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不对吗?”
“……对。”
“你说话为什么总是绕来绕去,惹一个斯文的人发怒呢?好,从现在开始,给我讲讲你是如何接近金光培的,不能有丝毫隐瞒。”
几天之后,金光培再次来到了茶房。一个男人进入茶房之后,小雪戳了戳信惠,对她说:“那个男人,上次闹事那个。”
然而,信惠没能认出他。上次浑身沾满黑黢黢的煤炭粉末,此刻干净利落,看起来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独自坐在角落,茫然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外国金发女郎,半裸着坐在海滩上。那个女人一直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双唇微启,半伸着舌头,带着肉欲的微笑,向来到茶房的年轻矿工们免费展示着洒满金黄色阳光的妖娆身姿。信惠端来一杯咖啡,坐在金光培的面前。
“外面很冷吧?”
“蛋蛋都冻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金光培的视线略微上扬,盯着信惠。
“第一次见你呢……”
“我上次见过你了,你穿着丧服来的那天。”
“丧服?”金光培皱起眉头,哑然失笑。不对,那种微妙的表情与其说是一种自我嘲笑,不如说是嘴唇的短暂痉挛。
“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咖啡吗?”
信惠说完,金光培一脸茫然。
“请我喝咖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至今为止,让我请喝咖啡的人不少,女人主动请我喝咖啡,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你对我有意思吗?想谈恋爱?”
“谈呗,有什么不可以的?”
信惠突然想起,“恋爱”这个说法对茶房服务员有着特殊含义。茶房服务员们在夜里去旅馆和男人外宿,通常称为“谈恋爱”。当然了,以那种“恋爱”为代价,她们可以赚不少钱。不过就算钱再多,也无法与不喜欢的男人谈恋爱。根据小雪的说法,这是女人活在这个世上最起码的自尊心与节操。
“什么时候?今天吗?”
“不是那种恋爱,是真正的恋爱。”
“真正的恋爱?”
金光培看着信惠,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突然红了脸。金光培尴尬地红着脸,盯着信惠看了片刻。他的眼神中夹杂着某种疑问与不安的期待,像是在考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在玩弄自己。
“你该不会是间谍吧?”
信惠扑哧笑了出来。
“喂,睁开眼!”
信惠在千刑警的命令中睁开了眼睛。在不过四五秒的短暂时间里,她似乎是打了个瞌睡。信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讲到了哪里。除了凌晨在支署的沙发上小睡了约莫一个小时,至今再也没有睡过。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睡着,信惠自己也难以相信。
“原来你勾搭金光培和你谈恋爱了。所以,他上钩了吗?”
金光培上钩了吗?千刑警的这个提问像是写在黑板上的文字一样浮现在信惠的脑海中。然而,她未能立刻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他为什么这样问我呢?一阵睡意袭来,如影子般无声地越过信惠的肩膀。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你勾引金光培和你谈恋爱,他的反应怎么样?”
清醒一点,信惠的大脑某处依稀传来一句警告。她尽力睁大眼睛。
“我没有勾引过他。”
“你这娘们,还是不清醒。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你提出和他谈恋爱吗?”
“那不是勾引,我只是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心意而已。”
“那就是那个意思啊,你这娘们。你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我饶不了你。只要问一下金光培,就全部知道了。”
信惠突然想到,难道他们已经把金光培抓来了吗?然而,根据千刑警说话的语气,似乎又不像,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信惠这样想着,睡意再次袭来。眼皮重得难以忍受。她极力睁开眼睛。千刑警低头在调查材料上认真写着什么,信惠突然看到了他脑门上泛红的小疙瘩。他一定很心烦,很难受吧?信惠感到震惊,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同时也得到一丝安慰。
“想睡觉吗?”
千刑警略带调侃地笑着,看向信惠。信惠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让你睡。那天以后,你经常见金光培那小子吗?见面都谈些什么?”
“倒是经常见,因为他经常来我们茶房玩。不过……”
第二天,金光培又在茶房出现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似乎刚理过发。信惠坐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上次穿着丧服,今天好像穿了结婚礼服呢。”
金光培脸红起来。他看起来十分拘束而且紧张,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没有看向信惠,而是看着她身后挂画里的外国女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这里叫小韩,本名叫郑信惠。”
金光培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其实,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
“什么事?”
“各种事啊,还听说过八零年受苦的那件事……”
信惠说完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谈到这个话题是一个失误。金光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什么想得到的。我只是想了解你,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信惠极力挤出笑容。然而,她越是这样,金光培的脸就越是紧绷得厉害。金光培突然从座位上起身。
“虽然不知道你想听什么,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所以,你还是去其他地方打听吧。”
信惠突然吓了一跳,清醒过来。千刑警微突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向金光培卖身。”
“没有。”
“真的吗?我之后会向金光培确认,如果有一句谎话,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有撒谎。”
千刑警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就像一个练习写字的孩子,偶尔歪起头看看自己写的字,似乎不满意,于是揉皱了重写。信惠不知道他整理出了一份怎样的调查记录。我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她焦急地转动脑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好在可以趁着千刑警握着圆珠笔认真书写的空当暂时打一个瞌睡。睡意再次无声地袭来。信惠陷入睡意的诱惑,感觉到一种接近完美的幸福感。她无比珍惜这份短暂的沉默所赋予的安逸,在心里祈求着,拜托就让我这样安稳地睡去吧。如果以这种状态维持片刻,似乎就会入睡。她太想不被打扰地好好睡一觉,只要以这种状态睡去,就算被诬陷为间谍罪,判了终身监禁,她似乎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来,读一下。这是你目前为止的陈述内容。”
信惠听到千刑警的声音,睁开眼睛。眼前有几张纸推了过来。
“读一下,按个手印。然后你就可以下楼睡觉了。”
千刑警的字迹很潦草,难以辨认。不过,也并不仅仅因为字迹。信惠半睡半醒,以这种状态很难看明白写了满满两三页的调查材料确切是什么内容。不,她也懒得仔细计较。她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而已。她在大拇指上蘸上红色印泥,在千刑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
“虽然可以整夜不让你睡,不过我特别照顾你一下,审问到此为止,明白了吗?”
千刑警从座位上起身,张嘴打了一个哈欠。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疲劳善良的普通人,与之前截然不同。不过,当他打完哈欠,闭上嘴,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生硬麻木的表情。对面墙上的挂钟不知何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跟我来。”
信惠站起来,身体短暂摇晃了一下。挨过打的肩膀与腿部如针扎般酸麻。千刑警带信惠去了一层的刑事科办公室。刑事科比其他房间宽敞不少,人多嘈杂,角落里有一个带铁门的关押室。关押室分为男女两间。经过男关押室时,随意蜷坐着的人们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信惠。他们全都像是几天没有洗漱,脸上沾满了眼屎与白色污垢,只有两只眼睛熠熠发光。千刑警打开女关押室的铁门,把信惠推了进去。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慢慢挪动着身体,抬起头看到了信惠。
“姑娘,这是哪里啊?”
女人的嘴里散发出浓烈的酒气。她眼皮耷拉着,双眼朦朦胧胧地不聚焦,似乎还没有醒酒。
“这里是警察署。”
“警察署?我怎么到警察署来了?”
信惠没有回答。无论如何,她只想闭上眼睛,不被打扰地好好睡一觉。
“原来那群畜生把我抓进来了。混账东西,孬种!我不会饶过他们!”
女人不断地叫骂着。地上很凉,信惠的身体不断颤抖着。如果把身子泡进温水里洗一个澡该有多好,信惠萌生了一个十分奢侈的欲望。
“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人问道。信惠很讨厌这个女人,却依然勉强做出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了这里。”
“不知道?又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呢!”
女人咯咯笑起来。
“你在哪里工作?酒馆,还是茶房?”
“我看起来像酒馆或者茶房里的女人吗?”
“那当然,我在这地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一看就知道。”
信惠看到一块脏乎乎的毛毯,用它裹住了身体。毯子上发出严重的恶臭,却也好过身体瑟瑟发抖,信惠决定忍受一下。奇怪的是,接受调查时困得难受,真正躺了下来却又很难入睡。信惠听到了身边的女人絮叨的声音。她想起看到自己之后立刻一口断定自己是茶房服务员的那个女人。不过,自己现在正被怀疑是假茶房服务员,是伪装的运动圈。我的真正面目是什么呢?下一个瞬间,信惠感觉到冰冷的战栗包裹了整个身体。因为她想起自己向千刑警讲了金光培的事,还按了手印。为什么没有确定详细内容就按了手印呢?我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至今连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谁,现在却为何任由他们编排,按下了手印?信惠双眼紧闭,脑袋贴在地板上呻吟着。难以忍受的羞耻折磨着她。
(5)
我对来茶房的矿工们感觉不到丝毫善意。我对在社会最底层工作的人们,也没有最基本的关注和怜悯。如果是秀任那群朋友,可能会有所不同吧。他们是如何从潜在的势力中获得参与历史的可能性的呢?他们的集体喜悦与悲伤愤怒与抵抗,是如何形成的,又要如何推动呢?如果是秀任,说不定会为这个问题而烦恼,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那种人。他们只是我做这份工作期间必须面对的男人而已。身为茶房服务员,遇到的那些人全部大同小异。他们浅薄、庸俗、卑鄙,乃至无耻。这群人来茶房开玩笑,琢磨着晚上如何把我们叫到旅馆。
每次面对他们,我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刚来这里时飞到我脸上的那口痰。当时那种可怕的冰冷与不悦,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抹去。我所面对的茶房客人,只不过是当时冲我吐痰的那个人,或是可能做出那种行为的不特定多数人而已。然而,他们当中突然有一个男人,那个叫金光培的男人出现了,来到我的面前。
金光培此后几乎每天都来茶房。如果是白天工作的用班,就会在晚上出现;如果是夜里工作的乙班或者丙班,就会白天过来,一整天无所事事地窝在茶房里坐着。只不过,他每次在茶房出现,都会尽量假装不认识我。就算我走过去和他说话,他也会一脸冷淡地避开。
经常招待他的人反倒是小雪。他像是故意做给我看,更加温柔地对待小雪,经常请她喝咖啡,一起咯咯地笑着。不过,就算他那样做,我也知道他随时注意着我。他极力做出不在意我的样子,却又在我装作不认识他时,脸上表现出不安与愠色。他的这种孩子般的幼稚态度很别扭,我却又莫名觉得有趣。总之,我和他说不定都在暗自享受着这种微妙的较量。
问题是小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对金光培动心了。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比想象中的要好。温柔,体贴……人不能只看外表。”
我感觉到,小雪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以上的感情。小雪从小四处奔波,孤身闯荡,历尽各种艰难,却也只是一个孤独疲惫的无知小丫头而已,身不由己地轻易沦陷在一点关注与情爱之中。我想劝她对那个人小心点,提醒她那个人表面的温柔与亲切并非真心,却又不忍心那么做。
某一天,我去对面“万户庄”旅馆送咖啡,进入点咖啡的房间,惊讶地发现金光培独自坐在里面。我努力掩饰着惊讶,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泡好咖啡放在他的面前。然而,他没有端咖啡杯,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今天和我谈恋爱吧。”
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一声尖叫,听不清楚“你干什么,放开。”我下意识地叫喊,抽出了手腕。
“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我谈恋爱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耍我吗?我只懂这种恋爱。我买票了,只要再补贴一点就行了是吧?”
“你看错人了。我也看错你了。我走了。”
我迅速起身。我很担心他会强行抓住我,意外的是,直到我走出旅馆房间,他都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回到茶房,自我苛责起来。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从一开始要对他表现出那种态度呢?因为他曾经主导过工人运动并且失败了?那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出去和谁外宿了吗?”
第二天凌晨,小雪外宿回来之后,对我如此说道。
“金光培。”
“是吗?”
为了不让小雪看到我不知不觉泛红的脸颊,我继续翻看着杂志,没有移开视线。我尽可能以毫不关心的语调回答,嗓音却已开始微微颤抖。我真的搞不明白,那件事为什么会使我脸颊泛红,声音颤抖。
“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对我说什么了吗?他问我想不想和他过日子。居然有如此无聊的男人。”
“所以你说什么了?”
“我让他别瞧不起人。”
不可理解。小雪兴奋地叽叽喳喳,每一句话都十分刺耳,像是扎着我的胸口。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是对金光培的背叛或者嫉妒,还是源自对一无所知的小雪的惋惜呢?
那天之后,小雪外宿的次数多了起来,对方一直都是金光培。起初是去旅馆,之后貌似直接去了金光培的家里。时间越久,小雪似乎对那个男人陷得越深。她有时脸上会毫无缘由地布满愁容或者显得焦躁,有时又会心情很好,欢欣雀跃。我很担心这样的小雪。我相信,她拥有的只是很快就会破碎的幻想,只会留下失望与痛苦的假象而已。我的这种想法没有错。几天前,也就是我被警察逮捕的前一天傍晚。那天,我再次见到了金光培。不是他来茶房,而是我出去送外卖时见到了他。我接了电话出去送外卖的地方是某家餐馆。到了餐馆,里面传来混杂着筷子打节奏的声响和女人的歌声。我进入餐馆后方的角落,看到一个男人和陪酒女坐在狭窄的暗间里。我正准备进入房间,停下了脚步。那个人正是金光培。
房间里弥漫着烤肉和香烟的气味,一个身穿韩服的酒馆陪酒女模样的女人紧挨着他坐着。陪酒女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厚厚的妆容并不令她显得年轻,她看起来至少三十多了。
“哦,你来了。来,快进来。”
金光培已经醉意朦胧,脸颊泛红,目光涣散。我知道他是故意叫我过来。他买了两张票,我只能进入房间,坐在他们的对面,打开包着保温瓶的包袱,开始为他们泡咖啡。我泡咖啡时,两人不断紧紧相拥,开着玩笑。金光培的手伸进女人的胸脯,他的手每动一下,女的就会扭动着身躯,哈哈笑起来。我极力不去看那幅画面,却挡不住他们的声音。
“喂,你也到我身边来。我可以招呼你们两个。”
金光培抬起瞳孔涣散的双眼,对我说道。他抬起女人的脸庞,用嘴唇揉搓着,像是故意做给我看。女人哈哈笑着。我默默地重新开始系包袱,站起身来,对他说:
“金光培,你比想象中卑鄙愚蠢得多。我警告你,别再碰小雪。你没有那个资格。”
我跑出了那个房间。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过了一会儿,他喝得烂醉,再次出现在茶房。
“喂,你对我说什么来的?说我卑鄙愚蠢?”
就像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天那样,他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大声叫喊。
“是,我卑鄙,我愚蠢。我是一个垃圾,还不如一条虫子。听说你是首尔的大学生,是运动圈?那你对我这种人有什么企图,跟我卖弄什么风骚呢?什么,谈恋爱?谈真正的恋爱?你耍谁呢?在你眼里,我金光培看起来像个玩物吗?你又有多了不起呢?”
我无言以对。所有人都盯着我,我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其中也发现了在惊讶与绝望中表情僵硬的小雪。小雪和我视线相碰;突然推开茶房的门跑了出去。我很想追出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像化石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千刑警坐在书桌前,不断地写着什么,抬起头来对信惠说道。
“是的。”
“关押室不舒服吧?”
“还行。”
“你先坐在那里等一下。”
千刑警的语气很随意,好像信惠是来找人的。信惠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仰望着蒙着一层灰尘的玻璃窗。遮阳板垂到玻璃窗的一半高度,上面也落满了灰尘。看不清楚外面,只能时不时听到车声和各种噪声而已。就算只隔着一道玻璃窗,也感觉外面的世界距离这里十分遥远。
“我又读了一遍你昨天晚上陈述的调查材料。”
终于,千刑警转身面向信惠。信惠明白,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昨天晚上按过红手印的调查材料。
“只有这个还不够。材料里说,你接近金光培那小子是为了以此为据点给矿工们洗脑,但缺了具体的内容。”
“那里是这么写的吗?”
信惠问道。千刑警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你昨天晚上亲口陈述并签字画押的啊。”
“我根本没有说过那种话。我也没有为了给矿工们洗脑而接近金光培。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做那种事。可能我昨天晚上太困了,没有确认内容就签了名。”
信惠说着,心跳逐渐加速。千刑警一言不发地盯着信惠的脸。他刚开始显得有点无奈,但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像是受了什么侮辱。
“现在看来,你这个娘们还真是不一般啊。”
千刑警突然粗暴地撕了陈述材料,在信惠眼前抖动着。
“这种把戏我见多了。对付你这种臭娘们,就得先改改你的臭毛病。”
信惠看到他那令人感到惊悚的目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跟我来。”
千刑警简单说了一句,站起身来。信惠跟着他去了隔壁房间。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小窗户,房间里只有几把铁椅,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门开了,另一位刑警走了进来。
“喂,臭娘们,金光培已经全招了。你还要独自硬撑吗?”
新来的刑警操着一口粗鲁的庆尚道口音。
“那就让我见见金光培。和他对质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这娘们依然劲头挺足啊。你今天想变成死尸被抬出去吗?”
信惠明白,他们的邪恶与残暴,并非为了吓唬自己而故意假装出来的。从他们的眼神和嗓音中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他们是真的厌恶自己,真的想杀了自己。然而,信惠却又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憎恶自己。信惠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们。
信惠正准备服从千刑警的命令坐在椅子上,庆尚道口音的刑警突然用拳头砸向信惠的头。
“谁让你坐在那的?跪下!”
信惠从椅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她的双腿颤抖着。
“你这种娘们,我见多了。”
千刑警穿着皮鞋的脚在信惠的眼前晃动着。
“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家伙,自我感觉良好,以为看懂了全世界。都是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的赤色分子。你知道赤色分子为什么叫赤色分子吗?就是像你这样,只靠一张嘴,满口都是赤色的谎话,所以才叫赤色分子!”
“我不是赤色分子。”
“好,按你说的,说不定你不是赤色分子。不过……”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托起信惠的下巴。
“你知道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吗?会成为真正的赤色分子。错不了。可以赌一下。”
信惠认为,说不定他说的是事实。信惠认识的人当中,就有那种人。她见过很多被捕后释放的人,他们的思想武装从此变得如钢铁般坚定。不过,正如秀任所说,像我这种无可救药的怀疑主义者,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好,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是乖乖地全部交代呢,还是怎样?”
“总是让我全部交代,交代什么啊……我真的很不理解。”
“你要硬撑到底是吧?行。”
他们让信惠起身,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他们把信惠的两只胳膊绕到身后,戴上手铐,又命令她脖子向后仰。庆尚道男人走到信惠身后,用手把信惠的脑袋向后按。破旧的日光灯的昏暗光芒照进眼睛,很快又被遮住了,有人往信惠的脸上盖了一块手帕。直到那时,信惠还不知道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盖在脸上的虽然只是一块薄布片,却似乎已把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信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恐惧袭来。
“我忍受着这种恐惧与痛苦,是在守护什么呢?”信惠自问道。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什么可以守护的东西,只是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陷阱而已。信惠想,如果自己真如他们所怀疑的那样,带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而且做出了那种事,说不定反倒更容易承受。唉,如果我也有那种能够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的东西就好了。
突然间,一股冰冷的液体泼到了脸上。当信惠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的瞬间,窒息般的痛苦已经袭来。他们一只手拽着信惠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信惠的下巴左右摇晃。每到这时,信惠的鼻孔就会进水。她无法呼吸,隐约听到千刑警的声音。
“你知道这是哪里吧?紧靠着停战线。你这种娘们死在这里,只要拖到停战线边上埋了就行。”
“去什么停战线。这里那么多废弃的矿井,扔进去填上就是。就算掘地三尺,也不会有人找得到你。”
庆尚道男人插话道。水再次灌进鼻孔。像波涛汹涌那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妈呀。”
信惠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在不断坠落,却一直坠不到谷底。她感到一阵晕车般的强烈眩晕。直到下半身突然变湿,昏昏沉沉的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庆尚道男人的响亮嗓音震动着耳膜。
“这是什么?这臭娘们尿了?”
信惠的身子跌落在地,脸部贴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下半身湿透了。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感到丢脸或者羞耻。只要中断拷问,已经谢天谢地。
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穿着皮鞋的双脚踏着地板,来到信惠眼前。
“你们怎么办事的?”
来者是信惠第一次来对共科时见到的那位科长。科长似乎很生气,开始责备两个刑警。
“你们干什么呢?给她换身衣服。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庆尚道男人似乎心存不满,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间。信惠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没有起身的力气,而且衣服湿漉漉的,起不了身。就连喘口气也很痛苦。过了一会儿,庆尚道男人拿来一条肥大的男式裤子,还有一件似乎刚从外面商店里买回来的内衣,包装都没有打开。不知道是谁的裤子,上面还系着腰带,似乎是刚脱下来的,信惠却也顾不上计较这么多了。科长为信惠打开隔壁空房间的房门,让她进去换衣服。信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衣服。现在居然还能独立行走,信惠觉得很神奇。裤子不合身,系了腰带,依然像穿了一个面口袋,看起来十分可笑。信惠换好衣服出来,科长坐在自己的书桌边等待。两位刑警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正在春川读大学。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你现在受这种苦,如果你妈妈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科长的嗓音听起来非常通情达理。信惠心想,说不定这只是一种聪明的审问手段,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就算这只是一种伪善,是一种交换的策略,只要对方把自己当一个人来对待,已经感激不尽。信惠鼻子一酸,眼泪奔涌而出。眼泪一旦涌出,便再也控制不住,信惠的内心变得脆弱,委屈涌上心头,抽泣不已。
“没事,哭吧。”
科长说。
“哭个痛快。这样你心里也能痛快点。”
信惠哭了一会儿,科长扯了一点卷纸递给她。信惠用卷纸擦了眼泪,擤了鼻子。
“你受罪,我们也受罪。你以为谁愿意于这差事啊?所以说啊……”
科长拿出一张纸,推到信惠面前。
“我们现在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吗?挺简单的事情,不要搞得这么复杂,速战速决,好吧?
信惠逐行阅读科长推过来的打印材料,依然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然而,她才读了没几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先是几个打印的字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它们又像小虫一般蠕动着跳起舞来,转来转去。本人在首尔某大学四年级在读期间因主导非法集会无限期休学……为了打倒现政权,与劳动者联合……以为矿山劳动者洗脑为目的……接近矿工金光培……
“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按个手印,一切就结束了。你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很简单的。”
“我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怎么承认呢?”
“已经报告给上面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也是要面子的。所以啊,你只要承认这些,我们训诫一下,就可以结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这并不是事实啊。”
“我说,你还没有听懂我的话啊。如果开始计较事实与否,又要从头再来一遍。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也辛苦。”
“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不算什么。只是走个程序,还不是为了释放你,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信惠不再开口,科长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不过,他极力控制住感情,说:
“我听说,你不是一般的固执。不过,现在不想立刻决定也可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先去关押室,好好考虑一下,明白了吗?”
信惠回到了关押室。关押室冰冷肮脏的地板已经不像上次那般舒适。她立刻瘫倒在地。
信惠躺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悔恨不断袭来,全身酸痛,感觉处处患上了火辣辣的炎症。她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执念:必须忘掉一切,赶快睡觉。她短暂地进入了浅睡状态,梦里也在不断地念叨着“必须赶快睡着”。意识模糊的镜子前浮现出她所认识的几副面孔,他们正盯着她的脸看,或是和她搭话,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信惠,不能向他们屈服。我们现在只是身处历史的隧道之中。”
信惠还看到了秀任的脸。可隧道那头到底有什么呢?信惠如此反问道。我们又何曾脱离过历史的隧道呢?我的人生也总在黑暗痛苦的隧道之中。远远望着模糊的光走啊走,隧道如此漫长,没有尽头。那束光是否真的存在?说不定只是我的幻想罢了。除此之外,信惠还看到了母亲和城南夜校工友们的脸、许多朋友的脸,以及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些人的脸。就这样,信惠逐渐睡着了。
(6)
“飞吧,放弃一切,奋力高飞。”
我至今依然记得位于药水洞坡顶的光姬兄的出租屋墙上贴着的字句。光姬兄死了,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死,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和我们一起学习、对我们影响至深的前辈,以那种形式虚妄地结束了生命,我们必然会感觉到深深的背叛。最重要的是,大家一直以来学习和相信的世界秩序突然坍塌,令我们感到措手不及,人生陷入未知的混乱。正因为如此,秀任说她无法原谅光姬兄。
光姬兄为什么自杀,这虽然给我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谜团,不过她留下的那句话,时间越久,越是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光姬兄真正想要的,会不会是自由呢?她说想成为一只鸟,那就意味着想要甩开束缚自己的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吧。不过,人可以真正自由吗?摆脱现实的所有枷锁,变得自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说不定我也像光姬兄那样,长久以来梦想着自由。因为有太多的枷锁,束缚着我柔弱的脚腕。然而,我没有能力踹开束缚我的那些枷锁。不能继续上学,又不能放弃,只能沦为母亲的累赘;无法积极投身于历史发展的信念之中,只有连续不断的矛盾与怀疑,最终走投无路。面对这种处境,我已无能为力。就算我有能力克服这一切,问题也依然存在。
我到底想要什么?哪里存在没有欲望的自由呢?不幸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却又无限渴望自由,我陷入了这种可笑的自相矛盾之中。我想成为什么?不,现在的我是什么,我是谁?
所有人强迫我成为“我”之外的另一个“我”。母亲如此,秀任那伙朋友们如此,学校的教授们也是如此。然而,我无法接受他们强迫我成为的那个“我”。说不定我来到陌生的矿山村,就是为了逃离那一切。然而,现在你们又要强迫我成为不是我的另一个“我”。你们现在想要把我变成我在现实中从未成为过的斗士。这是多么可笑啊!
“郑信惠,你睡着了吗?”
信惠极力睁开眼睛。一个背对着灯光的男人的脸部轮廓隐约映大眼帘。信惠意识到他是南刑警之后,依然稍微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很抱歉叫醒你,你起来,跟我过来。”
信惠抬头看了看挂钟,刚过凌晨两点。南刑警走在前面。他们上了台阶,经过冷清的过道之后,又回到了贴着“对共科”门牌的那个房间。
科长独自坐在书桌边吃泡面。信惠站在旁边等他吃完。可笑的是,肚子居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南刑警默默地坐在火炉边,喘着粗气,可能是喝醉了酒。
“郑信惠,你考虑过了吗?”
科长擦着油亮的嘴唇,问道。
“就因为你,我们连家也不能回。如果你稍微配合一下,我们都会方便得多。你怎么那么固执呢?”
科长擦一下脸上的油腻,又摭了鼻子,把卫生纸扔到了泡面碗里,这才一脸满足地看着信惠。
“行,你那么固执,也保全了脸面。到此为止吧。只有你受罪吗?我们也一样受罪啊。彼此明明非常了解,却还要浪费时间,这有什么好处呢?在这签个名。”
科长再次把刚才那份陈述材料推到信惠面前。
“对不起,我不能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
科长默默地盯着信惠看了许久,突然骂了一句“贱娘们”。
“还真拿你这娘们没办法。像你这种死心眼的恶种,我还是头回见。我警告过你了吧?以后可别后悔!喂,南刑警,带这娘们出去。今天晚上一决胜负。哪里好呢?305号房间够安静吧?”
信惠双腿哆哆嗦嗦,缓缓起身。恐惧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惯性。她跟着南刑警又上了一层楼。他们经过一条没有窗户、昏暗狭窄的过道,南刑警在最角落的一个房间门前停下了脚步。可能因为是凌晨,三层网无人迹,周围安静得有些冷清。
“你和我以这种方式相遇,是一个不幸的悲剧。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了吧?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相遇,可能会更美好一些。”
进入房间,南刑警面露淡淡的笑意,看着信惠。他的嘴里散发出依稀的酒气。然而,脸却看起来愈发苍白。
“我和其他人不同。今天晚上,你和我在这里来个了结,明白了吧?”
南刑警自己取了一把椅子坐下,任由信惠站在那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山沟里吗?”
南刑警的视线始终未曾从信惠的脸上移开,自问自答道:
“我在首尔审问犯人,把他弄死了。倒霉啊!”
信惠认为南刑警现在是在说谎,却又觉得说不定不是说谎。
“我……虽然不愿意对你讲这种话,不过就算你死了,我大不了也就是脱了这身警服。”
“您想杀死我吗?”
“怎么,你想死啊?”
“不,我想活下去。”
南刑警微微一笑。
“哪有人想杀人呢?不过,工作中也会有意外事故啊。人与人的缘分有好有坏。我觉得我和你如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我不想把它搞坏。好,我再说一遍。虽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啊。陈述材料上的这个签名,你签还是不签?”
“对不起,我不能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
“是吗?”
南刑警的眼睛闪着微妙的光。
“好,虽然不知道你这娘们有多厉害,不过我这关不是那么好过。”
南刑警站起身,突然开始解信惠的皮带。这条裤子是临时借来的,本来就不合身,皮带被解开之后,似乎会立刻滑落下来。信惠非常慌张,不知道南刑警要做什么。那一瞬间,她以为南刑警要扯下皮带抽打自己。然而,南刑警拿着皮带挂到了墙上的钉子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吗?”
南刑警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信惠。
“你过一会儿说不定会需要这个东西,所以我把它挂起来了。等一下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住了,可能会想拿这个上吊。”
果不其然,垂挂在那里的那根皮带让人联想到在电影中看到过的绞刑架上的绳索。就算信惠相信这只是南刑警的一种恐吓手段而已,她依然感到一阵可怕的战栗迅速遍布全身。
“你来到这里卖了几次身?”
南刑警把椅子拉到信惠面前,重新坐了下来。
“我没有卖过身。”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应该有过免费陪睡的经历吧?想要勾搭矿工,给他们洗脑,就要奉献肉体吧?”
“没有。”
“你和金光培也从来没有睡过吗?”
“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睡过。”
“你是说,你是黄花大闺女?真的吗?”
信惠咬着嘴唇,没有继续作答。
“好,那我得确认一下。把上衣掀起来。”
信惠未能立刻听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南刑警提高了嗓音。
“贱娘们,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让你把上衣掀起来!”〔7〕
信惠很想说点什么表示抗议,奇怪的是,根本开不了口。由于恐惧,她的身体像化石般僵在原地。这是一种新的恐惧,与此前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你如果不听话,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恐怖。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没有人会来这个房间。不论我在这里做什么坏事,也不会有人在乎。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吧?所以,如果不想体验什么叫恐怖,就按照我说的做,好好听话。”
信惠像是被一种难以抗拒力量所驱使,用颤抖的手掀起衬衫,又掀起内衣,露出身体。同时,由于皮带被抽出,她担心松垮挂在腰上的裤子会滑落,一只手还要提着裤腰。南刑警站起来绕到信惠身后,一只手划过她后背的瞬间,胸罩立刻松开,掉落脚下。
“一动别动,好好掀着。”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信惠的身体。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过了最初的那一瞬间,信惠的羞耻心似乎莫名地消失了。她能够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恐怖。
“你有一边乳房内陷得挺厉害啊。”
南刑警叹息道。他那如桃核般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活动着,可以听到咽唾沫的声音。他走向墙边的铁质橱柜。橱柜上有一个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南刑警把收音机的旋钮转来转去。过了片刻,收音机里传出一曲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甜美柔和的流行歌曲。
“你啊,和我过去的初恋太像了。初次见你的那个瞬间,我吓了一跳。”
信惠掀起衬衫的手一直颤抖不已。南刑警的两只眼睛冒着欲火,嘴唇随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一张一合,打着节拍。
“您为什么要这样?”
南刑警的手突然触到了信惠的胸部。然而,信惠只是晰上勉强发出哀求而已,她的身体已经如麻痹般动弹不得。南刑警的手缓缓移动着,眼神变得更加迷离,像是陷入了什么幻想。
“因为有回忆,过去的日子才会如宝石般美丽。为了今夜的记忆,为您送上一曲回忆之歌——《人鬼情未了》……”
“别这样,求求你……”
“安静点。”
南刑警凑在信惠的耳朵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他现在已经如禽兽般喘着粗气。
“你明明心情很好,却故意这样,对吧?”
信惠觉得,说不定这一切都不是现实。就像小时候做的噩梦一样。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梦,只要她恳切地反复念叨着,就会从梦中醒来,母亲那熟悉的体味就会温暖地包裹着自己。她太想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