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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3

作者: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神话中总是有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脑子里装着其他东西,我回到了那不勒斯生活了几个月,我有自己的心事,我重新走过童年时走过的那些路,包括我和妹妹在雨中跑过的那条路。我重新回味当时我们急匆匆奔跑时的焦虑,同时也感受到身处自己的城市的欣慰,一个充满诱惑的城市,这是我在遥远的那一天第一次拥有的城市。我想到了迷宫,就像那是一个普通的空间,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但忽然间,在一种强烈感情的冲击下,这个地方和你一起变得迷乱。我找了一些书(当然包括格雷夫斯写的那本复杂、诱人的《古希腊神话》),想知道神话能不能帮助我讲故事,能不能让我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逃离、恋爱和遗弃,并不是奥尔加所体验的遗弃,那是后来才发生的。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要写好一篇小说,就不能按照书本上写的方法去做,不能和这个故事保持距离,而是要缩短、消除距离,感受到文字里那些活生生的身体脉搏的跳动。

我想重写阿里阿德涅的故事,那个克里特少女已经怀孕,她在海上晕船了,她的爱人忒修斯担心她会流产,就在阿玛顿特这个地方靠岸。阿里阿德涅刚下船,一阵强风就让英雄们不得不把船驶向深海。阿里阿德涅就和忒修斯走散了,这时候她快要生了,她为爱人的遗弃感到痛苦。阿玛顿特的女人们介入了,为了安慰她,她们假装成忒修斯,轮番给她写信,这个谎言一直持续到阿里阿德涅死于难产。

在那不勒斯的那几个月,我试着写这个故事。我仔细构想了一个城市,这个城市和坎帕尼亚大区的城市很类似,我还构想了一个和阿马尔菲海岸的小村子很相似的阿玛顿特。在这个城市,女性之间团结友爱,人们思想非常开放,有矛盾但也开诚布公。我想象着一个女性的团体,她们一起写信给一个当代的阿里阿德涅——一个被遗弃的外国女人,这些慰藉人心的情书都署上了那个背叛者的名字。这种写法很吸引我,就是讲述女性如何梦想自己被爱。这时候我特别侧重于四件事:首先,女性努力进入男人的头脑和语言里;其次,女性之间的合作,这是一个团体合作的结晶,她们去伪装男性的心理,用男性语言写信;第三,自我询问,反向思考,她们希望陷入恋爱的男人说出什么样的话;最后,她们会对绝望的阿里阿德涅说的话,其中有些女人在各种矛盾中,也曾陷入了疯狂的恋爱。

我记得,在写这些信时,我非常喜欢想象那些女人之间的讨论。但当我真正开始写这个小说时,情况很复杂,我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写了两封信就停了下来。很明显,这些信很没有说服力,它们总是试图塑造一个完美的男性形象,实际上,任何一个遭遇遗弃、陷入绝望的阿里阿德涅都不会相信这些信。尤其是现在,城市过于完美,女性团体虽然很活跃,看起来甜甜蜜蜜,充满着各种美好的情感,那也很不真诚。那些由女性统治的城市,也只能是迷宫一样的城市,承载着我们复杂、矛盾的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潜伏着怪兽,在没学会走出迷宫之前,迷失自己会非常危险。

现在我把话题扯远了,可能和你们的问题关系不大。问题在于,我们很难想象一座由女性构建的城邦,一个具有女性特色,和她们相似的城市。想象的原型在哪里呢?这些城邦会具有哪些女性的特征呢?就我所知,对于女性而言,城市总是别人的城市,包括她们出生的城市。说实在的,一段时间以来,女性代表非常积极地参与政治,但条件是她们不能把这些城市据为己有。现在我们试着重新构想一种统治方式,但尝试过的女人都很不愉快,总会留下一段苦涩的讲话,或者随遇而安,支持现有的政治局面。

很明显,建立一座女性城市,依然是遥不可及的事,对此还没有真正的话语。要找到女性的城市,我们需要回顾童年的迷宫,吸水纸上留下的墨迹,在遥远的过去以及不久的过去的碎片中寻找有待救赎的部分。这是非常艰难的事业。那些神话中的女神通常都非常孤独,她们都没有归属,她们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临时主权。她们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因为付出了巨大代价,有时候是忍受屈辱,有时候付出了生命。通常,她们也会按照男性的指令做一些事,有时候她们会背叛祖国的法律,她们很少能建立自己的城市。就我所知,只有一次,有一个女人决定建立自己的城邦,她亲自主持修建这座城市,做一个女统治者。这个女人当然是狄多女王,但很长时间以来,我并不是喜欢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

我从小就很讨厌她的自杀行为。在我上高中时,这个故事最吸引我的,并不是维吉尔用很长的篇幅讲述的那些情节,而是维吉尔随便提到的一些事情,即这个女性留在身后的血腥故事。她哥哥杀死了她丈夫,她从泰尔逃走,在非洲展示出精明的才干,她获取那片土地的方法,她跟妹妹一起建立的那座城市。那时候,我喜欢那些逃离的女人,基于我的家庭生活体验,我对狄多也有具体的想象。在这里我应该说明的是:我母亲以前是个裁缝,她一辈子有很长时间都在做衣服,这对我的影响很大。她用针线、剪刀和布料,好像可以无所不能,她把旧衣服改成新衣服,她拆衣服,缝衣服,加大加宽,改窄,用精巧的针线掩盖撕裂的地方。我成长于这种裁剪、缝补的环境中,所以狄多欺骗该图拉国王的故事,让我觉得这个情节真实可信。雅尔巴斯和狄多说了一句玩笑话:我可以给你一张牛皮能圈到的地方。因此领地非常少,只有一点点地方,这是男性典型的戏谑。当时的国王,我非常确信,他不愧是阿蒙的儿子,他一定想到了:即使是把一张牛皮剪开,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圈出一片能够建一座城市的地盘。但我清楚地看见,金发的狄多开始动手剪牛皮,就像我母亲工作时那样,她非常漂亮,乌黑的头发盘在一起,手上全是剪刀和针留下的伤口,我明白这个故事是可信的。狄多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夜里会做一些关键的工作),她把一张牛皮剪成了一条条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儿,用精湛的针法缝在一起,几乎天衣无缝,那是一条长长的阿里阿德涅线,一只由动物皮缠成的线团,展开来可以圈出非洲的一大片土地,也就是一个城市的边境,这在我看来是真实的,当时我很激动。

几年之后,我上大学了,我并不喜欢狄多的所有,我更喜欢那个坚强果断的狄多。她想干一桩伟大的事业,她主持修建巨大的城墙,作为新迦太基城的防卫要塞。尤其让我感动的是,虔诚的埃涅阿斯正在朱诺庙里欣赏一面浮雕,维吉尔让狄多出现在他眼前。那个浮雕刻画的是投身激烈战争的彭忒西勒亚[13]。这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场面,由一幅充满暗示的浮雕引入,这让我很不安。人物的命运急剧转变,会让你喘不上气来。狄多第一次出场,她非常美,身边有很多年轻的追求者,她心平气和,非常活跃,掌控着整个城市的建设。当时作为一个学生、读者和译者,我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从这时候开始,我看到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痛。让我难过的是,这个女性当时那么敏锐,后来会陷入疯狂的恋爱,从愉快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就像埃涅阿斯在浮雕上看到的那个迷失女性的原型——彭忒西勒亚。我为她,为整个城市感到痛苦,因为这个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前途无量的景象。

我重读维吉尔的诗句,想从中汲取灵感,写出奥尔加的故事,忽然间我开始喜欢狄多生活的每个阶段。我不得不说,我也喜欢埃涅阿斯,他那种让人厌烦的怜悯之情,突然间在我看来不再是装模作样。当今世界上那些有教养的男人,都跟他有点儿像,他们都很依赖那种残酷的怜悯。这个故事的进展让我感到一种真实和痛苦,我小时候的抗拒没有再次出现。最让感动的是维吉尔对于城市的刻画,迦太基不是故事的背景,不是人物和事件置身的风景。迦太基还没有成为后来的样子,而是正在成形,正在修建,迦太基的石头也会受到两个人物情感变化的冲击。因此在美丽的狄多出现之前,埃涅阿斯已经看到了整个城市的建设,看到了城墙的修建,还有防卫设施、海港、剧院和柱子,这并非偶然。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声叹息,他说,这些泰尔人真是幸运他们的城墙正在建起。他已经在这堵城墙上投入了重建者的情感。同时关于祖国的战争的记忆也被勾起,对于未来城市的希望和怀念交织在一起;作为流浪者,他产生了盘踞在一座异邦城市中心的渴望,除此之外,这还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城市,一个需要占有的城市。

这就是城市——由我们的情感、欲望突然间激活的石头,这在迦太基和狄多的关系中体现得非常明显。狄多是逃离了泰尔城的恐怖的女人,在她的带领下,整个城市的建设迅猛展开。对于她来说,泰尔城代表着一种漫长的折磨,在那个城市里,她哥哥杀死了她丈夫,那个城市里的每种情感都受到了仇杀欲望的污染。狄多女王不想修建另一个泰尔,她用正义和理智管理城市的大工地。她对那个流亡的男人很热情。在朱诺神庙的墙壁上,在这个掌管婚姻和分娩的女神的神殿里,她展现了战争和谋杀的可怕场景,就是一种训诫。就像狄多女王周围的那些年轻人所感受到的,这是一个盛开的女人。很明显,在她的引导下,迦太基会修建起来,尽管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不是一个防御野兽的围墙,而是一座爱的城邦。

后来,爱的激情迸发出来,消耗了所有能量,转变成了疯狂。整个城市也作出了反应,已经开始的工程停了下来,劳作中断了,就像狄多一样,那些石头等着有人对它们的命运做出决定。假如她和埃涅阿斯的爱情能得以长久,迦太基会从中获取力量,工作会重新开始,这些石头就会获取人类的正面情感,慢慢成形。但埃涅阿斯抛弃了狄多,她从一个愉快而幸福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过去和未来联系在一起,泰尔城进入到那个有待建设的迦太基,每条路都像是一个迷宫,一个没法走出去的迷宫,狄多过去经历的血腥,又开始玷污新的城市。悬而未解的时间已经结束,在狄多的死前遗言里,迦太基忽然变成了一个充满仇恨和报复的城市。这个女人临死前的诅咒,完全打破了建立一个正义城邦的可能,她最后痛苦地喊出了一句:我们这两族之间不存在友爱,也绝不联盟!

这就是没有掌握秘诀、没带线团就迷失于城市迷宫的后果:不存在友爱,也没有联盟。维吉尔把友爱和构建一个和谐共处的社会联系起来,这一点很有意思。当然了,迦太基和罗马之间的战争有经济、政治方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埃涅阿斯遗弃了狄多,也不是因为埃涅阿斯收回了他的爱情,这只是一个文学上的原因。为什么要强调“只是”呢?和所有热爱文学的人一样,我认为,诗歌比政治和经济更能说明问题,诗歌是政治、经济原因的根基。在一个博爱的文化形成之前——充满友爱、尊敬,致力于所有人的美好生活,化解愤怒,消除把敌人赶尽杀绝的思想——铁与火的现实总是会让和谐共处的公约变得摇摇欲坠。中间的停顿,也只是为了歇一口气,重新拿起武器,振作精神,毁灭城市,把敌人赶尽杀绝。

因此,民族与民族之间没有友爱,没有任何联盟,这两样东西是交织在一起的。这一句诗可以抵千万句,没什么可惊异的。对于写作的人,他们知道,诗歌不是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蛾,它们有血有肉,有激情,有非常复杂的情感。诗歌就是在肺腑之间进行翻找,一切都难以预料。狄多也是血肉之躯,流汗流血,不是焦糖布丁上的那层糖,她知道怎么去诅咒她深爱着的男人,她会用自己心爱的男人赠她的礼物自杀。

我从小都特别痛恨这种为情而死的故事。我想,一个女人进入迷宫,一定要随身带着一条防止迷失的线。我一直很确信,每个新城市的错误都在于它的根基,就是希望建成一座爱的城市,不是迷宫,没有痛苦,也没有阴谋,而是一个愉悦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潜伏的愤怒和危机。一座可以建成的女性城市,一个可以抵消过去的未来的城市,也可能无法和自己进行彻底清算。把女性经历的恐惧放进一个括号里,这是一个便捷的方法。把女性想象成怀有美好情感的动物,总是彬彬有礼,也许这在给自己打气时很有用,对我们在政治方面获得成长有用,但在文学上却不一样。女性的敌意、抵触和愤怒应该被展示出来,和那些慷慨仁义的情感放在一起。这是文学的工作,我们应该在内心挖掘,靠近去讲述这些情绪,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管有没有埃涅阿斯,有没有忒修斯。

我特别不愿意相信通常人们所说的:神话中的这些女主人公的可怕行为都是男性的欺骗带来的结果,这是对男权的配合,就好像说,这些女人也具有一些人们常有的缺点。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们要学会带着骄傲去谈论我们的复杂性,就好像这种复杂性就是我们身份的组成部分,无论是愉悦还是愤怒。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掌握迷失的艺术——迷失在痛苦、复杂的迷宫之中,最后能脱身而出的艺术。每一个阿里阿德涅,内心都怀有一种烦人的爱,还有一个她深爱的母亲的形象,虽然这个母亲会生出自杀的女孩,还有怪物米诺陶洛斯。

在这个大都市的迷宫里,互相见面,倾诉。有时候,我们勇敢地要求给自己的兄弟一处墓葬。有时候,我们会配合别人杀死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和凶手一起逃走。在有些情况下,我们会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常见的是,我们在陷入疯狂、成为愤怒的牺牲品之前,会发出非常残酷可怕的诅咒。维吉尔讲述的迦太基的故事,整个城邦都建立在居住其中的女人的情感之上。也说明,当这种爱情——可以在迷失时重新找到自己的线索被取缔之后,呼吸会变成火,和平共处的协议也会化为乌有。

现在最重要的是,尝试再一次用针线缝出一座城市的边界。我以前是一个勤奋的学生,在冬天的下午,我不厌其烦地阅读《埃涅阿斯纪》里的诗句,看到那个美丽的女王坐在王位之上,掌控着一个巨大的工地。这是一次非常罕见的机会,让女人梦想成为一座城市的建设者。我想改写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愿意看到狄多女王用埃涅阿斯赠送的宝剑自杀。我想象她可以抹去愤怒,重新找到爱情,学会出入迷宫的秘密。我时不时会站起来,看着窗外,我冰冷的双脚妨碍我继续学习。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不勒斯在下暴雨时通常很冷。

女性的服饰

我知道自己也许夸张了,但为了回答你们提到的关于女性服饰和化妆品的问题,你们要耐着性子,再听我讲一讲我的母亲。

对我来说,她的裁缝工作开始于布料店。我特别喜欢陪着她去布料店买布,我非常入迷地看着店员——或者是老板,假如商店没有店员的话——用非常轻快的动作,从架子上拿下一些布卷,布料还没挨着柜台,就像波浪一样展现在我母亲眼前,那些布料跳跃着,翻转着,就像活的一样。我母亲抚摸一下布料,用食指和拇指摸一下布料的边,她看着自己的前方,几乎不看布料,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感觉上。我能闻到新布料的味道,商店里一直都弥漫着这种味道,当布料展开时,一股强烈的味道会向我迎面扑来。我站在我母亲旁边,我的头正好到她腰那里,她衣服上的布料轻轻挨着我。我看着布料堆积在柜台上,她在选择帮她实现魔法的合适布料,那是我很熟悉的魔法,但我还是很入迷。她买来新布料,用划粉画好形状,用剪刀剪开,那些剪好的、没有锁边的布块就放在地板上。我母亲用别针、针线赐予这些布片形状,一个身体的形状,布料做成的身体。新布料的味道会最后一次散发出来,那是一种陌生、狂野的气息,最后会被我们家里的味道同化,逐渐消失。

事情总是这样。我母亲身上穿的衣服散发着她的味道,按照我的记忆,这件衣服也是用在店里买的布料做的。当她决定要买哪块布料时,她会用一种非常客气的语气,告诉柜员她需要的米数,这个店员会用非常熟练、快速的动作,抽出布料在柜台上量着。量完后,用剪刀很利落地剪开,会听到干脆的撕裂声,还有一阵新布料强烈的味道。我很熟悉这个程序,做衣服的艺术就从这里开始。

衣服做完了,会放在我父母亲的床上。在我的记忆中,最早的一件衣服——至少我感觉是最早的一件——是一件黑色或深蓝的衣服,就摆在我父母床上铺着的大红被子上。我母亲会把烫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因为家里没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说,放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弄皱。有时候,如果房间里放着做好的衣服,她会禁止我们进去。但有一次我偷偷溜进了房间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我已经不小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阶段,我经常会感觉到背后有风,即使房间里没有人,我也觉得身后有东西,但这种阴森的体验不会吓到我,我倒是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我就可以讲给几个姐妹听,吓唬她们。我打开门,往房间里看去,那件衣服躺在那里,躺在床中间,腰很细,两只袖子放在两边,裙子被摆成菱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感觉一阵风吹过那件衣服,就好像是一阵呼吸一样,裙子的一角被吹起来了,显得有些凌乱。我很担心我母亲会像平常一样怪罪于我,我走过去,想放下那个衣角。但奇怪的是,我非但没放下那个衣角,反倒把衣角抬起来,想看看衣服下面有什么。衣服下面有一个裸体女人,腿被砍掉了,手也被砍掉了,头也没有了,有些发紫,但没有血,那是一具没有血管的女性身体。我向后退去,离开了那个房间。当我母亲发现时,她骂了我,那些天她本身就很烦躁,她大喊大叫,说那件衣服被我搞得乱七八糟。

我总是觉得衣服不是空荡荡的,他们像迷惘的人待在角落里,怅然若失。童年时期我穿过母亲的衣服,在这些衣服里,我总是会找到一些美丽、高贵的女人,但她们都已经死去,我也会加入她们之中,我穿好衣服,上演她们的遭遇。这些衣服都有我母亲的味道,我想象自己的味道也是这样。她们都没有丈夫,但有很多的情人,我能够感受到她们的乐趣,她们爱冒险的身体和我的融为一体。当布料落在我的胸口上,挨着我的腿时,想象会让我的腹部温热起来。这是我所熟悉的布料,它长时间停留在我母亲的手指之间,在她的腿上。

我母亲还做裁缝时,我经常看到新衣服的诞生。她没有教给我任何缝纫的手艺,只是有时候她让我帮她拆线头,或让我帮她找一个点——“手上点”,或者另一个点,称为“白日点”。但她的营生,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她的动作和姿态,那是让我担心、让我入迷的东西,也混合着一丝恐惧。我不喜欢布料被剪开的样子,裁剪会让我极度不适,我很痛恨那些落在桌子底下、地板上的布片。当我知道“量体裁衣”这个词,在我童年的个人词典里,我赋予了这个词一种模糊的情感。把布料放在一个人身上,用剪子剪开,就是为了遮住它吗?或者说,那就是用剪刀把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剪开,让他的身体裸露出来?我看着我母亲,脑子里浮现了这两种想象。

是的,她的确“量体裁衣”。有时候,她真的像马里奥·马尔托内的电影中扮演母亲的女演员莉西亚·玛耶塔一样:她一边裁剪或缝衣裳,一边还会和人聊天,面露微笑,有时候听见闲话和故事会笑起来,那是女人之间爱说的事儿,别的女人的故事,是定做衣服的人或是邻居的事儿。在她们聊天时,那些话会渗入正在做的衣服里,会渗入穿这些衣服的女人的身体里。比如说卡尔达罗太太,她是一位律师的妻子,她来家里试穿给她做的衣裳,会留下一阵疾病的忧伤的味道。她试穿的衣服上全是口子,只用别针还有白线临时缝在一起。她一边试穿,一边给我母亲讲她的故事,有时候会哭起来。我母亲听着,我也听着,卡尔达罗太太的故事让我很难过,我很想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通常我母亲会安慰她,她也会说一件她所知道的事,一件和卡尔达罗的遭遇类似,但结局很欢喜的故事。卡尔达罗太太听了,但她无法相信母亲说的事,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她觉得自己很不幸,又会哭起来。当她离开之后,她试穿过的衣服就躺在餐厅的桌子上,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件别满别针的衣服上,那些悲伤的话,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味道,因为她讲的悲伤故事,那里面是一具饱受折磨的女人的身体,没有头,没有腿,没有胳膊和手。

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是舞会和过节时穿的,是由我母亲缝制的,她缝了拆,拆了缝,一针一线地缝好了。我很害怕针,但我很喜欢针缝过的衣服留下的和谐针脚。我母亲手很巧,她缝起衣服来动作很快。她全神贯注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缝衣服,把正在缝的衣服放在膝盖上。有时候,假如我要求的话,她会让我穿针。我要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把线头用手搓紧,再穿过针眼。假如我一下子就穿好了,我母亲会表扬我,我很幸福,假如我没有穿进去,那也一样。她会拿过线头,放在嘴里抿一下,让我重新试穿。有时候我用手捻一捻线头,让它变得像针尖一样挺直。

但在我的记忆中,最清晰的是我母亲熟练的手指,把针尖刺入衣料里,轻轻拽一下,又刺进去。刺入、穿过布料再把针拉出来,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迅速。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活干得真好,我不记得她当时用的词汇,这让我很不满。她会提到连针、倒针,还有花边、链针,但其他词我都不记得了,她也不希望我记着这些,她希望我学点儿别的。就这样,留在我脑海里的是她的手指,她一直长不长、有点儿向前弯曲的指甲,还有她手背上的蓝色血管,粗糙的手指肚,上面全是伤口和针眼,因为她不爱戴顶针。

她缝衣服的样子让我入迷,比裁剪的动作看起来舒服多了。那双灵巧的手把一片片布料放在一起,布料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以一种很流畅的方式衔接在一起,又一次变得完整,成为一件新衣裳,女性的身体形状,肌肤上的肌肤,会柔软地躺在怀里,或是滑落在脚面上。那双脚也会像双手一样激动,随时会踩到缝纫机踏板上。手穿好针线,嘴咬开线头,身子有时候会转来转去,俯身在缝纫机前,双脚有力地踩在“胜家”缝纫机的踏板上,针开始上下移动,同时伴随着金属环旋转的声音,缝纫的动作对我来说像舞蹈。

飞速旋转的缝纫机,看来好像一动不动,下面的大轮子带动上面的小轮子,线轴上面的线团在飞速旋转,线的颜色总是不同,我看到绿色、天蓝色、红色、褐色和黑色的线团在旋转,这是我母亲脚下催生的魔术。那条线从缝纫机顶部出发,俯冲下来,到飞速跳跃的针身上,在母亲手指的陪伴下,消失在布料之中,留下整齐的针脚。

我盯着这个场景,这是我不想错过的时刻,线轴上的线越来越少,越来越薄,变成了薄薄一层,最后一点点消失,最后的线尾巴消失之前,赤裸的线轴会顺着惯性再旋几圈,到最后停下来,露出索然无味的颜色,这是让我忧伤的时刻。那个线轴像尸体一样留在缝纫机上,我会把它取下来,我感觉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它能给予的,已经全部交了出来,再也没有色彩缤纷的旋转了。现在所有的线都在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里,那是一种力量的传播,衣服已经准备好接受熨斗的洗礼了,熨斗会经过缝针的地方,像炽热的抚摸,做好的衣服会放在我父母的床上,最后被穿在律师的妻子——卡尔达罗太太的身上,会沾染上她的疾病,可能还有她的绝望的味道。

我母亲后来不再给其他女人缝制衣服了,她只给我们几个女儿、亲戚和近邻缝衣服,尤其是给她自己。我小时候很喜欢母亲为我缝衣服,我很喜欢她为我量尺寸,这时候,她会挨我很近,我能闻到她的气息,她吹到我脸上的呼吸。她给我缝的衣服,很像演戏穿的衣服,她给自己缝的衣服也像有这种愉快的气息。我记得,她会脱下家居服,在镜子前试穿正在缝的衣服,她也会让邻居试穿,想看得更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很喜欢她的衣服,她的衣服上有雪花膏、口红和糖果的味道。我会偷偷穿她的衣服,戴她的帽子,穿她的鞋子,她发现了也不会生气,她会让我穿,有时候她没有打扮,坐在那里做裁缝活儿。她会带着她特有的微笑,有些忧伤地看着我。

但在那个时期,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储物间”故事发生的时期,我要说明的一点是,她的衣服会带给我很不安的感觉,那就像涅索斯[14]的衬衣一样带着毒液。在那些年里,她缝纫的技能让我觉得越来越沉重。在我进入青春期时,我开始讨厌她的手艺,我不好意思穿着她缝的衣服出门。我更愿意穿一些普通衣服,让我和其他人看起来一样,泯然于众人。她做的那些衣服总是有些夸张、怪异的东西,通常她给自己做的衣服更是刺眼。

这些衣服是她照着电影里的女演员、公主和模特的时装做的,她太厉害了,总是能做得更好,穿在她身上总是很合身,很吸引人。我母亲做出来的所有衣服,都会让女人看起来很迷人,都会增添她们的魅力。这些衣服在家里,会被放在一个包袱里,扔在椅子上,但当她出门时,会让她的身体变得很夺目,很高贵,就像是夏日沙滩上放映的电影里的明星一样。她是一个很内向、羞怯的女人,但她会梳很大胆前卫的发型,充满想象力,这让我很害怕,也觉得屈辱。我讨厌她打扮的方式,我们出门时,我能感觉到我父亲的警惕和恐慌,其他男人向她投来的欣赏的目光,他们兴奋的语气,讨好她的话语,还有其他女人对她美丽妆容的羡慕和嫉妒。我的母亲在电车上、在缆车上、在路上、在商店里和电影院里引起的关注让我很尴尬。她精心打扮自己,和丈夫出门,或者一个人出门,我感觉这下面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让我为她感到羞耻和痛苦。她做的那些衣服让她光彩照人,她用那种方式展示自己,这让我很难过,看着她那样炫耀自己,我觉得她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一个有些可笑的成年女人。在那些让人惊异的服饰里,诱惑、嘲笑和死亡混合在一起。我暗地里非常恼怒,很想冲上去破坏这一切,我渴望撕开自己的外表,抹去女神的女儿、女王后人的虚假外貌。她日日夜夜在那里缝衣裳,就是想赋予她和我这些奇异的光彩。我渴望她只是穿着日常的衣裳,那才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也很爱她小说人物一样的美貌,我想抹去衣裳带给她的明星色彩。当我终于可以摆脱她给我缝的衣服,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有些混乱的愿望:我不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隆重推出的美丽的女儿。

我小时候很讨厌那些女性化的东西:化妆,打扮自己,穿上合身的衣裳。一想到“合身的衣裳”,就会激起我的屈辱和怨恨。我穿衣打扮,很担心别人会在背后嘲笑我的用心,嘲笑我为此付出的努力。他们会告诉周围的人:她是为我打扮的。因此我会穿着宽大的衬衣,大两号的毛衣,宽松的牛仔裤。我要从我身上抹去我母亲对衣着的讲究,我会穿着日常的衣服,而不是像她,虽然过着可怜的女人的生活,总是穿得像过节一样。我就是要不修边幅地出去,每次我出去,她总是会说我“不体面”。那是方言中吸收的法语词汇,她会用一种很鄙视的语气说出来。她是想说: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光彩,就好像一切真的都很暗淡一样,我对此很难过。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光环,好像透过宽大的上衣和牛仔裤,能隐约看见下面华丽的服饰。《烦人的爱》里反复出现的服装描述,就是受这种情感的支配。黛莉亚——一个成熟、解放的女人,她身上穿的衣服对她来说是一副盔甲,可以保护她有些扭曲的身体。后来,她穿上了母亲打算送给她的衣裳,这些衣服来源不明,受好奇心的驱使,她打算下到“地狱”里,去寻找阿玛利娅穿的蓝色套装,她鼓起勇气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看到女儿伊拉丽亚装扮起来的样子,奥尔加也怀有同样的情感。但书中到底写出了什么,这很难说,有时候又太明显了。我让黛莉亚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境承载着很多和衣服相关的焦虑,还有我母亲的裁缝工作。下面这段也是被我删掉的,我把它摘录在这里。

从青春期开始,我经常反复做一个梦。我没法讲述这个梦境的细节,因为细节每次都会发生变化。

在梦中,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最后总是会有这样一个场景:我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去衣服。我不想在他的面前脱衣服,但他就赖在那里不走,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等着我。这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开始脱衣服,但衣服一直脱不下来,就好像是画在我身上一样。那个男人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很愤怒,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醋意,我感觉他有别的女人。

我想奋力留住他,我要夺回他,我用两只手抓住胸口,想撕开我的身体,就好像那是一件睡衣。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发现,在我的内部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只是另一个女人——一个陌生女人的裙子。

我无法容忍这件事情,我的醋意在上升。后来我醋意大发,我嫉妒我身体里的女人,我想抓住她,攻击她,杀死她。但我们之间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我根本触及不到她,那个男人的笑声在继续,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笑声。我再看看眼前,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是我母亲在那里,我感觉她从开始就在那里。

当我醒来时,虽然很熟悉那个梦境,但我还是很愤怒,很烦躁,想骂人。

黛莉亚的这个梦境一部分是虚构的,读者可以感受到,然而这也是青春期的真实心理促使我写的。那个男人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件秘密衣服到底是什么?我是怎么穿在身上的?假如我真的能把那件衣服脱下来,我就能成为另一个女人吗?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不幸的是,梦境都很难讲述,一开始记叙梦境,就让人不得不理清头绪,开始虚构,梦境会变得虚假。在小说中,梦境对于人物内心的塑造非常有必要,但看起来很虚假的话,会让人无法忍受。但有时候寥寥几句,就能勾勒出一个噩梦。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里,我觉得最能通过衣服揭示人物感情状况的,是海蕊身上的女性衣服,那是史坦尼斯劳·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里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为爱自杀的女人,是男性语言塑造的女性。我在这里附上一段,这是男主人公克里斯的语气讲的,我小时候读到这段时感受很深。

“海蕊,我要走了,”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好呀。”

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没穿鞋?”我问,这时候我走近衣柜,在里面选了两件彩色运动衣,一件给她,一件给我。

“我不知道,我可能把鞋子弄丢了……”她有些不肯定地说。

我假装没有听到。“你不能把运动衣穿在裙子上面,你要脱掉再穿。”

“要穿运动衣吗?为什么?”她问,她开始要脱掉身上的裙子。

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没法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这条裙子没有扣子。她胸前的红色扣子只是装饰,这条裙子上没有任何开口,没有拉链也没有其他可以解开的东西。海蕊有些窘迫地微笑着。

海蕊的那个微笑让我很感动,那本书里任何关于海蕊的文字都让我感动。但这件没法脱下来、不知道怎么穿上去的衣服让我觉得很可怕,同时也深深吸引着我。克里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在后面的文字中会找到一把锉子,从领口那里弄开了那件裙子,让她终于可以把裙子脱下来,让她终于可以穿上那件“有点儿大”的运动衣。这是典型的男性笔触,这种粗暴地解决问题的办法,让我无法产生兴趣。对于我来说,海蕊的那件裙子下面还有另一件一模一样的裙子,脱掉一件还有一件,从外部根本没办法解决。除此之外,莱姆讲述的是一个灵魂归来的海蕊,她总是顽强地回来,总是穿着同样一件衣服。为了让她脱下那件衣服,克里斯不得不一次次剪开它。假如海蕊的灵魂回来一千次,总是会穿着同样一件衣服,克里斯需要一次次剪开它,这样他会在索拉里斯站的房间里看到一千件同样的衣服,就是一件女性服装的一千个影子。面对这件衣服,应该怎么办呢?需要学会脱下它,穿上它,保证不让自己死去?需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我们死去时身上的衣服,每次复活时都会再次看到它。一本本书里的片段,可以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方法去改写。

在涉及服装时,我总会加入自己的想象,比如说,我小时候看塞斯佩德斯的《以她之见》。我只想侧重谈这本书的前一百五十页,这本小说里也会涉及母女关系,进一步来说,还会涉及一系列女性之间的关系,真是一本值得重读的书。第一次看到那些文字时,我只有十六岁,我非常喜欢书中讲述的东西,但并不是很懂。书中还有一些让我很厌烦的东西。我印象最深的是我读这本书时的矛盾心情,我无法和书中的讲述者——年轻的亚历桑德拉感同身受。当然了,她和她母亲埃莉奥诺拉的关系让我非常感动。她母亲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钢琴演奏家,但受到粗俗的丈夫的压制。当然了,亚历桑德拉讲述她和母亲之间的深层关系时,这让我很有共鸣。但让我觉得不安的是,她完全支持母亲对音乐家赫维怀有的激情,在我看来,亚历桑德拉的态度不真实,太理想化了,这让我很不满。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竭力反对我母亲的婚外恋,即使只是有些怀疑,都会让我怒不可遏,这比她对我父亲的爱更能激起我的嫉妒。总之,我无法明白她的态度,我感觉我比埃莉奥诺拉的女儿更了解她。把作为读者的我,和作为讲述者的我区别开的,可能就是她们为去参加赫维的音乐会准备衣服的情节。她们看起来很耀眼,到现在我还很喜欢这一段,这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觉得它体现了作者高超的水平和智慧。

假如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看看那件衣服的故事,那段文字写得很细致。埃莉奥诺拉具有艺术家的天分,但作为一个庸俗男人的妻子,她变得黯淡无光。她是一个非常敏感,但没有享受到爱的女人。她的母亲,也就是亚历桑德拉的外婆,也浪费了自己的天分,她是一个奥地利女人,一个很有天分的演员,嫁给了一个意大利军官,她不得不把自己之前扮演朱丽叶、奥菲利亚时穿的裙子、面纱,还有其他戏服都放入一个箱子里,她放弃了自己的天分。埃莉奥诺拉已经四十岁了,她一家家上门去给学生上钢琴课,有一天,她来到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别墅,给一个名叫埃尔雷塔的女孩子上课,她认识了这个女孩的哥哥,就是性情阴郁的赫维,并疯狂爱上了他。爱情又激起了她的天分、生活的欲望和艺术上的追求,让她决定和赫维一起举办一场音乐会。在埃尔雷塔和赫维那栋奢华的别墅里,在象征着她的解放的音乐会上,埃莉奥诺拉会穿什么衣服呢?

我小时候读到这些文字时,每一行都让我非常激动。我特别喜欢这本书中对爱情的描述和推崇。我感觉书中写的是真实的,因为没有爱情,一个人很难活下去。但同时我又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儿。我不喜欢埃莉奥诺拉衣柜里的衣服,我看到了我熟悉的东西。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的口吻写道:“衣柜里的颜色都是中性的,灰色、烟灰色,有两三件是生丝裙子,脖子上有白色的花边:这都是老女人的衣服……那些衣服软塌塌挂在衣架上,我轻声说:‘看起来好像死去的女人,妈妈……’”就是这一段,作者把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想象成死去的女人,非常符合我对于衣服的秘密情感,我在写作时用了这种意象,我觉得我之后还会用。在前面几页,还有一些类似的文字,这些文字很快就进入了我的词汇和表达,那是对埃莉奥诺拉陷入爱情的消瘦身体的描写:“她那么瘦,好像在她裙子里只有一口气。”只有一口气支撑着那条裙子,这种描写很逼真。我非常投入地往下看,想看看故事怎么进展。埃莉奥诺拉在音乐会上要穿什么衣服呢?她忽然站起来,来到了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口大箱子。女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母亲:“那箱子是由很老的绳子绑着,妈妈一下子就扯开了那条绳子。她打开箱子盖,里面有粉色和天蓝色的面纱,还有羽毛、缎带。我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宝贝,我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但她的目光看向了她母亲的画像。我明白了那是属于朱丽叶和奥菲利亚的面纱,我带着崇敬抚摸了那些丝绸。‘我们怎么用这些东西呢?’我有些忐忑地问。”读到这里时,我心跳加快。那件自我解放的裙子是通过母亲们传下来的,是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演戏时的道具,通过一个裁缝,一个爱说话的女邻居——福尔维娅灵巧的双手,变成了演出的服装,让埃莉奥诺拉以漂亮的形象出现在赫维眼前。埃莉奥诺拉脱下了象征妻子身份的中性衣服,换上用天蓝色的轻纱做成的恋爱女人、情人穿的裙子。读到这里时我很不安,我不明白她女儿亚历桑德拉的愉快态度。我读到这里,觉得事情结局不会太好,让我惊异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和我当时年龄一样大——没产生一点儿怀疑。不,我不像她那么盲目高兴。我已经预料到了埃莉奥诺拉的悲剧。我感觉到从之前的中性颜色转变成那些鲜艳的服装,这并不能让她的处境变好。相反,亚历桑德拉对着福尔维娅——她们家的邻居和裁缝——说了一句:“要用奥菲利亚的纱衣给妈妈做一件裙子!”那时候,我已经感到悲剧在靠近。用旧戏服做成的新裙子不会拯救埃莉奥诺拉——亚历桑德拉的母亲,很明显她会自杀,她一定会淹死。

故事就是这么发展的:亚历桑德拉不明白,但我已经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要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美貌,在我看来这不是自由的意愿,而是有些邪恶。埃莉奥诺拉在邻居和女儿面前半裸着身子,她说:“每次我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我都想变得和画上的女人一样美。”接下来的一段,还是以亚历桑德拉的口吻讲的:“她站了起来,跑过去拥抱了莉迪亚,然后拥抱了福尔维娅和我,她轻轻来到了镜子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把我打扮漂亮一点儿。’她把手放在胸口说,‘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

“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为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回荡,并不是带着生命的喜悦,而是死亡的气息。现在,那种心境已经过去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塞斯佩德斯笔下的埃莉奥诺拉要表达的东西意味深长,依然让我觉得绝望。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小说和我现在读这部小说的感觉。埃莉奥诺拉在爱的驱使下,决定脱下代表她受惩罚、痛苦的衣服;但她唯一可以替换的衣服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戏服,是一件能赋予她女性色彩、能凸显她身材的衣服。福尔维娅是把衣服做出来的裁缝,埃莉奥诺拉精心打扮,想出现在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面前:朱丽叶的衣服、奥菲利亚的裙子,比她平时穿的那些黯淡的衣服更让人压抑,比作为人妻和人母的衣服,更能抹去她的身份。这是我知道的,好像从开始就知道。我知道,不仅仅是埃莉奥诺拉衣柜里那些黯淡的衣服挂在那里,像死去的女人,那些炫目的衣服也一样。亚历桑德拉在这本书的最后才明白这一点。但已经太晚了:和外婆、母亲一样,她也会滑向死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我母亲的衣服里,还有她对打扮的狂热中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事情是这样。

我希望事情是什么样子的呢?当我长大成人,远离母亲时,我想着她,我想想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女人。我想变得漂亮,但怎么才能漂亮?难道真的只能在黯淡和光彩夺目之间选一个吗?这两个途径都无法抵达我之前提到的那件裙子,就是海蕊身上穿的那件可怕的裙子,那件永远都穿在你的身上、没法脱去的裙子?我很焦灼地寻找一条自己的自由之路。这条路,是不是就像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之口说出来的那句好像是源于某本经书的比喻,“要学会的不是穿衣服——衣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而是穿上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跨越衣服、妆容和社会对美的普通观念,到达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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