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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灯】

作者:韩国-李沧东/译者:春喜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1)

我八岁那年的某个深冬之日,积雪尚未开始融化。那天,我在某私立小学的入学考场里跺着冰冷的双脚等待面试。那是市区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以难进而闻名。我现在依然记得,过道的地板打了蜡,光溜溜的,凉得像冰块一样。我之所以报考那所学校,完全是因为母亲的欲念。我们当时租住的房屋隔壁就有一所小学,母亲却拽着我去了需要步行三十分钟的那所。将要进入学校时,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第一眼便发现,聚集在那里的孩子和我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最重要的是,在幼小的我看来,母亲挤在一群学生家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简单来说,一个在简陋小酒馆里卖酒的女人,不配成为那所学校的学生家长。

终于轮到我了,我被母亲拉着手拽进面试的教室。“请学生家长在那里等一下。”五六位老师背对窗口而坐,其中有人对母亲说道。母亲站在门旁,我独自走到老师们面前。他们先问了我的名字、年龄。我按照之前的反复练习,努力做出回答。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老师们全部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有的还戴着眼镜。这么多大人盯着我,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父亲的名字,你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吗?”

他们又问了一遍,我依旧答不上来。到那时为止,我真的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父亲。”站在门旁的母亲慌忙替我回答。“去世了吗?”“不是,那个……我们母女的经历该怎么说呢……”

“行了,学生家长请保持安静。”二位上了年纪、看上去颇有涵养的老师打断母亲的话,转而问我:

“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我看着眼前窗户透进来的和煦阳光,非常慌张。

“赶快回答,小朋友。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督促的嗓音依然温柔而优雅。我的脚麻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十分刺眼,我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苦……苦的。”

过了片刻,我才勉强答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便知道自己答错了。

“哎呀,你这丫头!盐怎么会是苦的呢,是咸的啊!”母亲站在门旁喊了起来。

“你快点再说一遍,盐是咸的,快点!”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张不开口。母亲的脸绝望地皱在一起。

“你干什么呢?赶快说呀!老师,盐不是苦的,是咸的。你倒是照着说呀!”

“可以了。面试已经结束了,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阳光下,年轻优雅的嗓音如此说道。母亲却没有放弃。

“老师们,请再提问一次吧!现在一定会好好回答的。我家闺女从小没有爸爸,实在是太可怜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结束了,大婶。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你这个傻丫头!赶紧回答啊!盐是什么味的?”

然而,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开不了口,全身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刺眼的阳光中的陌生面孔,令人窒息的沉默,母亲皱巴巴的脸——过了许久之后,那时的恐怖记忆依然如化石般坚固,怎么也抹不去。从那一刻起,至今已经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知道自己依然无法摆脱那个提问。此刻,我也面临着一个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们现在正在问我:你是谁?很不幸,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你们此刻正在强迫我变成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喂,你怎么了?做梦了吗?”

信惠突然打了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支署长紧凑到鼻子跟前盯着她,脸上稀稀拉拉冒出来胡子茬,有点显老。信惠这才意识到,自己蜷缩在支署墙角的小沙发上睡了一觉。信惠迷迷糊糊地处于噩梦与现实之间,心脏依然剧烈地跳个不停。她全身颤抖,看着对面的窗户。支署门前可能刚刚来了一辆车,灯光照亮了窗户,有点刺眼,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

“准备一下,署里来接你了。”

支署长说道。信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是凌晨六点。冰冷的寒气包裹着她,牙齿咯咯直打架,全身颤抖不停。信惠认为自己又被关进了另一个噩梦之中——一个绝不会醒来的现实之梦。这令她十分绝望。

“我提前奉劝你一句,去了总署,要乖乖地全盘交代。只有这样,你才会少受苦,明白了吗?”

“总是让我全盘交代,交代什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

“你非要这样吗?你这孩子,这可全是为了你好啊!”

支署长的话结束之前,门被猛然推开,冷风袭来,一位身穿灰色夹克、看似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朝支署长抬手敬了个礼,然后像打冷战似的抖动着身体径直跑向火炉旁。

“一大早赶过来,辛苦啦!南刑警,今天是你当差吗?”

“别提了。我已经连续四天没能好好睡个觉了。那台破烂老爷车的暖气还坏了,简直变成了一台冷冻车!唉,真该早点结束这种该死的生活。找个地方当和尚最舒服了吧……”

南刑警说着话,视线突然停留在信惠的身上。

“就是你吗?”

南刑警的视线快速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信惠。信惠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南刑警向信惠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信惠犹豫着挪到南刑警的身旁。

“你多大了?”

“……二十四。”

“看起来没有这么大啊。毕业于哪个大学?”

“警察先生,我什么罪也没有。我只是到茶房打工的,除了卖咖啡,什么也没有做过。”

这个男人脸色白净,几近苍白,太阳穴上青筋突起,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乍一看,那张脸不像警官,更像是一名乡村初中教师。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十分顽固,像是粘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十分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龙宫茶房上班是吧?以前没见过我吗?”

“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见过你啊!女人的脸,我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南刑警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含意不明的模糊笑容。

“好,时间不多了,快走吧!”

“不行,我不能去。”

南刑警抓起信惠的胳膊时,她紧紧地抓住沙发的把手,不愿起身。突然,一种孩子般的盲目恐惧笼罩了她。

“我什么罪也没有。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警察署接受调查?我不去。”

南刑警表情戏谑,突然开玩笑似的伸出双臂抱住了信惠。信惠在南刑警强壮有力的怀抱中拼命挣扎。可她越是这样,南刑警的胳膊就越是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她只好咬了南刑警的胳膊。南刑警惨叫着松开,胳膊上的牙印十分明显。不过,南刑警并没有生气,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信惠。

“这孩子挺可爱。”

南刑警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伴随着一阵锐利的金属声,冰凉的金属套在了信惠的手腕上。奇怪的是,那冰冷刺骨的金属物的触感沿着手腕传递的同时,信惠突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她从未想象过手铐套住手腕的那种骇人的寒气。与当前难以置信的状况相比,这种感觉现实而又具体。

“放开,我自己上车。”

出了支署的门,信惠甩开南刑警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支署门前的冰冷晨雾中,停着一辆积满黑色尘土的吉普车。南刑警把信惠推进副驾驶席,自己坐进驾驶室,立刻发动了引擎。

“生气了?你要是早这么听话,就不用戴手铐了。老实点,一会儿给你打开。”

南刑警笑嘻嘻地看着信惠。车里很冷,车窗上结了白色的霜花。支署长来到车旁。

“南刑警,我一会儿要回家,先得睡一觉。昨天晚上为了审她,熬了个通宵。”

“总之,支署长这次辛苦了。不知道能不能钓一条久违的大鱼。”

“是不是大鱼,拭目以待吧!”

支署长与信惠的视线短暂相触。他貌似有什么话想对信惠说,汽车却在那一瞬间出发了。信惠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夹在膝盖之间,出神地看着车窗外摇摇晃晃后退的清晨街道。

吉普车从信惠工作的那间茶房门前经过。道路依然一片漆黑。“电子产品代理店”“报纸供应站”“故乡澡堂”“蚂蚁小超市”等牌匾之间,熟悉的丙烯牌匾“茶房龙宫”在黑暗中显现。茶房对面的“万户庄”旅馆中,刚好有一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出门来。信惠把脸凑在车窗上,想看一下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结束了与年轻矿工们一夜共枕的那个女人,或许和信惠一样是茶房服务员,或许是酒馆服务员。南刑警故意驱车经过女人身旁,鸣了鸣笛。女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女人的脸已脱妆,浮肿而疲惫,在那一瞬间被车灯照得惨白。银行支行建筑的墙角下散布着酒鬼们的呕吐物,已经冻住了。有个男人还没有醒酒,在路中央如鬼影般踉踉跄跄,突然停住脚步,冲这边挥手。“狗东西!”南刑警自顾自骂了一句,继续驱车前行。

铛铛铛铛……

路口响起警钟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轰鸣,火车奔驰而过,照亮了每扇车窗。信惠意识到那是去往首尔的统一号列车,内心深处涌起沉重的痛楚。她离开首尔还不足一个月,却感觉已经横跨过一段十分漫长的岁月。信惠突然怀念起首尔,内心有种撕裂的感觉。

一个月以前,信惠提着一个小塑料包,收拾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她走下火车时,冬季黄昏尚且残留着些许清冷的微光,沿着峡谷绵延的陌生矿山村却完全笼罩在复写纸般浓郁的黑暗之中。视野中的万物,全部覆盖着煤炭粉末的光泽。站内储煤场里聚积的煤堆、混杂着煤炭粉末与融化后的残雪的黑泥地,高大贫瘠的山麓上如疮疤般紧紧相连的破旧小屋,全部淹没在像被黑色蜡笔涂抹过似的暗黑光泽之中。与之不协调的是,在这黑暗的底部,茶房、酒馆、旅馆的灯光与霓虹灯争相显耀着华丽炫目的姿态。

信惠倚靠在从车站一路沿斜坡而下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久久注视着眼前的所有风景。和她一起下车的人们步履匆匆,在黑暗中散去。然而,信惠没有勇气紧随其后。她从首尔清凉里站启程,坐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一路上不断折磨着她的不安与怀疑,此刻紧紧地困住了她。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在这里能做什么,会不会犯下难以挽回的过错……

这时,信惠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鸣笛声,一辆卡车以可怕的速度从车站方向奔驰而来。她刚转头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一团冰冷的东西啪地飞到了脸上。伴随着年轻男人们的笑声与高喊声,货车飞驰而去。

“喂,今天晚上去找你,洗干净小穴等着我啊!”

信惠打开包,取出在火车上从流动小贩那里买来的便携装卫生纸,在脸上擦了又擦。说来也怪,她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战栗,心里并非只有不悦。陌生男子的黏稠唾液啐在脸上,她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这片陌生土地上的一员。好吧,拼一回。她颤抖着身体告诉自己。不要就此退缩。这片陌生险恶的土地正以它最本色的方式迎接我呢。

“需要多久呢?”

信惠问抓着方向盘的南刑警。离开邑内道路之后就是土路,未融化的积雪冻住了,道路很滑,碎石遍布。

“只有二十公里左右,不过路不好走,需要三十分钟吧。”

“我是说,调查需要多久呢?我来到这里,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问题的事,所以很快就会放了我吧?”

南刑警没有回答。信惠看了看手表。然而,手表已经停摆了。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信惠摇晃了几下手表,指针还是一动不动。

“我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挣钱。大学生来到这种地方做茶房服务员,您可能觉得很奇怪吧,可我没有其他目的。我只是需要钱,又找不到其他工作。”

南刑警依然没有回应。天还没有亮。破旧的吉普车如马车般颠簸在穿破黑暗的雪白道路上。笼罩在黑暗之中的蜿蜒道路、低处的水洼、冻住的路面,在汽车前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阴森的亮光,山麓上的树木在灯光中颤抖着显现,然后又重新拉长身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这副光景就像是老旧银幕上瞬间闪现的黑白电影画面一般,令人感觉很不真实。

“喜欢音乐吗?”

南刑警播放起卡带里的音乐,是一首优美的流行歌。梅兰妮·萨夫卡(Melanie Safka)演唱的《世上最悲伤的事》(The Saddest Thing),这是信惠在读女子高中时十分喜欢的歌曲。然而,她是否曾经料到自己会戴着手铐聆听这首歌呢?男人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配合着歌曲的节拍。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信惠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人可能与到访茶房的那些开着黄色玩笑,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抓起自己手腕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吧。信惠想到这里,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南刑警依然用嘴唇打着节拍,瞥了信惠一眼。他的嘴唇又红又亮,略显怪异。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情况的?”

“为什么问这个?”

“是有人向警察举报我了吗?是谁?”

南刑警没有回答。也是,信惠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自己。信惠突然想起了一起在龙宫茶房工作的小雪的圆脸。她今天晚上也外宿了吗?她知道我被警察抓走了吗?

小雪已经在茶房工作三年多了,年龄却比信惠小三岁,才二十岁出头。不过,论起她的人生历程,简直就是信惠的老前辈。她的老家在全罗南道顺天,本名为金福顺,自己取了个新名字“雪英儿”。“我姓雪,雪花的雪。”她咯咯地笑着说道。

“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再怎么看,姐姐也不像是来这种地方的人呀。”

某天夜里,小雪如此问信惠。她们结束茶房的工作,一起挤在与厨房相连的狭窄里屋里睡觉,小雪经常会向信惠讲述自己的整个人生历程。

“有什么人是该来这种地方的吗?”

“有啊。话虽这么说,不过我看人很准。在我看来,姐姐肯定是那种很有学问的人。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了。”

信惠心里一紧,像被戳中了痛处。之前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工人们也是这样说的。无论信惠多么努力趋同,却终究未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和他们住在同样的出租屋,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起煮泡面吃,他们却始终认为信惠与自己不是同类人。

“所以啊,姐姐是那个什么,运动圈大学生对吧?”

信惠大致讲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小雪立刻满脸的仰慕与憧憬。

“我就知道。我从刚开始就觉得姐姐你哪里有点特别。”

“我不是运动圈,什么也不是。你毫无隐瞒地对我说了你的一切,我觉得自己闭口不谈非常抱歉,所以给你讲了讲自己的故事而已。不过,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姐姐。别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我也懂得这一点,现在这世道多可怕呀,乱说话可是要出大事的。”

信惠终究无法相信会是小雪向支署举报了自己。信惠在心里怀疑,如果真有人告发了自己,那说不定就是龙宫茶房的老板娘。再过四天,是她和老板娘签约满一个月的日子,她可以领取四十万韩元的月薪。如果她被警察抓走,老板娘就不用付这个钱了。信惠对自己的怀疑感到自责,却又无法打消这个念头。

老板娘总是穿着一身优雅华丽的韩服,守着茶房入口旁的收银台。她厚实圆润的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唇膏,为来到茶房的每一个男人投去性感的微笑与娇滴滴的鼻音。男人们很难抵御她的这种眉目传情与嗲声嗲气。因此,信惠经常会由此联想到吸引无数沾满花粉的雄蜂的女王蜂。实际上,老板娘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对金钱和男人有着一种病态的执着。根据小雪的说法,老板娘本来是某个有钱矿主的情妇,作为回报得到了如今的这间茶房。现在凡是镇上有权有势的男人,没有哪个和老板娘没有点关系。

昨天晚上支署来电话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营业时间已过,茶房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信惠和小雪正在打扫室内卫生。另外两个营业员都出去送咖啡了,还没有回来。

接电话的是老板娘。如果有外卖电话打进来,通常没必要啰唆立即会挂断,那通电话却意外地长。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老板娘只是回答“是是”“知道了”之类。

“小韩,你现在得出去送个咖啡。支署说今天晚上加夜班,点了三杯咖啡。”

老板娘放下听筒,对信惠说道。信惠和在这里工作的其他女孩一样,使用了化名。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啊!您不是说过了夜里十一点,就不接单了吗?”

“你这孩子,那你说怎么办呢?我要想继续把这门生意做下去,可不能倒了那伙人的胃口啊!”

“姐姐,我去吧。”

小雪正在拖地,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安地看着信惠。

“不行,不要你,只要小韩。”

“我?为什么偏偏要我去呢?”

“我怎么知道?看来是有人喜欢你吧。”

信惠当时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异常。她在支署不认识任何人。支署位于街道另一头的三岔路口拐角,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支署的人很少来茶房。支署距离茶房很近,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不到,沿途却有十多间茶房。

“你就穿这个去吗?”

信惠把保温瓶用包袱包好,走出茶房时,老板娘双臂交叉看着她问道。信惠当时穿着一条牛仔裤配白色薄毛衣。

外出有点冷,再套一件又嫌麻烦,出去送外卖时基本就是茶房里的装束。

“这件衣服怎么了?我总是这身打扮啊。”

“唉,没什么,算了。就这么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的脸色略显慌张。不过,信惠没起什么疑心,单手提着包袱,推门走出了茶房。

已是深夜,支署里包括支署长在内的三位警官仍在坚守岗位。信惠为他们倒了咖啡之后,站在那里等他们喝咖啡,却莫名感觉他们的态度有些怪异。他们没有端起咖啡杯,只是僵坐在那里,偶尔还会瞟信惠几眼。

“请趁热喝吧。”

“催什么?”

一位肩上两片叶子的警官说道。

“我得赶快回去,茶房要关门了。”

“你今天可以不用回去。”

“天呐,为什么啊?”

“和我们聊一聊。”

“聊什么?”

“我们对你很感兴趣。”

“天呐,真吓人。警察先生说对我感兴趣,我又没犯罪,为啥这样无缘无故地吓我呀!”

信惠对答如流,只把他们的一番话当作送外卖时经常会听到的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却又无法掩饰嗓音的颤抖。

“没犯罪?喂,你装糊涂也没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都知道……什么了?”

“郑信惠,别再演戏了。”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支署长第一次开口说道。

“装什么大惊小怪?你打算抵赖你不是郑信惠吗?”

信惠不知不觉地用双手捧住火热的脸颊,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

“是的,我的本名是叫郑信惠。不过,我做错什么了吗?到茶房工作,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是犯罪吗?”

“你打算一直演到底吗?郑信惠,你在大学煽动示威被开除的事,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受谁的指使,来矿山村耍什么花样?”

信惠无言以对。奇怪的是,她当时陷入了一种绝望与乏力,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刻,“该来的终于来了”。

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出去办点事。”南刑警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上车,头发和肩膀湿漉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南刑警上车之后,没有继续开车,而是抽起了烟。他没抽几口,咳嗽了几声,摁灭了烟头。“操,这该死的感冒,连根烟都没法抽!”卡带里的带子转完了,车内短暂萦绕着一阵微妙的寂静。

“为什么不走了?”

“休息一下再走。下雪了……气氛也挺好,不是吗?”

信惠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南刑警突然压低声音。

“我很喜欢下雪。每次下雪,我都会想起在首尔读大学时的初恋。”

“您在首尔上的大学吗?”

信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觉得他好像希望自己这么问。

“我读的工科,大二去了军队,回来休假时才发现被那女的甩了。她已经和富豪家的独生子结婚了。我退伍之后,退了学,立刻着手准备公务员考试,落榜七次,才当上警察。”

南刑警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信惠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谈起这种事。南刑警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轻轻地抓住信惠的手。

“您干什么?”

信惠吓了一个激灵,南刑警笑着说道:

“别害怕。我给你解开手铐。我不是说了吗,你老实点,我就给你解开。”

南刑警为信惠解开手铐,脱掉了夹克。

“来,穿上这个。”

“不用了。”

“穿上吧,瞧你冻得发抖。这可是鸭绒的,穿上很快就会暖和过来了。”

南刑警亲自把夹克披在了信惠的肩上。信惠不知道应该如何解读他的这番好意,却也因为夹克的温暖,冻僵的身体逐渐缓了过来。

“奇怪。”

“什么?”

“再怎么看,你也不像运动圈的学生。”

“怎么,难道您以为运动圈的人头上长着角吗?”

“那倒不是。就那种嘛,像男人一样莽撞自大、令人很倒胃口的那种女孩。”

“不是的。她们和其他女生一样柔弱而善良,而且我也算不上运动圈。真正的运动圈,不会做我这种事。”

南刑警没有说话。看他那副表情,说不定根本没有在听信惠说话。信惠感觉南刑警看着自己的眼神中蒸腾着一股奇怪的热气。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信惠的脸颊。

“你有过很多男人,对吧?”

他的嗓音很低,而且很柔和。

“我……不是很明白……”

雪花撞到车窗上,四散开来。雨刷不停地左右摇摆,推开雪花。然而,雪花被推开之后,立刻又被推了回来。南刑警突然伸手抚摸信惠的脸。

“在我看来,你性欲很旺盛吧……你欺骗不了我的双眼。”

“你干什么?快走吧!”

信惠甩开他的手。

“你在茶房工作的这段时间,应该和男人睡过很多次吧?虽然我现在得调查你为什么来到这种地方隐姓埋名……接下来你可能会吃点苦头,不过,我可以照顾你。我也不是那种没有人情味的人。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相遇,说不定可以稍微美好一点,是吧?你明白我的话什么意思吧?我喜欢你才这么说的。”

信惠明白了他此刻想要什么,后腰掠过一阵冰冷的战栗。信惠脱掉了身上披着的南刑警的夹克。

“您看错人了。我没有犯过什么错,要调查什么,随你的便。赶快带我去警察署吧。”

南刑警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是受了什么侮辱。

“你讨厌我吗?”

“谈不上什么讨厌喜欢。我根本不认识你……”

南刑警一言不发地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时,前方响起了鸣笛声。一辆卡车迎着大雪奔驰而来。

“你挺能耐啊,嗯?现在看来,你这娘们挺能耐的。”

信惠的脊梁骨一阵发冷。南刑警瞪着信惠,眼神中瞬间迸发出可怕的怒火。他突然重新发动了汽车。

(2)

我大学刚入学时,加入了文学社团,后来又转到读书社团。您问是不是地下社团?虽然不是在地下室,却也没有在学校登记。我们每周在前辈位于药水洞的那间出租屋里组织一次活动。那位前辈叫车光姬,老家在光州,比我们大四岁,中途退学,在家休息。我没有撒谎。关于那位前辈,我可以毫不隐瞒地交代一切。

我们当时读的书是《西洋经济史》《分断时代的历史认识》《罗莎·卢森堡》《被压迫者教育学》之类。都不是些什么了不起的意识启蒙类的书籍,只是一些基础读物而已。我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为之一振。这种感觉就好像我突然发现至今为止总是蒙着一片灰色雾气的混沌生活中有了一种井然的秩序。

光姬兄——我们称这位前辈为“光姬兄”——的出租屋里真的笼罩着一种独特的氛围。说不定,我正是被房间里的那种氛围所吸引。我从小和母亲同住在单间出租屋,所以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光姬兄的房间里,不但有黑色的厚窗帘、干花束和河回面具,书桌边还用图钉固定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非洲小孩,肋骨清晰可见,肚子却鼓了出来;还有一张是特蕾莎修女。怎么说呢,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美好与丑恶、安宁与痛苦两个极端的交汇。光姬兄的书桌边贴着一句话:“飞吧,放弃一切,奋力高飞。”我曾经问过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我想成为一只鸟。”

光姬兄带着隐约的笑意答道。总之,我喜欢光姬兄。我沉迷于她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的样子,感觉自己也想抽烟了。

一到雨天,光姬兄就会腰痛得厉害。有一次,甚至严重到站不起身。我们之间流传着一个出处不明的故事,光姬兄曾在八零年事件〔1〕中遭到了戒严部队的拷问。而且,她所爱的男人于1980年5月身亡。不过,光姬兄从来没有开口谈起过那个人。只有一次,她无意中流露出了那种眼神。

她的书桌一角有一个倒扣的相框。有一次,我偶然翻开那个相框,发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我问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倒扣,她回答说:“因为看到那张脸会十分痛苦。”她虽然面带笑意,眼眶里却很快 噙满了泪水。我猜,那个男人可能是她的爱人。

光姬兄绝对不是斗士,反倒是一个心肠比任何人都柔软的浪漫女人。她有时会给我们朗诵金洙暎或者申东晔的诗,有时会在读书讨论上突然激动地大喊: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生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世界。鸟飞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萨斯。”〔2〕

我也很喜欢这一段文字。这是赫尔曼·黑塞的《德米安》中的著名段落。不过,当时有一位名叫秀任的朋友严肃地说:

“光姬兄,你依然沉浸在那种幼稚感性的世界观里吗?”

光姬兄像是被击中了弱点,慌张地红了脸,傻呵呵地笑着反问道:“是吧?我依然很感性吧?”秀任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飞向的地方不是阿布拉克萨斯,而是民众身旁。”

我当时真的非常讨厌秀任。

您问我光姬兄现在在哪里?第二年秋天,她自杀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认识光姬兄的人当中,没有人知道她自杀的确切原因。总之,光姬兄没有变成飞翔的鸟,也没有去过阿布拉克萨斯,当然也没有去民众身旁,就已经坠落了。

与郡政府周边的寒酸街景相比,警察署的混凝土建筑高大又方正,显得有模有样。南刑警下了吉普车,抓起信惠的胳膊直接去了二层。台阶尽头,便是挂着“情报科”黑色牌子的房间。

一大清早,火炉旁就已经聚拢了四五个人。信惠跟着南刑警走进房间,他们满脸好奇地走过来,左右打量着信惠。

“正纳闷这娘们长什么样,终于来了啊。”

“如此一看,还真长得挺不错啊!”

“来这种地方勾搭矿工,脸蛋当然得俊俏点啊。”

信惠提醒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她紧闭双唇,瞪大双眼,在他们的注视中毫不退缩。可能是用力过猛,她的双眼火辣辣的,似乎快要流泪了。

“喂,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肆无忌惮地就这么潜伏进来了?”

坐在房间正中央桌旁的男人瞪着信惠,大声呵斥道。他身穿正装,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南刑警刚进房间即向他敬了个礼,由此可见他可能在这个房间里级别最高。

“我只是来挣钱的。这里也是韩国的地界,我有居住迁移的自由。”

信惠直视着男人,反驳道。因为她觉得,不能刚开始就像犯了罪一样怯懦畏缩,而是应该理直气壮地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她完全失算了。

“你过来。”

倚靠在桌边的一个男人动了动手指,示意信惠上前。不过,他的视线很微妙。他显然是在对信惠说话,视线却看向了其他地方。信惠犹豫着走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扇了信惠一个耳光。

“以后不能这样回答问题,明白了吗?”

男人的语气低沉而单调,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信惠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却因为事发突然,没能叫出声。

“你是共产主义者,还是社会主义者?”

男人又问道。他看似盯着距离信惠的脸颊一拃左右的某个地方,信惠却明白他其实正在看着自己。

“什……什么意思?”

“贱娘们,回答问题!你是共产主义者,还是社会主义者?”

信惠的脸依然火辣辣的,男人斜视的目光令她思绪混乱。

“我们都知道了才问的。如实回答。”

坐在桌边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道。他嗓音沉稳,像是一种劝解,和刚才那个男人截然不同。“如果已经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呢?”信惠把这句反问咽了回去。她害怕他们不知何时又会挥起拳头,同时认为说不定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信惠这才明白,自己连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准确区别都不知道。然而,她也因此产生了一个荒唐的疑虑:说不定自己会成为其中之一。

“我既不是社会主义者,也不是共产主义者。”

过了片刻,信惠如此答道,嗓音中却没有半点自信。

“哼,你当然会那么说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赤色分子承认自己就是赤色分子呢。”

斜眼男人冷笑道。

“不过,现在很快会让你说实话的。做好心理准备。”

信惠的身体发冷一般开始剧烈颤抖。她无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弱小的存在。她明白自己应该沉着,身体却难以掩饰恐惧。她多么希望可以停止颤抖,可以鼓起勇气战胜这种恐惧。

“我们如何对待你,取决于你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所以,乖乖配合,明白了吗?”

坐在桌边的西装男斯文地说道。

“金刑警先负责调查一下。如果不听话,就教训一下她。”

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高个子男人站了起来,说:“跟我来。”他长得不怎么凶狠,信惠稍微放下心来。

金刑警带信惠去了隔壁房间。那个房间不大,只有两三坪,放着四五张铁桌和一个生了锈的炉子,看不到其他的物件或者装饰。墙上贴着“左倾容共连根拔起 守护民主秩序”的标语,一盏日光灯孤零零地亮着。金刑警拿起一把铁椅放在桌前,让信惠坐下,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好,又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松树牌香烟。他拆开烟盒,叼起一根烟,又突然递给信惠一根。

“我不会抽烟。”

“别装了,让你抽你就抽,没事。”

“我真的不会抽。”

“不是说最近的首尔女大学生没有不会抽烟的吗?而且你既然下定决心来这里伪装成茶房服务员,应该学过抽烟吧?”

“女大学生并不是人人抽烟。还有,我不是伪装成茶房服务员,我真是服务员。”

“真是服务员?”

金刑警冷笑着反问道。他拉开抽屉,取出纸和圆珠笔,推到信惠面前。

“先在这里详细写下个人信息,不要有所隐瞒。”

“我昨天晚上已经在支署写过了。”

“话真多,让你写你就写。”

信惠从姓名开始,依次写下了家庭状况、学历、职业、朋友关系、动产、不动产、月收入、兴趣、特长等。她犹豫着要不要在职业栏里写“学生”,最终写下了“茶房服务员”。刑警接过信惠写好的材料,仔细地查看着,开始提问。

“为什么没有不动产?”

“因为我没有房子。”

“传贳保证金〔3〕总该有吧?”

“没有,我住月租房。”

“没有父亲,母亲从商,做什么生意?”

“卖鱼。没有店面,借用别人店门口的空地,是那种凌晨去水产市场取货卖的小摊贩。”

“在学校因为什么受的处分?”

“……组织非法集会。”

“煽动学生们搞游行是吧?具体是什么时候?”

“前年秋天,也就是1984年10月。我们并不是搞游行,只是聚集同学们一起针对校内问题开了一个讨论会而已。”

那年秋天,校园里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秋季庆典。金黄色的银杏树之间挂满了横幅和海报,同学们在地铁入口接受战警的开包检查,却还要像温驯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去上课,或者忙于寻找一起参加庆典的搭档。表面看来,一切没有任何异常。庆典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考试完毕,提交论文,信惠就毕业了。几个月之后,信惠即将年满二十三岁,会被任命为一名小学教师。

当然,比任何人都盼着信惠毕业的人是她的母亲。母亲的一举一动,仿佛女儿已经成为半个老师。她相信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露天市场卖鱼的小摊贩,而是正儿八经的小学教师的母亲。母亲的这种态度并不过分。一辈子只把希望寄托在女儿一个人身上,历尽千辛万苦、翘首企盼的事情如今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信惠不知道怎么了,并不愿意接受这一切。她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躁,像是正在被推向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不,说不定她在心里像母亲一样,甚至比母亲更加强烈地想要这个结果。可她未曾想到,当这一切近在眼前,即将实现的时候,自己内心反而感到不安,并且想要逃离。

“这样结束大学生活也太乏味了吧?大家现在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如何愤怒。以这种状态结束校园生活,接受分配去一线做个老师,这怎么行?只会成为专制教育的忠实奴仆罢了。”

秀任率先说道。在读书社团里一起学习的朋友们都在场。

“没错,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为了在同学们冷漠的心里埋下微小的火种,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就由我们出面。”

“信惠为什么突然如此亢奋?”

朋友们听了秀任的话,都笑了起来。其实,信惠即便在朋友们面前也总是对每件事心存质疑,态度消极。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但是,我们到底有什么能做的呢?”

“怎么没有?可以集会要求校内民主化啊!”

“不过,只是搞个校内民主化集会,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有什么意义吗?”

“现在就算扔块小石子也很重要。不过,现在给大家讲反抗法西斯体制或者民众的生存权之类,他们也听不进去。首先要从最皮毛的开始,重要的是在大家的可行范围内开拓空间。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现在最不满的是什么?校长的非民主化管理,对吧?我们都是大学生了,却被当作高中生对待。因此,将这种不满凝聚为校内民主化的要求,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人都对秀任的话表示赞同。在当时的氛围之下,校内组织集会,要求民主化,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冒险。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要去做一件尚无人做成的事情,信惠兴奋得全身颤抖,感觉像是在谋划一场革命。此后过了很长时间,她依然无法理解当时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感动,那种几乎是自我破坏的冲动与兴奋。

他们立刻就地开始讨论开展集会的方法。首先,得到校方许可是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未经允许举行集会,很显然在开始之前就会泡汤。获得许可的事情由信惠负责。学生科科长宋教授是一位骨干诗人,他平时对在校报上发表过几首诗歌的信惠尤为关注和青睐。

信惠去找宋教授,申请集会许可。她谎称有必要针对秋季庆典收集学生们的意见。

“非得集会讨论吗?”

总是斜戴着一顶扁圆贝雷帽、嘴里叼着烟斗的风度翩翩的诗人,满眼疑惑地盯着信惠。

“因为同学们的意见很杂乱。我们只讨论一个小时,老师。”

信惠脸上挂着微笑,俨然一个热爱诗歌、尊敬诗人的文学少女,心里却有一种愧疚感。

“好,就一个小时啊。绝对不能谈论其他话题,明白了吗?”

集会暂且成功举行。三百多个学生聚集在学生会馆食堂,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校内的非民主性问题、校长的独断独行、毕业分配问题等,累积至今的不满与声讨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宋教授面色苍白地跑向正在主持集会的信惠。

“哎,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我居然相信了你……”

然而,他很快在学生们的嘲讽中涨红了脸,无奈地退了回去。宋教授在学生们的身后惴惴不安地踱来踱去,在集会时间接近三小时,学生们提出驱逐校长的主张时,他终于哭丧着脸跑上了讲台。

“信惠,求求你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吧!你一定要看到我提交辞职信才满意吗?”

宋教授的手哆哆嗦嗦地扶着眼镜。这是信惠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恐惧。由于五十多岁的诗人兼教授的这种过于赤裸裸的恐惧,信惠的内心动摇了,整理了几个要求事项之后,匆匆结束了讨论。然而,集会结束之后,她不得不接受秀任的严厉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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