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阳光正洒在花坛里,花瓶里的鲜花熠熠生辉,比那盏火焰形状的灯还要夺目,日光使色彩变得很明艳,点给逝者的灯似乎毫无用处,就像熄灭了一般。我很难过,为维多利亚悲伤,为恩佐、他妻子玛格丽塔和他们三个年幼的孩子悲伤。我父亲真的会做那种事吗?我无法相信,因为他总是对我说,乔瓦娜,告密是最可耻的行为。可在维多利亚口中,他正是一个告密者,即使他有正当的理由,但我敢肯定他不会那样做,一定不会,这不是他的做法。但我不敢告诉维多利亚姑姑,在他们恋爱十七周年纪念日这天,如果我执意说,她在恩佐墓前撒谎,我觉得这会冒犯她。我一言不发,但我很不开心,因为我又一次没有捍卫我父亲,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这时她开始用眼泪浸湿的手帕擦拭照片上面的椭圆形玻璃,好像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沉默让我感到压抑,于是我开口问她:
“恩佐是怎么死的?”
“得了很严重的病。”
“什么时候?”
“我们之间彻底结束后没几个月。”
“他是因痛苦而死的?”
“没错,他就是痛苦死的。是你父亲害恩佐生病的,他逼我们分手,他害死了我的恩佐。”
我说:
“那你为什么没生病,没有死呢?你不痛苦吗?”
她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我立刻垂下目光。
“贾妮,我也很痛苦,直到现在我也很痛苦,但痛苦没让我死去。首先,我活着就可以继续思念恩佐;其次,因为我要帮助他的几个孩子和玛格丽塔。我是个善良的女人,我觉得有义务帮玛格丽塔把那三个孩子抚养成人,为了他们,我在那不勒斯很多有钱人家做过用人,现在也从早忙到晚;最后,我活着是因为仇恨,对你父亲的仇恨,这种恨使你不想活也得活着。”
我紧接着问:
“你抢走了玛格丽塔的丈夫,为什么她不生气,反而还让一个抢了她丈夫的女人来帮她?”
维多利亚点燃一支香烟,用力吸了一口。我父母面对让人为难的问题时,他们会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有时两个人商量之后,才会给我答复,而维多利亚却表现得很烦躁,她会说脏话,毫不遮掩自己的不耐烦,但她用很直白的方式回答了我,从来没有哪个成年人这样对我。“我的感觉是对的。你很聪明,像我一样,是个聪明的小婊子,但同时你真是太贱了,你表面一本正经,但又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捅刀子。我抢了别人的丈夫,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抢了别人的丈夫,我把恩佐抢了过来,我把他从玛格丽塔和几个孩子身边抢走了,我宁愿死,也不想把他还回去,”她感慨地说,“这件事很不光彩,可爱情很强烈,有时候必须得这样做。你别无选择,你会发现,如果没有丑事,好事也就不存在了。你这样做,是因为你不得不这样做。至于玛格丽塔,她其实很生气,她打打闹闹,把恩佐抢了回去。可之后她发现恩佐生病了,在几个星期里就发了病,他得的是心病。玛格丽塔也很难过,就对他说,你走吧,回维多利亚身边去吧。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会生病的话,我会早点让你走,让你回到她身边。但已经太晚了,我们一起面对了他的病,一直到他去世。玛格丽塔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她很善良,是个好女人,我想让你认识她。她知道我多么爱她丈夫,我多么痛苦。她说,好吧,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我理解你,有谁能不爱恩佐呢?算了,我和恩佐生的这几个孩子,如果你也想疼爱他们,我没什么可反对的。你懂吗?你懂什么是慷慨吗?你父亲,你母亲,他们的朋友,所有那些大人物,他们有这么伟大、这么慷慨吗?”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小声说:
“我破坏了你们的纪念日,抱歉,我不该让你说这些。”
“你没有破坏什么,相反,你让我很高兴。因为我谈到了恩佐,每次我提起他,不光是回忆难过的事,我也会想起我们那时有多幸福。”
“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
“幸福?”
“是的。”
她的双眼变得更加炽热。
“你知道男女之事吗?”
“知道。”
“你嘴上说知道,其实你什么也不懂。‘操’你知道吗?”
我有些忐忑。
“我知道。”
“那种事,我和恩佐一共做了十一次。后来他回到了他妻子身边,我再也没有和其他男人做过。恩佐亲吻我,抚摸我,舔舐我身上的每寸肌肤,我也抚摸他,一直吻到他的脚趾,我爱抚他,舔舐、吮吸他。最后他完全进入我的身体,两只手都抓住我的屁股,一只手在左边,一只手在右边,他用力撞击我,我不禁发出尖叫声。你这一生如果没有像我这样操过,像我一样满怀爱意,那么带劲地操过,你就白活了。我不是说一定要有十一次,但至少有一次这种经历也好。你告诉你父亲,维多利亚说了,如果我没像她和恩佐那样操过,就白活了。你就这样告诉他。他觉得他对我做了那些事,可以让我失去爱情,但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失去,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什么都有,你父亲才是什么也没有。”
她的话印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法抹去。它们来得太突然,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这些。很显然,她把我当作了成年人,我很庆幸,她从一开始就没用那种对待十三岁小女孩的方式跟我说话。可是听到这些话时,我还是感到很震惊,我甚至想用手捂住耳朵。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一动不动,无法躲过她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她想看看我对这些话的反应。从身体上讲,是的,身体上,她对我说话的方式让人不安。在那儿,那座墓地里,在恩佐的肖像前,她也丝毫不担心别人听见。啊,多么震撼人心的故事!啊,我要是能撇开家教的束缚,学会那种说话方式该多好!在那一刻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对我一个人,描述如此纯粹的肉体愉悦。我真的惊呆了。我感觉到肚子里有一股热流,比维多利亚教我跳舞时感到的更强烈。我和安吉拉说悄悄话时,最近我和安吉拉在她家或我家浴室里拥抱,感觉也没有这么强烈。听维多利亚说那些话,我不仅渴望她享受过的乐趣,我还觉得,如果那种幸福过后,没有她的痛苦和不渝的忠诚,那么她享受到的乐趣也不可能存在。我一言不发,她用有些不安的眼神看着我,小声说:
“我们走吧,已经很晚了。你要记住我说的这些话,你喜欢听这些吗?”
“喜欢。”
“我就知道,我们很像。”
她打起精神,站起身把折叠椅折起来,盯着我手上带天蓝色叶子的银手镯看了一会儿。
“我送过你一只手镯,”她说,“比这漂亮得多。”
-6-
和维多利亚见面很快就变成了一种习惯。父母的态度让我很意外,他们没有一起责备我,也没有单独责备我。其实想想看,也许这种态度也符合他们的人生选择,符合他们对我的教育方式。他们尽量避免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和维多利亚姑姑约好了,你该告诉我们;你瞒着我们策划逃学,这太不应该了,你的做法太愚蠢了。他们没有对我说,这个城市里太危险了,你还小,不能这样乱跑,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是,他们避免对我说,忘了那个女人吧,你知道她恨我们,以后不要再和她见面了。他们的做法恰恰相反,尤其是我母亲。他们想知道,我和维多利亚姑姑出去的那天早上,是不是很有意思。他们问我对墓地有什么感受。我讲了姑姑开车技术很糟糕,他们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父亲很随意地问我们都聊了什么时,我也是随口提到他们为了那套房子争吵的事,也提到了恩佐。父亲听了并没有很激动,他简明扼要地回答,是的,我们吵架了,我不同意她的选择,很明显,恩佐想把我们父母的房子据为己有。他就是穿着制服的流氓恶霸,他还拿着枪来威胁我,为了不让他毁掉我妹妹,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他妻子。而我母亲这时补充道,你姑姑虽然脾气很坏,但人很单纯,不该生她的气,倒是应该同情她,她就是因为太单纯了,所以才把自己毁掉了。无论如何,她看着我继续说,我和你父亲很信任你,也相信你是一个明白事理、能辨别是非的孩子,不要让我们失望。我之前还告诉她,我也想认识一下其他几个姑姑和叔叔,维多利亚姑姑跟我提到过他们,尤其是我想见其他姑姑和叔叔家的孩子,他们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母亲把我拉到自己跟前,让我坐在她腿上,她高兴地说,我好奇心太重了,最后她说:如果你还想见维多利亚,就去见吧,但一定要告诉我们。
于是我们开始讨论再见维多利亚的问题,我做出很懂事的样子,马上郑重地说,我要好好学习,上次逃课是我错了,我如果真要和姑姑见面的话,我应该选在星期天。当然,我从来没有提到姑姑怎么对我说她对恩佐的爱。我明白,如果我只提到其中几个字眼,都会让父母很气愤。
就这样,后来那段时光不再那么让人焦虑。学期末的那段时间,我的学习开始好转,我以平均七分的成绩顺利升学。假期开始了,我们按照以前的习惯,七月的后半个月,我们和马里安诺、科斯坦扎、安吉拉、伊达一家在卡拉布里亚海边度过。八月的前十天,我们在阿布鲁佐大区的维莱塔巴雷亚山区度过,还是和他们一家一起。时间过得很快,新学年开始了。我进了高中预科班,不是我父亲教书的高中,也不是我母亲教书的地方,而是沃美罗的一所高中。我和维多利亚姑姑的关系没有疏远,反而更加稳固了。放暑假前,我就已经开始给她打电话了,我想念她粗声大气地跟我说话,我喜欢她把我当大人看待,就像我和她是同龄人一样。在海边和山里度假时,每次安吉拉和伊达炫耀他们有钱的爷爷奶奶,还有其他富裕的亲戚时,我就会提到姑姑。九月份,我获得父母的允许,我和她见了两次面。到了秋天,我们家里的气氛很融洽,没什么让人焦虑的事儿,我和姑姑见面成了一种习惯。
一开始,我以为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兄妹俩会拉近彼此的关系,我相信我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和解,但情况并非如此,他们通过一种极为冷淡的方式接触。母亲陪我到姑姑家楼下,她会带上要阅读或修改的东西,她不会上楼,只是在车里等我;或者维多利亚姑姑来圣贾科莫牧羊山路接我,但她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出人意料来敲我们家的门,而是我下楼到街上找她。姑姑从来没有说过“问问你母亲要不要上楼来坐坐,一起喝杯咖啡”。我父亲也小心谨慎,从来都不会说“让她上楼来吧,让她来家里坐坐,我们聊聊天,然后你们再走”。他们依然像之前一样相互仇恨,我很快便放弃了要协调他们关系的想法。我反而明确地意识到,那种仇恨给我带来了好处:如果我父亲和他妹妹和好了,我和维多利亚的会面就不再那么特殊,我的身份会降级,我会只是一个普通侄女,而不再是朋友、心腹和同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俩不再相互怨恨,我也会想办法重新挑起他们的仇恨。
-7-
有一天,姑姑事先没有告诉我,就带我去见了她的其他兄弟姐妹。我们去了尼古拉叔叔家,他是一名铁路工人。维多利亚叫他“大哥”,就好像我父亲这个长子不存在。我们还去了安娜姑姑和罗塞塔姑姑家里,她们都是家庭主妇。安娜嫁给了一个在《晨报》工作的校对员,罗塞塔的丈夫是个邮局职员。这就像是一场寻亲活动,维多利亚姑姑带着我四处走动,她用方言形容说,我们去认识一下你的血亲。她开着那辆绿色的菲亚特500,先去了安娜姑姑居住的卡沃内区,然后到了尼古拉叔叔生活的坎皮·弗莱格里伊区,最后去了罗塞塔姑姑居住的波佐利区。
我发现,我几乎不记得这些亲戚,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努力掩饰这一点,但维多利亚姑姑还是察觉到了,她开始说我父亲的坏话,说他剥夺了这些亲人对我的爱。他们虽然没有怎么上过学,也不能言善辩,可他们心地很善良。她说到心地善良的时候,挥动着一只关节粗大的手,拍打着她丰满的胸脯。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她开始建议我“你仔细看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再仔细观察你父母亲又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告诉我有什么差别”。她非常强调“观察”这个词。她说我像是戴着眼罩的马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对那些让人不安的事视而不见。你好好观察!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她不停地提醒我。
事实上,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见到的那些亲戚,他们的孩子有些比我大一些,有的和我同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新奇的发现。维多利亚没事先告诉他们,就把我带到他们家里,叔叔和两个姑姑,还有那些兄弟姐妹都热情地欢迎了我,好像他们对我很熟悉,好像这些年他们一直满怀期待地等待我的到来。他们住的房子狭小而昏暗,家里的摆设,按照我接受的教育标准来看,不是俗不可耐,就是很粗糙。除了安娜姑姑家里有一些侦探小说,其他人家里完全看不到书的影子。他们全都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热情地和我交谈,我也努力和他们一样,至少我没说一口纯正的意大利语,而是故意加上一点那不勒斯口音。没人提到我父亲,没人问他最近怎么样,也没人让我向他问好,他们对我父亲的敌意显而易见,但他们想尽办法想让我明白,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成见。他们像维多利亚姑姑一样,叫我“贾妮”,我父母从来没这样叫过我。我喜欢我见到的所有人,我从来没有像那时那么享受亲情。我在他们中间很自在,也很招人喜欢,我开始想:维多利亚对我的昵称——贾妮,这名字让我的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女孩,她更讨人喜欢,或者说,她至少和我父母、安吉拉、伊达和同学所熟知的乔瓦娜不同,这真是太神奇了。对我来说,这是很幸福的时刻,我想,对于维多利亚姑姑也一样,因为带我拜访亲戚的过程中,她没有表现出自己霸道的一面,她态度一直很和善。尤其是,我发现她的哥哥嫂子、妹妹妹夫,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对她很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个让人爱怜的人。尤其是尼古拉叔叔,他对维多利亚姑姑格外好,他记得她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而且知道我也喜欢这个口味,就马上打发其中一个孩子去买来给大家吃。我们离开时,他亲吻了我的额头,对我说:
“还好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父亲。”
我越来越擅长对父母隐瞒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更确切地说,我不断提高说谎的技巧,但同时也说了一些真话。当然,撒谎时我心里并不是很轻松,而是很痛苦。在家里,我听到他们在房间里走动,那是我喜欢的方式。我们一起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时,我对他们的爱就占了上风,我差点儿要喊出来:爸爸,妈妈,你们说得对,维多利亚恨你们,她报复心很强,想把我从你们身边夺走,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伤害你们,你们要阻止我,不要让我和她见面了!可是他们总是用极力克制的语调,说着那些无懈可击的句子,好像真的每一个字下面都掩盖着他们不想对我说的话,那些更真实的话。我偷偷给维多利亚姑姑打电话,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
只有我母亲会小心翼翼打探我的事。
“你们去哪里了?”
“去了尼古拉叔叔家,他向你们问好。”
“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有点蠢。”
“不能这样说自己的叔叔。”
“他总是无缘无故大笑。”
“是的,我记得他有时会这样。”
“他一点都不像我爸爸。”
“的确不像。”
很快,我有了另一场很重要的会面,依然是没有事先打招呼,姑姑直接带我去了玛格丽塔家,她家离姑姑家不远。那片城区让我回想起了童年时期的焦虑:脱落的墙皮、蓝灰或淡黄色的楼房、空荡荡的低矮建筑,追着姑姑的菲亚特500狂吠的恶犬和煤气的味道都让我感到不安。维多利亚姑姑停好车,直接朝一个宽敞的院子走去,周围是几栋浅蓝色的楼房,她从一扇小门进去,踏上楼梯时,她才回过头对我说,恩佐的妻子和孩子住在这里。
我们来到四楼,维多利亚没有按门铃,而是用钥匙打开了门,这是第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大声说:“我们来了!”这时传来一声用方言喊出来的热情欢呼:“啊!我真是太高兴啦!”紧接着出来一个矮个子女人,脸圆圆的,穿着一身黑衣服,面容姣好,一双蓝色的眼睛镶嵌在一张红扑扑的脸上。她招呼我们坐在一间昏暗的厨房里,介绍她的几个孩子给我认识,两个男孩托尼诺和库拉多,都二十岁出头,还有一个女孩,叫朱莉安娜,大概十八岁。女孩身材高挑,一头棕色的头发,画着很浓的眼妆,长得很漂亮,她母亲年轻时应该也是这个样子。托尼诺是老大,长得很帅气,浑身散发着力量,但我感觉他很害羞,仅仅和我握一下手,他的脸就红了,他一直没怎么跟我说话。唯一外向的是库拉多,他和我在墓地的照片上看到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卷曲的头发、窄额头、明亮的眼睛和同样的微笑。我在厨房墙上看到恩佐穿着警服的照片,身侧别着手枪,这张照片比墓地里的大很多,镶着很华丽的相框,照片前还燃着一支红蜡烛。我发现这个男人上身长,腿短。他们的小儿子就像是恩佐的翻版,再现了他的音容笑貌。库拉多用一种很稳重、又很有感染力的语气对我说了很多恭维话,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但我很享受,我很高兴自己受到这种特别的关注。但玛格丽塔觉得他很无礼,忍不住说了几次:“库拉,你太没规矩了,放过小姑娘吧。”她用方言命令库拉多闭嘴,他不说话了,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我。玛格丽塔往我手里塞糖果时,身材丰满、漂亮的朱莉安娜对我说了很多亲昵的话,她笑盈盈的,声音也很清脆。托尼诺虽然没说话,但他也默默地关注着我。
在我们拜访的过程中,玛格丽塔和维多利亚的目光时不时会投向相框里的男人。她们会频繁提到他,大部分都是这样的话:如果他还在,不知道会有多开心,不知道会有多生气,不知道会有多欢喜。或许,在过去将近二十年里,她们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两个女人就是这样回忆同一个男人。我看着她们,研究她们。我想象玛格丽塔年轻时,相貌和朱莉安娜一样,恩佐和库拉多差不多,维多利亚和我很像。而我父亲,是的,也包括我父亲,他还是锁在金属盒子里的那张照片上的模样,照片背景里有一个“店”字。可以肯定的是,在当时那条街上,一定有一家甜品店、一家熟食店或裁缝店,具体不知是什么店,他们从这家店铺前来来回回,甚至还在店铺前摄影留念。拍照时,可能年轻又富有心机的维多利亚还没从温柔美丽的玛格丽塔手中抢走恩佐——那个长着虎牙的男人。也可能照片是恋情发生之后拍的,恩佐和维多利亚开始地下恋情,但照片不是我父亲告了密之后拍的,因为后来只有痛苦和愤怒。但此一次彼一时,如今我姑姑和玛格丽塔心平气和,然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照片中的那个男人也会紧紧抓住玛格丽塔的屁股,姑姑把他据为己有的那段时间,他也用同样灵巧的方式,紧紧抓住过姑姑的屁股。这种想法让我羞红了脸,这时库拉多说:“你一定正在想什么好事儿。”我几乎是大喊着说:“没有!”但我继续想入非非,无法把那个景象从眼前抹去。在那间昏暗的厨房里,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多少次谈论过她们共享的男人,她们会细枝末节地讲述这个男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那一定是爱恨交织的时刻,在找到某种心理平衡之前,她们一定是挣扎了很久。
她们共同抚养孩子这件事,开始不可能一帆风顺,或许现在也没那么祥和。我很快就发现了至少三个问题:首先,维多利亚最喜欢的是库拉多,其他两个人对此很不满;其次,玛格丽塔有些害怕我姑姑,说话时会偷偷用眼睛瞟她,看看她是否赞同自己的话,如果她不赞同,玛格丽塔就会把刚说过的话收回去;最后,三个孩子都很爱母亲,他们有时会护着她,以免她受维多利亚的欺负,但他们同时对我姑姑又怀有敬畏。他们很尊重姑姑,仿佛她是他们生命的保护神,但同时也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提到了托尼诺的朋友罗伯特。姑姑和玛格丽塔一家的关系在我眼前顿时明了起来了。这个罗伯特在帕斯科内长大,十五岁时全家搬去了米兰,那天晚上,这男孩就要回来了,托尼诺想让他来家里睡觉。玛格丽塔为此大动肝火:
“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让他睡在哪里?”
“我不能拒绝他。”
“为什么?你有这个义务吗?他帮过你什么?”
“什么也没帮过。”
“那不得了!”
他们争执了一会儿,朱莉安娜和托尼诺站在一边,库拉多和他们的母亲站在一边。我看出来了,所有人都从小就认识那个男孩,他是托尼诺的同学。朱莉安娜满怀热情地强调说,他是一个善良、谦虚又聪明的男孩,只有库拉多很讨厌他。库拉多纠正他妹妹的说法,对我说:
“不要相信她,罗伯特太烦人了,让人蛋疼!”
“提他的时候,把嘴巴放干净点儿!”朱莉安娜很气愤,这时托尼诺用挑衅的口吻对他说:
“反正比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强多了。”
“如果罗伯特敢再说上次他说的那些话,我的朋友会让他屁股开花!”库拉多反驳说。
大家陷入了沉默。玛格丽塔、托尼诺和朱莉安娜看向维多利亚,库拉多也不再说话,好像恨不得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姑姑停了一下才开口,她的语气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充满威胁,但也饱含着痛苦,就好像她胃疼似的:
“你的这些朋友都是谁,让我们听听。”
“没有谁。”库拉多紧张地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
“不是。”
“你说的是罗萨里奥·萨尔真特?”
“我谁也没说。”
“库拉,你知道的,你要是跟你提到的这人说一句‘你好’,我一定会打断你的骨头。”
气氛变得很紧张,玛格丽塔、托尼诺和朱莉安娜似乎想要淡化他们和库拉多的冲突,避免姑姑对着他发火。但库拉多不想屈服,转而开始说罗伯特的坏话。
“反正那家伙已经去了米兰,他没有资格对我们这儿的人指手画脚!”
朱莉安娜见哥哥没服软,还在我姑姑面前那么放肆,就又开始发火了:
“该闭嘴的是你,我就喜欢听罗伯特说话!”
“因为你是个笨蛋。”
“够了,库拉!”他母亲训斥他,“罗伯特是个好孩子。可是托尼,他为什么非得在这里过夜?”
“因为是我邀请他的。”托尼诺说。
“那又怎样?你告诉他,你搞错了,我们家太小了,没有地方住。”
“你也告诉他,”库拉多又插了一句,“他最好别在这个城区露面。”
托尼诺和朱莉安娜很恼火,他们一起望着维多利亚,好像无论好坏,轮到她去处理这件事。让我震惊的是,玛格丽塔也望向了姑姑,仿佛在说:“维多,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维多利亚低声说:“你们的母亲说得对,家里没有地方,让库拉多到我那里睡吧。”就简单几句话,玛格丽塔、托尼诺和朱莉安娜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感激。库拉多哼了一声,还想要再说那个客人的坏话,但姑姑小声呵斥他:“够了!”库拉多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但不是心服口服。随后,他明白应该采取行动,对姑姑表达自己的顺从,他在姑姑的身后,在她脖子和脸颊上亲了许多下,声音响亮。姑姑坐在餐桌旁,一脸厌烦,用方言说:“天啊!库拉,你腻歪死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三个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因此我们也是亲人?我很喜欢托尼诺、朱莉安娜和库拉多,我也喜欢玛格丽塔。可惜我现在才认识他们,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我和他们也没有真正的亲密感。
-8-
维多利亚好像察觉到了我在这个家庭氛围中格格不入的感觉,有时,她似乎想要帮我突破这种状况,有时她又会刻意突显这种处境。天啊!她感叹说,你看,我们的手长得一模一样!她说着把手伸到我的手跟前,大拇指对着我的大拇指。这种接触让我很激动,我很想紧紧拥抱着她,或者靠在她身旁,脑袋放在她的肩上,倾听她的呼吸,还有她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但更多时候,一旦我说了什么让她不满意的话,她就会说我,感叹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女!或者取笑我母亲打扮我的方式,你长大了,你看看你的胸都发育了,不能出门穿得像个洋娃娃,你应该反抗,贾妮,他们正在毁掉你。于是她又开始喋喋不休,你看看他们,看看你父母,好好看看他们,不要上当!
她很在意这件事,每次我和她见面,她都坚持让我告诉她,我父母怎么过日子。因为我只是泛泛地讲一些我父母的生活,她很快就会生气,带着恶意取笑我,或者张大嘴巴放声大笑。我只是对她说,我父亲每天怎么努力学习,他有多受人尊敬,他的文章在一份有名的杂志上发表了,他英俊、聪明,我母亲很爱他,他们俩都很优秀。我母亲会修改那些专门为女性写的爱情故事,有时她需要重写,她什么都懂,她性格特别温和。但我的话激怒了维多利亚,她黑着脸,用怨恨的语气说,你很爱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父母,但如果你发现不了他们其实都是烂人,你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到时候,我就再也不想见你了。
为了让她高兴,有一次我对她说,我父亲有许多种声音,他会根据周围的环境改变声音。他有热情的声音、专横的声音、冷漠的声音,全部是优美的意大利语,但他还有轻蔑的声音,有时是意大利语,有时是方言,他会用这种声音和所有他讨厌的人说话,尤其在面对缺斤少两的店老板、不好好开车的司机,还有那些没有教养的人的时候。关于我母亲,我对维多利亚说,她很崇拜一个叫科斯坦扎的朋友,有时她会受不了这位朋友的丈夫,也就是和我爸爸情同手足的马里安诺,他经常会开一些恶意的玩笑。但尽管我对维多利亚说了这些具体而坦诚的话,她也没有对我表示赞赏,相反,她说这不过是没有实质的空谈。我发现,她记得马里安诺这个人,她说,那才不是什么情同手足的朋友,他简直是个白痴。“手足”这个词让她很气愤。她用一种很辛辣的语气说,安德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手足!我记得,当时我们在她家厨房里,外面破败的街上正下着雨。我的神情一定很难过,眼睛里已经含满了泪水,但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反应让她心软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这让我很欣喜。她露出微笑,把我拉到身旁,让我坐在她腿上,用力亲了我的脸颊,还轻轻咬了一下。她用方言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生的是你父亲的气。”然后一只手伸进我的裙底,用手掌在我屁股上轻轻拍了几下。她在我耳边重复了许多次,好好看看他们,看看你父母,否则你没法得救。
-9-
她说话时,语气里一直带着不满,但有时也会突然温情泛滥,让我对她很依恋。见不到她的日子过得很慢,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在我见不到她、也不能给她打电话的日子里,我特别渴望跟朋友聊到她。就这样,我跟安吉拉和伊达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儿,我让她们发誓要绝对保密。我只有在她俩面前可以炫耀我和姑姑的关系,但刚开始,她们也不怎么听我说,因为她们更想对我讲她们那些很特别的亲戚的轶事。但她们很快就会让步,因为她们提到的亲戚和我姑姑完全没有可比性,我讲的维多利亚的事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经验。她们的姑姑、姨妈、堂姐妹、表姐妹、奶奶外婆都是出身于富贵人家,她们住在沃美罗区、波西利波区、曼佐尼街或者塔索街。而我却别出心裁,谈论我父亲的妹妹时,我添油加醋,想象她居住在一个有墓地、河流、恶犬、燃烧的煤气和废弃的楼房的地方。我说她有过一段不幸的恋情,但是独一无二,那个男人心痛而死,而姑姑却一直爱着他。
有一次,我小声对她们说,维多利亚姑姑提到他们俩多相爱时,用了‘操’这个词,她还跟我讲了她和恩佐是怎样操的。安吉拉听了十分震惊,她盘问了我很长时间,我回答时可能有些夸张了,我借维多利亚之口,说了长久以来我自己幻想的一些事,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事实就是那样,姑姑就是那样对我讲的。我感动地说:“你们不知道,我们关系有多好,我们心心相印,她拥抱我,亲吻我,她经常对我说,我们俩简直一模一样。”当然,我对她和我父亲过去的争吵一字不提,也就是他们因为争遗产,为那套破房子产生的矛盾。我父亲对她的出卖,我也绝口不提,毕竟那些事都不怎么光彩。但我讲了在恩佐死后,玛格丽塔和维多利亚以一种令人钦佩的合作精神生活在一起,她们共同照料几个孩子,就好像那是她们俩生下的,好像那几个孩子也是我姑姑的血肉,是我姑姑生的。不得不说,这个想象是偶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但我把它融入了后来的讲述里。连我自己也相信,她们俩奇迹般地一起生下了托尼诺、朱莉安娜和库拉多。尤其是在伊达跟前,我更是口若悬河,差点要说那俩女人有超能力,她们可以在夜空里飞翔,去卡波迪蒙特森林里采摘仙草制作魔法药水。不过我的确对伊达说过,维多利亚在墓地和恩佐交谈了,他还给她提了建议。
“他们就像我们这样交谈吗?”伊达问。
“是的。”
“所以,是他想让你姑姑去做那三个孩子的妈妈吗?”
“这是自然。他是宪兵,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还有手枪呢。”
“就像我妈和你妈是我们仨的妈妈吗?”
“没错。”
伊达看起来很不安,安吉拉也有些激动。我越是添油加醋讲述我姑姑的故事,她们就会越大声感叹:“太感人了,我都要哭了!”当我说到库拉多怎么有趣,朱莉安娜多么漂亮,托尼诺多么迷人时,她们俩的兴趣更浓了。讲到托尼诺时,我投入的情感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我喜欢他,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意外发现,当时他并没给我留下多深印象,我反而觉得他是兄妹仨人中最没意思的,可我讲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我精心描述了那个男孩。伊达特别爱看小说,她对我说,你恋爱了。我承认了,主要是为了看看安吉拉的反应,是的,我爱上他了。
于是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的两个朋友不断向我打听关于维多利亚、托尼诺、库拉多、朱莉安娜和他们的母亲的事儿,想知道更多细节,而我也会滔滔不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发生了后来的事。她们开始请求我,想见见维多利亚姑姑和托尼诺。我马上说不行,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一直在幻想的事,我编出来的故事让我心里觉得很舒服。但我编得太离谱了,一旦被揭穿,现实就会让我很丢脸。此外我觉得,我父母也许是装出来的,让一切保持平衡,我已经很辛苦了。稍有失算,比如我请求:“妈妈,爸爸,我可以带安吉拉和伊达去维多利亚姑姑家吗?”可能那种平衡就会塌陷,所有负面情绪都会爆发出来。但安吉拉和伊达很好奇,她们不断地坚持。夹在两个朋友和维多利亚姑姑中间,我度过了一个有些迷惘的秋天。两个朋友想要看看,我进入的世界是否比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更激动人心,而我姑姑那边,如果我不和她站在一边,不公开反对我父母,她就会让我离开那个世界,离开她。因此我觉得我和父母在一起时很恍惚,和维多利亚在一起时也很轻飘飘的,和两个朋友在一起时,也不能表露真实的情感。正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开始真正监视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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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很爱钱,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但我在他身上证实了这一点。我不止一次听到他小声指责我母亲,毫不留情地说她在没用的东西上面花费了太多钱。在其他方面,我父亲的生活一直都是老样子:早上在学校,下午在书房,晚上在我家或去别人家开会。至于我母亲,在金钱问题上,我经常听到她在反驳,每次声音都很小:“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我有权给自己买点东西。”但我母亲也有一个变化,她虽然总是对我父亲的那些会议颇有微词,尤其是会取笑参与其中的马里安诺,母亲把这些会议称为“让世界进入正轨的谋划”,但她突然间也开始参加这些会议。她不仅会参加在我家举行的,在别人家举行时她也会参加,我父亲显而易见对此很不耐烦。所以晚上他们不在家时,我经常和安吉拉或维多利亚煲电话粥。
我从安吉拉那里得知,科斯坦扎不像我母亲那样,她对那些会议不感兴趣,即使大家在她家里开会,她也更喜欢出门,或在家看电视、看书。我和维多利亚姑姑打电话时,我跟她说了我的新发现,虽然我不是特别确信,我还是说了我父母为钱吵架的事儿,也说了我母亲近来对我父亲晚上活动的好奇。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她夸奖了我:
“你终于发现你父亲特别爱钱。”
“是的。”
“他就是因为钱毁了我的生活。”
我没有回答,我很高兴自己终于发现了一则让她满意的信息。她追问我:
“你母亲给自己买了什么?”
“衣服、内裤,还有很多护肤品。”
“败家的娘们!”她高兴地喊了一句。
我明白,维多利亚希望听到这些事,还有我父母的表现,因为这不仅仅说明她之前说的是对的,我父母是错的一方;这还标志我学会了透过表象看本质。
这样的窥视和发现让她很满意,这让我有了信心。我不像维多利亚期待的那样,不再做父母的女儿,我和父母的关系很亲密,我觉得,父亲对金钱的迷恋和母亲小小的铺张浪费不会让我不爱他们。问题在于,我可以对维多利亚说的事很少,有时没什么可说的,但为了讨她欢心,为了巩固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由自主虚构了一些事情。好在我能想到的谎言都很夸张,如果让那么离奇的罪行发生在他们身上,我担心维多利亚会说,你真是个说谎精。所以我都不敢说,我最终只找了一些异常的小事,再把事实稍稍夸大一点说给她听。即使是这样,我心里仍然很不安。我不是真正爱父母的女儿,我也不是真正忠诚的告密者。
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去马里安诺和科斯坦扎家吃晚饭。我们沿着奇马罗萨街往下走,我看到一大片乌云在弥漫,像黑色的手指一样伸了过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两个朋友宽敞的房子里才待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很冷,暖气还没有开,我穿着一件羊毛外套,母亲认为这件衣服很优雅。科斯坦扎家有个安静的女佣,厨艺很好,我看着她便想起了维多利亚,她也在这样的公寓里做女佣。我们在他们家总是能吃到很美味的饭菜,但那天我只尝了几口就不吃了,因为我担心弄脏外套,其实之前母亲就建议我脱掉它。上甜点之前,马里安诺会滔滔不绝地说很久,伊达、安吉拉和我都觉得很无聊。终于挨到了晚饭结束,我们问是否可以离席,科斯坦扎允许我们离开。我们来到走廊,坐在地板上,伊达向我们扔一枚红色的弹力球,不断招惹我和安吉拉。安吉拉问我决定什么时候带她们去见我姑姑。这次她逼得很紧,她说:
“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你姑姑根本就不存在。”
“她当然存在了。”
“就算她存在,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所以你不想让我们认识她。”
“她比我跟你们讲的还要有意思。”
“那你带我们去她家吧。”伊达说,她用力把弹力球扔向我。为了避开小球,我向后摔到了地板上,我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正对着餐厅大敞着的门。长方形餐桌位于餐厅中央,我们的父母还围坐在餐桌旁聊天。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他们四个人的侧影,我母亲坐在马里安诺的对面,科斯坦扎在我父亲对面,我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我父亲说了些什么,科斯坦扎笑了起来,马里安诺回应了一句。我躺在地上,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腿和脚,脸倒是不怎么看得清楚。马里安诺的脚在桌子底下伸得很长,他和我父亲交谈时,两个脚踝夹着我母亲的一只脚踝。
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我匆忙坐起来,用力把小球扔给伊达。但我只坚持了几分钟,又重新躺到了地板上。桌子底下,马里安诺的腿还是伸得很长,但此时母亲已经收回了腿,整个身体都转向我父亲。她正在说:“已经十一月了,可天气还是很热。”
“你在干什么呢?”安吉拉问。这时她小心翼翼地躺在我身旁,说:“前不久我们俩还一般高,你看,现在你身子比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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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视线都没离开过我母亲和马里安诺。她很少参与谈话,也没和他交换过眼神,她只是盯着科斯坦扎或我父亲,但好像她有什么心事,目光其实很空洞。而马里安诺的目光一直都没从她身上移开,他一会儿看她的脚,一会儿看她的一边膝盖,一会儿又用炽热而忧郁的目光盯着她的一只耳朵,这和他平时聊天时肆无忌惮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们少有的几次交谈中,母亲回答的都是单音节,马里安诺莫名其妙,他用温柔的语气小声和我母亲说话,那种关切是从来没有过的。过了一会儿,安吉拉执意让我留在他们家睡觉,每次晚上我来她家吃饭,她都会让我在她家留宿。一般来说,我母亲会埋怨几句,说我会给他们添麻烦,最后会同意,我父亲则总是默许我。但这次我母亲没有马上允许,而是搪塞了几句。这时马里安诺插了几句,他先强调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去学校,接着向我母亲保证,第二天午饭之前,他会亲自送我回圣贾科莫牧羊山路。我一定会留下在那里过夜,但我听他们在说那些没用的话,我母亲的话是一种无力的反抗,马里安诺的话里有一种急切的请求。我怀疑他们谈论的是其他事情,他们心照不宣,但其他人却不明就里。我母亲同意我和安吉拉一起睡,马里安诺的表情很严肃,几乎可以说是很激动,仿佛我在这里留宿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决定着他在大学的事业,或者会解决他和我父亲研究了十几年的重大问题。
快到晚上十一点时,犹豫许久之后,我父母决定离开了。
“你没有睡衣。”母亲说。
“她可以穿我的睡衣。”安吉拉说。
“那牙刷呢?”
“家里有她的牙刷,上次她把牙刷落在了这里,我帮她收起来了。”
科斯坦扎也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本来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会那么啰嗦。科斯坦扎说,安吉拉在你家睡觉时,不也穿乔瓦娜的睡衣吗?她在你家不也有自己的牙刷吗?是的,当然,母亲妥协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说,安德烈,我们走吧,天太晚了。父亲从沙发上起身,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过来让我亲了一下,我跟他道了晚安。母亲心不在焉,没让我亲她,但她吻了科斯坦扎,两边脸颊都吻了,发出了“啵啵”的响声,她之前从来都没有这样。在我看来,这么响亮的亲吻是基于一种需求,她需要强调她们俩的友谊和交情。她的眼神流露着不安,我心里想:她怎么了?她不舒服吗?她向门口走去,她好像忽然想起马里安诺就站在身后,自己却没向他告别,似乎是一不小心,她几乎像要晕倒一样,靠在了马里安诺的胸膛上,母亲保持着那个姿势,转过头,把嘴贴向马里安诺。此时,我父亲正在和科斯坦扎告别,对晚宴赞不绝口。我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我觉得他们会像电影里那样接吻,然而马里安诺只是伸出一边脸颊,行了贴面礼,母亲也贴了贴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