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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灯】.2

作者:韩国-李沧东/译者:春喜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你为什么那么死脑筋?考虑教授的立场,所以搞砸这次得之不易的机会吗?在战斗中,同情敌人是大忌!”

“宋教授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啊。”

“你至今仍然分不清敌我啊!他们都是一路货色,绑在同一根法西斯体制绳子上的傀儡。如果抱有怜悯之心,从人性的角度理解他们,必将一事无成。”

集会虽然结束了,学校却对讨论会上的要求事项没有任何反应,只对主导集会的五个学生下了无限期休学的处分。其中一人通过写检讨得以幸免,拒绝写检讨的其余四人必须全部受罚。其中当然包括信惠和秀任。

“如果主导了示威,就应该处理得干净点,为什么偏偏是无限期休学呢?”

金刑警冲着信惠的脸吐了一口烟。

“实际上无限期休学也是不合理的。我们又没有呼喊政治口号,而且事先得到了允许,只是讨论校内问题而已。”

“被学校开除两年了,这期间都做什么了?”

“就是……在家自学。”

“一直在家?”

金刑警的目光变得凶狠,步步紧逼。信惠迟疑了。如果说错一句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入圈套。不过,又不能一味地隐瞒、矢口否认。

“离家工作了一年左右。”

“在哪里,做了什么工作?在工厂伪装就业?”

“没就业……去夜校了。几个月,确切来讲,六个月左右。”

“在哪儿?”

“刚开始在九老工业园区,监管太严重了,后来去了城南。”

金刑警突然站了起来。门开了,有两个人走进房间。其中一人是信惠早晨在隔壁见过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另一个男人身穿米黄色工作服,体型纤瘦,斑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金刑警慌忙向着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敬了个礼。

“是叫郑信惠吗?”

那个男人问信惠。男人隔着眼镜眨巴着一对小眼睛,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信惠怯生生地做出了回答。男人没再问信惠任何问题,转向身边穿西装的男人:“给她吃饭了没有?就算是做调查,也得先吃饭啊!”男人说完,离开了房间。

“怎么样,捞出点什么没?”

西装男跟着穿工作服的男人出去之后,很快又返了回来,对金刑警说道。

“好像不会轻易开口。这娘们不怎么听话。”

“是不是因为你太斯文了?总之,先给她吃饭,带出来。”

信惠试着站立,身子摇晃了几下。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着,膝盖关节像石头一样僵硬。总之,上午的审问算是比想象中结束得轻松。信惠不知不觉地舒了一口气。然而,她无法确定往后的调查是否也将以这种形式进行。而且,很难预测到底还要接受多少调查,是否能够被平安释放。

“我不想吃。”

“别废话,吃吧。给你叫一碗牛骨汤呢,还是大酱汤?”

信惠选了牛骨汤。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把她从支署带到这里来的南刑警。

“喝一口,宽宽心。”

南刑警递过去一个盛着咖啡的纸杯。

“南刑警果然对女人很亲切啊!”

金刑警看着这边说道。信惠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喝着咖啡,手抖个不停,似乎连一个纸杯的重量也无法承受。她知道,南刑警的视线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盯着自己。她转过头去一看,南刑警露出牙齿无声地笑着。信惠的手抖动着,准备送到嘴里的咖啡猛地洒了一身。

(3)

“你这败家娘们!”

我被学校赶出来时,母亲对我如此吼道。面对母亲绝望的表情,我怎会不明白自己给母亲带来了多么致命的打击。

我无法说服母亲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不,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我是否真的有那种打头阵的信念?就算是有,我是否值得为此残忍击碎母亲终生的希望与梦想?

奇怪的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自豪感,也感觉不到任何悔意。是啊,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是已经泼出去的水。

母亲却认为,即便是泼出去的水,也要收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复学,总有一天我会顺利从学校毕业,成为一名体面的小学教师——就算天塌下来,母亲也绝对无法放弃这个梦想。

有一天,母亲硬拽着我的手去了学校。母亲说,如果我去学校向教授认错,就会得到原谅。我说这是没有用的,母亲却十分固执。

我被学校赶出来几个月之后,在母亲的拉扯之下第一次回到学校,您可以想象一下我的那副狼狈之相。我担心被同学们认出来,只能低着头跟在母亲后头,任由拖拽。母亲似乎担心我会跑掉,紧紧拽着我的手,带我去了学生科科长宋教授的研究室。

“进去。进去亲口说你错了,你犯了死罪,祈求原谅。”

母亲压低了嗓音,那副表情令我不忍拒绝。

“妈,求你了……”

“赶快敲门。我帮你敲?”

我终于敲门进入了研究室。宋教授依然戴着贝雷帽,手里的烟斗冒出淡淡的紫烟。

“我不想再见到你……”

宋教授没有招呼我坐下。

“那件事之后,我患上了失眠。夜里只要想起那件事我就睡不着。作为诗人,作为教育者,我觉得自己算是自活了。”

我无言以对。

“我活了五十年,始终怀有一个珍贵的信念。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对人的信任,这是万万不可丢掉的。可是,那件事之后,这个信念坍塌了。”

“老师,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真的想复学吗?”

“是的。”

“有两个条件。如果你可以接受这两个条件,学校可以重新接受你。”

“什么条件?”

“一个是运动圈的朋友们,在我们学校都有谁,在做什么事,你把这些全部告诉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前预防同样的不幸。还有一个是……”

我默默地看着教授的脸。

“你清清楚楚地写下已经转向的事实,并把文章发表在学报上。你的写作本来就不错嘛。我觉得,以给校长写信的形式更有说服力,学生和老师们也会受感动。”

他又补充道:

“学校以这种条件为前提允许你复学,其实也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除了我,你母亲甚至还去了校长家里为女儿苦苦求情,多亏了你的母亲。你真的不能忘记母亲的恩惠。”

我走出教授的研究室,躲在过道角落的母亲立刻跑上前来抓住我的手。

“怎么样?教授原谅你了吗?下学期可以复学了吗?”

我对母亲说,我得先去趟卫生间。卫生间的窗外可以看到盛开的深黄色迎春花。一种无以形容的愤怒与悲伤涌上心头。我看到了茫然站在不远处拐角等我出来的母亲。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要迅速逃离这里,要离开母亲的身边。我立即从另一扇门逃离卫生间,独自离开了学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母亲身边,离家出走。

您问我离家出走去了哪里?我到了街上之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毫无准备地逃离,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去找了秀任。秀任已经去一线工作了。我想和秀任一起下工厂,却因为当局对伪装就业者的监视愈发严苛而难以成秀任劝我说,如果不是非要去一线工作,可以去夜校。

刚开始,我去了九老工业园区的某所夜校,后来夜校由于警察的盘查而倒闭,我便转移到城南近郊的某个教会地下室,在一所为工厂劳动者开办的夜校里授课。

秀任告诉我说,一定要努力像他们一样去思考,像他们一样去感受。不是我们教他们,而是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不是学习模仿,而是与他们合体重生。

我打算按照秀任所说的去做。

问题是,我过着那样的生活,内心却不断产生怀疑与矛盾。我竭力对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想法与愤怒感同身受。然而,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是我,终究无法变成他们。不,我越是努力变得与他们相像,越是感觉自己不够诚实,变得不像自己,感觉自己就像是话剧中的小丑一样做着拙劣的表演。我无法成为他们,这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不论我多么想要否认,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此,我无法摆脱负罪感。

其实,论起成长环境,我当然丝毫不输给他们。过去是,现在也是。如果谈到其他方面,我只是比他们多上过几天学,而我这双只握过圆珠笔的手也只不过比他们白嫩柔弱一些而已。可我为什么无法成为他们,无法像他们一样思考和感受呢?是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变得自私、完全被腐朽的小资产阶级意识和感受污染了吗?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我真的很羡慕秀任这样的朋友,可以融入他们当中,没有任何矛盾,信念坚定,工作出色。我很清楚,支撑她的绝对不是伪善或者英雄心理。不过,如果说他们的信念是真实的,那么我的怀疑与矛盾也同样是不可否认的,这一事实不断地折磨着我。

我渴望按照以往的生活方式,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偶尔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吃一次美食。可是如果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能这样做。我想做的事情永远是不道德的,会埋下负罪感的种子。

我努力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我所做的事情是对所有人有益的,如果我做的这种事可以让这片土地上的民众生活稍微有所改善,这就足够了。

然而,只靠这种信念来坚持,我的精神和意志还是太薄弱了。不,我的心里住着另一个自己,根本无法坚持,一直想要逃跑。

我离家六个月左右的某一天,秀任意外地来到了我的出租屋。她在工厂主导了罢工,正在被警察通缉,寻找藏身之处期间暂时寄住在我这里。

凑巧的是,那天夜校的几个学生来玩。秀任和学生们又展开了一场关于劳动现实的讨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融入讨论。组织、劳动者阶级、阶级矛盾、劳动解放……他们所说的话我当然偶尔也会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感觉那些话像外语一样生疏。我想,说不定此刻我不该在这里,我是不是待错了地方。

我像是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局外人,独自坐在他们身后,突然很想吃比萨。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他们正在谈论恶劣的非人化劳动现实的血泪故事,我居然想起了比萨?可是,一旦想起了比萨,我就再也无法忍受了。现在想来,当时我的脑子,不对,我的肠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背着他们,悄悄出了房间。我来到大路,开始寻找比萨店。然而,可能因为那里是工业园区周边,我找来找去也没有看到任何一家比萨店。时间越久,我越是想吃比萨,这种饥渴难耐简直令我快要窒息了。热气腾腾的烙饼上覆盖的比萨奶酪,洒在上面的洋葱与火腿粒等清晰可见,似乎就在眼前。

我走来走去,依然找不到比萨店,最终坐上了开往首尔的大巴。偏巧那天道路格外拥堵,几乎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才终于来到位于钟路的某家比萨店。当我独自点了一盘比萨吃完,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是一种什么感受呢?没有大快朵颐的饱腹感,而是对自己感到绝望的一种侮辱感与负罪感。

那种惩罚来得太快了。我回到出租屋时,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乱糟糟的,室友顺玉独自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秀任姐被抓走了。三十分钟之前,警察突然闯了进来……根本无处可逃。”

顺玉全身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像遭到雷击一般,久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正在吃比萨时,发生了那种事,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顺玉问我:

“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无法回答。我索性说我去杀了个人,或者去向警察举报了秀任,说不定会减少一点罪恶感,回答起来也更容易。“我自己偷偷吃比萨去了”,就算撕烂我的嘴,我也说不出口呀!

第二天,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来到夜校,把我领回了家。

每次房门被推开,信惠都会回头看一眼。真是一件怪事,从刚才开始,她便感觉很快会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人进来带自己离开这里。她明知道这种想法愚蠢而荒诞,视线却不知为什么无法离开那扇门。

信惠勉强凑合了一顿午饭,餐馆送来的一碗牛骨汤剩了大半。此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调查并未立刻开始。金刑警很快离开了座位,信惠只能在办公室一角独自等待着。

“唉,这破差事太恶心了,真干不下去了!”

下午晚些时间,金刑警终于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愤怒地涨红了脸。他把厚厚的黑色封皮文件夹丢在桌子上,瞪着信惠。

“你和谁一起来这里的?”

“什么和谁来的?”

“喂,你这娘们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会自己来江原道矿山村吧?快说,和你一起来的同党都有谁?”

“不是,您真的看错人了。我和其他女人一样,只是来挣钱的。”

“来挣钱?你这娘们看我好欺负是吧?”

金刑警拿起文件夹砸向信惠的头,烟灰缸里的烟灰和烟头四散。信惠赶快重新盛起,似乎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真的。我需要一大笔钱,我要准备下个学期的学费。”

“学费?已经被学校无限期休学了,准备哪门子学费?”

“虽然被休学了,但是必须继续交学费。按照校规,如果不交学费,就会自动注销学籍。”

休学之后,信惠没有停止交学费。或许这是一种很愚蠢的做法。一起被休学的朋友中,秀任立刻放弃交学费,自主选择了注销学籍;其他的朋友刚开始还存有一线复学的希望,交了一两个学期的学费之后,最终都放弃了。

“无限期休学其实和注销学籍是一样的。所以,认为他们会允许你复学,这种想法很愚蠢。只要这法西斯政权没有全面投降,或者我们没有跪在他们面前发誓成为他们的走狗,复学就是不可能的。凭什么要不停地把血汗钱交给他们呢?”

“可是,如果放弃交学费,就会自动注销学籍,这正是校方的图谋。如果不想主动跳进他们挖好的陷阱,就算是为了主张我们受到了不正当的处分,也要把学费交下去不是吗?”

“那只是一种语言游戏罢了。我们的正当性与他们是否让我们复学为关。”

信惠当然明白,秀任说得没错。然而,她不能放弃交学费。不是她不想放弃这毫无意义的复学希望,而是因为母亲。母亲从未放弃希望,坚信她总有一天会复学。她没有权利打碎为自己付出一辈子的母亲的梦想。

“就按你说的,你需要学费,那么你为什么偏偏来矿山村做一个茶房服务员呢?”

“那个……因为我听说一个月就可以轻松挣一笔大钱。而且……”

“而且什么?”

“我其实对矿山村有点兴趣。不过,只是一种好奇心罢了。”

“什么?好奇心?因为好奇心来到这里?你在搞笑吗?”

金刑警凶狠地瞪着信惠,似乎立刻就会挥起拳头。信惠看着他轻微充血的双眼,意识到自己可能短暂陷入了一种错觉:就算是负责这种工作的刑警,也只是一个会聆听和理解他人故事的普通人。

“看什么看,臭娘们,别嚣张。小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金刑警弯起手指,做成钩子的形状,逼近信惠的眼睛。

“对不起,不过我来这里的目的真的很单纯。”

信惠说完之后,这句话在她自己想来也有点好笑。

“单纯?你这娘们真是搞笑得很。那么按照你说的,单纯的娘们怎么会找不到工作,来矿山村卖屄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来赚学费的。而且,我没有做您所说的那种事。您去问一下龙宫茶房里的其他姐姐就知道了。”

“你当我是草包啊?像你这种被彻底意识化的运动圈,会来这种地方做茶房服务员赚学费?我会信你这种鬼话?”

“其实我也曾经极度怀疑过自己,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您说我是彻底的运动圈,恰恰相反,我可能正是因为不够彻底,才会是这副样子。”

金刑警表情茫然地看着信惠,似乎不明白她说些什么,突然神经质地摁了烟头。

“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不一般呐。绕来绕去,想要蒙混过关是吧?你看不起我这个乡村刑警是吧?不行,得收拾收拾你才能清醒。站起来!”

金刑警从座位上起身,走近信惠。信惠不知不觉地双腿开始颤抖。

“我不明白警察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金刑警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根已经用得发黑的棍子。他要用那个打我吗?信惠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哎,金刑警,住手。”

这时,早晨见过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房间。

“送去对共科,从现在开始由那边负责。”

信惠在心里缓了一口气。首先,可以逃过眼前的这根棍子,算是万幸。同时,她又在揣测着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去对共科。

“他妈的,要干点什么总是被打断。从大清早开始就在白费工夫!”

金刑警一直絮叨着,带信惠出了门。对共科在三层。他们进门时,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桌边,身旁站着一个吊儿郎当、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壮汉打量着他们。信惠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动起来。每次在这里见到新面孔,她就会感觉到新的不安与恐惧。

“坐下。”

坐在桌边的刑警指着自己身旁的椅子。信惠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比想象中的和蔼。信惠看到桌上摆着一个镶了螺钿的硕大铭牌:对共科长申某某。

“很辛苦吧?”

“没有。”

信惠低下头。是因为他的嗓音很柔和吗?信惠的嗓子眼里一阵温暖,眼泪差点奔涌而出。

“你可能认为来到这里也可以一直挺下去,那种想法是错误的。拖延时间,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信惠重新抬起头。然而,科长依然态度平和地继续往下说。

“近来,运动圈的孩子们为了给煤矿的劳动者进行意识化渗透,潜入了本地区。我们收到情报,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们一直以为只有男人,没想到会有像你这样以茶房服务员身份混进来的女孩。总之,现在既然露出了马脚,就全招了吧,对你也有好处。”

信惠不知道他的话哪些是谎话,哪些是真话。她无法分辨科长所说的一切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诱供。

“就算那是事实,我也不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科长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厌烦。他沉默地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副表情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发怒。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宽宏大度的表情,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壮汉。

“从现在开始,由他来调查你。他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有点急。所以,你要好好配合调查,明白了吗?”

信惠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好的”。科长像学校老师一样摸了摸信惠的头,从座位上起身。

“千刑警,这娘们比外表恶毒多了,先收拾一下她再审问比较好。可不是一般的倔啊!”

金刑警离开房间之前项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不过,千刑警没有任何回应。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千刑警先叼起一根烟。

现在几点了呢?信惠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表。手表的指针停在了某天的某个时间点。她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黑框圆形挂钟,五点半。来到警察署已经快十个小时了。

信惠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如果母亲知道我来到了江原道的陌生矿山村,而且现在被警察抓了,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想到这里,信惠的心里如刀割般刺痛。

信惠在夜校工作了一段时间,和母亲一起回家之后,几个月以来一直被关在城北洞坡顶的小屋子里。

被关在家里的那几个月,真的很难熬。黏糊糊的湿气沿着单间出租屋的墙壁渗出,浓烈的煤烟味总是引发头疼,平铺在窗外的低矮房屋多到令人窒息,周围总是盘旋着众多杂音,有时还会瞬间一齐涌来。信惠身处其中,什么也做不了,消磨了一天又一天。在这段彻底无所事事的时间里,她的思考能力仿佛已经停滞,一页书也读不进去整天下来,她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可能就是每天加两次煤。

信惠经常整天一言不发。她没有人可以交谈,也变得害怕说话。她有时还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失语症,于是发出声音自问自答。

“郑信惠,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什么也没做。那以后你打算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呢?”

信惠回家之后,母亲担心她再次逃跑,总是观察她的脸色,她却连这也难以忍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考虑再次离家出走。延续那种生活状态实在令人窒息,面对母亲的那张脸也成为巨大的痛苦。母亲做完生意,每天晚上累到快要晕倒才会回家,信惠看到母亲,内心愧疚不已。

母亲每天晚上因为膝盖和肩膀的关节神经痛而呻吟不已,到了凌晨却又要毫不犹豫地起身去水产市场取货。信惠目睹着这种没有尽头的疲惫人生,却只想着离家。她也会自责,难道自己是一个丧失了最起码的良心与同情心的恶毒女人?然而,她越是体会着母亲的痛苦,越能感受到自己实际帮不上一点忙的无力感,以及难以忍受的煎熬。

信惠下定决心,任何事情都要去尝试一下。就算再次背叛母亲,也必须这样做。如果非要找一个说辞,她有一个现实的理由,那就是必须离家挣钱。两个月以后,就要交学费。她的借口是,母亲这一次说不定也会像之前那样,宁可借款也要为自己筹钱,可她不愿再给母亲增加负担。圣诞节前的某一天,她终于去了市区,偶然看到了钟路某条街上挂着的职业介绍所的招牌,便走了进去。在那里,信惠遇见了来招女服务员的龙宫茶房的老板娘。

“到这边来。”

过了片刻,千刑警开口说道。信惠遵从指示,坐到了他的桌前。

对面粉刷过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两个玻璃相框,分别是太极旗和总统的肖像。信惠还看到了“实现正义社会”“建设先进祖国”“创造民主福祉社会”等标语。在信惠眼里,这些都像是矛盾而残忍的笑话。

“喂,我性子急,你别惹我。就因为你,我都下不了班。”

千刑警面部皮肤暗黑粗糙,嘴唇很厚,两只眼睛略微向前突出。简言之,他的面相朴实而粗野,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只会觉得是一个固执的农民。千刑警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调查材料。

“从现在开始,讲一下你所属的组织。”

“什么组织?没有啊。我什么组织也不知道,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你是接受谁的指示来到这里的?”

“没有接受过任何指示。哪有人给我下什么指示?”

“是吗?”

千刑警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的表情十分放松,似乎他已经知晓一切,所以并不着急。

“那应该有一起讨论的人吧?矿山村的生活怎么样,和朋友们像这样一起聊过吧?”

“我是来这里挣钱的。为了挣钱做茶房服务员已经够丢脸了,还会跟人聊吗?”

“我可提前警告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听点人话。你刚才听见科长怎么说的了吧?我性子相当急躁。”

千刑警绷起脸,两只眼睛略微向外突出。为了胁迫信惠,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突出得更加厉害了。信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适合这张脸的外号,还在嘴里念了出来。非常短暂地,信惠尝到了向千刑警报仇的快感。

“怎么,我说错了吗?”

金鱼眼更加用力地瞪起了眼睛。信惠突然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刑警也好,信惠也罢,似乎所做的这些都与自身完全无关,毫无任何意义。然而,千刑警做出一副仿佛要吃人似的愤怒得几近恐怖的表情,不断督促着,信惠莫名感觉他的这副模样十分可笑。

“你这娘们,耍我?”

说不定信惠的脸上真的闪过了一丝笑意。千刑警把眼睛瞪得更大,站起身来。他的宽脸剧烈颤抖着,像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硕大的手掌朝着信惠的脸部飞了过来,紧接着,他开始不断地把信惠的脑袋往铁桌上按。信惠感觉脑袋似乎旋转了起来,眼前不断冒火星。她虽然想要求饶,却根本没有机会。

千刑警再次提起信惠的脑袋,准确无误地扇中了她的脸。

“啊,妈呀!”

信惠倒在地上,喊了起来。她的耳朵里嗡嗡乱响,被拉起身的时候声音振幅更高,甚至听不到自己的抽泣声。

千刑警这次把手掌像刀子一般竖起,砸向信惠的后脖颈。但信惠耳朵里的声音逐渐变大,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变成了一口会响的钟。她的全身像虫子与样瘫软,只能任由对方拖来拽去。每挨一次打,对下一次被打的恐惧就会盖过当下被打的痛苦。信惠每次都会拼命呼喊。钟声越来越大,这一次,她的整颗脑袋成了一口大钟,像是有人在不断地任意敲打。每次钟声响起,信惠的身体就会遭到推搡,引发一阵剧烈的震动。

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像是钟的绳子断了,所有的骚乱结束了。信惠不知不觉慢吞吞地拖动着膝盖爬到了桌子底下,蜷缩起来。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两条腿贴在肚子上,双手抱头,全身肌肉紧缩。钟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耳朵里盘旋。信惠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她看起来很可怜,表情凄惨地抽泣着,令人十分同情。

“出来。”

千刑警弯下腰,向她比画着。信惠再次服从命令,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千刑警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指示信惠再次坐回桌边。信惠的双腿抖个不停,太阳穴像被击打般疯狂地跳动。

千刑警慢慢点上烟,吐出烟雾,再次开口问道:

“你认识金光培吧?”

(4)

小学五年级,我的胸部已经开始隆起。可能我比其他孩子发育更早吧。不过,我当时却把胸部的异常当作一种极大的罪过。体育课上,运动衬衫外面显露出胸部隆起的痕迹,这让我觉得非常丢脸,有体育课的日子就不想去上学,还会装病独自留在教室。

我如此害怕自己的身体变化,是受到了已经闭经的母亲的影响。母亲坚信,女人的胸部过大,男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个下贱的偷情女。因此,母亲坚决不允许我穿凸显胸部的汗衫,我在夏天也要穿那种纽扣系到脖子的衣服,而且只能是暗色。漂亮得引人注目,和男孩一起玩耍,打扮得像个女人样,这些全部被当作一种罪恶。如果我坐姿稍微不端正,露出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母亲就会满脸憎恶与恐惧地大喊:

“你这个败家娘们!”

只要惹怒了母亲,她便会以这句口头禅对我破口大骂。母亲年轻时做过酒馆的陪酒女,独自生下并抚养了我这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母亲担心我走上她那条别无选择的老路,对此有种病态的恐慌。

我来到这个矿山村做茶房服务员,偶尔会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我会自问,我是否主动走上了母亲担心的那条路,那条被诅咒的命运之路。

我第一次决定来这里时,曾认为茶房服务员就是一种向客人适当卖笑撒娇的职业,这种想法太单纯了。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矿山村的茶房服务员,担当的角色是酒馆陪酒女兼妓女。

这里的人们常说,维护治安,一个女人顶十个警察。因为女人是矿工们排解劳苦与性压抑的唯一出口。整个邑总共有二十家茶房,如果一家茶房雇佣五个女人,光是茶房女人就有一百个。酒馆或者旅馆这样的地方也有一百来个女人,总共有两百多个女人用于解决本地男人欲求不满的问题。包括我在内,我们龙宫茶房的五个女服务员全部都是来这里做那种事的。

您听过“票”这个说法吗?比起在茶房里为客人端咖啡,这里送外卖居多。办公室当然要送,餐馆或者酒馆,甚至旅馆客房,只要有电话订单,我们就要外出。我们不仅送咖啡,还要陪在客人身边,这种情况通常称为“购票”。“票”上标有“30分钟5000韩元”的定价。也就是说,人们买“票”,买的不仅是咖啡,还包括茶房女人的时间。在提供服务的这段时间内,我们在男人身旁听一些低级玩笑,有时还要在酒桌旁配合筷子的节拍,为他们唱歌。

然而,“票”售卖的只是时间,并不是身体。营业结束之后,身体单独售卖。客人白天买了“票”,我们出去送外卖,讨价还价,到了晚上就会去往约定的旅馆,龙宫茶房的其他服务员们几乎每天都会外宿。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挣钱,算是彻底为此付出劳动,同时忠实于矿山村赋予自身的角色。如果在她们面前提起“卖春是一种将身体商品化的行为,是资本主义最堕落的形态”或者什么的,她们可能会嗤之以鼻,“所以想要怎么样呢?”

然而,我无法像她们那样外宿。白天出去送外卖当然有很多男人对我提出那种要求。有的男人隐晦地诱惑,有的男人像买东西一样露骨地讨价还价,我使出浑身解数守护自己。我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对我而言,贞洁如此重要吗?还是说,我对金钱的需求没有到卖身的地步呢?

我曾经问过小雪和男人睡过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情?哪有什么心情。”

她略带自嘲地反问道,表情木讷地想了片刻。“刚开始为此哭过,感叹这种苦命生活的漫无尽头,现在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感觉。”她又补充了一句:

“有时偶尔遇见不错的男人,心情真的很好,十分享受。由此看来,我可能真是命该如此。”

小雪的话对我冲击很大。我一直以为卖身的女人都是迫于无奈。我完全没有想到,女人廉价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还能乐在其中。

“姐姐没有过吗?”小雪问我。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和男人睡过。小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开口问我:

“你那么大了,还是个处女吗?”

我还是处女,单凭这一个事实,她貌似已把我看作不同物种。

然而,在她面前,我是处女这个事实,毫无骄傲可言。我在肉体上没有男人经验,来到这里也固执地守护着这一点,反而感到十分难为情。其他服务员看我不顺眼,有时会故意当面挖苦我。

“这矿山村还有金贵女人?出来走两步,我们也见识一下。”

她们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来卖身挣钱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不外宿?你有什么权利守护你的贞洁?

我无话可说。就像过去在夜校工作时一样,我在这里依然和她们有所区别。贞洁是什么呢?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我和她们区分得一清二楚。守护这种东西,坚信必须守护这种东西,说不定只是我虚妄的自尊心罢了。就像无法放弃交学费一样,这是否又是束缚我的另一个枷锁呢?我逐渐陷入怀疑。

信惠的视线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彩色人物肖像上。相框里的那张脸冷冰冰地盯着她,令人不寒而栗。他头发已经掉光,嘴角略微下垂,永远面露不悦,信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人们常暗指其外貌特征而称呼的某个外号〔4〕。那个外号包含着某种轻蔑与诙谐之意。不过,她现在注视着的相框中的那张脸,一点不好笑,也不滑稽。那副面孔象征着如枪口般冰冷的无上权威。信惠这才切实地感觉到他有多么可怕。

“金光……什么?”

信惠并非听不懂千刑警的话,恰恰相反,她希望千刑警没有看出自己的惊慌。

“金光培。认识,还是不认识?”

“认识。”

“你和金光培是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我们茶房的客人。”

“你这娘们,还不清醒吗?回答的态度不端正啊。还想挨揍?”

千刑警疯一般地昂头咆哮着。信惠看着他瞪圆的两只眼睛,只能尽快屈服。

“对不起,我错了。”

“好,那你知道金光培是个什么人吧?从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信惠再次感觉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怀疑,千刑警突然提起金光培,一定隐藏着某种意图。

“在古巷邑的某个小煤矿里做矿工。”

“还有呢?”

千刑警依然盯着信惠的脸,督促着她。

“还有……我听说,他是八零年矿山暴动事件的主导者之一。”

“你听谁说的?”

“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啊。确切记不起来是听谁说的了。”

信惠第一次见到金光培,是她在茶房大约工作了一个星期之后。那天黄昏时分,有人推门进入茶房,信惠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却吓了一个激灵。一个从头到脚黑黢黢的人突然走了进来。信惠回过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浑身沾满煤炭粉末的矿工。出入茶房的年轻男人大多是矿工,他们进行地下作业时都是这副样子,信惠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那副可怕的样子与茶房内的华丽灯光十分不协调,就像刚从地狱来到地面一样。

“这是干什么?怎么这副模样就进来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我路过这里,进来找我的兄弟们,想和煤矿的兄弟们喝一杯。”

他冲着挡在面前的老板娘咧嘴笑着。他全身黑黢黢地沾满了煤炭粉末,只有两只眼睛怪异地闪烁着,而且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要喝咖啡,你倒是先换身衣服再来,这算什么样子?”

“这个?这是丧服啊,丧服。今天,我们又有一个矿工兄弟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怎么能不穿丧服?对我们矿工来说,就是丧服。”

信惠这才想起白天听说过的某煤矿的事故消息。听茶房的客人们说,矿井塌方了,一人当场身亡,另两人被送到了医院。然而,出了这种事故,一切并无任何改变。矿工们结束作业,和平时一样,踅摸着酒馆或者来到茶房看看连续剧,和女服务员们开着无聊的玩笑,咯咯地笑着。

“喂,兄弟们!在这里干什么?今天这样的日子,还能坐在这里喝咖啡吗?要喝庆祝酒啊!我们的矿工兄弟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从地狱去了天堂,怎么能不喝杯庆祝酒呢?我请客。喂,老板娘,给这里的兄弟们每人来一杯威士忌!”

“你挺喜欢称兄道弟啊。”

有人冲着因醉酒而舌头打结的金光培随口说了一句。电视机前围着一群年轻矿工,那人是其中之一。

“喂,金光培!别说胡话了,你喝多了就该赶紧回去睡觉!”

金光培的黑脸扭曲着僵在那里。那副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被人触碰到了伤痛。信惠认为,金光培很快会和那群年轻的矿工们打一架。奇怪的是,下一刻他便露出一口白牙例嘴笑了起来。“别,我们一起喝杯酒吧。我来请……”他说着走向人群。然而,他很快被那些年轻男人推了回来。

“以为我们想喝酒想疯了吗?不用你操这份心,你快滚吧!”

金光培被推到了茶房的门旁,依然咧嘴笑着。他任由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推搡着,依然哀求般地大喊:“喂,兄弟们,我们一起喝杯酒啊,好不好?我金光培请客啊,你们怎么这样啊……”信惠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卑微。他的这副样子就像一个愚蠢的小丑,明知道自己被他人瞧不起,却在继续搞笑。

“那个人偶尔会那副样子,是个怪人。”

金光培终于被赶出了茶房,小雪对信惠如此说道。她极力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

“姐姐,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矿工暴动你知道吗?我也是来了这里才听说的,据说非常了不起。”

信惠也知道本地区八零年春天发生的那场大规模矿工暴动事件。她曾看过报纸的报道,劳动者的女性家属们也一起合力,冲破御用劳组〔5〕委员长的家,对其夫人施加了集体暴力,又和警察展开投掷石头大战,整个邑陷入了无政府状态。这场暴动以强烈的爆发力与暴力过激而震惊世人,却在三天之后遭到镇压,以多名劳动者被捕而告终。〔6〕

“不过,据说金光培就是这场事件的主导者之一。”

“不会吧?”

“真的。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信惠听小雪讲完,依然无法解除怀疑。首先,这么大的事件的主导者,现在依然在这里做矿工,这个事实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他刚才的异常举动,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再者,其他矿工所表现出来的露骨的轻蔑与他的卑微,是因为什么呢?

总之,那件事之后,信惠对金光培产生了兴趣。想多了解一下他,可以的话,还想和他聊一聊。

“所以,你了解金光培的经历之后,故意接近了他对吧?”

千刑警说道。

“说不上接近,只是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心而已。”

信惠还没有说完,嘴里便发出了一声哀号。千刑警抓住了她的头发。头发像被连根拔起,信惠痛苦地龇牙咧嘴。

“你这臭娘们,你在耍我吗?我说过很多遍了吧?说好话的时候速战速决,别撕破脸。想要把你当人,就要好好听人话不是吗?我再说一遍,我问一句,你要回答两句,表现得诚实点,明白了吗?以为是个女的就会照顾你,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千刑警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对女人更残忍。”

“您是希望我怎么回答,回答什么呢?”

“我是说,你要老实回答我的提问,不要激怒我。你特意接近金光培,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八零年事件的主导者,你就不会对他有任何兴趣了吧?”

“是的。”

“所以,你知道金光培是那种人,故意接近他的对吧?”

信惠感觉到,一个无形的圈套正在慢慢地靠近。然而,不幸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个圈套。她明白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头脑却越来越混沌。是因为挨了千刑警暴打,身体已经彻底疲乏了吗?她居然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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