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鹿川有许多粪》作者:[韩国]李沧东/译者:春喜【完结】 > 《鹿川有许多粪》作者:李沧东.txt

第5章 【天灯】.4

作者:韩国-李沧东/译者:春喜 当前章节:12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你说你还是处女,撒谎吧?”

南刑警把脸紧凑过来,对信惠耳语。

“看你的胸就知道了。关于女人,我可是行家。你有过很多男人,对吧?”

信惠努力在心里唤起对南刑警的憎恶。因为她认为,说不定这对战胜此刻的痛苦有一丝帮助。然而,南刑警太可怕了,憎恶不起来。这种恐怖令人几近窒息,根本不允许憎恶的存在。南刑警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逐渐接近信惠的下颌。

“脱裤子。”

南刑警以低沉粗砺的嗓音命令道。

“你喊也没用。在经历更可怕的之前,按照我说的做,对你有好处。”

信惠心想,说不定他正在自虐。他或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一种不可饶恕之罪。不,他会不会正是因为心怀负罪感,才变得更加残忍呢?

“我帮你脱?”

南刑警的手抓住了信惠的裤腰。信惠瘫坐在地,下一个瞬间却被拽着头发站了起来。

“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信惠自己褪下了裤子。然而,裤子滑落之后,南刑警一言不发地晃动着手指,示意信惠把内裤也脱掉。收音机中依然播放着某个年轻男子的柔美嗓音。“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庞,我以为太阳就是从你的瞳孔中升起。月亮和星星都是你赠予我的礼物。各位听众也体验过这种感情吗?电影《迷雾追魂》告诉我们,爱情虽然是伟大的,却也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沉重。下面为您播放这部电影的主题曲The First Time Ever I Saw Your Face。”

信惠光溜溜的身体被冷气包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不论南刑警要求什么,信惠只想避免最可怕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恐惧的是什么,不过她能祈求的却只有这一点。

“上去。”

南刑警指着书桌。奇怪的是,信惠脱了衣服,便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她像一头服从命令的牲口一般爬上了桌子。她的双腿颤抖不止。她站在了桌子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架进入眼帘,窗外是灰蒙蒙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浮雕版画般的十字架,亮着红灯十分显眼。

那个十字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缘由是什么呢?此时此刻,那个十字架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可以为我减少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吗?那只是一块亮着灯的木头或者金属造型而已,哪里能有什么救赎,有什么法则可言呢?

信惠这样想着,心惊胆战起来。自己在这一瞬间依然想不起任何一句祈祷,只有冰冷的自我怀疑,她对这样的自己感觉到无比的恐惧与绝望。

这无可救药的自我意识过剩,像沉重的盔甲般层层围绕着我——信惠心想,如果神灵此刻正在惩罚我,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相信任何东西,无法真心爱他人,也不会因为渴望什么而心急如焚……

主啊,请饶恕我。信惠看着那个十字架,在心里祈祷着。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至今犯下的罪,请务必饶恕我。请结束这场磨难吧。

“坐下。”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仰望着信惠,下达命令。信惠按照指示,蜷缩着坐下,用两只手尽可能地遮住裸露的身体。然而,南刑警连这个动作也不允许。

“把双手举到头顶。”

南刑警打量着信惠身体的各个角落,他的两只眼睛里冒着热气。信惠想,我绝对不会忘记那张脸,不会忘记那副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耻与残酷面前,她能做的却只有闭上眼睛。

“张开腿。”

南刑警以依然粗糙单调的嗓音命令道。

“张大一点。”

主啊,请饶恕我吧。请饶恕我吧。信惠不断地重复这句简短的祈祷,仿佛这句话是能引发某种奇迹的咒语,可以使她脱离这所有的痛苦。

“你觉得我是个变态对吧?你说,是吧?”

“不是……”

“没事,可以说实话。我真的是个变态。”

南刑警的手伸入信惠的下半身,信惠蜷缩着身子喊叫起来。“不许喊!”南刑警以粗涩的嗓音命令道。

“你要敢喊,我就把手伸进你的阴道,扯掉你的子宫。那你以后就不能嫁人了,连孩子也生不了。”

信惠认为南刑警的那句话并不只是单纯的胁迫。此刻在她的眼中,南刑警似乎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真正恐怖的是,她不知道南刑警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信惠咬着嘴唇,把叫喊吞了下去。南刑警的手触摸着信惠起了鸡皮疙瘩的腿部,又从小腹向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信惠多么希望自己全身所有细胞的触觉都已经麻痹了。

“你真的是处女吗?”

南刑警颤动的嘴唇凑近了。由于他嘴里散发的恶臭,信惠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恶心。某个瞬间,南刑警的手突然伸到信惠的双腿之间。信惠不由自主地喊叫着,弯下腰来。

“别动,我要检查一下你是不是处女。”

南刑警的手指在信惠双腿之间游走,信惠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之间发出一种完全不是自己的,而是什么动物的呻吟声。上帝,请饶恕我。请饶恕我……信惠只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句话是一个奇迹,可以将她从这所有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喂,我给你看样好东西怎么样?”

南刑警的眼睛奇怪地闪着光,站起身来开始解腰带。

“瞧瞧这个。”

南刑警嗓音嘶哑,像是来自一个幽深的洞窟。信惠转过头去,紧紧闭着两只眼睛,南刑警用手抓住信惠的下巴,转向自己。

“睁开眼,睁不睁?”

南刑警有力的手指嵌入信惠的颌下,一阵疼痛袭来,脖颈都快断了,信惠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

信惠看到了南刑警放光的双眼与煞白的牙齿。毫无疑问,那是一副禽兽的面孔。南刑警按下信惠的脑袋,让她的眼睛朝向自己的裤子前方。信惠拼命不去看,那个部位却已进入了视野。信惠闭上了眼睛。然而,刚才所看到的东西已像无法治愈的刀疤一样生动地刻在了视网膜上,可能至死都无法忘记了。

“心情如何?第一次见吧?来,好好看看。”

南刑警的手指依然按压着信惠的颌下。很显然,他现在很享受这一切。他一只手抓住信惠的下巴,另一只手按着信惠的脑袋。突出在解开的裤腰之外的那个东西几乎已经接近眼前。一股牲口般的难闻气味灌进鼻孔,信惠终于开始犯恶心,发出呕吐的声音。

“你这个倒霉娘们!”

南刑警把信惠的脑袋向后推去,破口大骂。然而,脱离了南刑警的掌心之后,信惠的嗓子眼里依然忍不住不断干呕。

“我全按你说的做。我会写陈述材料,求求你住手吧……

“早就该这样。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求你了,请听我说。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警察们想象中的那种人。可能是哪里搞错了,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是斗士,也真的不是运动圈。如果我真的有那种信念和意志该有多好。可我无法成为像他们那么强大的人。我反而很软弱、胆小、多疑……”

信惠开始精神恍惚地絮叨起来。她只想着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恐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说些什么,只是乱说一气而已。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知道你现在正在说些什么。”

南刑警目光灼灼,十分惊悚。他的那张脸,仿佛从内心正爆发出某种不知缘由的憎恶。

“臭娘们,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固执?什么事都要想得这么麻烦,搞得这么复杂吗?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混账东西。成天皱着眉头,一副好像自己承受了全世界所有苦恼的样子,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不仅让自己不自在,把老实人也搞得不自在……只有把你们这种货色统统清理掉,世界才能安宁,生活才会舒适。明白吗?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告诉你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生。”

南刑警粗暴地把信惠的身体按倒在桌子上。信惠躺在那里,看到南刑警脱掉了裤子。恐怖与愤怒涌来,此刻已经没有了求饶的可能。她虽然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南刑警沉重的身躯压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拼命地反抗,却渐渐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这倒霉娘们。”信惠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她努力想象着自己所认识的所有面孔,在心里拼命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然而,她已经远离了他们,远离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信惠的手触摸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大号的玻璃烟灰缸。信惠一只手拿起烟灰缸,使出浑身的力气,砸向南刑警的脑袋。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南刑警抱住脑袋,突然起身。信惠再一次砸向他的脑袋,然后迅速起身,跳下桌子,跑向门口。南刑警的额头已经出血,却依然叫骂着试图抓住信惠。不过,他要先提起裤子,稍微耗费了一点时间。信惠趁此工夫,使劲转动把手,打开了门。眼前是空无一人的过道,日光灯更显冷清。信惠向着那冰冷寂寥的空间高喊“救命”,她嘴里实际发出的呼喊却只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根本听不清。她开始在过道里拼命奔跑。南刑警在身后追赶。信惠连滚带爬下了台阶,在过道拐弯处仰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警官面色惊讶地俯视着信惠。信惠失去了意识。

(7)

我说我没有任何罪行,是在说谎。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现在,我要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

首先,我认为自己没有犯罪,这种想法就是错误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这种愚蠢就是一种错误。问题在我自身。

我至今从未放弃过自己。就算是为劳动者办夜校,我对这片土地上的民众、被抛弃的穷人们、我的邻居和兄弟们,其实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痛惜和爱意。我无法对他们的痛苦与愤怒感同身受。我虽然知道这个社会的矛盾与邪恶,却无法与之对抗,乃至献身。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感觉不到奉献自我的热情。

我甚至从未真正爱过母亲。我要成为母亲的乖女儿,努力学习,报答母亲的痛苦与牺牲,这种想法从小支配着我。同时,我又不断地想要逃离母亲。我对渺小的东西,就连路边一朵盛开的花也很吝啬,无法敞开自己的心扉。

我永远都以第一人称单数存在,思考,感知。那是一座孤岛、监狱,远离了我的朋友、邻居、社会,甚至独一无二的母亲。我向着外面不断呼喊着“救救我”,却从未想过主动游出去。

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种无可救药的罪行——无法放弃自己,从未自发地努力寻找希望,既无法向他人伸出援手,也不想抓住他人的手,而且从来不曾为了自己之外的人流泪。

请饶恕我的罪过。

信惠走出警察署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的白雪。她与外界隔离的四天时间里暴雪纷飞,全世界都裹上了白雪。很快,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路对面的邮局和农协建筑物的屋顶积满了厚厚的雪,在冬季阳光下发出透明的光,不知道是谁在警察署院子的一角堆了一个表情搞笑的大雪人。这种冬季乡村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种无精打采的安宁风景,在韩国的土地上随处可见。

信惠开始在结冰的雪地上小心地行走。双脚触到地面的感觉十分陌生。她用力撑起似乎很快就会打弯的膝盖,慢慢地迈出步子。

“希望你出去之后不要乱说话,万分之一也不行。当然,你应该不是那种愚蠢的孩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明白了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释放信惠之前,科长如此说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信惠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如此一来,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冬季天空晴朗得刺眼,孩子们尖叫着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打雪仗。坐在自行车后座的老婆子朝着某处咧嘴笑着。无论信惠之前经历了什么,外面的世界如谎言一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岁月静好。

“那人本来就对女人有点臭毛病。老婆不安分,跑了,他的性格从那以后就变得怪异。所以啊,你把这件事忘了吧!”

今天凌晨,信惠在某间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醒了过来。科长与一些陌生的脸正在盯着自己。她已经不是赤身裸体,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总之,你受苦了。你要吸取这次的教训。我们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见面了,好吗?你要注意身体健康,如果下次再有机会,希望我们可以笑着见面。”

科长释放信惠之前,最后说了这几句话,同时伸出了手。他的手里传递的温暖体温,似乎至今仍有残留。信惠想不起任何要说的话,只感觉到一阵安慰,终于要被释放了。

“自己可以走吗?我们把你送回古巷?”

“不用,不需要。”

信惠至今依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轻易地释放了自己。今天凌晨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强迫自己写陈述材料。就像是话剧已经落幕,一切突然结束了。这个结局简直难以置信,正如开场的荒诞离奇。他们关了自己三天三夜,各种暴力与胁迫尽施,最后却一无所得。信惠相当于自始至终独自抵抗了这一切。然而,这个事实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自豪感或者安慰。

信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去哪里,暂时停下了脚步。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信惠意识到,至少自己的外表与来往的路人并无任何差别。这使她安心,同时又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难过与委屈。

信惠全身酸痛,却又不知道具体痛在哪里。不过,被摧毁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很迷惑,为什么自己现在如此平静。她应该发疯发狂或者失魂落魄地哭泣才对,然而,现在不仅什么事也没有,反而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如此想来,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她认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本该梦想的,本该守护的。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一具令人作呕的身躯而已。不过,这具身体竟然感到非常饥饿,真是荒唐。她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路边的餐馆。

信惠坐在餐馆椅子上,点了一碗牛骨汤。但是,一勺热乎乎的汤水入口的瞬间,突然开始呕吐。她强忍着呕吐,却终究未能忍住。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从嗓子眼里涌了出来。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了,这一次她开始大哭。信惠把脸趴在胳膊上,开始放声大哭。一旦开始哭泣,就再也难以控制,她哭得停不下来。人们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天呐,食物全浪费了,真可惜……”

“不知道是个黄花闺女还是新媳妇,因为什么事哭得这么厉害啊?”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

信惠突然转向人群,开始对着他们大喊:

“你们到底算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对我了解多少?明明对别人漠不关心,却在这里说长道短?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人们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发疯一般大喊的信惠。信惠立刻离开了餐馆。是因为刚才的放声哭喊吗?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疲惫,内心如放空一般。

信惠登上了去往古巷邑的长途大巴。总之,要回到那个地方。大巴重新经过警察署门前时稍微停了一下,信惠透过车窗看着道路对面的警察署建筑。一个略微蜷缩着肩膀的战警在警察署建筑旁站岗,旁边有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农民打扮的老人正在谈笑风生。信惠茫然地看着两个人嘴里冒出的白气混入冰冷的空气中。她突然认出了那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全身顿时僵住了。那人是千刑警。信惠感到惊讶,不是因为再次想起了千刑警带给自己的可怕的痛苦,而是因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非常友好而淳朴。他挠着后脑勺,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笑意善良而纯真。信惠终究无法相信并理解这一切。主啊!她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信惠到达古巷邑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道路没有任何改变,像鱼内脏一样狭窄、蜿蜒,依然散发着恶臭又脏又乱,喧闹嘈杂。信惠经过黑色河水静静流淌的小桥,迎着黄昏走进了像老妓女一样开始浓妆艳抹的酒馆茶房胡同。醉汉们光着膀子在打架,一只浑身裹满泥水的野狗在翻找垃圾桶,某个电台传来尹秀一的歌曲《公寓》。龙宫茶房那块裂了纹的丙烯牌匾、狭窄倾斜的木质台阶,以及那股馊臭的味道,果然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信惠推开门进入茶房时,耳朵里听到的熟悉的嗲音也是一样。

“欢迎光临,天呐!”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信惠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你好。”

“哦,怎么回事?警察……把你放了?”

“什么怎么回事?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盼望着我千万别出来啊。”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我那么担心你……总之,安全出来了就好。来暖和的地方坐吧。”

信惠坐下,像客人一样打量着茶房内部。没看见小雪,只有另外两位陌生的服务员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对面墙上挂画里的裸露外国女郎依然半伸着舌头,眯着眼睛看着信惠。奇妙的是,信惠从那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亲密感。

“受了不少苦吧,小韩?不过能这样出来,真是万幸啊。”

老板娘优雅地提着韩服的裙尾,坐在了前座。

“我不是小韩。我的名字是郑信惠,您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怎样都无所谓。我现在只是来拿钱的。请把我这段时间的薪水给我。”

“怎么那么急?别担心钱的问题,先喝口热乎的要紧。”

“不想喝。赶快把钱给我。我马上要走了。”

“去哪儿?首尔?”

老板娘沉默地盯着信惠看了一会儿,等待她的回答,继而站起身来走向收银台。过了片刻,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你被警察抓了,所以一个月缺了四天,我给了你一个月的。”

老板娘发善心一般地说道。信封里放了四张十万韩元面值的支票。正是这笔钱让信惠来到这个陌生的矿山村,这是可以将开除学籍推迟一个学期的学费,是她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的唯一补偿。奇怪的是,她对此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悔恨,也没有委屈和消沉。她把信封对折,放进裤袋,站起身来。

“行了,我要走了。”

“没必要进房间了,你的包在这里。”

老板娘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眼熟的咖色塑料包。包里凌乱不堪,看上去像是被人翻找过又随意塞回去的样子。说不定是警察翻找的。不过,现在这些都巳经无所谓了。信惠打开包确认时,老板娘双臂交叉,面容恢复了极度的生硬冷淡。

“祝您生意兴隆。”

信惠提着包,走向门口。

“姐姐,真的对不起。”

信惠走出茶房,意外地发现小雪站在门外等她。可能是因为寒冷,小雪的鼻尖已经冻红了。

“一切都是因为我,姐姐。我觉得自己被金光培骗了………我恨过他,也恨过你。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我真该死。”

“你向警察举报的我,是这个意思吧?”

信惠无法相信小雪的话。小雪却点了点关,表情扭曲而僵硬。她的眼里积满了泪水,像烛泪一样哭花了脸。

“姐姐,你绝对不会原谅我,对吧?”

“我现在准备去见金光培,可以吗?”

小雪的两只眼睛里带着疑惑和恐惧,斜瞥着信惠。

“别担心。我不会说其他的。你可以告诉我他家在哪里吗?”

“你自己不好找。我带你去。”

小雪走在前面。两人走在狭窄崎岖的胡同里,一路沉默不语。过了小河,小破房聚积的山脚出现了。看来那里是矿工住宅区。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外形统一的火柴盒式住房,信惠久久地仰望着这般光景。

“是那里吗?”

小雪点了点头。

“看到那个路灯了吧?下一家是,209号。我回去了。”

小雪说完,却站在原地没动。信惠走上了通向住宅区的陡峭的斜坡路。她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雪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小雪突然大喊:

“姐姐,我决定和他一起生活。今年春节,我会跟他回老家。”

信惠没有说话,微笑着点了点头。小雪似乎这才放下心来,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积雪冻住了,脚下很滑。信惠经过那些没有大门也没有院墙、清一色寒酸破旧的房屋,来到腐了一个灯泡的路灯下。她看到了又脏又厚的胶合板拼接门上用黑漆写下的数字“209”。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信惠在门前站了许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然而,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她的体内存在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在催促着她。

终于,信惠摇了摇那扇破旧的胶合板门。没有反应。她再次用力敲了敲门。一股莫名的激情涌上心头,信惠兴奋难抑,整个身子颤抖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信惠自问。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重要的是要见金光培一面。这个想法从她出了龙宫茶房,不,从警察署释放的那一刻起一直牵引着她。她抓住了门把手。本以为门上了锁,没想到一推就开了,似乎要掉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瘪了的汤锅,里面盛着干掉的泡面;有一个塌掉一半的碗橱,以及几个落满灰尘的菜碟。一扇房门紧挨着厨房,门上贴着的窗户纸满是破洞。“在家吗?”信惠推开了房门。灯开着,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可能是玻璃破了,窗户上遮着一条破旧褪色的军毯,墙上堆挂着不少衣服,垂下来的样子像是吊死鬼。

信惠茫然地僵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路牵引着她来到这里的冲动有多强烈,此刻就有多空虚。信惠想,既然他开着灯出了门,应该不会离开太远,却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信惠突然看到了住宅区尽头的黑暗中透出的红色灯光。那是丧灯。看来有人去世了。因为是矿工住宅区的一户人家,说不定是某位矿工同事死了。信惠这才想到,金光培肯定是去了那家。她向着灯光开始爬坡。终于有两个吊丧客模样的男人紧紧蜷缩着身子从那户人家走了出来。

“打搅一下……”

他们目光讶异地上下打量着信惠。

“你们是从办丧事那家出来的对吧?”

“是啊……怎么了?”

“金光培在里面吗?”

“你和金光培什么关系?”

幸运的是,他们好像认识他。一个人咧嘴笑了。

“是他相好的?”

“抱歉,可以帮我叫他一下吗?”

“等一下。”

那个人返回屋里之后,过了片刻,金光培出现了。金光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

他十分震惊,表情僵住了。他沉默地盯着信惠的脸,片刻之后开始挪动脚步。

“在矿山干了一辈子的一个老矿工,昨天晚上死了。只留下三个孩子……老婆几年前借了别人的债,做生意被骗之后跑了。他从此就做起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孩子。确诊尘肺病之后,依然继续井下作业,一直嚷嚷着自己绝对不能死。昨天晚上喝醉了,走在铁路边被火车撞死了。一分钱赔偿金也没拿到,真是死得不值。”

金光培走在前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夜晚冰冷的空气刺入肌肤,深蓝的天空中点点星光,夜风粗暴地撕扯着云朵。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房间内的灯光亮度很低,金光培的面容比之前见面时更加苍老而疲惫。房间内散发着刺鼻的汗味与馊臭的男人气味。信惠把脚伸进满是污垢的被子里,地板热乎乎的。不管怎样,至少这里的煤炭资源丰富。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晚上住在这里。”

金光培倚靠着墙壁,眼里满是疑惑地看着信惠,目光相触时却又垂下眼帘。他看起来很拘谨,像是到了别人家。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粗糙干燥的嘴唇扯得生疼。

“你听说我这几天的遭遇了吗?”

“知道,被警察抓了。”

信惠语塞了。金光培不断地用手指扯着袜子的边角。他的袜子边角破了一个小洞,不过他并不是觉得丢脸,只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一般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也不问问我在警察署发生了什么事?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我受了多少苦不是吗?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一起被抓受罪。”

金光培这才抬起头来。

“他们为什么抓我?你好像还不知道吧,我无法成为那种伟人。我无法成为那种伟人,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他的脸上再次依稀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你从刚开始就误会我了。你可能认为我是参与过工人运动而遭到镇压的牺牲者,或许现在依然在等待斗争重新开始,可我并不是那种人。事实恰恰相反。几年前,这里发生暴动时,我出卖了同党。我被警察逮捕,按照他们的要求出卖了同党,是一个无耻肮脏的人。从此以后,我一直是警察的间谍。”

金光培难受地叹了一口气。信惠看到,他抓着袜子的大拇指的指甲发黑,已经坏死了。

“其实,我也去了警察署。”

他再一次艰难地说了下去。

“昨天早晨,刑警们来找我了。我去了警察署,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他们刚开始以为有什么内幕,所以拷问了你,结果什么也没有,但那么放了你又觉得可惜,打算强制编造点什么。他们把我找来,想让我写一份你拉拢我的陈述材料。”

“所以呢?”

“我说我做不到。我虽然被人咒骂是警察的间谍,却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告诉他们要杀就杀,随他们的便。”

可能是因为身体突然变暖,信惠的体内奇怪地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悲伤,全身变得无力。金光培看着信惠,狡辩一般说道:

“我虽然名义上是间谍,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任何一件间谍的事,真的。”

“靠近一点。”

信惠说道。金光培面部扭曲,夹杂着疑惑与不安,片刻之后以非常拘谨的动作坐到了信惠身旁。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触摸今生第一次看到的物品的小孩子一样,摸摸信惠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脸庞。金光培的手很粗糙,手指僵硬,此刻却像融化了一般柔软。

“这里怎么了?”

信惠触摸着他指甲发黑坏死的大拇指,问道。

“没什么,就是……工作时被支架砸了。”

信惠默默地逐一亲吻着他的手指,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上心头。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金光培自言自语般反问道,沉默了片刻。

“是啊……因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因为自尊心吧。”

过了许久,他极其缓慢而艰难地继续说下去:

“我这样的人追求自尊心,很好笑吧。在这里,人人都把我金光培看作一个傻蛋。同事们认为我是一个卑鄙肮脏的背叛者,利用我的警察或者雇主则认为我还不如一条狗。他们没错,大家怎么想都可以。八零年事件我被警察逮捕时,实在太害怕了。他们把我变得毫无价值,甚至不如一条虫子,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还不如一条虫子,所以只能任凭他们摆布。”

金光培的嗓音逐渐颤抖起来。信惠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颤抖传遍了信惠全身,引发了信惠心中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疼痛。

“不过,不管人们向我吐多少口水,多么瞧不起我,我都不会离开这里。不,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被贴上坏人的标签离开这里,除非有一天,我向他们证明我不是那种人。那是我金光培最后的自尊心和傲气。你不理解我的话吧?”

“不,我可以理解。”

信惠慢慢起身,在金光培的眼前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开上衣的扣子。金光培像块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看着信患的一举一动。

“要我。”

信惠的嘴里很干,嗓音沙哑。

“快点,你不知道我的话什么意思吗?”

金光培面容扭曲僵硬,慢慢地走了过来,像是担心信惠的身体会在自己眼前瞬间消失。信惠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上透着一股油腥味,灌进信惠的鼻子。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悲伤袭来,信惠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以免被那可怕的痛苦吞没。

过路火车的声音传来,撼动着黑暗。信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聆听着金光培不断埋进自己胸部的声音。过了多久呢?终于,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挡着毯子的窗户缝隙里透过一缕微光,金光培低声打着鼾熟睡的样子依稀显现。信惠担心吵醒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摸索着衣服穿上,拿起包,出了门。她沿着坡路下山,一次也没有回头。

凌晨。黑暗终于逐层褪去,远处天空一隅露出鱼背色的微蓝,逐渐变亮。信惠突然停下脚步,看到头顶天空中有一颗闪耀的星星。等到天亮了,那颗星很快就会消失,它却并不在乎,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光。

是谁在那高处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呢?

信惠仰着头,久久地看着那颗星。她从未像这样近距离地感受星光。自己在警察署遭遇那般恐怖的事情时,和金光培在一起时,还有此刻这一瞬间,地球都在一成不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转,宇宙中的那颗星孤独地守护着自己的位置,闪闪发光。

下一个瞬间,信惠感觉到一种冷水浇头般的恶寒,体内有种东西突破混沌醒了过来。那颗星悬挂在空中,我站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抢占那颗星的位置。我心里也有一颗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夺走。“是的,这就是我的生活。”信惠的内心充满了活下去的渴望。那颗星突然飞向她的眼前,支离破碎。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莫名地开始流淌。

丧家门口依然挂着丧灯,篝火正在燃烧。信惠不由得被那温暖的火光吸引,向着那家走去。五六个人围在篝火旁烤火,看到信惠走近,默默地为她腾出位置。信惠和他们一样默默地站着,看着徐徐燃烧的篝火。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的脸被映红了。篝火为每个人的面容烤上了不同的表情与颜色。无数的火星飞向冬季天空,随后消失不见。突然,信惠翻找着塑料包,拿出了昨天晚上从老板娘那里收到的信封。她也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这样做。

“大叔,请把这个转交丧主。”

信惠把信封递给其中一个看似年纪最大的男人。

“姑娘,这是什么?”

“丧事礼金。”

男人接过信封,难以置信地前后查看一番,又看着信惠。

“连个名字也没有。姑娘你是谁?你认识崔先生吗?”

“我啊,有人让我来的。再见……”

信惠还没说完,已经迅速转身离去。她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呼唤着自己,却没有回头。

黑暗中传来火车嘶哑的汽笛声。这是凌晨三点五分开往首尔的统一号列车,信惠觉得如果加快脚步,还能赶得上。她和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手里只提着一个塑料包,跑向车站。

* * *

〔1〕 1980年5月18日,韩国发生了“民主化运动”,又称“光州事件”。

〔2〕 本段译文引自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丁君君、谢莹莹译)。

〔3〕 传贳保证金指的是租户付给房东较大的一笔保证金,房东拿这笔钱进行投资,利息或收益就是房租,租房者不再每月交房租。

〔4〕 时任总统全斗焕的外号是“秃头”,夫人李顺子是“撅下巴”(下颌前突),当时民间流传一段顺口溜:“磨斧子削秃头,磨凿子削下巴。”

〔5〕 御用劳组:御用劳动组合的简称。劳动组合本是保障劳动者权益的组织,御用劳组受到资本家的操纵,反对进行阶级斗争的工人运动。

〔6〕 这段说的应该是史称“舍北事件”的一场矿工暴动(1980.4.21—1980.4.24,江原道旌善郡舍北邑),对抗双方为当时全韩国最大的民营煤矿“东原炭座”舍北营业所的矿工与御用劳组。

〔7〕 从这里开始往后的情节,可能是在影射1986年的“富川警察察署性拷问事件”。1985年春,国立首尔大学医护系四年级女学生权仁淑使用化名在富川市天然气公司工作。1986年6月4日,她因参与不法示威而被富川警察署拘捕,当时的富川警署刑警文贵童为了逼使她供出真相,对其实施了性暴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