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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

作者: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张燕燕 当前章节:10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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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警报声把我吵醒了。那是早上四点钟,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我立刻就想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周密地策划着如何面对这不幸的生活。我要谨慎地留在罗伯特身边,我要让他喜欢我。我要学更多东西,就是他所热衷的那些东西。我要争取一份工作,和他的工作差不多,我也要在大学教书。如果朱莉安娜赢了,我就在米兰教书;如果我姑姑赢了,我就在那不勒斯教书。我要想办法让那对情侣一直在一起,我要修补他们之间可能出现的裂痕,帮他们抚养孩子。总之,最后我决定我要生活在他们周围,满足于那些细小的关注。最后,我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九点,我忽然醒来,屋子里还很安静。我进了浴室,避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洗漱完,穿上了前一天穿的宽大衬衣。我似乎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些沉闷的响声,我去了厨房里,准备三个人的餐具和摩卡咖啡。但房间的声音也没变大,门也没打开,两个人都没露面。后来,我似乎听见朱莉安娜压抑住了一声欢笑或呻吟。这让我很痛苦,于是我决定去敲门——也许不算是一个决定,只是我不耐烦了,我毫不犹豫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房间里寂静无声,没人回应。我又敲了一下,敲得很急。

“怎么啦?”罗伯特问。

我用热情的语气问:

“我把咖啡给你们端过来吗?已经好了。”

“我们马上就来。”罗伯特说,但与此同时,朱莉安娜大喊:

“太好了,好,谢谢!”

我听见他们因同时说了相反的话而笑了起来,我更热情地说:

“等我五分钟。”

我找到了一个托盘,把盘子、杯子、餐具、面包、黄油、饼干、香喷喷的摩卡和草莓酱放在托盘上,草莓酱上有一些白色霉点,我小心地去掉了。在准备这些东西时,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快乐,仿佛我唯一存留的希望在那一刻显现出来了。我腾出一只手,拉开门把手时,托盘忽然倾斜了,我担心咖啡和其他东西都会倒在地上,但幸运的是,这种事并没有发生。然而摇摇欲坠的托盘感染了我,快乐消失了,我往前走时,仿佛可能会摔在地上的不是托盘,而是我。

卧室里不像我想的那么昏暗。房间里有光,窗帘拉了起来,窗户半开着。他们俩还在床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薄被子。罗伯特的头靠在床头上,表情有些窘迫,他跟普通男人一样,肩膀很宽,胸膛有些窄,而朱莉安娜裸露着肩膀,她的脸靠在罗伯特长着黑色胸毛的胸口上,一只手掠过他的脸庞,好像正在抚摸他,她很开心。看见他们的样子,我的全部计划都落空了。接近他们并没有改善我不幸的处境,反而让我成为他们幸福的见证人,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朱莉安娜想要的。在我准备托盘的那几分钟里,他们本来可以穿好衣服的,但她应该阻止了罗伯特,她一丝不挂地跑去打开窗户通风,又重新躺回床上,在被子里紧紧贴着他,一条腿压在他两条腿上,展示自己是经历了一夜欢愉的年轻女人。不,不,我没有办法成为一个阿姨一样的人物,随时准备出来帮忙、救急,这难道不是一剂毒药?对于朱莉安娜来说,精彩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一点:她可以像电影里那样展现自己,用一种可能毫无恶意的方式,塑造自己的幸福,在我闯进来时,趁机让我看见她,让我成为一个见证者,定格那个稍纵即逝的画面。我觉得那场表演很残忍,让我无法忍受。然而我还是留在了那里,坐到了床沿上,我很谨慎地坐在朱莉安娜那一边,和他们一起喝咖啡,并且再次感谢他们前一天为我庆祝生日。他们松开了缠绕在一起的手臂,朱莉安娜随意裹着被子,罗伯特终于穿了一件衬衣,那是朱莉安娜让我递给他的。

“贾妮,你太客气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早晨!”她感慨说,她想拥抱我,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枕头上摇摇欲坠的托盘。而罗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后,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幅画,有人要求他谈一下对这幅画的看法,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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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朱莉安娜和来时判若俩人。火车以一种让人疲惫的缓慢速度行驶着,她和我待在过道里,在车厢和漆黑的小窗户之间,她拉着我不停地说话。

罗伯特把我们送到车站,他们分别时很痛苦,他们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我无法把目光从这对情侣身上移开,他们太漂亮了,看起来赏心悦目,毫无疑问,罗伯特爱朱莉安娜,她也离不开那份爱。但他说的那句“你真美”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当时回答他说:“你别开我玩笑了!”我的语气很粗鲁,有些走调,因为激动,都有些咬字不清了。朱莉安娜马上严肃地接着说:“是真的,贾妮,你很美。”我嘀咕了一句:“我和维多利亚长得一样。”他们俩反应都很激烈,罗伯特笑了起来,朱莉安娜的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他们大喊:“你和维多利亚像?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这时我就傻乎乎地哭了起来。那次哭泣很短暂,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像一声马上止住的咳嗽,但还是让他们觉得不安。特别是罗伯特,他小声问:“怎么了?别哭啊,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我很羞愧,马上就平静下来了,但那句赞美的话原封不动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在车站,在站台上,当我把行李放进车厢里,他们俩在车窗口说话,一直到火车开动,那句话还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火车出发了,我们站在过道里。我对她说:“他多爱你啊!能这样被爱,一定很美妙。”我这样说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为了赶走罗伯特的声音——你真美——也为了安慰朱莉安娜。她忽然变得很失落,开始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向我倾诉,说个不停。旅程中,我们很亲密,肩膀靠在一起,她经常挽着我的一条胳膊,或者一只手,其实我们貌合神离。我继续想着罗伯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很美。我很享受,我觉得那是让我复活的神秘咒语,而她想要一股脑说出让她痛苦的事。她发泄了很久,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着身体,我认真听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很痛苦,双眼大睁,手不停地摸头发,把一绺头发卷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突然松开手指,仿佛卷在手上的是蛇。这时候我很高兴,有点忍不住想打断她,直接问她:你觉得,罗伯特说我很美,他是认真的吗?

朱莉安娜的独白很长。她简要地说,是的,他很爱我,但我更爱他,因为他改变了我的生活,他忽然把我从命中注定的地方拉了出来,让我待在他身边,现在我只想待在他身边,你明白吗?如果他变心了,离开了我,我就再也不是我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可是他永远知道自己是谁,他从小就知道,我记得很清楚,你想象不到,他只要一开口,就能发生什么事,你见过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罗萨里奥很坏,没人敢碰,罗伯特驯服罗萨里奥,就像驯服蛇一样,让他变得温顺。如果你没见过这种事,你就不知道罗伯特是什么人,我见过很多次了,不仅是面对罗萨里奥那个蠢货,你想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些人都是大学老师,都是人中龙凤,但你也注意到了,他们去那里就是为了罗伯特,他们那么聪明,那么有教养,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他高兴,如果没有他,那些人一定会打起来的。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只要罗伯特一转身,他们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嫉妒、邪恶、猥亵和坏话全冒出来了。所以贾妮,我和他之间很不平等,如果我现在死在这辆火车上,哎,没错,罗伯特肯定会伤心,肯定会痛苦,但随后他会继续做他自己,而我,我不想假设他死了,这我连想都不敢想,但如果他要离开我,你也看见了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你也看见了她们多么聪明,多么漂亮,知道那么多事情,如果他被那些女人中的一个迷惑了,比如米凯拉,她在那里只跟罗伯特说话,她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她是个厉害角色,谁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就是因为这样,她想要罗伯特,她和罗伯特在一起,她没准可以成为共和国总统——如果米凯拉取代了我的位置,贾妮,我会自杀,我不得不自杀,因为就算我活下去,我也什么都不是了。

她差不多跟我说了几个小时这样的话,像着魔了似的,她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抽搐。我在火车里空无一人的过道里,一直听着她说这些。我不得不承认,我为她感到难过,甚至对她产生了钦佩之情。我把她当作大人,而我只是个小女孩。我确实无法做到那么清醒,简直到了冷酷的地步,在最危急的时候,我会隐藏自己,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会说谎。她不会闭上眼睛,不会把耳朵堵住,而是很精确地描述了自己的情况。但我也没怎么安慰她,只是偶尔说一下我的想法,那是我想自己付诸实践的想法。我说:“罗伯特在米兰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认识了多少像米凯拉那样的女孩。你说得对,很明显,那些女孩都被他迷住了,但他想和你一起生活,因为和她们相比,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不需要改变,你只需要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爱你。”

就是这些,我只是带着佯装出的痛苦表情,说了这几句话。就在她那场漫长的独白的同时,在我内心也响起了一场默默的独白。我在想:我不是真的美,我永远都不可能美。罗伯特猜到,我认为自己很丑,我很迷惘,于是他想用那句好心的谎言安慰我,这可能就是他说出那句话的原因。但假如他真的在我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都没看到的美呢?假如他真的喜欢我呢?确实,那句话他是当着朱莉安娜的面说的,所以他没有任何企图。朱莉安娜也同意他的说法,她没看出他有什么恶意。但假如他的恶意深深隐藏在话里,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呢?假如现在,在这一刻,他的那些企图浮出水面,罗伯特会一边回想,一边问自己:为什么我要那样说?我有什么企图?对,他有什么企图?我必须弄清楚,这很重要。我有他的电话号码,我要给他打电话,我会问他:你真的觉得我很美吗?你要小心你说的话,因为我父亲的错,我的脸已经变成另一副样子了,我变丑了;你别像他一样,也要改变我的脸,把我的脸变美,我讨厌被别人的话操控。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帮帮我吧!我想,他应该会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我对他说这些,目的是什么呢?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孩正痛苦地向我倾诉,我又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想让他向我确认,我很美,比任何人都美?比他女朋友都美吗?这是我想要的吗?或者说,我想要更多更多?

朱莉安娜很感激我能耐心听她说话。她忽然拉起我的手,她很感动,她夸奖我说:“你太棒了,你才说了半句话,就狠狠地打了米凯拉的脸,贾妮,谢谢你,你要帮我,你要一直帮我,如果我生了个女儿,我就给她取你这个名字,她会像你一样聪明。”她想让我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她。我向她发誓,但她觉得还不够,她向我提出一个真正的约定:至少在她结婚之前,在她去米兰生活之前,我要帮助她,支持她,以免她失去理智,去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事情。

我接受了,她似乎冷静些了,我们决定在卧铺上躺一会儿。我很快就睡着了,但在离那不勒斯还有几公里的地方,那时天已经亮了,我感觉有人在晃我,我从半睡半醒中醒了过来,我看见她的眼里满是惊恐,她把手腕给我看:

“天呐,贾妮,我的手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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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卧铺上爬起来说:

“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在提包里和行李箱里翻找,但没找到。我试着安抚她:

“你肯定忘在罗伯特家里了。”

“没有,我放在这里的,在包包的夹层里。”

“你确定吗?”

“我什么都不确定。”

“你在披萨店时还有吗?”

“我记得,我当时想戴上它,但后来我可能没戴。”

“我觉得当时你戴着呢。”

我们就这样一直找,直到火车进站。她的紧张也感染了我,我也开始担心手镯的扣环坏了,自己掉了,或者在地铁上被人偷了,甚至是她睡觉时被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拿走了。我们俩都了解维多利亚的暴脾气,我们可以肯定,如果我们回去时手镯不见了,她一定会让我们有好果子吃。

一下火车,朱莉安娜就马上找了个电话,她拨了罗伯特的号码。电话通了,她用手指捋捋头发,嘀咕了一句说:“他不接!”她盯着我,又重复了一次:“他不接。”几秒钟后,她像发疯了一样,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她用方言说:“他肯定正在干米凯拉,不想停下来!”最后罗伯特接了,她的声音马上变得很温情,她抑制住痛苦,但仍然用手指快速卷着头发。她跟罗伯特说了手镯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又温柔地说:“好吧,五分钟后我打给你。”她挂了电话,生气地说:“他肯定回床上了!”我有些厌烦地大喊:“够了!你冷静点!”她羞愧地点点头,向我道歉,她说罗伯特一点也不知道手镯的事,现在他一定正在家里找。我待在行李旁边,她踱来踱去,一直很焦虑,对那些看她或对她说下流话的男人很凶。

“五分钟过了吗?”她几乎在叫喊。

“过了十分钟了。”

“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她跑过去往电话机里投币,罗伯特立刻就接了,她仔细听着,最后大声说:“幸好!”罗伯特的声音也传到了我耳朵里,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他说话时,朱莉安娜欣慰地对我说:“他找到了,我放在厨房了。”她转过身去,又在电话里说了些卿卿我我的话,我也在那里听着。她挂了电话,看起来很开心,但没持续多久,她小声咕哝说:“我怎么能确定,我前脚一走,米凯拉不会钻到他床上?”她站在通往地铁的楼梯旁边,我们会在那里分开,往相反的方向走,但她说:

“你再等一会儿,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听维多利亚质问我。”

“你不要理她。”

“她会折磨我的,因为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戴那只该死的手镯。”

“你太焦虑了,你不能活成这样。”

“我不管什么事都很焦虑。你想知道我现在想到了什么吗?就是我正和你说话的时候。”

“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米凯拉有没有去罗伯特家?她有没有看见手镯?她会不会把它拿走?”

“先不说罗伯特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你知道,米凯拉那么有钱的人,会拥有多少只手镯吗?她又怎么会在意一个连你都不喜欢的手镯?”

她盯着我看,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小声说:

“但罗伯特喜欢,所有罗伯特喜欢的东西,她都喜欢。”

她松开头发,那个动作她做了几个小时了,但这次没有必要了,因为头发留在手指上了,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头发。小声问:

“怎么回事?”

“你太激动了,把头发都扯掉了。”

她看着那一绺头发,脸变得通红。

“不是我扯掉的,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她另外又抓了一绺,说:

“你看。”

“别胡扯了。”

她扯了一下,手指间又留下了另一绺长头发,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变得非常苍白。

“我要死了,贾妮,我要死了。”

“人不会因为掉几根头发就死的。”

我尽量抚慰她,但仿佛从童年起,她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一起向她涌来:来自父亲、母亲、维多利亚的,以及她周围的成年人让人无法理解的吵嚷,现在是罗伯特——那种觉得配不上他、害怕失去他带来的痛苦。她想让我看看她的头皮,她说:“你帮我把头发拨开,看看我怎么了。”我拨开了头发,上面有一小块白色的头皮,头顶空了很小一块,其实无关紧要。我陪她走到她的站台。

“手镯的事,你什么也不要对维多利亚说。”我叮嘱她。

“如果她问我呢?”

“你就拖延时间。”

“她要是想马上看到呢?”

“你就说借给我了。还有,你要好好休息。”

我劝说她上了去詹图尔科站的火车。

-20-

我到现在还很好奇,我们的脑子是如何谋划和实施自己的想法,却不暴露真实目的。如果说这是无意识的行为,那我觉得不够准确,甚至很虚伪。我很清楚,我想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回到米兰,我心里很清楚,但我不敢承认。我从来都没有向自己坦白过我折回米兰的原因,我又重启了那场艰辛的旅程,我假装我必须回去,事情很紧急。回到那不勒斯一个小时后,我就返回了米兰,为此我编造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拿回手镯,缓解朱莉安娜的痛苦;把朱莉安娜没有对未婚夫说的话告诉他。也就是说,要趁着一切还来得及,他应该马上和朱莉安娜结婚,带她离开帕斯科内城区,不要再管什么道义上或社会的债务,还有其他蠢话;我要保护我这位大朋友,我要把姑姑的愤怒引到我身上,虽然我还是个小女孩。

就这样,我又买了一张票,我给我母亲打了电话,通知她我还要在米兰待一天,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火车快出发时,我才意识到,我还没有通知罗伯特。我给他打了电话,好像我们称之为命中注定的事发生了。他马上就接了电话,坦白讲,我现在不记得我们当时说了什么。但我很想说,事情是这样的:

“朱莉安娜着急拿回手镯,我快要出发了。”

“真不好意思,你会很累的。”

“没关系,我愿意回去。”

“你几点到?”

“晚上十点过八分。”

“我来接你。”

“我等你。”

但这段对话很虚假,它不过很粗略地说明了我和罗伯特之间形成的不言而喻的约定:你说我很美,所以虽然我刚下火车,感觉很累,但我以这只神奇的手镯为借口,上了另一趟车,你比我更清楚,这只手镯之所以神奇,只是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今晚睡在一起的机会,我们会睡在一张床上,就是在今天早上,我看见你和朱莉安娜一起躺过的那张床。我现在很怀疑,我当时没和他真的对话,我只是简单明了地通知了他,我会回去,这也符合我当时说话的风格。

“朱莉安娜急着用手镯。我马上坐火车出发了,今天夜里到米兰。”

也许他回答了什么,也许没有。

-21-

我太累了,睡了好几个小时,尽管车厢里人很多,很拥挤,聊天声、关门声、喇叭声、长长的汽笛声和火车的隆隆声此起彼伏。我醒来时,开始感到一阵阵焦虑,以为自己变成了秃子,马上摸摸头发,我应该做了个噩梦。但我已经想不起那个梦了,只模糊记得在梦里,我的头发一缕缕掉下来,比朱莉安娜的头发还掉得厉害,但那不是真正的头发,而是小时候我父亲赞美过的头发。

我继续闭着眼,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我觉得,之前我的身体离朱莉安娜太近了,她传染了我,她的绝望也变成了我的绝望,她应该是把她的焦虑传染给我了,我的器官正在衰竭,就像发生在她身上的一样。我很害怕,我努力彻底走出那个梦,正当我的火车慢慢驶向朱莉安娜的未婚夫时,朱莉安娜和她遭受的痛苦却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很厌烦。

我很生气,我开始受不了车上的乘客,我来到过道里。我尝试用一些关于爱情力量的话安慰自己,人们虽然很想摆脱,却无法摆脱这种力量。我想到的是一些诗句,以及小说里的句子,那是在我喜欢的书上读到的,我摘抄到了笔记本上。但朱莉安娜并没有消失,尤其是她把头发缠在手指上的那个动作,那些头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但现在近乎温柔地离开了她。我忽然想:如果现在我还和维多利亚长得不像,那么不久后,那张脸就会彻底粘在我的骨头上,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一刻很痛苦,也许是那糟糕的几年里最糟糕的时刻。我站在过道里,这个过道跟前一天晚上我待了大半个晚上的过道一样,当时我在听朱莉安娜讲话,她为了确保我专心听她讲,就拉住我的手,挽住我的胳膊,不断用她的身体触碰我。太阳正在落下,轰隆作响的火车撕裂了浅蓝色的田野。突然间,我清楚地告诉自己,我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这趟旅行不是为了拿回手镯,我没有打算帮朱莉安娜。我正在背叛她,我正在去米兰,夺走她心爱的男人。我比米凯拉虚伪得多,我想把朱莉安娜从罗伯特身边赶走,毁掉她的生活。我觉得我有理由这样做,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年轻男人,比之前我心目中的父亲还要了不起。但我父亲不小心说,我变得越来越像维多利亚,他却对我说,你真美。但现在——火车就要进米兰了——我意识到,我为那份赞美感到骄傲,我正在做我脑子里盘算的事,因为任何人都无法制止我。我的脸只会变成维多利亚那样,我会辜负朱莉安娜的信任,就像我姑姑毁掉了玛格丽塔的生活,为什么不呢?我也像她哥哥,也就是我父亲那样,毁掉了我母亲的生活。我觉得很内疚。我还是处女,那天晚上,我想把我的第一次给他,只有罗伯特能凭借他强大的权威,赋予了我一种新的美。我觉得那是我的权利,我会这样进入成年。但当我下火车时,我很害怕,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长大。罗伯特在我身上看到的美,是那些会伤害人的美。

-22-

在电话里,我好像听说他会来火车站,就像接朱莉安娜一样来站台接我,但是我没找到他。我等了一会儿,给他打了电话。他很懊恼,他以为我会直接到他家,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第二天就得交稿。我很沮丧,但什么也没说,我按照他的指示,坐地铁到了他家。他热情地接待了我,我希望他亲吻我的嘴唇,但他只是亲吻了我的脸。门房很周到,已经做好了晚餐,他摆好餐具,我们吃了晚饭。他没有提到手镯,没有提到朱莉安娜,我也没有。他跟我交谈,仿佛他需要澄清他写的那篇文章的主题思想,而我是特意坐火车回来听他讲这些的。那是一篇关于“懊悔”的论文。他好几次称之为“用针去刺穿良心的训练”:用针和线穿过良心,就像做衣服时用针线把布料缝起来。我认真听他讲,他用的是那种迷人的声音。我又一次被诱惑了——我在他家,周围是他的书,那是他的书桌,我们一起吃饭,他跟我聊他的工作——我感觉自己成了他离不开的人,正是我想成为的人。

吃过晚饭,他把手镯给我了,但他给我手镯时,就好像那是一管牙膏或一条毛巾,他还是没提到朱莉安娜,仿佛把这个女人从他生活中抹去了。我想彻底采用他的行为方式,但我做不到,维多利亚的继女——朱莉安娜的思绪已经彻底将我吞没了。关于朱莉安娜的身心状况,我比他清楚得多,她离这座美丽的城市很远,离这座公寓很远,她在那不勒斯的边缘,在下城那个昏暗的家里,客厅里挂着恩佐身穿制服的照片。几个小时前,我和她一起待在这个房间,我看见她在浴室里擦头发,她对着镜子,掩藏自己的痛苦;我看见在餐厅里,她坐在罗伯特身旁,在床上紧紧抱住他。怎么可能现在她就像死了,我在米兰,她却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心想,我们这么容易从别人的生活里消失吗?尤其是从那些我们离不开的人的生活中?我想着这些心事,这时他用既柔和又讽刺的方式,讲着我不知道的事,我没听他说话,只抓住了几个词语:睡觉、沙发床、黑暗的挤压和彻夜不眠。有时,我觉得罗伯特的声音很像我父亲,像我父亲最动听的声音。可他在说这些话时,我心里思绪万千,我沮丧地说:

“我很累,很害怕。”

他回答说: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我的话和他的话无法连接在一起,听起来,这是两句有因果关系的话,但其实不是。在我的话里包含着那场让人疲惫的疯狂旅行、朱莉安娜的绝望,还有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的害怕。在他的话里,他只是说,打开沙发床很麻烦。我一意识到这点,就马上回答说:

“不,不用打开也可以睡。”

为了证明给他看,我蜷缩着躺在沙发上。

“你确定吗?”

“确定。”

他说: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已经不知道了。”

过了几秒钟,他站了起来,用一种喜爱的目光俯视着我,我躺在沙发上,从低处仰望着他。他没有俯下身,没有抚摸我,只道了声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沙发上调整到自己舒适的位置,我没脱衣服,那是我的盔甲。然而,一股渴望涌上心头,我想等他睡着,起身走到他旁边,和衣躺在他的床上,只是待在他身边。在遇见罗伯特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进入我的身体,我最多只是有些好奇,但这种好奇很快就会消失,因为我害怕身体的某个部位会疼,那个部位一定很娇弱,即使我抚摸自己时,也担心会抓破。我在教堂见过他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又模糊的欲望,一种兴奋感,这种感觉像是一种愉悦感,会冲击着性器,好像会让它充血,会扩散至全身。在阿梅德奥广场和其他场合偶然见面之后,我从没有想过他会进入我的身体,偶尔有几次我那样幻象过,但想想我就觉得很粗俗。在米兰,前一天早上,我看见他和朱莉安娜在床上,我意识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他也有生殖器,有时下垂,有时勃起,他把它像活塞一样放进朱莉安娜体内,他也可能会放进我的体内。但即使证实了这一点,也不能决定什么。当然,我返回米兰时,脑子里想着他会进入我,想着我姑姑绘声绘色向我描述的性爱场面会发生在我身上。然而推动我来到这里的欲望,已经完全变成了其他东西,在半睡半醒中,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在床上,躺在他身边,紧紧贴着他,我想享受他对我的欣赏,我想跟他讨论“懊悔”,讨论上帝吃饱了,而他的很多造物却死于饥渴。我想让自己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平庸、很讨人喜爱、甚至很美的小动物,可供思想深邃的男性玩乐,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所期望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我很痛苦,我带着这种痛苦睡着了。让他进入我应该很容易,甚至现在,在睡梦中,他也可能会进入我,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深信,我回来就是为了背叛朱莉安娜,而不是因为其他更残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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