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真的人了,这让我回想起了过去。总之,我们都已经被浸染得太厉害了。唉,我也曾有过纯真的年月。”
听完妻子一番话,俊植突然怒火中烧。纯真可以当饭吃吗?有谁是因为不懂纯真,才如此生活的吗?不过,俊植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能说的,只有冷嘲热讽而已。
“他当然纯真啦。如果不纯真,就不会如此毫无计划地寄居在咱们家啦。”
“亲爱的,你这是什么话?小叔是你弟弟啊。而且,我们现在对他很好,小叔别提有多感恩了。”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别人对你好,就毫不怀疑地相信、感激,这不就是一种盲目的纯真吗?”
妻子在梳妆台边转过身来,直视着俊植。
“唉,亲爱的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4)
“洪老师,有客人到访,你没看到吗?”
俊植下课回来,邻座的梁九晚对他说道。
“看起来不像是生家长……我觉得可能是售书商。你看,来了。”
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教务室。他看起来四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条纹白色短袖衬衫,稍微歪着一边肩膀,径直走向俊植的座位。
“是洪俊植老师吗?”
他的嗓音出奇地低。俊植回答说是,男人更加压低、嗓音。
“可以和我谈一谈吗?”
“如果您是来卖书的,请下次再来吧。”
“书?我是警察署的。”
俊植大吃一惊,看着男人。男人肤色黝黑,毛孔粗大,两只眼睛可能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
“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吧……”
他们走出教务室。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晒着操场。他们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去了校门口的一家地下茶房。
“哎呀,真热。喂,给我拿一条凉爽的湿毛巾。”
刑警用茶房服务员拿来的湿毛巾不断擦拭着脸。女人也递给俊植一条毛巾,他却只放在了桌子上。
“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洪老师,你有个弟弟吧?”
“弟弟?”
“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弟弟和你同父异母,名叫姜玟宇,从首尔大学退了学……”
弟弟从大学退学了,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刑警注视着俊植,观察他的反应。刑警的肤色出奇的黑。这种黑和日晒的黑略有不同,是从皮肤内部透出一种黑色的光,不免令人怀疑他是不是肝功能有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见过弟弟?”
“这个嘛,过了太久,我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了。我们说是兄弟,您也知道,姓氏都不同,小时候在一起住过几年而已,至今彼此没有联系。”
俊植很担心刑警识破自己此刻正在说谎。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开始用服务员拿来的湿毛巾擦脸。
“不过,为什么要问我弟弟的事情呢?”
“他现在正在被通缉。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他在运动圈是出了名的恶劣。光是假名就用了几个,背后操纵着大学生和劳动者。”
俊植呆呆地张着嘴巴,盯着刑警的脸。刑警关于玟宇问东问西,俊植其实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们也被他搞得焦头烂额。上边让协助搜查,没有消息也要制造出点儿消息报告上去。所以,请谅解一下。您在学校当老师,我相信您会理解我们的苦衷。”
刑警露出一副疲倦厌烦的表情,诉苦般望着俊植。他递给俊植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警察署情报科刑警郭淳九”。
“如果弟弟联系你,或者有什么其他问题,请给我打电话。”
刑警似乎并不期待俊植真的会给自己打电话,而好像只是出于某种义务必须说一句这样的话。出了茶房,与俊植分开之后,刑警迈着疲惫的步伐走进火辣辣的阳光下,他歪着一边肩膀,步履维艰,俊植有种冲动,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让他打起精神。
刑警的话对俊植确实是一种冲击。不过,比起惊讶,他首先感觉到了一种背叛与不快。因为关于这些事情,玟宇从未向他提起过只言片语。
俊植下班回到家,看到玟宇蹲在家门口的过道里干活。
他在为每扇窗户制作防虫网,正满头大汗地把铁网镶在铝制窗框上。妻子自豪地对俊植说:
“现在看来,小叔的手艺可不一般啊。这要是花钱请人做,还不得个几万块……”
“至少得干点儿活,抵一下伙食费吧!学学就会,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玟宇抬起大汗淋漓的脸,笑着说道。俊植挥手示意妻子跟着进屋。
“其实,他好像有什么问题。”
“问题?什么意思?”
俊植把刑警白天说过的话转告给了妻子。妻子听完之后的反应,却和俊植的预料截然相反。
“天呐,小叔这么厉害?怪不得看他不像个普通人……”
“厉害什么?犯了法,逃命呢……”
“他是做了好事才这样,怎么啦?一般人能做出那种事吗?”
妻子似乎在说,你这样的人有胆量去做那种事吗?俊植很无奈。妻子平时在电视上看到大学生游行示威,时常会生气地说他们不懂事的啊。
“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吧?这么居无定所……不过,就算过着这种逃亡生活,怎么一点儿也不阴郁呢?”
俊植这才意识到妻子穿着一条裸露着肩膀的无袖长裙,脸上的妆容也稍微浓了一些。妻子的这副打扮,有种前所未有的性感。俊植却很疑惑,妻子这种非同寻常的改变是为了谁?
“真是辛苦你了。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像个行家!”
玟宇把每扇窗户都安上了防虫网,妻子大声感叹道。他做的防虫网确实非常结实,和专业人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哎哟,看看这汗流的。这怎么行,小叔把上衣脱了吧,我帮你淋水。”
“不要紧。我洗把脸就行了。”
“别,得把汗洗了啊。快把上衣脱了吧。”
妻子先一步走进狭窄的浴室,拿起水瓢督促道。玟宇难为情地看着俊植。
“怎么啦?在嫂子面前脱个衣服还不好意思啊?”
听俊植这样说,玟宇无奈地脱去衬衫,走进了浴室。俊植刻意回避,进了房间,却依然可以听到二人的声音。玟宇喊着水凉,间或还夹杂着妻子调皮的笑声。如果追究起来,嫂子给小叔洗个后背,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看起来反倒是美好深情的一副景象。俊植努力这样想着,心中却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妻子白嫩的双手在弟弟后背上滑来滑去的情景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俊植用胳膊搂住了妻子的肩膀。妻子像往常一样,冷漠地甩掉了他的手。
“哎呀,干什么啊?热死了。”
俊植终究没有退缩。他强行把妻子的身体转向自己,爬了上去。妻子顽强地推开他。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抗了很久,妻子终于无奈地放弃了。不过,当他开始触摸妻子的身体,令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妻子那天特别火热。近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到了最后关头,妻子还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窒息般的呻吟声。他担心声音传出去被弟弟听到,不得不慌忙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过,妻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狂乱的波浪退潮之后,俊植仿佛一条吞下了体型比自己更大的猎物的蛇,慵懒地看着赤身裸体躺着的妻子,怀疑妻子今天为何前所未有地兴奋。会不会是因为白天看到过玟宇裸露的上半身呢?他这该死的想象,怎么也停不下来。说不定,妻子刚才脑子里想的是和玟宇的性事吧?俊植在自己的这种想象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5)
第二天,俊植从学校回来时,玟宇首先道了歉。“大哥,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看来妻子告诉了弟弟俊植见过刑警的事情。俊植坦言,自己确实心里不痛快。“你不告诉我那些事情,不就是不相信我吗?”玟宇却对此表示否认。他说是因为不想给大哥增加负担,让大哥为自己担心。
“可我是你名义上的大哥,出了那种事,你向我坦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不起。我只想默默地住一段时间就走,认为这样会给大哥大嫂少带来点儿负担。”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会尽快离开这里。我想了想,说不定会给大哥带来什么麻烦……”
“小叔,你这是什么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没关系,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妻子在一旁插话道。
“大哥是教师,以后搞不好会被问责。而且,刑警都已经找到大哥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要是知道你在我们家,早就来抓你了。这里很安全,再住几天吧。”
妻子望着玟宇,脸有些发烫。俊植想,说不定妻子很担心玟宇会离开。不,肯定是这样的。他的声音略显冷淡。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你现在也三十多了,不再是大学生了。你又不可能一直逃到世道改变……你该不是相信世道会发生改变吧?”
“大哥,世道是否改变并不重要。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认为正确就一定要做吗?”
“如果一件事是正确的,世界上总要有人讲出来吧?”
“就像以前我妈带我们去坐公交车,隐瞒年龄那次?”
玟宇看着俊植,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他早已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俊植却怎么也无法忘记。
有一次,俊植的母亲带兄弟俩乘坐公交车。当时,俊植上小学三年级,也就是十岁,玟宇八岁。不过,当乘务员准备收取车费,母亲却谎称俊植七岁,玟宇六岁。到了学龄,就要缴纳车费,母亲心疼钱。不过,一下减了三岁,乘务员并不相信。
“大婶,别撒谎了,快交钱吧了。”
“撒什么谎?你说什么呢?崽子们只是长得比较大个儿,一个七岁,另一个六岁。”
“大婶,撒谎也要有个度啊。这么个大小子,你说只有七岁,谁信啊?要在以前,都该讨老婆了!”
俊植装模作样地想要帮助母亲说谎。他使出浑身解数,假扮出一副身体发育过早、智力略显不足的表情。然而,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此前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的玟宇,突然开口说话了。
“我不是六岁,我八岁了。”
俊植母子自不必说,乘务员也吃了一惊。尤其是母亲那副表情,简直就像当头挨了一棒,俊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乘务员弯下腰,问玟宇: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几岁了?”
玟宇抬起头,直视着俊植母子。母亲表情十分复杂,没有对弟弟说什么,只是一副苦苦哀求的样子。
“是的,我八岁了。大邱明德小学,一年级三班。”
玟宇一字一句地回答,像极了模范学生朗读课文,仿佛此刻正在参演儿童广播节目《谁最棒》。
“是吗?果然是这么回事。孩子,你真乖。”
乘务员摸了摸弟弟的头,呵斥母亲道:
“大婶,你在儿子面前不觉得丢脸吗?”
事情败露,母亲无言以对,只能乖乖交钱。乘务员接过车费,最后对母亲说了一句:
“大婶,至少你还养了一个好儿子。”
然而,世界上正确的真正标准是什么呢?就算有正确的事情,谁又知道说出正确的事情是正确的,就一定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呢?当时那么优秀的弟弟,现在竟沦为一个通缉犯。俊植看着弟弟,如此想道。
“正如大哥所说,我总有一天会进去的。不过,暂时还不能被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还要保护其他朋友。”
“如果被抓,要关多久呢?”
妻子问玟宇,语气中透着些许难过。
“难讲,可能要个几年吧。”
妻子低声叹息着,似乎很快就要流下泪水。俊植心中再次升腾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情绪。
“你也应该赶紧结婚安定下来了,听说你有女朋友?”
俊植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妻子的反应。或许是情绪使然,他发现这句话似乎给妻子带来了一点冲击。妻子虽然故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却无法掩饰那一瞬间的脸红。慌张的玟宇也是如此。
“大哥怎么知道的?”
“我听刑警说的。是叫美惠吗?”
这当然是说谎。俊植曾经偷看过玟宇的钱包,所以谈起了这位女子。玟宇满脸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俊植。
“他们连这个也知道了?”
俊植看到妻子默默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片刻之后,他进屋时,妻子低着头坐在梳妆台前。他不知道妻子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哭。她当然不会哭。到底有什么可哭的呢?
“你在想什么呢?”
俊植问道,妻子却依然低着头。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妻子突然转过身,看着俊植。
“我们的婚姻,看来是个错误。”
(6)
如彩纸折叠一般的黄色热带鱼快速地游来游去。体型更大的蓝色斑点鱼躲在细长的海草之间,长长的鱼鳍晃来晃去。水车转个不停,水面上不断冒出白色泡沫。
“您要买鱼缸吗?”
小小的海洋世界对面,突然出现一张脱发老男人的脸。
“可以亲自上门安装吗?”
“您要放在哪儿啊?家里呢,还是餐馆大堂?”
“家里,上溪洞公寓。”
“哎哟,那可去不了。能赚几个子儿啊。”
“这种鱼叫什么名字?”
“那个吗?叫什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叫热带鱼。”
“可以家养吗?”
“倒也不是不能养……公寓多大呢?”
“很小,二十三坪。”
“那您还是来这边选条金鱼吧。大的五百,小的两百。鱼缸从三万到六万都有,您要哪种呢?”
俊植选了一个三万韩元的鱼缸,又买了三条三百韩元的红色金鱼和两条两百韩元的黑色金鱼。等到把方形的鱼缸扛在肩上走出店门,俊植才发现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并非易事。他满头大汗地站在路边挥手,却怎么也拦不到出租车。就算有车过来,看到俊植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也很快溜走了。最终,俊植只好去坐城铁。
城铁总是人满为患,没有下脚之地。俊植扛着一个玻璃箱,挤进拥挤的缝隙,人们不耐烦地瞪着他。而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装金鱼的塑料袋。车顶上挂着的风扇缓慢地摇着脑袋,扇着热风,乘客们酸臭炙热的体味屡屡灌进鼻孔。如果挤到窗边,说不定可以把这沉重的玻璃箱放在搁板上,但是根本一丝一毫也挤不动。而且,俊植担心塑料袋被挤破,不得不举着胳膊。肩头像是压着一块铁,胳膊肘阵阵酸痛。
俊植的小腹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说不定过敏性肠炎又犯了。如果继续强忍着这种痛苦,全身上下都会垮掉。俊植看塑料袋里的金鱼。五只小金鱼在那么一丁点水里艰难地呼吸着。金鱼那双凸起的眼睛看着俊植。俊植莫名感觉到金鱼的眼中透着一种怜悯。从鱼的眼睛里感觉到怜悯,俊植哑然失笑。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辛辛苦苦地买个鱼缸回来呢?俊植反问着自己。就连妻子现在也似乎已经对鱼缸没了兴趣。这个鱼缸到底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呢?
“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
昨天晚上,妻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俊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瞬间猛地一沉,却又极力不表露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真的能叫生活吗?”
“那应该怎么生活呢?”
“总之,这不是真正的生这种生活不够真实。”
“真实的生活?人活着,还能有什么真实的活法?活着都是一样的呗。人生和小说不同。只能满足于现实,凑合活着,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总之,我感觉我的人生误入歧途,不知怎么就系错了扣子。”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再想想。”
俊植无法理解,怎么会变成这样。仅在几天前,妻子关心的还是把之前辗转于出租屋时已经坏掉、锯了腿的旧柜子换成新的,再安置个鱼缸,买一套音响设备,怎么把公寓好好装点一下而已。可是,妻子的口中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每个人都想讲讲自己的故事。”
妻子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自己的故事?什么故事?”
“不论什么故事。童年的故事也好,其他故事也罢,聆听并理解自己故事的那个人很重要。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那些故事吧?你也根本不打算听……”
“你也没有对我说过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听吗?”
“和你说了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没说啊。”
俊植意识到,他们的夫妻关系,过去六年间平安无事的家庭,开始摇摇欲坠。这到底是因为谁呢?
终于,城铁到了鹿川站。门开了,俊植被推了出来。他想要往肺里猛吸几口凉爽的外部空气,却只有一股热气穿过喉咙。肚子依然咕噜咕噜叫,这一次还伴随着令人不快的疼痛。俊植很想放下肩上扛着的鱼缸,立刻去一趟卫生间。可他也知道,附近似乎没有卫生间。他忍受着小腹的疼痛,肩上扛着玻璃箱,一手提着塑料袋,重新开始行走。现在,鱼缸成了一个负担,扛着走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垃圾车不断扬起尘土,横穿工地。工地一角地面下陷,正在用垃圾填充。这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众多垃圾中,塑料尤其多。塑料这东西,不论过多久,都不会腐烂,过了几千几万年,也会一直留在地下。在这片所有生命消亡的土地上,现在将会垒起一座座钢筋水泥建筑。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这里的地势比其他地区低得多,所以才会有卡车运送垃圾过来掩埋,但每次看到那些无尽的垃圾,俊植就仿佛看到了城市可耻的一面。这种感觉就像是,发现华丽的话剧舞台装置其实只不过是一种骗术,都是用肮脏的粗布和木头制成,让人扫兴得很。支撑这无数威风凛凛的高层公寓的地基,其实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这个事实令人无比吃惊。现在,人们将会在上面种树、铺草坪,美化环境并在此居住。在客厅里摆上鱼缸,搞搞室内装修,在阳台放上天竺葵盆栽。自己此刻不正是因此才大汗淋漓地扛着这个玩意儿吗?
然而,妻子却说这不是生活。是啊,到底什么是生活呢?俊植肩上扛着玻璃箱,拼命忍受着小腹的疼痛,如此反问着自己。以后我要以什么样子继续生活,直到死去呢?虽然之前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像今天这样深刻思考却是第一次。仔细考虑过之后,自己的未来显而易见。在未来的二十年间,他只能继续在现在的学校当老师。一成不变地上班,一成不变地上课,每个班数十次重复着同样的话,听着校长同样的唠叨,对孩子们重复着同样的唠叨,不会有任何改变。说不定会当上主任,开上私家车,或者搬到稍微宽敞一点的公寓。然而,如此一来到底会有什么改变呢?如此这般老去,等待死亡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俊植之前曾经梦想过这种生活。生活稳定,不必担心无处睡觉和失业—不多也不少,他所期待的正是这种生活。可是,真正实现之后,妻子却荒唐地质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妻子相当于在说,这种生活是建立在肮脏发臭的垃圾堆上的谎言。二十三坪的公寓,有热水的浴室,客厅里养着金鱼的鱼缸一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垃圾堆上的障眼骗术。
那要我怎么办呢?现在要我怎么办呢?俊植很想大喊。
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小腹像是有人在用针乱扎,痛得难以忍受,似乎下面很快要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不过,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不能随地解决。鱼缸开始逐渐压迫着肩膀,俊植很想立刻把它摔在地上。他不断打量着四周是否有卫生间。这时,他在工地一角发现了一座胶合板搭建的破旧建筑,门板上写着“卫生间”三个字,上面却又加了一句“严禁使用”。不过,情况特殊,俊植顾不得警告语,推门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卫生间的地上意外地堆满了粪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刚开始污水处理设施尚不完备,别说马桶了,连隔断空间都已经被填满,溢到了外面。有的粪便已经变成硬邦邦的化石,仿佛已经在此停留了几十年,还有热气尚未消退的最新产物。各种各样的粪便塞得满满当当,这副景象真是令人惊讶。俊植走进去,找了个最小的空间,解开裤子,露出屁股蹲了下去。起初觉得恶心难忍,奇怪的是,逐渐就没了感觉。他反而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东西似乎不是令人不快的肮脏物质,而是赤裸裸又厚颜无耻地呐喊着自己主张的无数生命体。
突然,俊植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母亲为了养家糊口,有什么做什么,做过针线活,还在市场摆过摊。母亲卖的是紫菜包饭和鱼糕。她一整天在市场拍着手,声嘶力竭地叫喊。
“来来来,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到了午后时分,市场开始拥挤起来,连个下脚之地也没有。市场的人们称之为“开集了”,只要开集,母亲就更是来了兴致,更加声嘶力竭。
“来来来,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在俊植的记忆中,市场里没有比母亲更大声的叫卖。不论是否有人经过,母亲都会拍着手叫卖,于是经常饿肚子或者没有空闲去厕所。其实,母亲当时做生意的那个市场里,上厕所的确是一个大问题。市场后而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全市场的人都只能去那个独一无二的厕所。因此,公共厕所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俊植的母亲不论怎么着急上厕所,都无法安心地在厕所前排队。母亲心里惦记着多卖一个紫菜包饭,无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天,母亲终于丢了丑。那天,母亲几次着急上厕所,跑到了厕所前,看到排队的人群,立即快速回到摊位,然后又重新跑去厕所,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天呐,怎么办,怎么办?”
公共厕所前依然排着长队,母亲在人群中跺着脚扭来扭去,却无可奈何。俊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与母亲一样焦急不安。母亲等不及了,重新回到了摊位。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泰然自若地在摊位前蹲了下来。俊植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凭直觉明白了母亲此刻正在做什么。
“天呐,这是一股什么味儿?”
这时,坐在母亲右边卖青花鱼的大婶捏着鼻子说道。
“可能是有人放屁了吧!”
这一次,坐在母亲左边卖豆芽的大婶接过话茬。
“屁味儿能有这么臭吗?看来是有人拉屎了。”
“谁在市场里拉屎啊?”
两位大婶隔着母亲说个不停,母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而无表情。而临绝境,反而变得泰然自若,变得勇敢无畏,这是母亲的绝技之一。紧急关头已经过去,母亲此刻恢复了悠然自若的表情。不论卖青花鱼的大婶怎么怀疑地瞟着母亲,母亲都毫不理睬。母亲当时那种淡定到厚颜无耻的脸,俊植至今依然难以忘怀。
俊植从卫生间出来,重新把鱼缸扛在了肩上。已经扛到这里了,只能扛到最后。与母亲一样,对俊植来说,所谓生活,华丽、宏伟、高尚永远遥不可及,卑鄙、肮脏、疲倦却总是持续不断。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跨栏比赛,自始至终无法逃避。虽然偶尔会走运,品到一点轻松与成就感,仔细想来却也只是水湾里漂来漂去、终究会破碎的泡沫罢了。
终于到家了。妻子接过鱼缸,几乎面无表情。
“你怎么提了几条死金鱼回来?”
妻子如此说道。金鱼果然已经死了。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水渗掉多半。金鱼翻着白肚皮,却依然呆呆地瞪着眼睛仰望着俊植,依然是那怜悯的眼神。
(7)
“洪老师,坐我的车走吧。”
俊植走出玄关门,梁九晚打开车门,向俊植挥手。一年级主任坐在驾驶席,后窗可以看到金东浩老师粗粗的后脖颈。俊植坐在了金东浩的邻座,汽车启动。
“其他老师也出发了吧?”
主任开口问道。
“那当然。其他活动可以缺席,聚餐可不行。主任,据可靠消息,今天聚餐时会发点儿过节费,您知道吧?”
“老师哪有过节费?放假不上班,工资照发不误……”
“哎哟,您又装糊涂。放假才放几天啊?大热天的,还得来学校补课。”
“在家闲着干什么?来学校哪怕多教给学生一个字也好!”
从刚才开始一言不发的金东浩突然吐出这么一句。其他人嘿嘿地笑了起来。这是校长的口头语。
“那什么,这次多亏各位老师的协助,大部分学生都会参加暑期补课。”
聚餐场所是一家日式餐厅,吃过饭之后,主任开口说道。一年级的十个班主任全员围坐在此,一个不缺。
“不是因为我是主任才说这些,其实我觉得补课这件事,即便强制也得执行。虽说这大热天的,揪着大家也未必能学进去,可是放了试试?一定会惹出乱子来的。误入歧途都是在假期嘛。班主任该多头痛啊!”
啧啧,金东浩咂巴着嘴,他很想反驳主任的话,却只能强忍着,反正事情已成定局。主任却立刻看在了眼里。
“总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各位老师的积极协助,非常感谢大家,其余的我就不再多说了。还有这个……”
主任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沓硬邦邦的纸,每人发了一张。原来是十万韩元面值的支票。
“那什么,这次补课,我和出版社商量了一下,决定以教材选用费的形式给各位老师一点慰问。没能准备个信封装—下,很抱歉啊。”
主任拖长了尾音,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张支票。俊植很好奇金东浩会如何处理这张支票。金东浩的脸有点发红,手里捏着支票,不断地摩掌着。片刻之后,支票不见了,不知道被他偷偷放进了身上的什么地方。
“洪老师,我们去第二轮吧!”
出了日式餐厅,梁九晚来到俊植身边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道。
“主任和金东浩也去。我在这附近有个熟悉的店。”
俊植在日式餐厅已经喝得微醺,却依然追随他们而去。他想干脆喝个烂醉。尚是黄昏时分,他们已经走进了华灯闪烁的酒馆街。梁九晚在成排的酒馆中,去了一家挂着“黄金莲池”牌子的地下酒馆。
走下洞窟般昏暗潮湿的楼梯,耳边立刻传来聒噪的流行歌的声音。一行人塞满了六七坪出头的狭窄空间。梁九晚大喊起来。
“不做生意吗?”
“天呐天呐,亲爱的来啦!”
厨房方向的小门开了,一个女人兴冲冲地跑出来,挽住了梁九晚的胳膊。随后,一位稍微上了年纪的胖女人出现了。
“天啦,梁老师,真是好久不见。”
女人说话嗲声嗲气,和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符。
“这段时间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可想你了。亲爱的,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了其他相好的?”
进入隔间坐下之后,女人紧贴着梁九晚说道。
“你这婆娘,我今天带了高雅的朋友过来,你先乖乖地问个好。”
“初次见面,我是密斯张。”
“老板娘,拿点啤酒来。再叫一位姑娘。”
片刻之后,一个看起来比密斯张瘦许多,也年轻许多的女人端着酒进来了。女人坐在了主任和俊植之间。主任举起酒杯。
“来,干杯。”
俊植一口喝干。酒穿过嗓子眼,和之前喝过的酒混在一起,醉意就即刻袭来。女人赶紧把空杯填满,俊植再次喝干了,却依然不解渴。
“呵,洪老师今天怎么喝得那么急?”
梁九晚的手伸到了密斯张的胸衣里。主任正在认真地和金东浩说着什么。“仅靠一颗年轻的心,是搞不好教育的。教育热情很重要,经验也不容小觑。孩子们呢……”金东浩半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俊植看着金东浩的浓眉,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感翻涌着。他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妻子和弟弟此刻正在干什么呢?
“得再点些下酒菜。点什么好呢?”
密斯张对梁九晚说道。梁的手依然在女人的胸脯上游走,女人咯咯笑着,扭动着身体。
“我喜欢鲍鱼。”
“哎哟,真够阴险的。那好,我最喜欢的食物是紫菜包饭。”
两个女人同时嘎嘎笑起来。坐在俊植身旁的女人看着他。
“我最喜欢鱼糕。”
醉意把俊植的意识带到了一个超越时空的世界,分不清现在与过去。此刻,他正在和母亲一起坐公交车。公交车经过了某个市场。车窗外的市场街道上,喧闹的人群、各种手推车、嘈杂叫卖的小贩陆续经过,母亲无意中看向窗外,吃了一惊,大喊起来。
“天呐,这怎么办?怎么开集了。”
很显然,母亲误以为自己此刻正在市场街道上。母亲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开始拍手跺脚。
“来来来,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事发突然,俊植根本来不及阻拦。受惊的不止俊植一人。车上的乘客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很快嘿嘿笑起来,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美味绝伦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刚才一直兴奋地拍着手跺着脚的母亲突然闭上了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市场街道,而是在公交车上。母亲涨红了脸,闭上嘴,默默地瘫坐在座位上。
“天呐,表面看起来好端端的,脑子不大好呢。”
坐在俊植身后的两个女人交谈着。她们的声音很大,公交车里的大部分人都可以听到,所以母亲肯定也听到了。看来她们认为,反正是个疯女人,听到也没关系。
“可能是因为老公才疯的。”
“你怎么知道啊?”
“紫菜包饭、鱼糕是什么形状?不像男人的那玩意儿吗?”
“对哦,是那样的。老公跟其他女人好上了,或者被老公虐待才疯的吧。”
“如果不是那样,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突然在公交车上开始叫卖鱼糕和紫菜包饭呢?”
“哎哟,真可怜啊。”
俊植独自喝空了酒杯。坐在身边的女人用脸蹭着他的肩膀。
“唉,老板怎么这么忧郁啊?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喂,我不是老板。”
“不是老板,那就是部长啰?”
“喂,他可比老板职位还高呢。因为他是杂长。”
身旁的梁九晚说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杂长”,俊植的这个外号在学生和老师之间却流传很广。意思是说,俊植可以从杂工做到校长。俊植如果再不扯着嗓子喊点儿什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就算是为了冲洗掉这种憋闷,俊植也必须不断给自己灌酒。
“洪老师,洪老师的生活乐趣是什么呢?”
金东浩醉得满脸通红,问完俊植,还不等他回话,又自己回答起来。
“我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生活变得没有意思了。不论怎么想,生活都太没意思了。”
“生活没意思?呵,这问题可不一般呐。”
坐在对面的梁九晚插了一句。
“年纪轻轻的就觉得生活没意思了,算是完啦。明白吗?完蛋了!”
俊植看到,金东浩望着梁九晚的那一瞬间双眼冒着火花。金东浩以那种眼神默默地盯着梁九晚看了五六秒钟,他手里握着酒杯,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猛扇梁九晚两巴掌。扇他,俊植在心里说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扇啊,你都没脾气的吗?
“怎么了?金老师,我说错什么了吗?”
梁九晚歪着头,咧嘴笑道。这时,金东浩握着酒杯的手突然完全泄力。
“哦,没什么。您说得对。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金东浩再次把脸转向俊植。
“所以啊,我最近喜欢上了室内垂钓。您知道室内垂钓吧?不是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的室外,而是在建筑物的地下垂钓场里钓鱼。这玩意儿真的很适合我这种讨厌晒太阳的人啊。”
“讨厌晒太阳?这可了不得啊,了不得。”
梁九晚又插话进来。这一次,金东浩什么也没有回答。
“哪怕是这种也要消遣消遣啊,不然生活有什么意思呢?不过,这还真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如果钓到鳍上刷了红漆的家伙,就给一台电视机呢!追着那家伙跑,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您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去玩玩?”
“喂,连个见面礼也没有,喝酒没气氛啊!谁来个见面礼?”
“今天就算了吧,可以吗?一定要行见面礼才有意思吗?”
密斯张紧紧靠在梁身上,说道。
“说什么呢?见面礼是这家‘黄金莲池’的传统啊,你说算了就算了啊?密斯张,你先做个示范。”
“我的之前都看腻了吧?再看有什么意思啊?”
“今天带了两位客人来啊,你得正式问个好啊。”
梁九晚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两张一万韩元的纸币。女人没怎么犹豫,从座位上起身,脱掉鞋子,站到了椅子上。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开始脱上衣。她的上衣如一片卫生纸般掉落脚下。紧接着,她又开始脱裙子。女人弯下腰时,俊植看到了她那只有一小块黑色布片遮挡的晃动的大屁股。她面无表情,如蜕皮般一件件地脱着,像是在做着一件令人厌烦而又无聊的工作。女人注意到八只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时,也只是扑哧笑了一声。主任有点脸红。女人身上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在红色照明灯的照射下看得一清二楚。女人骨骼粗壮,身上赘肉很多,小肚子凸起,胸部很大,不协调地挂在那里。俊植看到那两块大大隆起的肉团上嵌着两颗黑黑的乳头。它们像女人一样泰然无耻地彰显着自己。终于,女人除掉了自己身上剩下的最后一块布。
女人保持那个姿势,开始唱歌。“春风中的粉红裙……”俊植口渴难耐,一口喝空了眼前的酒杯。从刚才开始一直压抑着的不知因谁而起的愤怒与羞辱感,此刻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了。俊植突然站起身来。
“来来来,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好吃又新鲜的鱼糕!紫菜包饭!”
同事们呆呆地望着俊植,看不懂他在搞什么名堂,其实,俊植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他像母亲过去做过的那样,兴奋地拍手跺脚打着拍子。
“天呐,他疯了吧?”
女人光着身子站在椅子上,扫兴地俯视着俊植。“我说,洪老师这是怎么了?坐下!”主任喊了一句。然而,俊植愈发兴奋,开始围着桌子转圈。
“好吃又新鲜的鱼糕!紫菜包饭!美味绝伦的鱼糕和紫菜包饭!鱼糕……”
有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俊植的上半身。是金东浩。
“洪老师,喝得挺开心的,怎么要砸场子?跟个疯子一样……”
俊植摇摇晃晃地推开了金东浩。金东浩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桌上的酒瓶全都掉在地上摔碎了,女人们尖叫起来。
“没错,我疯了。你们又算什么东西?这能叫生活吗?活成这副样子,还能叫活着吗?唉,你们这群烂坯子!”
俊植说完,转身出了隔间,却又很快推门回来了。
“这个,你们拿去分了吧!”
一张支票如落叶般掉在眼前,同事们依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8)
俊植只要喝醉了酒,就有驼背的习惯。虽然他自己意识不到,但其实从六七年前开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六七年前,也就是白天去学校办公室工作,晚上去夜校的那段时间,他还租住在某个地下室单间。那间屋子的天花板实在太低,抬起头来会碰到脑袋,不得不一直低着头。从此之后,俊植只要喝醉,自我意识就会回到那时的那间台阶下的出租屋。现在,他也不知不觉地低着头走路。不过,回到公寓门前,他突然气势高涨,握起拳头砸门高喊。
“开门开门!”
门开了,妻子面色惊讶。
“搞什么鬼?喝醉了就乖乖回来呗……”
俊植虽然醉眼蒙胧,却依然发现妻子化了妆。看到妻子化过妆的脸,俊植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怜悯。那一瞬间,他感觉妻子的妆容只是一种徒劳。妻子像是一个浓妆艳抹却又无人问津的老陪酒女,十分可怜。俊植虽然内心这样想,真正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哎,郑美淑,我问你个事。你最近在家为什么要化妆?”
“我化什么妆?只不过涂了点儿唇膏……就算是居家女人,化个淡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怎么了?”
“是理所当然啊。可是,你之前怎么一次也没有做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情呢?最近又怎么每天都打扮你那张脸?为什么啊?”
在他的攻击之下,妻子一下红了脸。
“真是,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管别人化不化妆呢……”
“你为什么化妆,要我说出来吗?是因为玟宇吧?”
“天呐天呐,你看你这人,脑子坏掉了吧?”
就算是喝醉了,俊植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话不该说。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闭不上嘴,一直嚷嚷个不停,而且嗓音越来越高。
“我说错了吗?你想在玟宇面前打扮得好看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