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就算你喝醉了,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玟宇插了一句。他脸色铁青。
“你小子滚开!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就算是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过既然提到了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吧?因为也有我的责任。”
“小叔,你大哥就是这样的人。我居然在和这种人过日子,真丢人。”
“什么?丢人?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生活很丢人?”
“是的,丢人。我说得不对吗?我现在也要说说心里话了。”
妻子没能说完。俊植向着妻子跑去,却又很快被玟宇抓住胳膊,身体失去了平衡。俊植跌倒在地,腿刚好踢到了梳妆台,同时传来一阵嘈杂声。俊植看到屋内所有东西,包括妻子和玟宇在内,全部出现了裂缝。下一个瞬间,他明白那是镜子碎了。
我做了什么?俊植躺在原地,反问着自己。家里异常安静,地板上还散着破碎的镜片。妻子推门进来。
“洪俊植先生,我走了。”
“走?去哪儿?”
俊植突然起身。妻子叫醒尚美,给她穿好了衣服,领在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行李也收拾好了。
“别管我去哪儿。”
可笑的是,妻子现在一板一眼地说起尊敬语。她对俊植的称呼也已经不再是“亲爱的”,而是毕恭毕敬的“洪俊植先生”。
“大半夜的,你要离家出走?”
“是的。我在这个家里过不下去了。”
俊植无言以对。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无奈。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把尚美也带走吗?”
“当然要带走啊。洪俊植先生要去学校上班,很显然不能独自抚养孩子啊。”
“你到底怎么了?至今为止,我们一直过得挺好啊。”
“过得挺好?表面看起来过得挺好而已。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说实话,我和洪俊植先生结婚至今,从来没有真正幸福过。”
“幸福?什么是幸福?”
俊植快要哭出来了。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活得像个人样儿。”
“所以,你至今活得不像人?”
“那当然。虽然这么说很抱歉,我至今只是硬撑着活下来的,从来没有体会过任何价值和快乐。这能叫生活吗?”
这能叫生活吗?俊植刚才在酒馆里也说过这句话,这算是成了今天晚上的主题。不过,不论怎么争吵,去哪里可以找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呢?俊植只觉得心里憋闷,气愤不已,快要疯了。
“那应该怎么活呢?”
“这怎么说得清呢?”
俊植忍无可忍,踹门而去。玟宇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俊植抓住了弟弟的胳膊。
“你小子,你给我过来。都怪你。你小子来了之后,把这个家搞成了这副样子。”
“你别那么无耻,拜托。小叔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没错?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是你把这个女人搞成了这副样子!”
“你在小叔面前不觉得羞耻吗?”
妻子挡在前面。
“羞耻?我怎么了?”
“小叔为了正确的事情牺牲自己,那么辛苦。可是你呢?你只顾着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大喊过一次。你有梦想吗?有理想吗?”
俊植无言以对,只觉得和妻子之间隔阂很深。同床共枕了六年,却发现彼此之间竟有一堵如此密不透风的墙。俊植几乎快要哭了。
“大哥,如果大嫂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我很抱歉。不过,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你尽量理解一下大嫂。”
“理解?那你们怎么不理解理解我呢?是,我不懂什么是人生,没有梦想也没有理想,活得像只虫子。我只能自甘堕落、卑鄙地活着。不过,你怎么能如此道德高尚呢?为什么只有你还这么道德高尚地活着呢?”
玟宇依然面色苍白、默不作声地听着俊植无休止的质问。用俊植的话说,他也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震惊。除了课堂时间,不,就算在课堂上,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激烈地辩论过。不过,真正发泄过后,却也有种畅快的感觉。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你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为正义和道德而战?你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职场奋斗而四处看人脸色?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超越一切?”
“大哥,对不起。”
玟宇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大哥有大哥的生活方式,这是我的生活方式。”
“好,说得很好。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所以,咱们什么也别说了。人,最终还是要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大哥,我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引发这么严重的问题。对不起。我现在就走。所以,大嫂也冷静一下,再考虑考虑吧。”
“不行,我要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
妻子提着包,如此说道。好,走吧。都走吧。我自己过。不过,俊植却没能忍心把这些话说出口。孩子不明所以地开始大哭。妻子如此固执,玟宇也血色难堪。
“大哥,我和大嫂单独谈谈,你先出去一下。”
俊植被玟宇推出了公寓门外,有种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心情。俊植站在公寓停车场,独自抽着闷烟。多年以来深埋在心中的懊悔升腾起来。从过去开始,如果说弟弟是善,他就是恶。他虽然不愿意,终究没能调换角色。现在依然如此,以后必然也会这样。
俊植一家以前住过的社区里有一个面包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只是在民居里用机器制作面包的地方,那里总是散发出一种令人肠胃蠢蠢欲动的烤面包的香甜味。社区的孩子们只要走近那家店,总会抽动着鼻子,把味道深深吸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俊植的母亲每周日的早晨都会去那家做事。大概就是做些厨房杂活,或者清洗一下积攒的衣物,挣几个子儿。不过,等到那家人全部穿戴整齐,腋下夹着《圣经》出门,俊植就会去那家屋后的围墙底下。那里是死胡同的尽头,很少有人来,僻静且幽深。
、俊植独自在那里等上一阵子,就会听到敲木板墙的声音和母亲的呼唤,“俊植,俊植”。俊植走上前去,只见木板墙上的一个破洞里递出来一个包着面包的白色纸袋。俊植赶快接过来,藏在衣服里,跑回家。母亲每次以这种方式拿走几个面包,第二天再拿到市场上去卖。
奇怪的是,俊植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多么不好的行为。母亲必然也是如此。对母亲来说,没有什么道德比家人不挨饿,可以存活下来这件事价值更高。总之,他无法不赞同母亲的偷盗行为。那像是一种战斗(为了在生活的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战斗),只要下达命令,必须二话不说,无条件服从。不过,不论情况多么危急,弟弟都会怀疑和反抗命令的不合理性。与弟弟这种人一起做事,尤其是偷盗这种事,是相当危险的。最终,他们的偷盗行为露出马脚,也是因为弟弟。总之,得益于这种偷盗行为,母亲的篮子里除了鱼糕和紫菜包饭,又多了新的品种。这使得母亲那浸满油污的钱袋稍微鼓囊了一段时间。
母亲把偷来的面包拿去市场卖掉之前,会放在厨房顶棚上挂着的篮子里保管。母亲,不对,应该说母子俩一起偷来的面包种类很多,红豆面包、奶油面包、果酱面包、酥皮面包等,各式各样。面包看起来很好吃,令人直咽口水,不过母亲却绝对不会疏忽对赃物的管理,俊植一个也没有吃过。因此,他会偶尔背着母亲偷偷拿出面包,只舔一舔表面。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术,不能破坏了面包的形状。或许当时在市场上向母亲买过面包的人,没有哪个没吃过混杂着俊植口水的面包。俊植至今再也没有体验过当时所品尝到的那种美味。
有一天,那天也是去那家围墙边从母亲手里接面包的日子,俊植却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只顾着和孩子们立,把那件事交给了弟弟去做。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玟宇从那家围墙的破洞里接过面包,傻乎乎地被那家女主人发现了。女主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怀疑面包略有减少,立刻揪着弟弟的脖颈找到家里来。据说那家的年轻女主人是从首尔逃难过来的。她把弟弟拽到厨房前,开始追究责任。
“偷盗行为很恶劣,你在学校学过的吧?”
弟弟面色苍白,默默点点头。
“说谎也很恶劣,这个也学过吧?”
弟弟再次点点头。
“那你快说话啊。老实回答,你妈把面包藏哪儿了?”
弟弟恐惧的视线轮流投向俊植和母亲。
“正直的人上天堂,说谎的人下地狱。你要下地狱吗?”
那一瞬间,俊植很想闭上眼睛。弟弟的手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厨房顶棚上挂着的篮子。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了。面包工厂的女主人飞一般地拽下了那个篮子。那天偷来的面包尤其多,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天呐,天呐,这偷得也太多了吧?我现在才知道,这里简直就是个贼窝啊!”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在那一刻像个傻瓜一样只是咧着嘴大笑。说不定那个笑声激怒了女人。女人突然跑向母亲,嫄起头发。
“你这个贱女人,居然敢偷东西?这么大年纪了,本来挺可怜你,却在背后偷东西?表面看起来倒是挺蠢。”
两人的混战结束,是因为俊植的父亲。父亲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大吼一声,光着脚跑向了厨房。父亲拾起网房地上的炭火棍,冲着母亲一顿狂抽。或许是父亲的气势太过恐怖,面包工厂的女人吓破了胆,直往后退。母亲对父亲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任由炭火棍抽打着全身。父亲像是发疯了一般。也是,这种反应并不过分。父亲一辈子为名声和体面而活,面对这种耻辱的处境,怎么可能忍得住呢?这时,弟弟突然开始大哭。弟弟扯着父亲的胳膊,边哭边喊:“爸,别打了。别打了,好吗?”然而,俊植在那一刻恨死了弟弟。俊植甚至怀疑,玟宇是不是一直在假装默许他们母子的偷盗行为;其实只是等待时机抓个现行并告发他们。
那件事发生在俊植十三岁的时候。十三岁变成了二十三岁,现在他已经三十五岁,二十二年的岁月过去了。不过,这二十多年来,他过得有多辛苦,又有谁知晓呢?校长、同事们还有玟宇自不必说,就连妻子也不知道。任何人也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他的孤单与悲伤。世界的大门从未向他敞开。就算看见一道可以勉强容身的缝隙,他也永远只能如钻狗洞般,以无耻卑鄙的姿态通过。如果俊植现在拥有什么,也只不过是以他经历过的所有痛苦换来的罢了。然而,玟宇现在却又像过去揭发他们母子的偷盗行为那般,要揭穿俊植千辛万苦组建的名为家庭的小城堡的真面目,它其实只不过是建立在那根本不值一提的自我满足与虚伪之上的寒酸伪造品。只有这一点,俊植坚决无法忍受。这是不是玟宇有对为之并不重要。因为正是玟宇的出现,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公寓停车场的一角有一座公用电话亭。黑暗中,那里依然灯光明亮。俊植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向那边。他越走近,越感到紧张与恐惧,呼吸也变得困难。终于,到了公用电话亭,俊植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电话机。最后,他像被一股难以违抗的什么力量牵引着,走进去拿起电话机,投了一枚硬币。拨着号码盘的手抖动着。不一会儿,电话机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喂,这里是情报科。”
“请转一下郭刑警。”
“稍等。”
等待途中,电话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俊植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的呼吸声。握着电话机的手备感沉重。就此收手吧,洪俊植。他听到自己内心某处传来的声音。现在也不迟。立刻挂断电话,到此为止。
“电话已转接。”
片刻之后,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时;俊植或许是过于紧张,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挂掉电话之后,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别担心。大嫂会在家的。”
玟宇站在公寓玄关门前等他。俊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无法直视玟宇的脸。他们看着公寓前宽阔的道路上咆哮着飞驰而过的车辆。
“我现在准备走了。”
玟宇手里提着刚来俊植家时带着的那个小塑料包。你要去哪儿?俊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这个提问没有任何意义。
“我送你去鹿川站。”
“不用,没那个必要。大哥还是回去看看大嫂吧。”
俊植却率先向着鹿川站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打个车走吧?”
“算了,城铁更方便。”
玟宇看了看手表。
“现在还有城铁吧?”
这个时间,城铁当然通行。不过,俊植却不能带玟宇去那里。哪怕是现在,只要给他叫一辆出租车就可以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可是,俊植却无法这么做。他们开始走向鹿川站。他们重新踏上了几天前俊植第一次带玟宇来的那条路。
“你和嫂子说了什么?”
玟宇沉默了片刻,开口回答。
“关于爱情。”
“爱情?”
“聊了聊大哥有多爱大嫂。”
“我多爱嫂子,你能懂吗?”
“当然懂。只要看看大哥你那如火般的嫉妒心就行。”
玟宇在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俊植语塞了。闷热的夏风中似乎夹杂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鹿川站越来越近了。
“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呢?”
玟宇没有回答。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俊植。
“大哥,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为什么要请求我的原谅?”
“因为必须要这么做。不论以什么方式,如果大哥因为我而承受过痛苦,请一定原谅我。”
俊植什么话也没有说。哪怕是现在,他也想和玟宇停下去往鹿川站的脚步,原路返回。不过,已经太迟了。不知不觉间,鹿川站已经近在眼前。俊植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查看着城铁站周边。他的心脏逐渐开始剧烈跳动。
俊植远远看到城铁站检票口前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体格健壮,却不像是公寓工地上的务工人员。俊植留心观察着他们,慢慢地走上台阶。男人们也看到了俊植和玟宇,不过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迹象。玟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不过,俊植十分紧张,双腿瑟瑟发抖。从远处依然可以发现,其中一个人一侧肩膀微驼的样子十分眼熟。俊植一边走上台阶,一边在心里仔细估算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等一下。”
终于快要上完台阶,俊植抓住了弟弟的胳膊。弟弟可能是感觉到俊植的声音不寻常,面色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
“你不觉得那些人有点儿奇怪吗?像是刑警……”
“不会吧?”
话虽这么说,弟弟似乎已经全身紧张起来。男人们可能也感觉到了这边的举止异常,他们开始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快跑!”
俊植拽了一下弟弟的手,转身就跑。弟弟停顿了一下,开始跟着他跑起来,同时身后传来追赶的凌乱脚步声。
他们跑下台阶,漫无方向地冲进黑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俊植急促的呼吸声和弟弟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他们拼命奔跑,工地上堆满了建筑材料,身后突然传来弟弟摔倒的声音。弟弟可能是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俊植回头一看,男人们已经跑向了摔倒在地的弟弟。
“大哥,大哥!”
弟弟焦急地呼唤着他。可是,俊植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跑着。我为什么要跑?我完全没有理由躲避警察,通缉犯不是我而是弟弟。俊植拼命地跑着,这些想法不断在脑海中划过,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脚步声不再追来。他躲在地上的水泥管后面,回头看去。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他们的样子。玟宇反抗了几下,不过很快就顺从地被拖走了。俊植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切。
等到他们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俊植却依然无法起身。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恶臭。俊植的手按在地上,摸到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粪堆上。不过,他没能立刻站起来身来。奇怪的是,他浑身乏力,一动也动不了。
俊植瘫坐在地上,回想着自己在鹿川站看到两个男人时为什么突然开始逃跑。最后一瞬间,他心里的一丝良心起了作用吗?或者,是因为不想让弟弟怀疑自己给警察打了电话的狡猾心理?
俊植抬头望向天空。他虽然瘫坐在粪堆上,夜空中的星星依然美丽地闪烁着。突然,俊植的眼中不知缘由地开始流下泪水。说实话,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负罪感。就算不是现在,弟弟也总有一天要承受这些。而且,如果弟弟真如妻子所说,是一个纯真的人,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纯真付出代价罢了。
可是,可是,俊植扪心自问,我为什么如此悲伤?我的眼中为什么流下了不合时宜的泪水?胸口有种被刺穿般的丧失感,感觉自己无比悲惨,这种绝望的心情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俊植开始哭泣。他的眼中不断流泪,泪水使他更加悲伤。他不是因为后悔而哭,也不是因为自责而哭。让他哭泣的,只是那种心脏撕裂般的凄惨感觉,以及任何人也解的,对任何人也无法说明的,只属于自己的悲伤。他坐在粪堆上不想起身,像个孩子般大声哭了很久。他哭得不成样子,仿佛内心积攒的所有悲伤同时迸发了出来。他放任自己在体内日积月累的悲伤与不知所措的空虚中尽情地哭泣着。
或许是城铁刚好在不久前到站了,距离俊植几步远的地方,有几个行人经过。
“那人为什么在那哭?”
“可能喝醉了吧?”
“喝醉了就哭得那么伤心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走吧,说不定他是个疯子。”
行人们走远了。黑暗中,又只剩下俊植一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慢慢起身,全身沾满了肮脏的粪便,像是一个满身疮痍的负伤老兵,或是肋下被踹了一脚的傻狗,一痛一拐地开始走向黑暗。他的哭声依然未能停止,嘴里传出打嗝一样的余音。
妻子此刻在干什么呢?果真如玟宇所说,放弃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在家等着我吗?她以后会怎么对待我呢?会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吗?还有,玟宇怎么样了呢?
当然,玟宇现在会与社会隔绝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人生被查封,却要继续活下去的,又何止玟宇一个呢?这个肮脏的大千世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纯洁与体面,我却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走吧,他看向黑暗,劝说着自己。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上,把所有的脏污、憎恶,还有那些已被抛弃的梦想,全部踩在脚底下,走向我那在渺茫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二十三坪的安乐窝。
* * *
〔1〕 技术教师:在工科高中负责技术相关科目的教师,主要包括机械、电子、电脑等工科技术入门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