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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碎片

亲爱的桑德拉:

我感觉自己有些出息了,我们可以笑一笑了。在写完《被遗弃的日子》之后,你看看,我是怎么回答《目录》杂志那两位女士提的问题。

我有些羞愧,疯狂整理了一下房间,我打开了抽屉,翻阅了一些东西,给那些问题找到了答案。

我本可以把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留着,但我还是很乐意发给她们。一个人带着激情写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读者。所以我把这封很长的信发给你,请你转发给那两位采访者。但你要讲清楚,我不会修改这封信,不会为了发表精简内容。

假如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看一看这封信,这是游离于我的两本小说之间的文字。我想象——真的是我想象(真实的书已经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写了那两本书。你如果看一下我写的答复,我会很高兴。

如果你写信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会非常感激。

以下就是这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卡米拉·瓦莱蒂:

我非常感谢你们提议要对我进行采访,我尽量把问题的回答写得清晰直接。但是因为你们提出了一些非常复杂也很专业的问题,我觉得,简单的答复可能不是很合适。后来,我就不再考虑采访的形式,我只是想着回答你们提出的问题。

旋 涡

你们问我,这两本书里谈到的女性痛苦,你们还提出了一种可能,你们说《烦人的爱》中的黛莉亚和《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奥尔加都是现代女性,她们痛苦,是因为她们需要和自己的根源、出身,和之前古老的女性形象,还有残存在她们内心的地中海神话原型进行清算。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我必须想清楚,要想清楚的话,我不能从你们提出来的“根源”讲起,这个词词义过多。还有你们用的两个词:“古老”“地中海”,也让我迷惑。假如你们愿意的话,我更愿意深入分析你们提出的另一个词——痛苦,这个词从我童年开始一直在陪伴着我,包括在我写这两本小说时。

我母亲留给我一个方言词汇,那是她经常说的,就是当一个人遭受各种矛盾情感的折磨时感受到的东西,她说她内心一团“碎片”(frantumaglia)。这些碎片折磨着她,在她内心东拉西扯,让她头晕,嘴里发苦。这是一种很难说出口的苦,指的是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和在一起,就像是漂浮在脑子上的残渣。“碎片”神秘,会让人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它会引起那些难以名状的痛苦。当我母亲不再年轻,这些沉渣“碎片”会让她在夜里醒来,让她自说自话,又让她对此感到羞愧,会让她不由自主哼唱起一些小曲儿,但很快会变成一声叹息,也会让她忽然离开家,也不管灶火上的拌面酱烧糊在锅底上。有时候这些“碎片”会让她哭泣,这个童年起就留在我脑子里的词汇,通常指的是无缘无故的哭泣:“碎片”的眼泪。

现在已经没法问我母亲,她说的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解释,我从小都觉得,内心的“碎片”会让人痛苦,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一个人如果很痛苦,迟早就会变得支离破碎。碎片到底是什么,我之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现在我脑子里有一系列关于碎片的意象,但都是和我的问题相关,而不是她的问题。碎片是不稳定的风景,是一片空气,或者是水汽,都是废气,无限延伸开来,粗暴地向我展示它真正的、唯一的内在。碎片是时光的堆积,没有故事或小说中的秩序。碎片是失去带来的感觉,当我们觉得一切都很稳定持久,但是我们看到,我们生命得以依靠的东西,很快就和堆积的碎片融为一体。碎片就是感觉痛苦不安,这种不安缘于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声音会淹没在这堆碎片中。有时候,我会和奥尔加——《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女主人公——一样,也会面对她所面对的问题。有时候我会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过去和现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个旋涡:像一窝蜂一样,飞过一动不动的树顶,向我飞来,就像在流水上忽然转动起来的风车。我小时候看到过那种情景,在我的童年时代——成人称之为童年的那段时光,我觉得,语言进入了我的内部,灌输给我一种新的言语:各种颜色的声音爆发出来,像成千上万的蝴蝶,长着能发出声音的翅膀。或者这只是我表达死亡,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和不安的方式,恐惧会让人忽然失去表达能力,就好像发声器官突然瘫痪。从生下来就学会的,我们可以控制的东西,现在都各自流散,我的身体就像一只皮袋子,会漏气、漏水。

我可以继续列出我们家庭内部经常使用的其他四五个词汇,通过这几个词汇表达所有我想说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要说清楚我笔下两位女主人公的痛苦,我只用说:她们要面对内心的碎片。我还保留了《烦人的爱》中的几页,那是后来被我删去的内容。在这几页中,我就是想说明这种状况。这一段是关于阿玛利娅乌黑的头发,这是女儿黛莉亚在那不勒斯追寻母亲死因时描述的一段。

我的头发很细,跟我父亲一样。我的头发又细又软,看起来不蓬松,也没有光泽,它们随便披散在头上,很不听话,我非常痛恨我的头发。我也没法把头发梳成像我妈妈那样,挽成一个发髻,额头上有一个波浪,几撮不听话的小发卷会出现在眉毛上面。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非常生气。阿玛利娅真的很邪恶,她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像她一样美丽,她没有把她的头发遗传给我,她的头发又好又旺。她生我生得不好,我的头发真的不怎么样,很容易粘在头皮上,就像一个深色的毡帽,颜色也不明确,我的头发是褐色的,但颜色又有些浅,真让人觉得造化弄人,不像我母亲的头发那样黑漆漆的,不是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的头发,可以吹一口气进去说,真是太美了。没人说我的头发美,我把头发披散下来,我梦想着要让头发长得很长,一直搭到脚上,要比她的头发还要长,我不记得她曾经把头发披下来过。我的头发总是乱七八糟,很不优雅、不体面地在空中飘散,根本梳不到一起。她的头发就像春天的稀有植物一样生气蓬勃,我的头发一点生机也没有。这样一来,有一次我不知道有什么诱因,我当时十二岁,可能是我想发泄一下内心难以名状的痛苦,可能我只是觉得自己特别丑,根本没办法补救,我难以找到自己的魅力。可能我只是想挑衅我母亲,向她展示我的仇恨。我从裁缝那里偷了一把剪子,我穿过了走廊,把自己关在洗手间,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我没有眼泪,我感到一种无比残酷的快意。在镜子中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一个脸很消瘦的陌生人,眼睛又长又细,额头苍白,头上长着稀疏的头发。我想,我是另一个女孩。我马上就想,头发之下,我母亲也是另一个人。别的人,别的女人,别的女人。我的心怦怦跳,我看了看洗手池,看了看地板,看到落在地上的碎发。我有两种需求,首先我要把这地方打扫干净,我不希望我母亲看到地上的头发会不高兴;然后我要去向她展示我现在的发型,我想让她痛苦。我想告诉她:你看,我不需要像你那样梳头发了。我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工作,她听见我叫她,她转过头来问,你在干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她眼圈发红,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没有叫喊,没有打我。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惩罚我,我看到有某种东西伤害到了她,让她害怕,她哭了起来。

我现在知道十年前我为什么要把这一段删除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太过于揭示母女之间的关系,它会使其他重要时刻变得黯淡。现在重读这一段,我也没有改变这一想法。头发所代表的东西很明显,过于明显,我没有提到参孙和大利拉的传说,还有信使女神伊里斯剪去狄多金色的头发的典故[9],我觉得羞怯,也不期望我所写的能被人引用、重写和改写。无论如何,我现在对这一页的内容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比如说,黛莉亚狂热地想从她身上抹去母亲的形象,就好像假如她不摆脱母亲,就无法一步步成为一个成熟女人;还有最后阿玛利娅的哭泣,这个哭泣,我不确信它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夸张了。女儿和母亲,小孩和成人,她们看到只是动了一下头发,就好像发生了地震。黛莉亚透过镜子,除了被剪掉的头发,她看到了很多东西。阿玛利娅看见女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样子,也隐约看到某些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但让她流泪的东西:我女儿很抵触我,我没法和女儿建立一种亲密关系。她在成长过程中拒绝我,会让我变得粉碎。这个动作触到了非常深的一根弦,一个渴望的发型,一个不能拥有的发型,很多东西都重叠在一起了,这个举动像砍断一座桥梁,切断一根连接,打开一个阀门,让人哭泣。我笔下的两个人物,黛莉亚和奥尔加,都产生于这个动作:两个很在意自我的女人,她们会加强这种自我,想把自己武装起来,但是她们发现,只是剪头发这样一个行为,就足以让她们失措、崩溃,觉得很多碎片向她们涌来,这些碎片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有毒,有的有益。

为了搞清楚这是不是真的,我翻阅了那两本书。我想看看,我是怎样塑造黛莉亚这个人物的,但我只看了二十几页。我在看奥尔加的故事时,只看了几行,我还清楚记得我描写她的句子。最后,我选择通过文本反思这两个人,我发现她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这两个女人都有一种有意识的自我监控。之前的女人受到父母、兄弟、丈夫,还有整个社会团体的监控,但她们的自我监控非常少,假如她们进行自我监控的话,那也是模仿别人对她们的监控,就好像她们是自己的看守。黛莉亚和奥尔加的自我监控是一种非常古老,同时又很新的形式,这种监控是源于她们要探索生活和生命。我在下面尽量解释一下,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监控”通常是一个警察用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违法的事情,但它不是一个糟糕的词。它包含着一种对昏沉和迟钝的对抗,这是一个比喻,可以对抗死亡、麻木。它突出的是清醒,保持警惕,是感受生活的一种方式。男人把监控转变成了卫兵、守卫和间谍的工作。但监控,假如要理解清楚的话,是整个身体的情感设置,是围绕着身体产生、延伸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很早之前就产生的想法,我思考在这个糟糕的行为——监控背后隐含的东西。我非常惊奇地注意到,那段描写头发的文字里就饱含着这层意思——我差不多都已经快要忘记了。那些写得糟糕的文字,有时候要比写得好的文字更强烈。监控这个动词,指的是生命的延伸,和这个词相关的“监视”和“清醒”,我觉得更能揭示监控的深意。我想,一个怀孕的女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母亲对于孩子的“监控”:身体能感到一种光环,一种波浪在传递,没有一种感官不是激活的、清醒的。我也想到了祖祖辈辈的女性,她们对于生命之花绽放过程的掌控。我想象的不是一个世外桃源的情景:监控也是一种强加、一种矛盾,用自己的所有力量进行扩张。有些人认为,女性生命能量的迸发要超过男性生命能量,我并不支持这种观点。我只是认为,这是另一种能量。让我高兴的是,现在这种能量越来越明显。我认为,要回到我所强调的那些词意,我所说的是对自己全新的监控形式,要关注自己的特性。女性身体已经意识到了,需要进行监控,去关注身体的延伸、能量。是的,能量。这个名词好像是针对男性身体的。但我怀疑,刚开始它只是指女性的特点,女性的活力特别像植物具有的活力,会扩张的生命,比如藤蔓植物。我特别喜欢那些警惕的女人,她们能够监控,自我监控,这就是我所说的意思。我特别喜欢去写这种监控,我觉得她们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女英雄。黛莉亚和奥尔加这两个人物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比如说奥尔加,她对自己的审视是通过一种“男性的”角度,她学会了自我控制,自我训练,试图做出一些符合常规的反应,她最后从被抛弃的危机中走了出来,就是因为她的这种自我监控,她一直保持警惕。为了让自己清醒,她把一把裁纸刀交给她女儿,告诉她:假如你看见我走神了,假如我没听你说话,我不回答你,你要用这把裁纸刀扎我。这就好像在说:伤害我吧,利用你的负面情绪、你对我的仇恨,但你要提醒我活下去。

这样一来,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裁纸刀,随时准备扎她母亲,让她重新清醒过来,让她避免迷失自我,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在之前我写的一个版本里,奥尔加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她越来越虚弱,最后决定把女儿武装起来,利用孩子对她的敌意来对抗她的幻觉。那个几十年前淹死在米赛诺角海水里的那不勒斯女人的身影浮现在厨房里,这个可怜的女人没办法承受被抛弃的痛苦,像狄多一样自杀了,整个城区的人都知道。

我要给自己煮一杯咖啡,让我清醒一点儿。我来到了厨房,把摩卡壶打开,在里面放上了黑色的咖啡粉,然后又拧上。注意了!我告诉自己,你要注意自己怎么呼吸。我想要打开煤气,但我很害怕:假如我用完炉灶之后,忘了关火怎么办呢?在那一刻,我按照时间顺序,回忆了一下用摩卡壶煮咖啡的整个过程,一直到此刻之前,这些动作都凌乱模糊,很不连贯。我怀疑我在咖啡壶里没放水,我想:你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没办法信任你。我把咖啡壶的上半部分拧了下来,里面有水,我的手指是湿的。当然有水,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意识到,我在咖啡壶里放的黑色粉末不是咖啡粉,可能是茶。我非常沮丧,我没去弥补,我没有力气。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见马志尼广场上的那个女人正在打扫厨房,她打扫得非常专注。后来她停了下来,向我展示了她的无名指,上面没有结婚戒指。

她说:“摘下戒指时,真是非常麻烦,我的戒指摘不下来,我不得不找人把它锯开,假如我知道我会变得这么瘦,我可能会等一等,戒指会从手指上掉下来。你看看我的手现在多丑,我的生命简直要从手指上流走了。”

我发现我也没有戴戒指,我攥紧了拳头,想感觉一下手的力气。那女人对我微笑了一下,她嘀咕了一句:

“你看,假如有人扫地时扫到了你的脚上,你永远不可能嫁出去了。如果你嫁不出去,就是这个原因。”

她好像要展示给我看,她开始非常卖力地用扫把扫着自己的脚。我发现她的脚脆弱易碎,扫把扫下一些带血的鳞片,这让我一阵恶心。

我大喊了一声:伊拉丽亚。

奥尔加和女儿伊拉丽亚之间关系不是很好,特别像黛莉亚和阿玛利娅之间的关系。但和阿玛利娅不一样的是:奥尔加是当今社会的女人,她能够承受这个痛苦的过程,能够接受伊拉丽亚对她的敌意,她觉得这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可以对抗死亡对她的围攻。那个被遗弃的可怜女人一直纠缠着她。女儿和母亲一起,她们一起肯定了生的价值,和之前那些被遗弃的女人不一样。

这时候,我可能要想一想你们问题的核心。我刚才引用的那一段——还有一些类似的东西,我就不引用了——差不多都是你们指出的那些。那不勒斯的那位被遗弃的女人,在第一稿里充满了象征意义,它代表了从阿里阿德涅[10]开始那些被遗弃的女人的原型。那枚锯开的戒指,失去的生命能量,那个扫把代表家庭内部的处境,也有一种性方面暗示。不能结婚或不能再婚的焦虑,再也找不到男人的焦灼,都像碎片残渣涌来。奥尔加在那个幽灵身上看到了男权社会中女性的不安,她在这个形象中也看到了自己。但这种写法,我很快就不喜欢了,我把这些都删去了,只提到了维吉尔笔下的米赛诺角。我把这一段抹去了,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正确的讲述方法。我很害怕在古代神话原型和现代女性中间会出现一种断裂,奥尔加成了女性命运进步的代表。我选择打乱时代,比如说在《烦人的爱》中,阿玛利娅和黛莉亚两个人融为一体,黛莉亚最后的目标,也就是她生命力爆发的最高点,整个过程让人欣慰的结果是:阿玛利娅存在过,我就是阿玛利娅。我并不是要超越过去,正因为过去积累了很多痛苦,忍受了很多挫败和拒绝,所以我需要扳回一局。

在这里要解释清楚的话,我们必须谈一谈痛苦如何改变时间给人的感觉。痛苦抹去了时间的线条,会打破时间,会把时间变成一个旋涡。时间的深夜,聚集在今天和明天晨曦的边缘。我们的痛苦根深蒂固,从远古时代就渗入了我们的身体,在山洞里激动或让人恐怖的争吵,还有那些被打入深渊的女神,到现在还紧紧跟着我们,会出现在我们写作的电脑上。那些强烈的感情就是这样,它们会打破时间,激情是致命的一跳,是翻跟头,是一个旋涡。当痛苦袭击黛莉亚和奥尔加时,过去不再是过去,未来不再是未来,之前和之后的顺序也被打破。在写这个故事时,也出现了时间上的紊乱。讲述者“我”非常镇静,讲述语言干净利落,节奏缓慢;但当情感出现波动,写作发生了弯曲,变得激动,会吸收周围的一切,把过去的欲望和懊悔都席卷进来。黛莉亚和奥尔加应该慢慢平静下来,因为讲述者“我”要恢复一种比较平稳的风格。但这种回归非常短暂,只是为故事的进展积攒能量,然后掀起下一阵飓风。这个意象对于我来说非常有用,会让我想到痛苦来临时,就像旋涡一样席卷着我们,这也是一种激情的写作,呼吸发出的声音,肺叶的张合会产生音乐,也会让不同时代的沉渣泛起。

黛莉亚和奥尔加从内部讲述这种旋涡,当旋涡放慢速度,她们也不会与它保持距离,不会远观思索,这是处于旋涡中心的女人讲出她们的故事。因此她们不会为母亲的生活和她们想过的生活之间的矛盾而痛苦,这并不是对从地中海的古老神话开始的、从古到今一代代女人遭受的痛苦做一次清算,实现一个小小的进步。她们的痛苦源于周围环境,过去那些女性的遭遇和她们期望的未来同时出现,像影子、幽灵。比如说黛莉亚,她穿着现代女人的衣服,但她后来重新穿上母亲的衣服,作为一种释放自我的服装;奥尔加可以在镜中,在自己的脸孔上看到那个死去的弃妇的轮廓,就好像那是她的一部分。

杂物间里的怪兽

我现在回答你们的第二个问题。说真的,我没法在“有罪”与“无辜”之间划出一条界限明确的线,我觉得这种模糊性在我书中也很明显,这些概念经常让我很迷惑。比如说,宗教热衷于把无辜者和罪人分开,有时候,这让我觉得很没道理。那些被法律宣判为“无辜”或“有罪”的人,也会让我产生怀疑:有些人按照法律宣判是无辜的,但实际上,他们罪孽深重;有时候,我对那些被判刑的人怀有深切的同情和友爱。按照法律的宣判,阿德里亚诺·索弗里[11]是一场政治谋杀的主谋,他的所有行为都证明他是无辜的,但他还不得不继续坐牢,这真是一件让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假如现在的政治首领——我都不想说他的名字——他用自己的钱,还有他的电视建立了一个政党。他进入了议会,他利用职权,为自己的公司谋取好处,他还动用数不清的金钱和媒体力量,制定了一些法律,使自己免受法律的制裁。总之,他大部分的“政治”活动,都在给自己还有他的朋友谋利,从法律角度他是无辜的。我真觉得,他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洗清罪行的过程。他利用自己的经济和政治特权,在讲荤段子的间隙,他向那些最弱势的人们展示,他是如何狡猾地操纵民主的。结果是,我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我觉得那个关在监狱的人代表了正义,而那个本应该成为全民表率的人,却两面三刀,辱没正义。除此之外,统治我们的政治集团都显得没文化,没脑子,没公义,让人觉得讽刺的是,他们还认为自己很无辜,他们脸上带着狡猾的微笑,那些错误和罪过,如果有,也是别人的罪过。我痛恨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的装腔作势,还有他们对“罪过”和“无辜”的操纵。我特别不相信他们标榜的东西,他们的自我捍卫,自我吹捧,自我定义。我更喜欢那些意识到一个人的行为在道德上很难界定的人,他们竭尽全力想要搞清楚他们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对别人有好处。

几十年前,我就已经开始反思无辜与有罪的伦理问题,一切开始于一个小房间的内部。在那个小房间里,我想杀人,我为这个恶念惩罚自己,那也是我和母亲发生矛盾冲突之地。我在《烦人的爱》里描述过这个小房间,在小说第八页可以找到。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从头开始说起,那是我小时候在那不勒斯住的房子的一个房间,没有窗子,没有电灯,它的功能是堆放杂物。人勉强能进去。每次经过这个小房间门口,我都会很害怕。有一次房门没有关紧,从里面传出一阵冷森森的风,混合着DDT的味道。我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气息来自一个非常庞大的怪兽,它非常丑陋,有些发黄,就好像蝉蛹的样子,它会毫不犹豫把我吞下去。它藏在这个小房间内部,藏在那些老家具、破椅子、灯笼、箱子和防毒面具中间,我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也许我很害怕他们不相信我。这个小房间的危险,一直是我的秘密。

那时候我大概有九岁到十岁,对我来说,这个地方第一次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事情是我二妹引起的,我二妹叫吉娜,那时候只有四岁,她非常烦人,尤其在我和大妹玩游戏时。我大妹七岁,我们都不喜欢和吉娜玩儿,我们说:“她是桥下捡的,是多余的。”她以为她在和我们玩儿,其实是她一厢情愿,无论如何她都让我们很烦。假如我们把她赶走的话,她会跑到我们的母亲面前去哭诉;我们威胁她的话,她会哼哼唧唧得更厉害;假如我们打她的话,她会趴在地板上大喊大叫,两腿乱蹬,就好像我们弄断了她的胳膊和腿一样。她经常带着不安,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问:我在玩游戏吗?

有一次我有一点儿夸张,我用方言说: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有一根绳子。注意,我没有告诉吉娜我们需要一根绳子,绳子在小房间里,你去拿。我只是说明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它。我当时非常生气,我希望我妹妹死去,我想她真该死,因为她不让我们好好玩,她一生下来就搅扰着我们,杀死她不仅仅是一个愿望,我觉得是一种需求。尽管我很清楚,不能杀死自己的姐妹,因此这句话让我很满意,我说得很轻松。我会永远记住我说的这句话,这是我有意识地使用语言的开始: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里有一根绳子。表面上,这是让妹妹自己决定走进房间,被里面的怪兽咬死。我知道她会去的,她非常高兴,她终于有一个具体的任务要完成。这句话促使她做这个选择,同时会掩盖我的计谋,掩盖我想杀死她的真相。她马上就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很有用,我交给她这样一个任务,让她难以置信。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时间停住了,我感觉呼吸困难。

我的小妹妹朝着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她是跑过去的,她很害怕我另一个妹妹会抢先去了,让她失去一个机会。可恶的小矮子,行走的臭虫!我母亲也受不了她,有时候也会叫喊起来:你真让人受不了!因此,如果那只黄色的怪物把她吃掉,我们都会很高兴。那个怪物在等着她呢,现在它是一只非常大的苍蝇,翅膀是透明的,它非常贪婪,肚子很饿,也非常愤怒,因为要一直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它长着两个巨大的触角,它的下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它宽阔的肚子至少可以装两个像我妹妹那么大的女孩,但必须把她们嚼过、咬碎才能装下。这种想象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腐蚀着我的内部,让我觉得一阵眩晕和恶心。我无法忍受,我决定阻止我妹妹,我马上跑了起来,跑得比她还快,我很快超过了她。我进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全身是汗。她在外面大喊大叫,想进来,痛苦使我的听觉变得迟钝,那个妖怪走过来时,谁会救我?我听见我母亲的声音,她说赶紧打开门,妖怪收回了爪子。

我出去了。吉娜看见我,哭得比刚才声音更大了,她咬着自己的拳头,在地上一边叫喊一边打滚。这时候我母亲失去了耐心,那段时间她非常焦虑。她想哄一哄妹妹,但没有哄好。她开始生我的气: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关起来呢?为什么不希望吉娜进去呢?我非常愚蠢地说:这是我们的游戏,她不应该来打搅我们。我挨了一个耳光。

我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那个耳光让我想了很多,怨恨很难消去。我无法想通一件事情:我阻止妹妹被那个怪物吞掉,尽管她罪有应得,但我母亲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个有罪的人,为什么?我有什么错呢?是因为我不想让二妹打搅我们玩游戏吗?因此,要不犯错误,就应该心甘情愿接受二妹,牺牲我和大妹吗?我的介入就是为了拯救全家人和我自己的眼中钉,不让她被妖怪吃掉,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件事想清楚,我的独白——一场在脑子里展开的戏剧取代了游戏,有很多问题和回答。

难道我没有错吗?我用语言编制了一个致命的陷阱,这难道不是错吗?

是的,但谁让我犯了这个错误呢?

是我二妹。

她怎么让我犯错呢?

用她霸道的行为。

因此在我犯错之前,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不是,但她也不是无辜的。

要变得无辜,她要怎么做呢?就是把自己从游戏中排除出去,不打搅我和大妹的游戏,存在于别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是的,当然是这样了。

我开始想清楚了,无辜就是永远都不要激起别人的糟糕反应。这很难做到,但也是可能做到的。我对自己进行教育,我一直保持沉默,对任何事情都请求原谅,我克制自己,少说话,多顺从,但暗地里我非常坏,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愤怒,我的怒火在汹涌,我经常对此感到苦恼。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阴险的小孩,可以找到一种办法让二妹去死,自己却不出面。我知道我有一种能力,就是能够不露声色,通过语言去伤害别人,不用承担责任。我很痛恨自己这一点,我的无辜实际上是一种伪装的艺术:我把我的残暴隐藏在了非常优雅的外表之下,用一种表面上很无辜的话,促使那些折磨我的人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很快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野兽,还假装成很驯服的样子。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我只看到了一连串的因果关系,都是冤冤相报,我没看到无辜的人。通常我都会想到一些反转行为,非常沮丧时,我会寻找一个比我阳光一些的形象。我会想到,我冲到前面,就是为了阻止妹妹进入那个房间。实际上我自我鼓励说,我的心还是好的,我觉得自己实现了救赎。

后来一切又复杂起来了,实现救赎不是因为有罪过吗?怎么能通过救赎,抹去那些已是既成事实的罪过?先注射毒药,然后又吞下解药,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为什么我当时要阻止吉娜落入陷阱里去呢?为什么我要跑去替她死呢?通过这种方式,有没有可能抹去我想让她死去的事实?

我在逼问我自己,愧疚感折磨着我。尤其是当我二妹长大时,她会惹老师发火,在学校里成绩不好,让我们全家人生活都不得安生。她会说谎,自我吹捧,让大家都觉得她是模范女孩,但最后又不得不红着脸,在我们面前交代她的所作所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我想: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们把她排除在游戏之外,她受所有人排斥,可能还是让她死了的好。我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杀死她的渴望。我跑到小房间里,阻止她落入妖怪的嘴里,并不表示我的态度的转变。那些糟糕的情感后来又冒出来了,但我为了她舍身忘我的那个时刻,又意味着什么呢?

后来我得到的答案非常残酷,我当时的反应纯粹是一种身体上的应激反应。我想象着妹妹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这给我造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我跑到小房间的那道门前,只是为了消除那种恶心感。但救赎到底是什么?一种消灭自己的身体痛苦的办法吗?

后来我长大了,我比任何时候都讨厌机会主义的做法,因为我在自己的言行里看到了这些做法。最后,我非常赞赏我母亲的那个耳光,那个随意的惩罚对我来说就像所有惩罚。那记耳光可以扯平这笔账,这让我重新开始仇恨我妹妹,让我杀死她的念头有了理由。最后呢,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想到了其他消灭她的办法,不是特别让人恶心的做法,比如给她下毒,让她从窗口掉下去,把她吊死,让我自己不会产生救她的反应。然后呢?我的本性是恶的吗?还是其他人作的恶促使我作恶,我做的坏事,又让我母亲对我做了不公正的事儿,那个错误又激发了我谋杀的愿望,因果关系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断开?

我内心非常混乱。十八岁时,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我看到了基督教两千年的文化传统,也狼吞虎咽读了康德的一些思想。我集中精力想让自己建立一种强大的善意,抵抗外界的各种冲击。在这场战争中,我解决了很多伦理方面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比较安宁。因为这种强烈的向善意愿,我忘记了曾经有一天,我利用花言巧语让我二妹去那个小房间里送死。

但整个过程不是这样明确,是写作过程中,我理清了头绪。从那个小房间到我现在正在写作的房间,整个过程很漫长,非常曲折,出现了很多岔路口。那时候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后来获取了力量,成了最主要的事,比如说我当时的恶心感,还有我母亲的到来。后来我经常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只是想证实母亲到底在不在乎我,她有没有爱我超过于其他兄弟姐妹。因此,请允许我再回到过去,回到我大概十岁时,从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阻止我妹妹进去的时刻开始。我真的决定替她送死吗?我不知道。我记得一些自相矛盾的情感,非常混乱,和后面产生的情绪混在一起。我当时在那个小房间里,在黑暗中乱踢,打翻了很多东西,我把东西摔坏,这种破坏是为了让那只黄色的怪兽远离我,也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恶心感。我弄出动静,大喊大叫,想赶走吉娜,对抗恐惧,我甚至感到一种快意。因为在制造混乱的过程中,恶心感就会过去,愤怒会减轻。痛苦,或者我担心遭遇的痛苦就像一股热流,让我活过来了。尤其是我听到母亲听见我的折腾,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我喜欢带着恐惧等待她向我走来,有时候她要比那只黄色怪兽更吓人,她焦虑时会让我非常害怕,我感觉她就像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幽灵一样。当她心平气和时,她对我们很温柔,比如说她给吉娜喂奶时,会让我们待在她身边,我和另一个妹妹很出神地看着小妹妹贪婪地咬住妈妈的肉,一直在吸奶。我们等着她松口,但她一直都吸得很起劲儿,后来睡着了都没有松口。当她恋恋不舍地睡过去,那沾了奶的白色嘴唇会逐渐从奶头上脱离下来。我们的母亲会对我们微笑,用她深色的眼睛看着我们,把白色的乳汁滴到我们嘴里,那种温暖的味道会让我们很幸福。

母亲的身体神奇而残酷,会产生很多乳汁,但给我们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滴,她的乳汁只用来喂吉娜。我会帮助母亲,我一直在叫妈妈,我希望我一叫,她就能到我跟前来。她脾气变坏了,尤其是我出于淘气唤她时,但对于我来说,每次淘气都是需求。那一次在小房间里,那种需求对我来说无法抗拒。我母亲跑过来时,我感觉非常好,我想,我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这会让她马上跑到我身边,就好像在一次错失之后,我们又找到了彼此。经过反思,我觉得她给我的那个耳光,不仅是不正确的,而且是不正义的根源,我觉得那是对我出于恐惧的叫喊声令人失望的回复。

现在,从这次失望开始,那个小房间不再是我妹妹的致命陷阱,而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母亲和我的空间,是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总是同样的行为,同样的需求。

为了让你们明白我说的话,我首先需要讲一下那些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父亲占有欲很强,就像黛莉亚的父亲,很爱吃醋,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母亲很美。让我父亲醋意大发的并不是因为我母亲背叛他,和某个特定的男人勾搭:某个邻居、朋友或者是亲戚。假如他发现了这样的事,他可能会马上把我母亲和她的情人杀死。我父亲的醋意是预防性的,他想到其他男人在看我母亲,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或者触碰到她的衣角时体会到的快感,这都会让他醋意大发。他担心会出现这种可能,我母亲还没做出任何事之前,他的醋意就产生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醋意,没有解决办法,因为我母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总会抛头露面。结果是,我父亲并不是在其他某个男人身上看到威胁,那些潜在的对手就在那里,在河的另一边,他们无法避免地会接收到我母亲散发的魅力,并觉得目眩,她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是这种目眩的源头。我母亲的错误在于,她是别人可能会享受到的快乐的源泉。

我相信她的罪过,这是我的一个秘密信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可能一直都有,现在还会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我从小就希望我父亲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再也不能出门。我希望我父亲强迫她待在一个房间里,她甚至不要指望去见朋友或亲戚。我很确信她会做出一些很丢人的事,我希望能禁止她抛头露面。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父亲无法忍受别人丑化我母亲,假如一个句子、一个词损害到他的漂亮妻子,他都会非常愤怒。他会第一个督促妻子打扮自己,有一次他送给了母亲一支口红,我经常去打开那管口红的盖子,闻一闻口红散发的诱人气味。当他们要一起出去时,我都会不安地看着我母亲,我看见她轻轻抹一下口红,比之前更明艳动人。我父亲也用一种焦虑不安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目光有时候会有些凶恶和错愕。他非常高兴自己是唯一可以享受到这种美的男人,同时他内心会激起一种不安,因为这种美要展示在外部世界贪婪的目光之下。我不理解他,我非常生气,暗地里也很害怕。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是的,我希望他能更有决心一点儿,他不能每次都是在妻子出去之后,通过激烈的争吵解决问题,我希望他禁止我母亲展示自己的美。

这都是我童年的日常。最不正常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当父亲不在家时,我母亲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决定自己出门。

我母亲像往常一样梳妆打扮,我会研究她。在那种时候,希望她不修边幅、黯淡无光地出去,那是不可能的。每次踏出家门之前,我母亲都会精心打扮一番,这让我非常忐忑。她在镜子前的每一个动作,对我来说都是危险在增加,让她在街上、在公交车上,还有商店里的处境更危险。我在家里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我非常生气,我生她的气,我恨她。我想,她会被人抢走的,她自己也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就是为了离开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当家里的门在她优雅的身后关上时,我会陷入极度恐慌,会全身发抖,无法平静。

她不在家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脑子里会设想一些让人恶心的事,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我眼前。那些想象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实,我认为我母亲会犯一些可怕的错误,我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了。很快,我开始无法忍受这种希望,我对自己感到恶心,我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呢?我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但她一直不回来。这时候,我不再和我妹妹玩耍,我踮着脚走向了那个小房间。

我打开门,进入黑暗中,把门关上,我知道,只有我母亲的声音在家里响起时,我才会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我待在那里一动不动,闻着DDT的味道,我默默哭泣。那只怪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移动,但它没有袭击我,它和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可怕的东西一起靠近我,又一起向后退去。时间停滞了,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它的形状,就像有东西在向我吹气,让我膨胀起来,我很担心自己会爆破,我抚摸着自己的皮肤,感觉皮肤很光滑,像一个水泡。

我睁着眼睛做梦,我想象着我母亲只是假装出门,她其实藏在了这个杂物间里,她在凝视着我,想搞清楚我到底爱不爱她。我想,假如在黑暗中我的身体变得鼓鼓囊囊的,可能她不会喜欢我,我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和肚子,越来越想哭。我真的相信,无论她在哪里,都能感到我处于危险之中。我任凭恐惧不断增长,这样她远距离就能感受到,会觉得心惊肉跳,会停下她正在做的那些丢人的事儿,回到家里。身体膨胀起来是多么糟糕的感受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说话的声音,包括我母亲的声音也在我身体里回荡,就像在一只吹起来的气球里。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在家里响起,我的心情就变了,我会很焦躁,内心充满敌意。我克制着内心的喜悦,我不愿出去,我想听见她用担忧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希望她在找我,但找不到我。我想象她打开了小房间的门,我会突然把她拉进来,把她堵在杂物间里,让那个怪兽把她吃掉,现在我已经成为怪兽的朋友了,那只怪兽会在角落里把她吃掉。但她没有找我,没有叫我的名字,也没来小房间里找我。这时候我出去了,我围着她转悠,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令我反感的气息。我审视着她,我想看清楚留在她身上的痕迹,我父亲知道她出门了,会把一些过错推到她身上,我要事先发现。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很担心父亲真的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看着她,我希望自己能在父亲察觉之前发现问题,帮她抹掉这些痕迹,这样父亲就发现不了了。

关于这个自我禁闭的小房间,我写了很多次,但都不是很理想。在这些年里,这变成了一件难以写清楚的事。虽然如此,我的两本书都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紧闭的房间门,想象的恐惧和痛苦。为什么我把自己关在那里呢?最可能的回答就是:小房间带给我的恐惧,可能会让我忘记了我对母亲命运的担心。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慵懒的回答。这是我们家里最恐怖的一个房间,在黑暗中待那么长时间,这可能是一种自我惩罚、一种寻求爱与关注的方式。我抹去了整个房间的空间,抹去窗户、靠着大路的窗户,我母亲就是沿着那条大路上走出去的,她也会从那条大路回来。我抹去我的身体,我把它交给黑暗,我让身体开始膨胀,让它变成一层很薄的膜。我对自己进行审判,我把自己交给恐惧,就是为了换取对她的拯救。或者,我是那个有罪的人,我的自我惩罚只是为了洗清罪恶?我不知道,在我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的处境难以忍受,每次我母亲出去,我都担心她会背叛我们,会抛弃我们,跟别人在一起,她的罪过让我非常痛恨。我没法原谅她用那种轻浮的方式伤害我,回应我的爱,羞辱我,让我的爱失去信心,变得不够充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感觉她没办法抛弃我们,我能通过她的身体、她的眼睛感受到这一点,她一定是想过这一点,她想象那一定是她无法承受的事情。

现在要总结一下,我认为,我们的无辜不仅仅在于有没有过错,而在于一种能力,就是对我们日常生活中反复出现的、大大小小的过错保持真正的厌恶。正义就是我们看到一个正在残害无辜的人,他的面孔和表情在我们身上激起的恶心,让我们浑身起鸡皮疙瘩。女人都记得这种表情、这种颤抖,她们一直都知道,这个表情里隐含着多少幽灵,一直以来,我都相信,女人待在小黑屋的时间要超过男人。

在这些小房间内部,男性城市的宗教和法律秩序是一种简化的手段,是为了把各种各样的幽灵驱逐到边缘地段。正是这一点使我们不一样,可以深入回答你们的问题,女人还保留着和幽灵交流的习惯,她们和这些鬼魂长时间秘密谈判。它们会在抚摸你时忽然撕咬你,你无法回避它们,她们知道,这些鬼魂才是这个血肉之躯——你的身体的真正居民。男人早已经退出了,他们会统治更广阔的领域,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会残杀那些生病的人,他们会扔炸弹,会羞辱、消灭别人,但夜里他们会用刀刃切断那些让他们不安的反思,他们不会考虑那些过于阴暗的东西,假如他们遇到幽灵,他们会害怕,会马上叫来医生、警察、律师,或者是能清晰划出是非善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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