。另外他还让我觉得,他就像那些腼腆的老师,他们身上散发着善解人意的气息,他们不会让你不安,他们不仅以清晰准确的方式,客气地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而且你回答时,他们从来不打断你,听完后也不评论,最后露出慈祥的微笑说,你可以走了。
跟罗伯特不同,朱莉安娜很激动,话很多。她把我们介绍给她的未婚夫,说了我和安吉拉的许多优点。朱莉安娜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但她说话时,我觉得她光彩照人。我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只手镯,尽管有时我没办法无视它的存在,手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闪发亮,我也没办法不去想,也许她身上散发的光芒,正是因为这只神奇的手镯。她光彩照人不是因为她说的话,那些话反而平淡无奇。为什么她话这么多?我心想,她担忧的事肯定不是我们的容貌。安吉拉和往常一样漂亮,但我始料未及的是,她没有穿得很夸张:她穿的是短裙,但没有特别短,她穿了一件紧身毛衣,但不暴露。虽然她总是冲人微笑,表现得从容大方,却没有任何过火的举动。至于我,我就像一袋土豆——我觉得我就是一袋土豆,我想成为一袋土豆——黯淡、保守,胸部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我真的做到了像一袋土豆。因此一定不是我们的外表让她担忧,我们俩和她没法比。我反而觉得,她可能担心我们表现得不够好。她的意图不言而喻,她想向男朋友展示她在和好人家的女孩来往,她希望罗伯特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是沃美罗富人区的女孩,我们是高中生,是正经人。总而言之,她把我们叫到那里,是为了证明她正与帕斯科内划清界限,正准备和罗伯特一起在米兰过上体面的生活。我觉得,使我越来越紧张的正是这件事,而不是手镯。我不喜欢被展示给别人看,我不想让自己觉得还活在过去,在父母的逼迫下,向他们的朋友证明我会做这个、擅长说那个。我一想到要被迫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我就会变得迟钝,我沉默不语,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很刻意地看了两次表。结果,罗伯特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把注意力放在了安吉拉身上,用老师特有的语气跟她说话。他问安吉拉,你的学校怎么样呀?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啊?你们有健身房吗?你们的老师都多大年纪了?你们上的课怎么样啊?你空闲时间会做什么?安吉拉说啊说,像从容不迫的学生,她微笑着,用悦耳的声音说话,讲了一些和老师同学有关的趣事时,笑了起来。
朱莉安娜不仅面带笑容听安吉拉讲,还经常插话。她把椅子搬到她未婚夫旁边,有时她会因为安吉拉讲的笑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哈哈大笑,罗伯特只是轻轻地笑。我的心情似乎平静多了,安吉拉表现得很好,罗伯特看起来没有觉得无聊。后来他问:
“你是怎么挤出时间看书的呢?”
“我没时间,”安吉拉回答说,“我小时候看书,现在不看了,学校把我生吞了。我妹妹读的书很多,还有她,她也爱看书。”
她指着我,姿态优雅,眼里充满了热情。
“贾妮。”罗伯特说。
我皱着眉头纠正他:
“乔瓦娜。”
“乔瓦娜,”罗伯特说,“我可记得你。”
我忍不住说:
“这很容易,我跟维多利亚姑姑长得一样。”
“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现在我不知道,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没必要。”
然而有必要,我不想是因为自己邋遢、丑陋、易怒、自大、沉默寡言才被人记住。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传递着好感,这让我信心倍增,那不是一种单调的好感,而是带着温柔和讽刺。我强迫自己用眼睛盯着他看,想看看那种好感是否会变成厌恶。我盯着他时,身上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毅力,连眨一下眼,我都会觉得是一种屈服。
他继续使用好老师特有的那种和善语气问我,为什么学校会让我有时间看书,而安吉拉却找不到时间读书,是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少。我板着脸回答说,我的老师都是训练有素的野兽,他们照本宣科,又机械地给我们布置很多作业,假如那些作业是学生布置给他们的,他们肯定没法完成。但我从来不担心作业,我想看书时就看书,如果有本书让我很感兴趣,我就夜以继日地看,我才不在乎学校的事。你都看什么书?他问我。我回答得很泛泛,我家什么书都有,以前是我父亲建议我看什么,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找,时不时从那些书里抽出一本,可能是评论、小说,我喜欢哪本就看哪本。他继续追问,想让我告诉他那些书的名字,我最近看的是哪本书。我回答他说《福音书》。我撒谎了,想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是我几个月前看的,现在我看的是其他书。但我无比期待这一刻到来,为了这一刻来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把所有感想都写在了笔记本上,想列举给他听。现在这一刻来临了,忽然间我毫不迟疑,直视他的脸,故作镇定,一直说了下去。实际上,我心里很愤怒,无缘无故地愤怒,糟糕的是,好像使我愤怒的恰恰是《马可福音》《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我的愤怒抹去了周围的一切:广场、报贩、地铁隧道、郁郁葱葱的公园、安吉拉和朱莉安娜,只有罗伯特除外。我说完时,终于垂下了目光,我开始头疼,我尽量控制呼吸,不让他发现我的呼吸很急促。
我们沉默了很久。这时我才发现安吉拉看着我,眼里充满了自豪,她用眼神告诉我,我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为我感到骄傲,我从她眼里汲取了力量。而朱莉安娜紧紧挨着她未婚夫,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她想用眼神提醒我。罗伯特问我:
“所以,你觉得《福音书》里的故事很糟糕吗?”
“是的。”
“为什么?”
“那故事讲不通。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但创造的都是没用的奇迹,他遭人背叛,最后被钉在十字架上。不仅这样,他请求父亲把他从十字架上解脱下来,可他父亲连根手指都不动一下,也没有为他减轻一丝痛苦。为什么上帝不亲自来受苦?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创造的糟糕机制施加在他儿子身上?什么叫行使天父的意愿?就是尝遍人世间的痛苦吗?”
罗伯特轻轻地摇摇头,脸上的讥讽消失了。
他回答了我,但这里我只能复述,当时我很激动,我只记得一点,也可能记不太准确了。
“上帝并没那么简单。”
“如果他希望我们能明白点什么,他就应该尽量简单些。”
“上帝要是简单的话就不是上帝了,他和我们不一样。没人能够与上帝交流,他高高在上,没人能质问他,只能恳求他。即使他显灵,也会无声无息,为了凡人卑微、宝贵、无声的祈祷,行使他的意愿,就是低下头强迫自己相信他。”
“我已经承担了太多义务。”
他的眼里又流露出那种讽刺,他对我的粗鲁感兴趣,这让我感到一阵喜悦。
“承担对上帝的义务是值得的。你喜欢诗歌吗?”
“喜欢。”
“你读诗吗?”
“有时候会读。”
“诗歌是由词语组成的,就像我们现在聊天的内容,这也是词语构成的。如果诗人提取我们平常说的话语,摒弃闲谈中庸俗的成分,它们就能释放出意想不到的能量。上帝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显灵。”
“诗人不是上帝,诗人和我们一样,只不过他会写诗而已。”
“但他们可以打开你的视野,让你惊叹不已。”
“如果诗人很优秀,确实是这样。”
“会让你惊讶,给你一种震撼。”
“有时候会。”
“上帝是这样的:他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像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再也找不到地板、墙、天花板,你所感受到的冲击,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好争论的。这是信仰问题,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我为什么要相信这种冲击?”
“因为宗教精神。”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想象一次调查,就像侦探小说里讲的,只是谜底最后没被发现,依然是一个谜。宗教精神就是你一直往前走,想揭开被掩盖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说的。”
“这个谜没有人能明白。”
“无解的谜让我感到害怕,那三个女人去耶稣的坟墓,但找不到耶稣的尸体,她们就逃跑了,我和她们一样。”
“生活很艰辛时,它会让你逃跑。”
“当生活痛苦时,它会让我逃跑。”
“你是说,你对现在的状态不满吗?”
“我是说,没人该被钉在十字架上,尤其是不该因为父亲的意愿而被钉在十字架上,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
“如果你不喜欢某些事,就要改变它们。”
“连造物我也可以改变吗?”
“当然,我们就是为了做件事而生的。”
“那上帝呢?”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改变上帝。”
“你小心点,这是在亵渎上帝。”
有一瞬间,我觉得罗伯特那时已经发现,我在竭尽全力和他抗衡,以至于眼神都变得很激动。他说:
“如果亵渎上帝能让我往前迈一小步,那我就会去做。”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爱上帝,只要能接近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会冒犯他。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否定一切,你再等等,《福音书》里讲的东西可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多。”
“我还有很多其他书要读呢。我看《福音书》,不过是因为你上次在教堂讲过,我有点好奇罢了。”
“你再读读,《福音书》讲的是耶稣受难和十字架的故事,也就是痛苦,那是最容易让你陷入混乱的东西。”
“让我混乱的是沉默。”
“你也沉默了足足半个小时啊!但你看,后来你也说话了。”
安吉拉高兴地大喊:
“也许她就是上帝。”
罗伯特没有笑,我及时忍住了自己不安的笑声。他说: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了。”
“我做什么了?”
“你说话很用力。”
“你说话更用力。”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我很自大、没有教养,经常不讲道理。”
这次他大笑起来,我们仨没有笑。朱莉安娜小声提醒他,他们和别人有约,他们不能迟到。朱莉安娜带着遗憾的语气说,他们要走了,似乎很不舍得和我们告别,随后她站起身,拥抱了安吉拉,对我只是客气地挥挥手。罗伯特也向我们告别,他俯身亲吻我的脸颊时,我颤抖了一下。这对情侣一沿着克里斯皮街离开,安吉拉就挽住我的胳膊。
“你说得太好了。”她激动地大喊。
“他说我理解的方式是错的。”
“才不是。他不但听你讲话,还跟你讨论了。”
“我觉得,他跟谁都能讨论起来。倒是你,你只和他闲聊了,怎么没见你贴到他身上呢?”
“你说过,我不该那么做。反正我也不能那么做,那次我和托尼诺一起见他时,感觉他就是个笨蛋,现在看来,他好像挺有魅力的。”
“他和大家没什么两样。”
我总是用那种鄙夷的口气,尽管安吉拉不断用这样的话来刺激我:他是怎么对我的,又是怎么对你的,你比较一下,你们俩就像老师一样。她模仿我们的声音,取笑我们的某些对话。我做了鬼脸,傻笑了几声,但实际上心里在狂喜。安吉拉说得对,罗伯特跟我说了话。但那还不够,我还想和他说话,一次又一次,现在、那天下午、明天,一直到永远。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快乐已经消失了,一种让我沮丧的苦涩又回来了。
-19-
我的情况急转直下,感觉越来越糟糕。我觉得和罗伯特见面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唯一在乎的人,也是唯一能在短暂的交谈中就让我内心感觉到一丝兴奋和快乐的人,他有自己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于这里的世界,他只能给我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回家之后,我觉得圣贾科莫牧羊山路的房子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这座城市的喧嚣,我母亲和她一个很无趣的朋友出门了。我觉得很孤独,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任何赎救的希望。我躺到床上,想平静下来,我努力让自己睡着,但猛然惊醒,想到了朱莉安娜手腕上的手镯。我很激动,可能我做了一个噩梦。我给维多利亚打了电话,她很快就接了,但她说“喂”的时候,她好像吵架吵得正凶,在接电话之前,她可能刚大声嚷嚷完一句话,而那声“喂”是紧接着喊出来的。
“是我,乔瓦娜。”我几乎在耳语。
维多利亚没有降低嗓门。
“很好。你他妈想干吗?”
“我想问一下我的手镯的事。”
她打断我的话,说:
“你的手镯?啊,已经成你的手镯了?你打电话是为了跟我说,手镯是你的?贾妮,我以前对你太好了,可现在一切都完了,你一边凉快去吧,明白了吗?谁爱我,手镯就是谁的,我说清楚了吧?”
没有,她没说清,至少我没听懂。我很害怕,我正想挂掉电话,我连自己为什么打电话都不记得了,但可以肯定,我打的不是时候。这时,我听见朱莉安娜大喊:
“是贾妮吗?让我跟她说。闭嘴,维多,不要说了,你什么也别说了。”
之后立即传来了玛格丽塔的声音,她们母女俩显然在我姑姑家。玛格丽塔说了一句类似这样的话:
“维多,拜托了,算了,这事跟那孩子没关系。”
但维多利亚尖叫起来:
“贾妮,你听见了吗?她们说你是孩子。可你是孩子吗?是吗?那你为什么掺和到朱莉安娜和她男朋友中间?你说啊,别拿手镯的事儿来烦人。难道你真的比我哥哥还坏?你告诉我,我听着呢,你是不是比你父亲还傲慢?”
朱莉安娜立刻又尖叫起来,她大吼:
“够了,你疯了吧!你要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割掉自己的舌头!”
这时通话中断了,我手里还拿着听筒,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姑姑会那样骂我?也许是“我的手镯”这句话说错了,也许是我打电话的时间不合适。可我似乎也没有错,手镯是她送给我的啊。但我打电话绝不是为了要回手镯,我只想让她告诉我,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为什么她那么喜欢那只手镯,却总是想着摆脱它?
我放下话筒,又回到床上躺下。我好像确实做了一个噩梦,这与恩佐墓穴上的照片有关,我觉得焦虑不安。刚才电话里那些乱作一团的声音,又在我的脑袋里响起来,这时我才明白,维多利亚发火是因为早上见面的事情。很显然,朱莉安娜对她讲了我们见面时的情形,但姑姑从朱莉安娜的讲述里听到了什么?是什么让她这么愤怒?现在我多希望当时我也在场,能够一字不落地听到朱莉安娜说了什么。假如我听了朱莉安娜的叙述,也许我就会明白阿梅德奥广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又响了,我吓了一跳,不敢接电话。我想到可能是我母亲,我回到走廊,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朱莉安娜小声说:“喂。”她为维多利亚的话向我道歉,她抽搭了几下鼻子,可能哭了。我问:
“今天早上,我做错什么了吗?”
“贾妮,没有,你让罗伯特很振奋。”
“真的吗?”
“我向你保证。”
“我很开心,你告诉他,和他说话让我收获很大。”
“这不用我跟他说,你可以自己告诉他。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他想再见你一面,我们仨去喝杯咖啡。”
我头痛得更厉害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了一样。我小声说:
“好。维多利亚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你别担心。”
“可以让我跟她说话吗?”
“最好不要,她现在有点激动。”
“她为什么生我的气?”
“因为她是个疯子,一直都是疯子,她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