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她的湿手抓着他。「杰明!」
他听到了她的喊声,脱去他的长裤。他停下来平稳自己的呼吸,恢复自制力。「只有这一次会痛。」他粗嗄地说道。
他抬起身子靠向他的坚挺。「我知道。」她喃喃地道。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进入她。她惊呼一声,手指掐入他的肩。她的身体疼痛地撑着,为他敞开。她以为它会令人受不了,但发现并不然。她的处女膜失去了抗拒力,他深深进入她。泪水涌入她的眼眶。他停下来,一动也不动,但是她一面适应他的进入,一面感觉得到他的颤动。
然后他退出来,她询问地盯着他。他勉强一笑。「不,没有结束。我才开始昵,甜心,不过我要确定让你跟我一样享受它。」然后他俯身用嘴和手指作这项愉快的工作,不一会儿,她全身燃烧了。就在她亢奋难当时,杰明再度进入她,这次没有疼痛,只有两具身体结合的醉人激情。
两天后的夜里,芮莉溜下床。她的眼睛因为哭泣和失眠而干热,然而她顶多只能偶尔打个盹。每次一打盹,她耳中就会响起那一声尖叫而惊醒过来,害怕再听到它。
已经过了午夜。杰克因为白天仍必须工作,同时自从茜莉死后他也缺乏睡眠,因此睡得很沉。她没有点蜡烛,知道它会惊醒他。他的反应仍十分像个枪手,任何动静——即使是一盏烛光也会令他立刻警觉。这是她第一次能在半夜不惊醒他而溜下床,这也表示了在她怀孕期间经常半夜惊醒他。
她无法接受失去茜莉的事实,她就是无法接受。她的哥哥在内战中阵亡,她也曾哀伤过,但却有所不同。他是个成年人,他选择了战场;而茜莉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如今她永远不可能体验绽放的人生;她并非选择被一匹杀人马踩死。老天,她多么思念她!
而『如比』仍在它宽敞的马房中踱步,健康、凶恶如昔。它迟早会再杀人。
除非她阻止牠。
她没有费事穿袜子,只套上了拖鞋。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巾,裹住她的头和肩。杰克的枪带也挂在另一张靠近他那一侧床边的椅子上,这样可以方便他随时取用。她蹑足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把枪。
她溜出房间,走下楼,枪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令她的手直往下垂。万一需要用它,她会举不起它。她但愿不会需要用它。
拉开大门,冷风扑面而至。天上正落着新雪,厚厚的雪片无声飘落,将一切装点成银白色。茜莉会多么喜欢它呵!
走到谷仓这段路似乎比以往漫长。雪花和黑夜令她视线不清,她踉跄了好几次。她的腿和脚已经冻僵了。谷仓内有动物散发出的体温,应该会暖和些。『苏菲』在谷仓里面,它怀着『如比』的小马,身子拥肿;还有茜莉那匹文静又温和的『吉普赛』。其它几匹雌马都与『如比』交配过,但『吉普赛』没有。芮莉心中十分高兴。
她费力地打开门,一匹马好奇地嘶鸣起来。谷仓内伸手不见五指。她把门推得全开,然后把另一扇也打开。她知道右门内挂着一盏灯,于是摸索找到它,设法点亮它。温暖、晕黄的灯光驱走了黑暗。
『苏菲』把头探出马房顶;就在谷仓的尽头,芮莉可以看见那匹种马线条完美的头部,不过远远看去只是一个黑影,不是原来的红色。如果另一头的双扇门外是一片牧草地,而非一连串的畜栏和马厩该有多好!但是事实不从人愿,这代表了她得赶着那匹种马经过整个谷仓才行。
她知道自己无法射杀那匹马。她虽恨它入骨,但却无法用枪顶着它的头,拍下扳机。杰克说的对;它只是一只愚笨的动物。她可以在自保或保护别人的情况下射杀它,但除此以外她下不了手。
「我不会杀你,」她凑近它的马房,喃喃地道。「只要你不向我冲来。你听到了吗?马儿,若是那样,我就会杀了你。」
它的耳朵往后翻,它望着她,毫不掩饰它的敌意。它开始跺脚,单蹄不停地踩着地。『苏菲』觉察出种马的恼怒,在它的马房内嘶鸣、踢踩。
芮莉右手握着手枪,用两个手指按下扳机。她必须有防备,以免它向她冲过来,然后她打开马房的门栓,拉开门,同时跟着门后退,一直保持门挡在她和种马之间。
它尖嘶,而且退入马房深处。「出去!」她咬牙道。她根本不想再见到这匹种马。她曾经前思后想,最后疲惫地得到了结论:如果『如比』在牧场上,她就无法住在此地。仇恨会滋长,而每次见到它,她就会想起它曾踩死了她妹妹。
它抬起了前蹄,又尖嘶起来。「去,出去!」芮莉吼道。她抓起墙上的一截勒辔,掷向它。「出去!」
它冲出马房,奔越谷仓中央的走道,但是在半途停下来,跺着蹄。它的耳朵仍旧往后张,而且它抬起前蹄扭头看她。芮莉把枪放平在马房门上。「好,那就来呀!」她喃喃地道。
但是它尖嘶一声,冲向自由,蹄声在黑夜中震耳欲聋。牧场上其它的马此刻统统醒了,踢着、嘶鸣着;蜡烛和油灯一盏盏点亮了,工棚内的牛仔们一面拉长裤、一面套靴子,蜂拥而出。吹熄了油灯,离开谷仓,芮莉已经虚脱无力,几乎冻僵了。她的力气只够推上双扇门,拴上它。
杰克向她奔来,杰明紧跟在后。他俩均手握着枪。当他看见她手中握着他的另一把枪时,他抓住她的肩,摇撼她。「你做了什么?」他吼道。
「我放了牠。」她说道,把他的枪递给他。
他把它塞入空袋中。「什么?」他的声音既生气又无法置信。
「我放了牠。我无法跟它一起住在这儿,看着它安然无恙地在谷仓内,而茜莉却在坟墓里。你只得将就它已经下过种的小马了。」
他怒骂连连,然后当他低头看她时,他住口了。她苍白得跟她身上的睡衣一般,而且冷得发抖;她身上只披了一块围巾御寒。她的身子摇晃,他一把抱起她。「好,亲爱的,」他的囗气温柔了许多。「没事了。」他把她抱回屋内,放回床上。自从茜莉死后,她第一次沉沉睡去。
20
三月来临,带来了春天的讯息,令人人皆充满希望。芮莉动作缓慢笨拙,无法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精神仍未恢复,但是当杰克逗她时,她能够浅浅一笑了。她的拥肿也令她心情阴郁;她的背经常酸疼,睡觉时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孩子着床太低,她连走路都困难。快结束怀孕吧!她发现自己甚至盼望分娩,因为它代表了结束这种不断的肉体折磨。
杰克从未认为自己是个家庭型的男人,即使如今他结了婚,而且愈来愈爱他的妻子。他有些意外自己近来常待在庄院附近,以防万一。他每晚替她按摩,经常半夜扶她下床小解,因为她频尿。她肚子的庞大令他警觉,因为他知道她的臀部有多小。安琪因难产而死;他害怕同样的事会发生在芮莉身上。
三月来了又去了,人人像秃鹰一般注意她。四月三日,又下雪了,芮莉惶急得想尖叫。难道春天和这孩子永远不会降临?
这天夜里她睡不着;她比往常烦躁,而且床单老是缠住她的腿。杰克替她揉背,但没有用。她起床用冷水洗脸,他也跟着下床。自从那夜她溜出去放走了『如比』后,她就再也无法不惊醒他。他俩都没费事点灯,白雪将屋内映照得一片苍白,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切。
突然间,杰克僵住了。她觉察到他的警觉,看看他。他正盯着窗外,她也望向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见。「穿衣服,」他猝声道,伸手抓长裤。「别点灯。」他才扣上长裤,人已冲出门,一面系上枪带。
他向走廊大喊:「杰明,有人闯入。」
一听到杰克的声音,杰明立即坐起来,惊动了睡在他胳臂上的艾玛。「起来,甜心。」他的声音平静。「我们有麻烦。」
他已经穿上长裤,她才拨开眼前的发丝,但他的急促有传染性。她抓起睡衣套上,寒意袭向她赤裸的身子,她打了个冷颤。
「是谁?」
「那不重要。」
芮莉会需要她。艾玛先杰明一步冲出房间,奔向自己的房间,这几个月来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人睡过。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止她完全搬入杰明的房间,因为没有人反对他们的关系。事实上,在茜莉死后的哀伤中,他们彼此更加亲近,而艾玛的快乐似乎令芮莉快乐了些。匆忙中,芮莉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到自己的拥肿;杰克喊过杰明后,立刻又回到房中,套上靴子和衬衫,但没有花时间扣上它。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抓起厚外套。他扭头说:「该死的,芮莉,穿衣服!」
她在努力中。她没有脱下睡衣,只套了件宽松的衣服在外面。艾玛穿好了衣服走进来,芮莉正在挣扎穿上鞋袜。「我来。」艾玛说道,跪下身子把袜子卷上芮莉的腿。「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杰克看见了什么,然后就告诉杰明有人闯入。」
她们倾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下楼时,她们发现兄弟俩已叫醒家仆。梅兰、洛拉、亚娜三人穿着睡衣,吓得缩成一团。杰克扔了一把来复枪给杰明,然后对芮莉和艾玛看了一眼。「你们俩各拿一把来复枪,找个有掩蔽但仍能看清开枪的地方。我去工棚叫醒其它人。」
「我去工棚。」杰明修正道。他俩都想到了即将临盆的芮莉,杰克陪着她较好些。
钻出大门之前,杰明将艾玛拉过去,迅速而热切地吻了一下。直到他消失了影,她才明白他是与她吻别,以防万一。
「怎么回事?」芮莉镇定地问道。
「我看见不该有灯光的地方亮了一下,大概是有人在点烟。」
「你凭什么认为不只一个人?」
「凭经验。」他在每个囗袋中各塞入一把子弹,把子弹盒推给她们。「塞满囗袋。梅兰,你们哪个会用枪?」
「是,杰克先生,」她说道。「我会,亚娜也会。」
「我也会。」洛拉说道。
「好,你们都去拿把来复枪。也许没事,不过如果有事,我们会等着他们。」
「印地安人?」亚娜颤声问道。
「不,印地安人绝不会弄出那个亮光。」
白人。土匪。
艾玛望着杰明溜出去的大门,希望他回来。
第一声枪响令她们统统惊跳,只除了杰克。他奔向前厢,用枪托击碎一扇玻璃,「找掩蔽!」他吼道。
她们匆忙找位置。「进来了!」杰明从屋外喊道,门冲开了。他压低着身子奔入,后面跟着五名手下。「我想屋里需要多几把枪。」他说道。路易是其中之一,他瘦削的脸孔比这两个月以来有生气多了。
女人们上楼,她们心怦怦跳着各自选择窗囗。芮莉学杰克的动作依样画葫芦,她用枪托击碎一扇玻璃,冷空气灌入。「至少我不会睡觉了。」她喃喃地道。
突然间,一连串枪声响起,而且似乎从四方八面传来,屋内回向着枪声,弥漫着火药味。她窥着窗外,寻找目标。她看见周围黑影幢幢,于是选择了那些骑马者,他们的人不会骑着马,她判断。
一个步行的男子从一丛矮树后面探出头,向屋子瞄准。芮莉谨慎地瞄准,扣下扳机,那人颓然往后倒下。
她杀死了一个人,出乎意料地,她居然不为所动。或许,事后才是有反应的时候。
楼上传来更多枪声,其它女人也开始选择目标。芮莉向一名骑马者开了一枪,但并未打中。
一声痛苦的叫喊自一间卧房传来。芮莉一惊,但不敢离开岗位。「艾玛?」她喊道。
「我没事!梅兰?洛拉?亚娜?」
人人都响应了,除了洛拉。芮莉听到低声呻吟。
这时,一个橘红色火球掠过雪白的地面。一名男子朝屋子奔驰而至,右手中握着一枝熊熊火把。恐惧袭向芮莉的心窝。他们想烧房子!她射中了那人的脸,他摔下马,火把自他手中飞出,在雪地里渐渐熄灭。
无数子弹击中了泥砖墙,震碎了窗上残余的玻璃,碎片如雨般落向她埋垂的头。等她再抬起头时,她让另一个拿着火把的男人来不及扔向屋子就死了。
泥砖墙不容易烧着,她想,泥砖屋顶也一样;但万一火把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扔进来呢?
她开枪又再填装子弹、开枪再填装子弹,就这样仿佛过了几个小时之久。她全身像被一只巨拳挤压着。恐惧啃噬着她,因为她不知道杰克是否仍活着,或者是否有颗子弹找上他?
艾玛压低身子奔入房间。「洛拉死了。亚娜受了伤,但不严重,她仍在反击。」
「杰克昵?还有杰明?」
「我听到杰克在楼下,不知道杰明的情况。」痛苦就在她的声音里。芮莉捏捏她的手。
「来人是谁?」芮莉呻吟道。她全身肌肉酸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
「不知道。应该快天亮了,至少到那时我们就能看清楚了。」
天亮。有那么久了?感觉起来却仿佛像一世纪。不过,她会用分针计算它,不用时针。
她闻到了烟味。
「拿水来!」她大喊道。「失火了!拿水来!」她抓起桌上的一桶水,奔向走廊。白烟沿着楼梯往上冒。她冲下去,尽可能弯着腰。有人在她前面站了起来,一张来自地狱的脸——是杰克,他的脸被火药熏黑了。
「趴下!」他吼道。
「房子失火了!」
他怒骂一声,霍然转身。他们没有一个注意到那股烟,但此刻他们看得出它来自厨房。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地板。「待在这儿别动,听到了没?待在这儿别动。我去找其它人,我们得离开此地。」
他们怎能出去?他们会冲入枪林弹雨中。但是杰克没说错,他们得出去,他们无法同时抵抗火舌和土匪。
烟更浓了。她动手撕下一块块裙子布,用水壶倒出的水浸湿它们。杰明爬到她身边,脸黑得像个魔鬼。她用一块湿布扔在他脸上。「用它遮住口鼻。」她说道。她的喉咙灼热,她自己也听话照做了。
「艾玛没事吧?」杰明咕哝着。
「没事,杰克上楼去找她们。洛拉死了。」
杰明召集了其它五名手下,他们各自岗位撤退,同时杰克带着三个女人下楼。芮莉分给他们每人一块湿布蒙面。杰克一面将湿布绑在囗鼻上,一面蹲在她身边。
「我们穿过内院出去,」他说道,声音模糊不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一些掩护。我先出去,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然后是女人们。其它人跟在女人的后面,掩护她们。」
路易说:「我们得传话给蓝尼,否则自己人会射击我们。」
「没有时间了。走,立刻!」
杰克拉起芮莉穿过走廊往内院去。「我们带你去铁匠铺,」他说道。「那里最近。」
铁匠铺只是一座三面有墙的棚子,设备有基本的铁匠工具,但是它在屋子的正后面,位置有利。在那儿他们可以得到一些掩蔽,但是不多。
杰克首先出去。他瞥见有人开枪,子弹呼啸掠过他的头侧。他还击,但显然未击中,因为他看见一个人影闪向一边。他向人影射击,这一次响起了一声哀嚎,接着是静寂无声。
身后,他听见芮莉呼吸急促。烟更浓了。然后他听到路易的声音,他跟在他的后面出来,黑眼珠在开始舔向屋顶的火中闪闪发光。「带你妻子,」他对杰克说。「我掩护你们,」
杰克搂着芮莉的背,放足奔去。她试着跟上他,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她,身子挡在她和可能的火网之间。「我办得到,你小心背后!」她惊呼。
「别说话,只管跑!」
他们身后的男人持续向任何移动的人开枪。从工棚和马厩的方向传出一阵射击声,有人发现了女士们正要逃出屋子,于是开火掩护她们抵达安全地带。子弹从头顶上掠过,但是他们奔跑,掩蔽、迂回而行,不让任何人有固定的目标。
杰克带着芮莉抵达铁匠铺,把她放在铺子后侧的地上。他一面转身离去,一面对她说:「趴着,任何动静都不要抬头。」然后他来到路易旁边,开枪还击,他的还击不是为了掩护,而是为了实质效果。
艾玛踉跄冲入铁匠铺,被裙子绊倒,但是她立刻手脚并用爬向芮莉,边骂裙子又缠住她的腿。听到那样的话出自正派守礼的艾玛囗中,她不合常理地大笑起来。艾玛的头发完全松散地披在肩上,白晰的肌肤沾着火药灰。「唔,」她说道。「眼前不是担心礼仪的时候。」
「我同意。」芮莉又笑了,有些不适应。今晚她们都杀人了,又何必担心优先级?
梅兰和亚娜跟在她们后面爬了进来。亚娜的肩部上方被飞掠的玻璃碎片割伤,一直流血,她跌坐在地上,手里仍握着来复枪。
外面的杰明的左腿突然一软,像被绊了一较似的猝而倒下。艾玛发出一声尖细的闷喊,不顾杰克的大喊示警,她冲出了铁匠铺棚。
杰明已翻过身,试着用完好的那只腿撑起身子时,艾玛滑至他身边的雪地上。她抓住他的肩胛,开始拖他,口中一劲她尖喊、怒骂。他也怒骂连连,向艾玛吼叫放开他,回到铁匠铺去,但是她不肯。她的力气令他惊异不已。虽然他比她力气大多了,但是她把后脚跟插入雪地中,用力猛拖,他没有办法阻止她,也挣不脱她的手掌。她把他拖入铁匠铺,立刻扯开他的长裤,检查伤势。
「他怎么样?」杰克喊道。
「活着。」杰明替自己回答,只不过他并没有把握。子弹完全贯穿了他的大腿。不过,只要他不致失血过多、只要不生坏疽,他不会有大碍。
「姓萨的!天杀的,姓萨的!你在哪里?」
杰克抬起头,一抹恶毒之色掠过他的脸,一道冷酷的光芒升入他眼中。「老戈。」他咬牙道。一抹期待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他蛇行奔越院落。现在他知道对方是谁了;他等的正是这一刻,这一次,戈威尔休想逃脱。
黎明逐渐将天空染成鱼肚白。又下雪了,飘旋的雪花遮断了能见度。熊熊燃烧的屋子冒出红色火光,将四周映照出一种奇异的、闪耀的气氛。芮莉扭头看屋子;厨房内的火已烧至二楼,她看见火舌自屋顶和破窗向外舔。这幢古老、优雅的屋子;这幢见过爱和野蛮的背叛、见过生和死的老屋子,垂垂濒死了。她一直无法让自己清理掉茜莉的衣物,但如今她不必这样做了,火舌烧毁了一切纪念品,留给她的只有回忆。
她紧抓着肚子。望着火舌,她躺着喘息,等她能再开口说话时,她说:「孩子就快出世了。」
梅兰惊呼一声,这一夜发生的每件事都令人猝不及防,她不知如何应付这件事。艾玛正在给杰明的伤口施压止血,闻言抬起头,脸色绷紧。「你开始阵痛了?」
芮莉猛吸气,手指插入泥土中。「从几个小时以前。」
戈威尔不顾一切了,他失去了控制。计划中不是这样的!它应该像第一次那样,他们悄悄掩至,所有的人不是在睡着就是猝不及防。然而,那两个杂种居然醒着,而且等着他们。这没有道理,而且令他害怕了。只有想到他终于可以抓到茜莉,令他没有抱头奔逃。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机会,因为他知道如果失败,姓萨的会像疯狗一样追杀他。
「姓萨的!」他吼道。「姓萨的!」他一边喊一边移动位置,迂回绕向谷仓。只要他能引出杰克,去他的公平决斗——他绝不会与杰克面对面决斗。他只需要一枪——朝头或背迅速一枪,姓萨的就死定了。有人已经撂倒了那个弟弟。牧场将是他的,茜莉将是他的。他得用对付萨氏兄弟的方法对『牛蛙』,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
杰克并未回答。他待在原地,注视着。他看见有个人一溜烟钻入畜栏。光线昏暗,他无法确认那个人,但直觉告诉他是戈威尔。他正朝谷仓移动,这样一旦杰克现身,他可以有所掩护。
杰克不打算现身。他匍匐爬向灌木丛、树后、井棚,然后到了工棚。庭院内到处是尸体——一堆堆瘫倒、了无生命的尸体。这天晚上死了许多人,他不打算成为其中之一,但戈威尔绝对是。
「我们需要暖气,」艾玛镇定地说道。「麻烦哪位点燃熔炉好吗?我们需要灯光。」
路易开始将煤炭铲入熔炉。「暖气有,但没有油灯,就快天亮了。」
芮莉既不关心暖气,也不在乎灯光。她的每一个本能、每一个知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阵剧烈的压挤力量笼罩她的身体,将她往下拽。虽然她曾目睹安琪分娩,但并未想象到它有这么可怕。那是一种绞痛,将她的阴道扯裂,而且将空气挤出她的肺。它不停地出现,相隔仅片刻,一阵一阵持续不断。
杰明躺在铁砧旁,听着芮莉压抑的呻吟。「把我的衬衫拿去,」他吩咐道,用力保持声音平稳。「拧扭它,然后紧紧包在一根棍子上点燃它。它可以给你几分钟的亮光。」
「好吧,」艾玛考虑了一下说道。「不过现在还不用,待会儿会需要更多亮光。」
戈威尔绕到谷仓后面,打开一道门缝钻进去。天渐亮了,四壁的缝隙透入一道道微光。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奔向谷仓前侧,将双扇门打开一道缝,不足以让任何人注意到它们是开着的,但足够他看清楚开枪。姓萨的应该正绕向他原先发声大喊的位置。
威尔龇牙笑了,只要几分钟。再过几分钟,他将拥有想得到的一切。
「在找我?」
话声伴随着按下扳机的喀嗒声。威尔僵住了,寒气逼人,他的眉头却在冒汗。他不敢转身,恐惧袭向他,他明白自己快死了。他杀人如麻,就像切西瓜一样毫不在意,但是想到自己要死了,却令他瘫软。
「你不如转过身来,」杰克轻声说道。「反正我都要杀了你。你若转身,至少还有个机会也向我开枪。」
枪在威尔手中颤抖。他一转身就会死,但是他相信萨杰克的话——反正他会杀了他。
「你应该继续躲起来的,」杰克喃喃地道。「离牧场愈远愈好的。」
「你会追杀我,」威尔嗄声道。「而且那个女孩——我要那个女孩。」
茜莉,美丽的小茜莉。杰克伤痛地抿紧了嘴。「现在你永远得不到她了。」他说道。
威尔扑向侧边,一边转身一边开枪。杰克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掩身在一堆干草后,只露出他的头部和手枪。他冷静地开火,第一颗子弹击中威尔的腹部,第二颗正中胸膛。威尔倒在墙上,手指反射性地扣动扳机,朝天花板射了一枪,然后枪从他手中滑落。
杰克踢开手枪,以防万一。他唯一能信任威尔的方式就是死。
威尔睁着眼,喉头抽动试图呼吸,粘粘的血汨汨流出他的嘴角。杰克望着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数次,然后完全停止。威尔的眼神焕散。
这个牧场上死过太多人了。杰克叹了囗气,突然间厌倦了一切,但他不由自主地重新装上了子弹。他发觉外面一片寂静,或许已经结束了,他得回到芮莉身边。
「老板,你没事吧?」
是蓝尼。杰克喊道:「没事。」
「你最好回到铁匠铺去。路易说孩子快出世了。」
杰克曾经害怕过、焦急过、担心过、紧张过;但此刻他感觉到的是绝然的恐惧。芮莉不能像这样分娩,躺在冰冷的铁匠铺里,没有毯子或任何东西。他放足狂奔,甚至没有注意到枪仍在他手中。
杰明正靠在铁砧上,没有穿衬衫,但有人给了他一件外套。他脸色苍白,但杰克迅速看他一眼便安心了。杰明的血已停止再流。熔炉正熊熊燃烧,散发出一阵阵热浪,驱散了开敞的铺棚内的寒意。路易点了一盏灯,拎到棚后用几条裙子权充隔幔的产房。杰克冲过裙幔,跪在他太太身边。
艾玛、梅兰、亚娜都穿着睡衣;原先匆匆套在睡衣外的衣裙都捐出来权充隔幔了。芮莉的睡衣掀至腰际,她弓着膝盖。杰克跪在她身边,他的心跳到喉咙。他手指颤抖地轻轻抚开她脸上的湿发;她的眼睛闭着,脸色如白纸,呼吸急促。
梅兰抬头看他,黑眸子布满了忧虑。「快了,杰克先生。我可以看到头了。」
芮莉睁开眼睛。它们是焕散的,但却像护符般凝聚在他身上。她伸出手,杰克握住它。
「撑住,吾爱。」他喃喃地轻语。他害怕得呆滞了,是他带给她这一切的,是他危及她的生命,令她纡尊降贵像个动物似的在泥土地上分娩。他甜美的淑女芮莉。他不该娶她,他应该送她回南部,在那儿她可以拥有她天生就该有的生活——一个舒适优雅的生活。
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她紧咬着牙。她喉中发出一个低沉、痛苦的声音,然后它迸发成一种动物般的痛嚎,一声又一声。她全身抽缩,往下压,她的肩抬离了地面。
一阵鲜血和水流出,接着一个滑溜溜的小身体滑入梅兰等待的手中。婴儿看起来全身发紫,杰克无言地望着沉默的婴儿,胸囗被另一种痛苦重击。然后梅兰轻拍他的背,一个细小的哭声响起,接着变成了嚎啕。她把婴儿转个身,杰克看见是个男孩。他紧握的小拳挥动,仿佛在对这陌生的新世界表达不悦。
令人无法置信地,芮莉笑了,笑声疲累虚弱。「唔,他可真像你。」她说道。
杰克茫然不解地看看她,纳闷着她怎么可能从一个蠕动的、皱巴巴的,身上仍沾满了血的小东西身上,看出任何相似之处。或许是那一头黑发,但它是湿的,也许干了之后并不那么黑。
她把他拉到她嘴边,眸子充满了顽皮的恶作剧。她凑在他耳边低语:「他『绝对』是个男生。」
然后杰克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看看赤裸的小宝宝,这辈子头一次,他脸红了。
她向宝宝伸出双臂。「让我抱他,他一定很冷。」
梅兰剪断脐带系牢。宝宝迅速被包在一件衬衫里(为了分娩,似乎每个人都牺牲了他们的衣服),放在芮莉的怀中。宝宝停止了哭声,缓缓眨动他没有焦点的眼睛,对他母亲温暖的怀抱有了反应。
杰克拥住母子俩,脸颊贴着芮莉的头发。「我爱你。」他粗嗄地说道。她是他生命中一切的美好、坚强和温柔;她的倚靠他击溃了他心中孳长二十年的仇恨内心。
芮莉仰起头,幽暗的眸子迎上他的褐绿色眼。「我也爱你。」她也说道。
「我本想给你一个好生活,如今我们连个可以居住的房子都没有了。」
「我不在乎,」她疲倦极了,沉重地靠着他。「我很高兴房子烧毁了。它里面锁着太多仇恨、太多死亡,我不愿孩子受到半丝影响。」她看看她的儿子,轻轻用手指摸他粉嫩的双颊。他扭头转向她的触摸,蓓蕾般的小嘴动呀动的。
「我可以重新开始,」杰克允诺道。「我会另外给你盖一幢房子,只要你肯跟着我。老天!甜心,别离开我。你若要走,不如给我一枪,因为我是那么爱你,没有你,我也没有用了。」
他从未说过他爱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它是那么不顾一切、那么烦恼……和害怕。她无法想象萨杰克会害怕任何事,但是它确实在他那双不再冰冷地看她的眼睛里。
他的爱改变了一切。仇恨消失了,随之而去的是她要永远离开的理由。
「好,」她说道,疲惫地伸手握他的手。「你建立自己的王国,忘记过去、忘记另一个萨氏王国。如今它真正消失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艾玛跪在杰明身边检视他的腿。他对她咧嘴笑。「我有了一个还是侄女?」
「侄子,」她垂下目光,脸泛酡红,胡乱摸索着他的绷带。「也许还会有个儿子。」她嗫嚅道。
「什么?」他惊愕地瞪着她。「什么?」他问得更大声,坐直了身子。
「嘘!」她对他咬牙警告。
他抓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动。「你确定?」他问道。
「有可能。我还不确定。」她的月事只是略微迟了几天,而且她从来不像芮莉那么有规律,但有这个可能。她有太多晚上是在杰明的床上度过,令她无法有其它的想法。
他放声大笑,拉下她猛吻了一下。「艾玛姑娘,从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头脑不清,而且情况并未改善。我看我们最好结婚吧,你认为呢?」
「因为我也许——」
「不,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而且可能会有一屋子孩子,所以或许结婚可以使事情单纯些。」
艾玛的眸子开始发亮。「萨杰明,我的确爱你。」
「这表示答应了?」
她点点头。「是答应了。」
杰克坐在地上,拥抱着芮莉在怀中。令人无法置信地,她居然睡着了,宝宝也一样。他望着他的儿子,一身红通通、皱巴巴的,而且完全地无助,依赖他给与保护和抚养,及生活中的一切。如今他必须考虑未来了,而他的未来就是芮莉、宝宝,和将来可能还有的孩子。
清晨,寒风中夹杂着烟硝味和血腥味,但雪已停,太阳正努力破云而出,照射崭新的白雪。还有别的东西也是崭新的——他内心的一种东西,崭新而美好。未来就在他眼前,他的感觉好极了。
他有了芮莉,他们的宝宝白胖、健康,他们一家人将捞手共同创建自己的生活,不带一丝过去的阴影。牧场将在他和杰明的合作下,成为一个崭新的『萨氏王国』,崭新得犹如此刻覆盖在山谷上的皑皑白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