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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

作者: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母亲的形象

我不得不向你们坦白,十六岁时我读了一些心理分析的资料,我感到有些害怕,至今我还是有些畏惧心理分析。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心理分析会让人看向很远的地方,超越既定的秩序,当我们收回目光时,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任何语言都成了一种掩饰,用来隐藏自己的不安。自然,这种恐惧对我有着很强的诱惑力,关于心理分析,我尤其喜欢那种肆无忌惮的视角,也就是隐藏在治疗下的腐蚀性力量。除此之外,我属于那些对心理分析的治疗和病理心存疑惑的人之列。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心理分析。

我以前很喜欢弗洛伊德,读了他的很多著作,我觉得,我比他的一些跟随者更能深刻意识到,心理分析是一种深渊中的表达。我对荣格不是特别了解,我带着激情看了梅兰妮·克莱因的作品。我对拉康基本一无所知,对于女性哲学家露丝·伊里加雷非常了解,我对意大利不同路线的女性主义思想的交锋和争论也很关注。我读的这些书,还有其他那些发言稿和讨论,对我的小说有多大影响,我很难说清楚。我是一个健忘的读者,我会很快忘记自己看过的东西。我希望,对我的写作有益的那些作家,并不属于一个门派,我不喜欢那些指导思想很明确的故事。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烦人的爱》也来自八十年代末期的一些思潮,我所了解的一些研究成果,比如那些关于女性童年,还有女儿对母亲的迷恋的争论。我怎么能和这些思潮撇开关系呢?比如说,这本书的标题就来自弗洛伊德的作品《女性的性欲》(1931)中的一个片段,他提到了女性的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写道:“实际上,在这个阶段,父亲对于女童来说只是一个非常烦人的对手……”这个烦人的对手在和女童争夺母亲的爱。在我写这本书时,出版社给我提供的建议是:这本小说可以称之为《骚扰者》或《性骚扰》。这时候,我想到了弗洛伊德的这段话,我认为,《烦人的对手》是一个很好的题目。最后,我觉得父亲的形象并没有那么核心,我就进一步改了一下,选择了《烦人的爱》这个标题。我觉得小说的内容和它的标题很相符,父亲成为女儿爱的竞争对手,女童想独占母亲的爱,这是一种非常可怕、原始的爱,是所有爱无法抹去的原型。

这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主题,经过女性心理分析师和女性哲学家的研究,关于女性的恋母情结,已经有了一些让人信服的结论,文学作品创作也应该从中获得启发。我重申一下,我不喜欢用自己的语言去套用某种学说,我只希望讲述一些真正的故事,能够深深挖掘女性内心深处的疼痛,而不是去思索“正确的方式”。我总是带着激动的心情读女性写的东西:小说、日记,那些能触及女性生活最深层、最阴暗之处的故事。我希望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能够出现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这些奇迹有时候会真的出现。但当我看到一些虚构的小说太过关注生活的“正确性”,我会很遗憾。我觉得这是在发掘女性生活时的缺陷,女性作家的作品中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在写作时需要非常警惕,要保持自己的个性,在内心领域进行挖掘,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需要突破那些常用的语言,要挖掘内心的熔岩,即使错了,即使会引起我们的不适,也要好过运用那些现成的、冷冰冰的材料。

心理分析的理论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有它暧昧的地方。它指出了一种心理现实,然后在上面扣上帽子,总之,心理分析以找到普遍规律为目标,对这些现实进行整理。但每一个人,除了可以被归类和分析之外,还是会内心一团乱,充斥着各个时期遗留下来的碎片,还有很多阴魂不散、挥之不去的东西。一个写小说的人,假如只是懒洋洋地找一些现成的东西,那他通常写不出什么真正的小说。对于那些想挖掘内心的人,心理分析是一个很强大的刺激,是一个无法绕开的理论。即使我们拒绝运用心理分析,也还是会受到它的限制,这是我们发掘身体秘密的一份指南。但是,指南只是指南,仅仅像是一个十字架,一棵高大的树,或是一座“骷髅岛”组成的《金银岛》。还需要非常警惕,因为小说尽管依照的是人们已经研究过、已经命名的心理现实,还需要有足够的创作力向前推进,进入没有路标的地方,或者突破那些大家已经认可的态度。

就我而言,当我写作时,非常讨厌那些墨守成规的心理分析。我得坦白,我把《烦人的爱》和《被遗弃的日子》里的很多章节都删除了,正是因为我觉得那些章节有点儿像心理分析手册。我经常会很痛心地把那些章节删除,因为我讲述的是我的故事,我辛苦地把它挖掘出来,赋予它形式,我很遗憾我没有把它从那些约定俗成的套路里解救出来。下面就是我的第二本书——《被遗弃的日子》中被删除的章节,尽管很遗憾,但我读到这个章节时,依然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忽然间,我眼前有两个女童融为一体,是两个不同时期的身体交融在一起。三岁的伊拉丽亚,也许更小一点儿,我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七岁的她站在门口,让人又爱又恨,就像四年前她在客厅,折磨她的布娃娃。这两个孩子融为一体。

那个三岁女童趴在沙发上,肚子朝下,但腿并没有伸直,她跪在那里,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白色的内裤,那时候是夏天。我停在了门槛那里,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发现我。她的下巴深陷在绿色的靠垫里,眼睛睁得圆圆的,并没有在看什么东西,她脸上红红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她的胳膊交叉放在肚子下面,吃力地上下移动,她在喘息。我猜,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性器上,像一只受伤的、发红的青蛙一样在垂死挣扎。我为她感到羞耻,我知道小孩会自慰,我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母亲,但我还是觉得很羞耻。这是她的保姆——那个皮肤有些发红的金发女孩教给她的吗?她教给孩子这个,就是为了让孩子对她产生感情,为了让孩子对她说“不要离开,我爱你”,这样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吗?是不是我自己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教给她的?因为她一直都对我充满敌意,我想获得她的爱?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个有粉色肌肤的小生物,她在狂热地抚摸自己,可能我在她这个年纪也这么干过。

这个想法就够了。是的,只是这种想法就让我看到那三个女童——三个伊拉丽亚,但最小的那个是我。我假装在洗澡,但我在抚摸自己,我感到手指上香皂滑滑的感觉。直到现在,我也很喜欢这种感觉,我通常会梦见自己在洗手,用掉整块香皂,我用我母亲教给我的洗手方法,一连洗好几个小时。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觉得害怕,有三个女童:七岁的伊拉丽亚在盯着我;我非常像她,但我那时候非常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沙滩上拍的一张照片上那么小;还有一个是三岁的伊拉丽亚,她趴在沙发上自慰,口水流到了绿色的靠枕上。三个女童同时出现,没有任何时间参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是在一阵热旋风里。我只知道,伊拉丽亚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她抬起目光,看见了我,但她的手没停下来,她对我微笑了一下,脸上的微笑非常稚嫩,是一个疲惫的表情。我想我不应该骂她,但我也许应该骂她,我应该告诉她这是禁止的。我应该像往常一样,大声说:你看什么!别再这么做了,不要笑了。你的眼神,你的微笑是什么意思?我了解你,我知道一切,可爱的女孩,粗野的女孩,我知道,假如你有力气,你会带着你的恶意把我的脖子拧断,你想看到我的尸体。这是她现在梦想的事情,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是已经散去的梦境,但她一直到死都会记住那种感觉。

像这样的文字,在我看来是行不通的。我记得,在写这一段时我心跳加速,这种心悸的感觉让我很害怕,促使我回到比较安全的领地,我需要马上停止,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这是错误的写作方法,假如我的心跳加快,需要放任它加快,要冒险让它爆发出来。在我刚才引用的这一段里,我很清楚,里面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蜥蜴逃走时的尾巴。我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在奥尔加凝视伊拉丽亚自慰的目光里。在这里我需要停留一下,需要避免那些东西溜走。但我当时没有做到,我放弃了目标,又退缩到一种描述性的语言里,为了避免内心的苦涩,我躲避在一些常用的表述里。

对于写作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遗憾;对于那些反思自己作品的人,这也是最大的遗憾。比如说,你们问我,讲述一个背叛的故事,我有没有参照自己遭遇的背叛。我会告诉你们,我会带着一丝激动,带着息事宁人、唯恐被别人发现的心情告诉你们:是的,当然了,我参照了。但我说的不是真的,这些话包含的意思不是真的,我不希望有误解。那些固有的表达形式,对于写作来说都是坚冰:可以告诉我所有事情,但却像什么也没有说。我希望超越这一点,忘记那些说过的话,能讲述一个我非常了解的故事,作为作家,我渴望触及这个故事的深处。当作家讲述一个故事时,最重要的是找到语言——像瀑布一样的语言,让这些语言涌进划定好的区域,有时候,要有摧枯拉朽的魄力。在这个“遗弃”的故事中,我试着讲述,即使在今天,遗弃依然具有一种分解的破坏力量。虽然在今天遭遇遗弃的女人有足够的自我捍卫、抵抗和反击的工具,但她们还是会无法避免地溃败。通常对于危机的讲述,我感觉根基上都是一盘散沙,我觉得应该讲述奥尔加更多的故事,讲述她的过去,给她更多理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出了很多努力。但当我意识到,我要么会把她的悲剧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要么就会把她和我之前的小说中冷冰冰的调查者黛莉亚相混淆,从文学角度来说,这两个女人是姐妹。尤其是,当我发现在寻找原因的过程中,我又回到了那个恋母的主题,我就放弃了。过去写的一长段,我只保留了很少的、核心的东西,其他都被放在了抽屉里。我在下面会摘录一些给你们,这些被剪掉的文字,讲述了奥尔加如何尽力去理解她丈夫的背叛,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性体验,还有她背叛丈夫的机会。

一起睡觉是一种错误,为之后的孤独做好了铺垫,当另一个人打开门离开,一切都会变得冰冷。

整个晚上,我都躺在黑暗中,床上到处都是一些黯淡的影子:马里奥在说话,马里奥在笑,马里奥做出诱惑的动作。我们刚开始交往时,我的几个姐妹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我母亲也很喜欢他。但我父亲不喜欢他,我父亲冷冰冰的,只跟他说了几句礼节性的话。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很担心父亲对马里奥怀有敌意。但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因为陌生才对马里奥很疏远,后来我父亲也习惯了马里奥的存在。虽然马里奥很碍眼,但父亲只想避开,不做正面的交锋。

我父亲对马里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并不会让我觉得难过。我不是很爱我的父亲,我从小都觉得他是一个闯入者,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息,好像是鱼市的气味,跟家里温馨的气息毫不相容。马里奥和他没有什么共同点,这更好。马里奥和我家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干系,那就更好了。我不喜欢我母亲赞美他,我母亲用一种激动的语气赞美他蓝绿色的眼睛,还会说起马里奥的眼睛颜色和她父亲、她大哥、她祖父一模一样。我特别喜欢马里奥的眼睛,但我很讨厌母亲把这种颜色往她身上扯,谈到她出生的家庭。我的眼睛是浅栗色的,有时候,我看到家里所有女人都宠着马里奥,我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我很担心他会开始不喜欢我的眼睛,他会发现我并没有继承我母亲的魅力。我决定让马里奥远离我的家庭,我做好打算,尽早离开这个家庭,那是我策划了很长时间的事情。我小时候曾梦想在夜里离开我的家庭,去和那些黑眼睛的吉卜赛人一起生活。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在他父母家里,在他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乱得像一个杂物间。我们俩都不说话,都没什么经验,他没法进入我,我假装若无其事,但我只感觉到疼痛。后来他跪在了床上,小心翼翼地张开了我的双腿,仔细观察着我的双腿之间,就好像是一个研究者在计算。然后他又重新趴在了我身上,用一只手扶着,重新把他的性器推入我的身体。他一直小声问我:我弄疼你了吗?我说没有,但实际上我很疼。他终于进入我的身体里,我紧紧拥抱着他,想让他感到我的激动。他从来都不会生气,从来不会怪罪于我。我发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爱上他的,我会一辈子爱他。

两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了,我们在性方面进行了各种探索。我教他怎么长时间抚摸我,他细心实践。现在想想,我喜欢的并不是他青春时纤细、白皙的身体,他挺拔、优雅的性器,我最爱的是他的听话、驯服,还有他的味道。我沉浸在他的双臂里,就好像那是孩童时的一件衣服,我好像奇迹般回到了童年,但我却是一个成熟女人,用不着像小孩子那样嘀嘀咕咕。我积极迎合他的兴趣,我让他进入我,任凭他的动作有时变得粗暴,但真正把我和他联系起来的是他带给我的感觉,他那紧绷的、渴望着我的器官会让我沉醉,就好像他推动着我游弋于自己的热血之中。

有三年时间,我没有太关注其他男性——各个年龄的男性,我觉得他们都是过眼烟云,我眼里只有马里奥。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熟人的哥哥,他在报社工作。他谈吐高雅,但带着讥讽,在我出现时,他会突然变得失措,我知道他很喜欢我,这让我觉得他很可爱,然而我从来都没想过他会成为我的情人。我希望他渴望我,但我从来没有找机会和他见面,但每一次我知道自己有可能会遇到他,都会精心打扮。我能感觉到他默默的激情,这让我由衷感到愉快。他请我喝咖啡,我会欣然接受,我看到,只是轻轻触碰到我,他都会非常激动,他让我发笑,他自己也会非常开心。有一次他想吻我,我非常厌烦地把他推开了。他说,他很爱我,他也看得出来我对他有意思。我回答说,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他很沮丧,说我在耍他。有一段时间,他还在坚持追我,我继续为他打扮,我觉得退出这个游戏会很遗憾。最后他说他厌烦了,再也不愿意和我见面,我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有一次,我去了他经常出现的那家酒吧,也就是他尝试吻我的地方,我看着那个空间,想着他当时的动作,体味着一种激动的余温。

现在我躺在床上,在这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我在想,如果我想明白为什么马里奥离开了我,我应该想着这些邂逅带来的乐趣,没什么负担的调情,会让一天都心情愉快。也许,对于他来说,事情也是这样开始的,我应该接受这个事实,我应该认为他的背叛,还有我对别人的勾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为什么他越界了?我却没有?我在反思这个问题,有人能停下来,有人停不下来。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接受诱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停下来,又是为什么继续?在这些年里,我遇到的诱惑越来越多,就变成了一种秘密的习惯,我有意识寻找这样的机会,就是为了重新体会那种被爱的充实感。当开始一段插曲时,我感觉自己能获得更多关注,我所承担的作为人妻和人母的责任不再让我痛苦,我不再惋惜过去的工作,我会重新燃起读书、学习和写作的欲望。同时我会为自己的身体感到惊异,我的嘴巴、眼睛、胸脯都让我欣喜,我会经常去做头发,买新内衣和裙子。我的时间轴上,有各种与当时的追求者邂逅的安排,那些迷上我的男人让我也为之着迷,但我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找他们,顶多会在一些公众场合和他们见面,比如说音乐会、新书推荐会,还有他们可能会去的聚会。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变得很敏锐。我和那个男人出去散步,或者搭他的顺风车的过程中,他说的一句非常激情的话,路上燃烧荒草的味道,或者是路上的尾气,汽油燃烧的味道都会让我激动,而那个男人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我们之间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只有一次我让一个男人吻了我,在接吻的过程中,我没有推开他伸向我的衬衣和裙子底下的手,我跨越了这个界限,并不是因为欲望,而是那个男人让我同情。他是市中心一家大书店的老板,眼神里带着些油滑和愉快,是爱开玩笑的那种人。他喜欢和店里的女店员开玩笑,喜欢愉快地做她们的领导。很快,对我的激情让他变得很严肃,他渴望获得一种很深的情感和思想,但很明显,他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验。那天晚上,我觉得他被找不到出口的欲望已经折磨得要疯掉了。我们当时在汽车里,那条路离我家不是很远,我很担心马里奥下班回来,或者会有邻居看见我。我当时身体不是很舒服,嗓子很疼,可能感冒了,他粗糙的舌头在我嘴里搅动,让我觉得有些恶心,他嘴里咸咸的,有些烟草的酸味。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身体很空旷,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言。然而奇怪的是,感到空旷的同时,我也感到一种让我尴尬的兴奋。我匆忙说我要走了,我打开车门跑开了。当我回到家里时,马里奥已经在家了,晚饭没做好,我开始做饭,嘴里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恶心气味,我鼻孔里还有烟草的味道,我非常生气,因为那种厌烦感还夹杂着性欲冲动,一直挥之不去。一有机会我就马上跑到了洗手间里,想洗去身上尼古丁的味道。马里奥不抽烟,我也不抽烟,我挤了很多牙膏去刷牙,刷了好多次。我洗了个澡就上床了,但我的兴奋并没有平息,我还没躺下来,马里奥就把手伸向了我的睡衣,想抚摸我下面。我当时的反应有些奇怪,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用毫不留情的话指责他,说他对我没有丝毫尊重。我盯着他蓝绿色的眼睛,那双平时让我感动的眼睛,我突然间特别讨厌那种颜色——属于我们家的颜色,这让我觉得他非常讨厌。马里奥很惊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我不对,我知道自己不对,然而我觉得自己非常有理,我非常愤怒,是因为他用那种侵犯性的动作触摸了我。实际上,那是一个长时间以来养成的习惯,基本上他每天晚上都会那么做,就好像是在向我道晚安,想到这一点,我更加怒不可遏。我没有自己的私密,他一直在监控着我的情感,这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没法平静下来。我感觉,他没有任何的权利介入,那个时刻我需要捍卫自己的身体反应:我的生活是我的生活。

马里奥没说什么,他只是有些迷惑,退缩了回去。我怒气冲冲地跑到厨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安神茶。第二天,那个书店老板又来找我,他已经不再处心积虑,他开着玩笑,带着一种轻浮的微笑,他好像很确信,在那个吻之后,在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衬衣、丝袜之后,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明朗了,现在只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宣泄一下我们的激情。我告诉他,我没有那种需要,我冷冰冰地告诉他,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吻,他身上没有一样我喜欢的东西。他非常惊异,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微笑。他不相信我,又缠了我很长时间,有好几个月,我回避和他见面的机会,最后他放弃了,我再也没看见他。

但没过多久,我又开始渴望男人追求我。最见不得人的事是最近发生的,我把马里奥同事的丈夫卷了进来。这和我们第一次的婚姻危机相隔只有一年,我当时很抑郁,我为自己的平庸感到痛苦,尤其是两个孩子让我很疲惫。我在家里转悠,面如死灰,我尤其忍受不了自己。可能是为了让我散心,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单独和我在一起,马里奥组织了一系列晚餐,邀请大学的同事来家里吃饭,他做饭,让两个孩子帮他,也纯属和他们玩儿。我只是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顶多是收拾一下桌子,晚上把所有盘子和锅放到洗碗机里。

有一天晚上,我们邀请了塞西莉亚,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非常优雅、博学。她戴着非常漂亮的青金石耳环,眼睛非常深邃。马里奥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敬意,在她面前经常不敢说话。我不认识这个女人,我只知道,我丈夫很崇拜她,但看见她,我也非常激动。我喜欢她身上的一切,她带着一种真诚的兴趣和我谈话,让我感觉惊异的是,我跟她谈起了自己的工作,过去的工作,我写的书,还有我陷入的泥潭。

她丈夫是后来才到的,他是费拉拉的一个工程师,现在搬到了都灵工作。他是一个专业人士,工作很繁忙。他和塞西莉亚年龄相仿,他个子很高,非常消瘦,留着金色的胡子,之前他的胡子应该是红色的,他人很耿直,说话很容易呛人。每次他的笑声有点儿大时,他妻子就会提醒:“欧内斯托,孩子在睡觉呢。”他马上会调整自己,开始和我说话,就好像忽然看见我了。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根本就不在乎孩子有没有睡觉,他微笑着寻求我的原谅,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他让我马上领会到,他虚假的礼貌只是要迎合女人的要求。

之后有一会儿,气氛有些僵。马里奥在塞西莉亚面前失去了他的聪明劲儿,他说的任何话都听起来很蠢,很天真,给了欧内斯托取笑他的机会。至于我呢,我受到了塞西莉亚亲切的鼓舞,也许是想在她面前有面子,受到她的欣赏,我开始说了一些我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观点是哪儿来的,但在她的循循善诱下,这些想法忽然就冒了出来。我说了几句之后,整个气氛发生了变化,欧内斯托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他笑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有时候感动得简直要流眼泪了。他经常对马里奥说: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太太脑子真的是太好使了,你赶不上她。很明显,他想羞辱马里奥。塞西莉亚微笑着嘀咕了一句:“欧内斯托,别这样!”

我们家的那次晚餐之后,轮到我们去他们家吃晚饭。我不想去,我很害怕欧内斯托那些过于夸张的恭维其实是在开我玩笑。但那天晚上,我洗了很长时间的澡,一道道水柱打在我身上,我忽然决定,我要改头换面,停止消沉。吹头发时,我想到要精心选一条裙子、一双鞋子,还有新的妆容。欧内斯托没有注意到我的容貌,但他妻子对我说了很多恭维话,我发现,我精心打扮只是为了那些赞美——一位高雅的女性的赞美。她家里空荡荡的,但每样东西看起来非常有品位。

整个晚上,我都在和塞西莉亚说话,声音很低。她丈夫忙着揶揄马里奥,简直毫不留情面,但忽然间又给他提供了一个顾问的工作,报酬很丰厚。我们干杯庆祝。我第一次注意到欧内斯托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样子,我觉得塞西莉亚会赋予他一种特殊的光泽,就像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她周围的家具,还有她谈及的那些书。忽然间我发现,如果塞西莉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那么这个男人总会有他的秘密魅力,一种配得上塞西莉亚的精致。我偷偷仔细观察他,他的举止自然优雅,手指很长,一张枯瘦的脸,但看起来很年轻。他们在一起很般配,很和谐,就像天平两边的托盘:他非常活跃,具有进攻性,总是很激昂;而她很容忍,带有一种母性的警惕,会让他平息下来。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俩会经常出现在我们家里,欧内斯托总是有话要和马里奥说,都是工作上的事。他一进家门,就开始说一些揶揄的话。他会吻我的脸颊,有时候他的吻就会滑到脖子上,那是一个难以控制的嘴部动作。最后他不再关注我,而只关注马里奥,用通常那种抬杠的语气和他交谈。我很乐意和塞西莉亚交谈,但我很快就注意到,欧内斯托不是很专心,他很专注于我和他妻子之间的交谈,不管他和别人聊得多么热火朝天,总能听到她妻子传递的信息,这让我很受刺激,也很受伤,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开始痛恨他对我的无视,我很担心这会让他太太轻视我,我一味想讨好她,想获得她的认可。有时候他听到我说的一字半句,会停止他和马里奥的交谈,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感叹了一句:“看看这位漂亮的太太,说得多有道理啊!”

我决定做出回应,我开始翻阅报纸,我想看到有没有一些欧内斯托和他妻子会参加的活动。突然间,我觉得让这个男人注意到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的优点,我希望他能够注意到,我和他妻子的兴趣和思想没什么不同。慢慢地,我用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方式开始出入他们可能出现的场合,去之前我总会精心打扮。有时候,我不会遇到他们,有时候他们会在那里,当他们在场时,欧内斯托会用一种极具戏剧性的动作向我打招呼,他会指着人群中的妻子,在别人发言时,他会大叫我的名字,从来都不会担心这会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假如没有遇到他们,我会坐下来听那些非常无聊的报告,时不时看一看入场的地方,最后带着失望离开。

后来有一次,马里奥要和塞西莉亚去加尔达湖上开一个研讨会,他恳求我和他一起去,我决定陪他一起去,是因为我知道塞西莉亚也希望我去,欧内斯托有事不能去。这种请求让我觉得很荣幸,我安置好孩子,我们一起出发了,但我很快觉得这个决定就是一场错误。马里奥和塞西莉亚一到那里就非常忙,他们两人都备受关注,好像都自带光环,尤其是塞西莉亚,她一直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我看着她,她一直都很亲切,她目光很笃定,用一种平稳、充满权威的语气和大家交流,激起了大家的赞赏,我很快觉得自己像一个黯淡的影子、一个没用的摆设。

第二天,她丈夫出人意外地来了,他看起来兴高采烈,人显得很年轻。他摆脱了自己的工作,但他说,他不会在会议大厅里待一分钟,他也不会去听塞西莉亚的报告和马里奥的发言。他拉我到外面去散步,去酒吧、餐馆。他强调,我们俩不适合听那些无聊的东西。他和马里奥不同,他对一切都很感兴趣,他特别讨厌沉默,讨厌无聊的时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在穿衣打扮时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意,我为他化妆,我在他面前跷着二郎腿,让他挽着我的手臂。我很快明白,他很喜欢我,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妻子,而是为了我,我从中获取了很多力量,比之前那些“出轨”的感觉要更强烈。

那次之后,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密切了。当我们和熟人在一起聚会、散步时,无论在电影院或者餐馆里,我总是会想办法挨着欧内斯托。每次我走在塞西莉亚旁边,看见欧内斯托和别的女人聊天,我都会心神不宁。我通常都会抓住马里奥的胳膊,把他推向欧内斯托,提醒他:我在那里,希望他能看见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激起他的注意力,想和他的目光交流,坐在他旁边,但很明显他没有配合我,他经常会跟那些吵吵闹闹的太太们打成一片,这让我很痛苦。我更精心地打扮自己,有时候我强迫自己表现得肆无忌惮。马里奥从来都没有觉察到,只是后来塞西莉亚开始对我很冷淡,和我保持距离,这让我很难过,就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有一次,虽然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但我感觉她在看我,她不是用眼睛在看我,而是用她的耳环在看我,就是饱满的耳垂下的耳环在看我。她吃醋了,这让我带着一种真正的遗憾和一丝尴尬想到,像这样一个精致、无所不知的女人,怎么可能为我吃醋呢?

马里奥的顾问工作后来不了了之,欧内斯托不怎么来我们家里了,也不怎么打电话,我的心情又一次变得很沉闷。不见他,这让我非常忧郁,好几次我想打电话给他,想在马里奥和塞西莉亚不在场的情况下和他见面,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慎重和羞怯,因为面子,我后来放弃了。过了一阵子,他们要召开另一场研讨会,这次是在西西里的埃里切,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国际研讨会。马里奥要我跟他一起去,塞西莉亚也会去,她坚持要我一起去,我接受了。但当我知道欧内斯托有事儿脱不开身,他会留在都灵完成他的工作时,我也找了一个借口,留在了都灵。马里奥出发了,两个孩子去他们的小朋友家里,我一个人在家里。

我在电话旁等了很长时间,我等着天黑下来。给他打电话有什么问题?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当然了,他更像是我的朋友,而不是马里奥的朋友。我们俩都在都灵,都单独在家,如果能够一起吃个晚饭,那也没什么问题。但我在撒谎,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在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我已经太过火了。假如他邀请我去外面吃晚饭,我会接受的;假如他跟我说,来我家吃晚饭,我也会接受的;假如他要我给他做点什么吃的,我也会做的,我会建议他来我家。我忐忑地拨了他家的电话,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决定我生活的事。如果他要吻我,我也会回吻;假如他要做爱,我会和他做爱;假如他要求我离开马里奥和两个孩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假如他让我跟他一起离开,换一个城市,尽管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他比我大十六岁,我也会跟着他的。

电话响的第二声他就接了,他的声音有些焦虑。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在家里感觉怎么样,一个人关在家里,在无聊的都灵。他跟我说他很好,他不是一个人,塞西莉亚在最后时刻决定不走了,大学有太多工作要完成,他们都在工作。我突然觉得一阵羞愧,我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马上把电话给了塞西莉亚,她坚持让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拒绝了。我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我暴露出我想抢她丈夫,这是一种渴望,而不是一种目的,这种渴望来自我对于她的欣赏。假如他们俩不是同床共枕了几十年,我还会喜欢欧内斯托吗?我想占据她的位置,是想摆脱我现在的位子,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一场错误。塞西莉亚对我来说太难以企及,在她面前我实在太逊色了,我想通过学习、写作成为她。假如欧内斯托不是塞西莉亚的丈夫,我还会对他想入非非吗?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撕裂的感觉,我感觉痛彻肺腑。

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窗外的鸟鸣开始喧嚣起来:假如我之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马里奥做出的事情会让我惊异?是什么让我无法忍受?我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我知道事情是怎样开始、怎样进行的,我只需要沉默不语、接受和等待。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我怒气冲天地从床上跳起来,拉起了百叶窗,想看日出。我和他有一个不同之处:我梦想背叛他,但他真的有很多年都在背叛我。我现在不知道,刚才浮现在我脑海里的这些男人,是不是我在凌晨对自己编织的谎言,就是为了假装自己的生活独立于他,但他实际上很多年都在外面有人,这就是差别。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我的重要性,我的不可或缺。在他看来,我的一系列表现根本无法挽留他。但实际上,我背负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让我无法羞辱他。就好像我想象的这些小插曲,假如没有给我带来伤害的话,它们都不成立。

这是很长的一段,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让你们看这么长的文字。因为各种原因,我把这一段从我的书中删除了,在这里一一列举也没什么用(比如说,我觉得一大段乏味的包法利夫人式的自白并不适合奥尔加)。我只是想强调一下和你们的问题相关的部分,就像你们读到的,奥尔加的那些邂逅,还有生活的小插曲,都是出自背叛的欲望和留下来的需要,她要忠于她母亲喜欢的男人,在这种框架下,我觉得这个意图太明显了,在我看来,把这些挑明是一种错误。

我在奥尔加的情事上花费了这么多笔墨,是因为弗洛伊德《女性的性欲》中的一些文字对我的启发。我在谈论《烦人的爱》时提到过这种启发。在这部著作里,弗洛伊德至少两次谈到了婚姻的问题,他的方式也让人好奇。第一次,他说女性在选择丈夫时,她们也会依照父亲的模式,“在婚姻的生活中,她们和母亲的糟糕关系会持续下去”。第二次,他假设“女性对母亲的迷恋迟早会消失,这是女性经历的第一段强烈关系”。他说:“具体来说,就和在婚姻中发生的事情一样,女性会在热恋中缔结婚约,在这种情况下,在第一段婚姻中,很多东西会不可避免地幻灭,会带来冲动和攻击性。”他最后总结道:“第二段婚姻,总是会好调节一些。”

现在,我在讲述奥尔加的情感欲望,还有我对情欲的了解。我希望读者能够感受到这三种基本的东西,这都是源于弗洛伊德的文字,虽然有时候我对它们是批判的态度:首先,对于女性来说,每一种爱的关系,无论是婚内的还是婚外的,都不仅仅基于一种原始的关系,也是重新经历和母亲的关系;第二,婚姻关系——无论是一婚、二婚还是三婚,是同性婚姻还是异性婚姻——都无法从女性生活中剔除母亲的形象,还有“烦人的爱”,这是唯一长久的、爱恨交织的关系;第三,奥尔加无法背叛她的丈夫,那是因为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马里奥已经和她对母亲的想象联系在一起,他是这些想象的化身,所以最后的遗弃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

很明显,这些观点依然存在,是我看待事情的方式。虽然奥尔加的故事受到这些理论的启发,但我希望它是以一种潜移默化的形式进行,不要太决断。当一个作家开始写故事时,这个故事应该是你唯一的源泉,应该迷失于这个故事,不应该有一个指南,如果给你带来启发的理论露出了明显的痕迹,那就需要毫不犹豫地把这些文字删除。我说的是假如可能的话,因为不是总能成功删除:写作也是读书的故事,关于我们读过的和正在阅读的书,我们阅读的水平和质量,一部好的小说是源于我们生活的深处,是我们和他人关系的核心,也源于我们最喜欢的那些书。

城 市

有一天早上——那是一个夏天,那不勒斯的夏天非常热,我当时十一岁——有两个比我们大一点儿的男孩子,他们都是我们的玩伴、暗恋者,邀请我和妹妹去吃冰淇淋。我们的母亲绝对禁止我们离开我们生活的院子,但我们受到了冰淇淋,还有一种潜在爱情的诱惑,我们决定不听母亲的话。就这样,一个叛逆的行为导致了另一个叛逆的行为,我们不仅仅走到了大路尽头的冰淇淋店,我们体会到了放肆的乐趣,我们越走越远,到了加富尔广场的花园,一直走到了博物馆。

后来天气发生了变化,天色忽然变黑,下起雨来,雷电交加,密集的雨滴落在我们身上,雨水汇集在一起,向下水道流去。陪伴我们两个的男生想找一个躲雨的地方,但我和妹妹不能待在那里,我们已经看到了母亲气急败坏,从阳台上叫喊我们的名字。

我们在大雨中奔跑,感觉自己遭到了遗弃。我用手拽着妹妹,让她快一点儿,雨把我们从头到脚都淋透了,我的心在狂跳。那是一段非常紧张激动的经历,那两个男孩不管我们了,我们跑向家里,等着我们的肯定是惩罚,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城市的存在,我感觉城市就在我背后,在我的鞋子下面跟我们一起逃走,它喘着粗气,发出可怕的喇叭声,这个城市既陌生又熟悉,是一个有限的,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城市,非常危险,也激动人心,我在迷失的过程中认出了它。

这种感觉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从那次开始,每次我察觉到城市的存在,那是因为忽然间我的血流加快,我的腿狂奔起来,让我的眼睛模糊。我走错了好几次,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回家的路,而是因为那些熟悉的空间也能感受到我的不安,在我眼前打开了错误的道路。那些错误的道路也包含着犯错的欲望,可能是为了可以逃避我母亲的惩罚,再也不回家,而是消失在这些街道上,消失在我秘密的心思里。

我必须停下来,我拽住了妹妹,不让她跑开。我重新找回了方向感,那是一条非常神奇的线,把一条条路连在一起,打了死结,使街道又恢复了平静,让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我们的母亲开始很感动,因为我们还活着;正因为我们还活着,她用了一只大木勺子打了我们。

你们提到了黛莉亚和奥尔加生活的城市,我想通过这次在雨中的奔跑来回答。我很早就离开了那不勒斯,生活在很远的地方,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我生活过的那些城市,很少让我感觉与它们息息相通。在我看来,这些城市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些可能,产生了不同的结果:它们要么是一些冷冰冰的建筑,是一些永远陌生的城市;要么是活的,会和你息息相通。在第二种情况下,这些城市无论好坏,对我都非常重要。除此之外,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地名,尽管它们有漂亮的名字,还有过去遗留的迷人古迹,但无法引起我的感情,即使是作为游客,也让我无动于衷。我对那些旅游指南类的书不感兴趣。从我少女时代的这次经历开始,对于我来说,真正能席卷我的城市是那不勒斯,当我在暴雨下奔跑时,这个压制着我、迷惑着我的城市。

我得说,那次雨中奔跑的后续,对于我来说也非常重要。我想安静下来重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这个城市,就好像我的焦虑和快感已经改变了它。我想找到一条线索,能把那些被激情冲散的地方连在一起,让人不仅仅可以迷失,也能掌控自己的迷失。

瓦尔特·本雅明写了一段重要的话,对我影响很大。这些年,我总能在这段话里找到我需要的东西。这是他写的《柏林童年》第一章 “动物花园”的开始:来到那个城区,这是所有城区的模板,通过孩子的眼睛,看到这个迷宫一样的城市,爱的作用,折磨人的管家,还有落在童年之上的雨。

我们现在不用探讨本雅明的目光。我只是想强调,他的目光非常神奇,他眼球的弧度不仅仅能看到前面,能看到表面,也能看到前面和后面,内部和外部,还有之后,这并不是随着时间推移才看到的。我还想引用那本书精彩的开头:“在一个城市里迷失方向,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迷失就像是迷失于森林,需要从头学起。”

要学会在一个城市里迷失,听见那些街道的名字,就好像干树枝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像山谷中能看出一天的时辰。本雅明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手法描述这些情景,那是一种旋涡式的写法,想写出一些难以名状的事,就是那些埋藏在深处、隐约可见的东西。城市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迷失的城市呢?迷宫的源头在哪里呢?怎么训练那种迷失的艺术呢?他写道:“我很晚才学会了这种艺术,这种艺术带来了梦境,刚开始的引子就是吸水纸上的迷宫图案;不,这不能算是开始,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东西存留下来了。这座迷宫的路,还有一个能帮人走出去的阿里阿德涅。经过布伦德桥时,桥的拱形对我来说是小山的第一个弯。”

这种迅捷而又动人心弦的写作很美。草草的几行,一下子就追溯到童年时期吸水纸上的墨迹,追溯到对于最初的迷宫的追寻。墨水在吸水纸上留下的痕迹,是不是已经暗自绘制了迷失于城市的艺术?并不是旋涡会把你拉向深处,还有比吸水纸更早的东西,需要一直往前追溯。城市迷宫的最初样子保存在童年,这是儿童时期的本雅明穿过柏林动物园时看到的迷宫,在一个秘密的角落里,“阿里阿德涅应该就在附近。这让我一眼难忘,我后来才觉察到,这种感觉叫爱情。但她的第一次出现,就被管家打断,管家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就这样,这个公园对于其他人来说,好像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法挽回的、混乱的东西。”

最初的迷宫,是儿童的目光在家宅之外的神秘世界中勾勒出来的,他远离了自己的守护神,第一次看到了爱情。在这种难以厘清的混乱之中,孩提时代的本雅明看到管家严厉的影子投射在了他的阿里阿德涅身上(那个城市迷宫里,总有一个生下牛头人身怪物弥诺陶洛斯的帕西淮[12],也有阿里阿德涅和爱情),搅扰了这个少女的现身。成年后的本雅明一直在梦想这种迷失,他跨越布伦德桥,想找到通往那种体验的线索,把它变成一种可以言说、让人可以理解的艺术。

关于本雅明的阿里阿德涅,我们当然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讲过她的故事,他讲述的是一个“柏林忒修斯”的童年。但对于我来说,那个女孩的出现让人难忘,她的影子很快就被一个严厉的女性覆盖,这是一个管家、母亲和妖怪。假如忒修斯一直停留在无法辨别方向的状态里,那么小阿里阿德涅就是掌握这种迷失艺术的人,她拥有那条可以掌控迷失的线。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个神话。那一天,在那不勒斯的暴风雨里,我可能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在很多年前之后,我讲到了黛莉亚在这个城市行走,迷失于自己的童年,我不排除这时候我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我上高中时非常勤奋,但也爱胡思乱想,我通常会幻想引导忒修斯谋杀我的“怪兽”同胞,然后挺身而出,拯救这个英雄,为了他离开这个禁锢我的城市,离开我出生的糟糕的家庭,登上通往其他城市的船只。最后发现他是一个不可靠的男人,他卷发乖男孩的外表,其实都是假象。我对他进行残酷的报复,然后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一起堕落,我十五岁渴望过堕落,在我成年之后,并没真正渴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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