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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

作者:意大利-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5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埃娃:关于小说的形式,你的态度不是很明确,你不是很关注,可能对于小说来说,形式是正面的,也是反面的。

费兰特:是的。按照我的经验,漂亮的形式,可能会成为一种强迫症,会掩盖其他更复杂的问题:故事站不住脚,没法找到正确的路子,失去讲述和写作的信心。为了摆脱这种状态,需要只关注把故事写出来。这时候,写作的快乐都在那里,我觉得叙事已经展开,只需要让情节更顺畅地进行下去。

桑德拉:在第二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做呢?

费兰特:我会时不时重读我写的东西,我会删除一些东西,也会做出补充。但这种初读,距离仔细修订文本很远,最后的修订在小说写完后才会开始。小说写完,我会修订几遍,有时候会重写,加入新东西,一直修改到付印之前。在这个阶段,我对日常生活的一切都会变得很敏感。看到光的效果,我会记录下来;看到草坪上的一棵小树,我也会记在心里;我会写出一串单词,记下我在路上听到的句子。我会非常投入地工作,对稿子进行修订,在小说完成以前,一切都值得推敲,可能是一个情节过渡、一个类比的词汇、一个比喻、一个对话、一个我寻找的不平庸也不怪异的形容词。第一次阅读初稿,只是大体上看一下,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我会摆脱那些夸张的东西,我会深入描写那些写得太粗浅的地方,尤其是,我会进入文本引领我进入的道路。

桑德拉:你想说的是不是,有这样一个阶段:文本会进一步决定故事,你会丰富这个故事。

费兰特:从本质上说是这样的。从无到有,已经有了写好的篇幅,这会让人松一口气。尽管这只是符号、词语和句子的组合,但已经成为一种原材料,可以运用所有技巧进行加工。地方是那些地方,人物是那些人物,他们会做的事情,不做的事情都在那里。所有这一切,重新过一遍的话,需要不断完善,要让故事更真实、鲜活。初稿写完之后,就开始了一种为了重写的阅读,这种阅读感觉很棒。我得说,在第一道阅读和修订的过程中,真实的写作能力会介入。这像第二股浪潮,没有第一次写那么焦急不安,假如那些文字没有让我失望的话,二次加工会更动人心魄。

桑德罗:回到“那不勒斯四部曲”,这个系列和您之前的写作体验有什么关系,这本书写作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新情况?

费兰特:有很多新体验。首先,在我过去的经验里,我从来都没写过那么长的故事。其次,我从来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详细地写出这些人物的生活,跨越这么长的一个历史阶段,充满了各种坎坷和变化。第三,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我一直都很排斥社会地位提升的主题,讲述人物如果获得某种政治和文化立场,或者人的各种信念是多么容易改变,或者强调人物出身的阶层,出身的重要性非但没有被抹去,甚至从未真正减弱。我写作的主题,还有写作技巧,和这些问题并不适合。但实际上,在写作时,我一直没完没了地写着:历史背景很自然地融入了人物的行为、思想和人生选择。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历史背景就像布景一样,处于故事的外部;我对政治和社会学原先有些排斥和厌烦,但我后来从中发现了乐趣。我说的没错,是乐趣,让我可以讲述女性的“异化”和“归化”(estraneità-inclusione)。

埃娃:是相对于什么的异化和归化?

费兰特:埃莱娜和莉拉感觉到,历史还有所有相关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都和她们无关,但在她们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她们的话语,或者行动都包含在历史之内。这种异化和归化在我看来,是计划外的,对我来说很难讲述,就像往常一样,我决定挑战自己,决定开始讲述。我希望,历史像一个非常模糊的背景,而这个背景会发生变化,会冲击到这些人物的生活,改变着她们的信念、决定、行动和语言。当然了,假如出现虚假的语调,可能会让我卡壳。但这部小说写得非常顺畅,我一直都很确信——无论错还是对——我都觉得这个调子能站住脚,能赋予“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所有事件一种真实感,让那些宏大事件的讲述没有那么庸常。

桑德拉:女性友谊作为一种新的文学主题出现,这是不是让你的叙事很不寻常的原因?现在所有人都承认,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前,没有任何关于女性友谊的文学传统。在之前的小说中,你讲述的也是孤单女性的故事,她们没有女性朋友可以依赖、倾诉。尽管勒达在海边时——这也是你提到的——她很想和尼娜建立一种友好关系。但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度假的,处于一种绝对的孤独状态,就好像她没有女性朋友。

费兰特:你说得对。黛莉亚、奥尔加和勒达都只能独立面对自己的问题,她们没有任何其他女性可以求助,可以获得支持。只有勒达后来打破了一种孤立状态,想和另一个女人建立一种惺惺相惜的关系。但这时候,她做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让这份友谊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埃莱娜永远都不是一个人,她所有的故事都是和她儿时的伙伴纠缠在一起的。

桑德拉:但仔细想想,莉拉从小时候也做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她童年的决定,对她一辈子都产生了影响。

费兰特:这是真的。但在面对这个新主题之前,谈论这两个女主人公,还有她们的友谊之前,我想强调的是,之前和后来的小说之间的一些共同特点。我之前写的三本小说,还有“那不勒斯四部曲”,都是通过第一人称讲述的,但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在任何小说里,我都没有设定,讲述者“我”是一个人的声音。黛莉亚、奥尔加、勒达和埃莱娜都在写作,她们之前在写作,或者正在写作。关于这一点,我想坚持一下:这四个人物的故事,我在构思时并不是以第一人称,而是第三人称,她们都通过文字留下了,或者正在留下她们经历的事情。在我们女人身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面对危机时,我们会试图写作,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种私人的写作可以让我们的痛苦得到控制,让我们写出信件、日记。我总是从这个出发点开始,那些女人写出自己的故事,就是为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这种前提变得很明显,成为推进故事的主要动力。

桑德罗:你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费兰特:我是想说明,我想到笔下的那些女性,她们会通过书面方式表达自己,这会让我觉得,她们的写作能揭示真相。伊塔洛·斯韦沃认为,在读者之前,作者首先应该相信自己讲述的故事。我自己呢,除了相信我所讲述的故事,我也应该相信,奥尔加和勒达正在写她们的经历,尤其是,她们写出的真相会打动我。这四部小说中的讲述者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她们都非常依赖写作。黛莉亚、奥尔加、勒达和莱农好像知道,她们要讲述的故事的细枝末节。但故事越向前发展,在她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们越会表现得很不肯定,很沉默,不可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侧重思考的地方:在语言、用词、句子结构、语体的转换中找到女性的“我”,展示出笃定的目光、真诚的思考和感受,同时保留了一些很不稳定的思想、行动和情感。当然,我最在意的事情是,要避免任何虚伪,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的讲述者对自己都应该很真诚,她在平静时应该和她愤怒、嫉妒时一样真实。

桑德拉:埃莱娜这个人物,是不是很明显具有这些特征?

费兰特:是的,不可能是别的情况。莱农从开始几页就宣称,她要阻止自己的朋友莉拉消失。如何阻止?通过写作。她要写一篇小说,详细记载她所知道的一切,就好像要向莉拉说明,一个人是不可能自我消除的。刚开始,埃莱娜好像充满了力量,好像真的很确信能抓住朋友,把莉拉带回家。但实际上,小说越是向前,她越是无法抓住莉拉。

埃娃:为什么呢?莱农发现,即使是写作,也无法让她的朋友屈服吗?

费兰特:这里,我们需要谈论一下莱农写作的特点。她想象,自己的写作是莉拉的附庸。但关于莉拉的写作,我们知之甚少,但我们非常了解莱农是怎么运用莉拉的写作。“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文字是莉拉通过两种方式对莱农的长期影响产生的结果:首先是通过她写的东西,莱农通过某种方式读到的文字;其次,就是莱农在不同的情况下,认为莉拉非常擅长写作,她自己总是尝试模仿莉拉的文字,但总是很不满意。无论如何,作为作家,莱农总是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她的成功证明了她很出色,但她觉得还不够,她无法通过文字抓住莉拉。

桑德拉:假如莱农的写作,实际上是你的写作,你难道不是在展示你写作的不足之处?

费兰特:我不知道。当然,从《烦人的爱》开始,我就创造了一种让人不满意的写作,莱农的写作不仅讲述了这种挫败和不满,而且还推测,有一种更有力、更有效的写作,这是莉拉一直都掌握并运用的,但埃莱娜却没法达到。我想说,整个机制是这样的:莱农是一个女作家;我们读的文本是她写的;莱农的写作之所以能产生,就像她的其他经验,是因为她和莉拉之间的秘密竞争;实际上,莉拉从开始就有自己的写作,那是一种难以模仿,或者无法抵达的写作,这对莱农一直都是一种刺激;我们阅读的文本,当然保留着这种刺激的痕迹;总之,莉拉的写作,已经渗透到了埃莱娜的写作之中,无论她有没有参与。简而言之,这当然是一种虚构,这是整部小说的众多虚构之一。在我的写作中,一切都是虚构的,这是最难觉察的,也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埃娃:当你讲述莉拉的写作很有力,难以模仿,你是不是在暗示一种理想的写作,是你期望达到的写作?

费兰特:也许是的,对于莱农,事情当然是这样。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印象深刻,就是作家在谈论他们的写作时,总是会绕圈子,他们会避开写作本身,会讲述一些会帮助他们工作的仪式。我也一样,尽管我一直在反思写作,我尽量处身于我写的那些书之外,让写作独立存在,我能说的总是很少。我试着反思自己的经验,还有济慈的书信,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他写给詹姆斯·伍德豪斯的那封信。济慈说,诗歌并不在诗人身上,而在于写诗的过程中,语言的转化成具体的写作。我已经提到了,我感觉,一本小说真正行得通,就是你脑子里有“碎片”发出的持续、稳定的声音,这种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它们一直在逼迫你,想变成故事。作为一个人,这时候你不存在,你只是这种声音和写作。因此你开始写,即使你停笔时,你还是在继续写作,当你在处理日常事务、睡觉时,你也在写作。写作就是将声音、情感、故事的“碎片”不停转化成句子和话语,转化成黛莉亚、奥尔加、勒达、莱农的故事。这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需要,一阵激流,就像流水,同时这也是学习的结果,对技巧的掌握,这是一种能力,是对身体和头脑进行训练的结果,有快乐,也有痛苦。最后,留在纸张上的是一个非物质的组织,包含各种元素,其中包括写作的我,包括写作的莱农,还有她所讲述的很多人和事儿,她和我讲述的方法,还有我汲取灵感的文学传统,我从这种传统中学到的东西。还有从群体智慧和创造力中学习的,我们出生和成长的环境用的语言,我们听到别人讲的故事,我们获得的伦理观,等等。总之,这些元素都有很漫长的历史,会削弱我们作为“作者”的功能,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原创性”。有没有可能把这个非物质的组织,变成一个可以具体讲述的故事,运用一些技巧,可以让读者像感受到风、炎热一样,去感受故事中的情感,还有发生的事情?要控制在头脑里一直喧哗的碎片,在里面进行探索,然后讲出一个故事,我认为这是每个致力于写作的人的秘密野心。济慈说:诗人没有身份。按照我的看法,他想说的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这个非物质机体的身份,是读者在阅读时,作品中散发的、他所呼吸到的气息,当然不是你在完成作品之后所说的:我是一个作家,我写了这本书。

桑德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莉拉的写作在小说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从童年起深刻影响了埃莱娜。莉拉的写作有一些什么特点呢?

费兰特:莉拉写的很少的几篇文字,这些文字是不是像埃莱娜说的那么有力,我们不会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些文字最后成了埃莱娜学习的模板,也是她一辈子努力想达到的目标。关于这种理想写作的特点,埃莱娜对我们有所流露,但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没有莉拉,埃莱娜就不会成为一个作家。每一个写作的人,总会从一个理想写作出发,获取自己的文字,这个理想文本一直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无法抵达。这是脑子里的幽灵,无法捕捉。结果是,莉拉的写作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埃莱娜的写作。

注:

这篇采访——费兰特和桑德拉·欧祖拉、桑德罗·费里,还有埃娃·费里的漫长对话——经过整理,刊登在2015年的《巴黎评论》上,标题是《虚构的艺术No.228:埃莱娜·费兰特》。在这里我们刊登的是没有经过调整的版本,比杂志发表的版本要长。《巴黎评论》的文章前言如下:

为了和埃莱娜·费兰特进行这次长谈,我们和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里描绘的城市会面。那是一个夜晚,天下着雨,非常炎热:刚开始,我们的计划是去看看埃莱娜和莉拉生活的城区,然后在那不勒斯海滨路上散步,但埃莱娜改变了主意。她告诉我们,那些小说中描述的地方只能在文本中看到,假如亲眼看到的话,可能会很难认出来,这些地方会让人失望,就好像是假的。我们在海边散了一会儿步,但天气不好,我们躲到了皇家大饭店的大堂里,正好对着奥沃城堡。

从躲雨的地方,可以看到路上经过的人,我们可以想象,那些在很长时间里占据了我们的想象和内心的人物。我们三个人一起做了采访,两个编辑——桑德罗和桑德拉,还有我们的女儿埃娃,也就是费里全家人。我们其实没必要在那不勒斯碰头,但埃莱娜那几天经过那不勒斯,是为了解决一些家庭的问题,她邀请我们去,我们就利用这次机会庆祝“那不勒斯四部曲”最后一本的出版。我们一直聊到了深夜,在第二天午饭(吃了海贝)时,又聊了很久,后来在罗马,我们在家里喝着花茶接着聊,最后我们每个人的本子上都写满了笔记。我们后来交流补充了一下,按照埃莱娜的建议,我们把这次探访整理出来,我们尽量表达自己的看法,忠实于我们谈话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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