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四人要从博洛维特站出发。
博洛维特由温暖的红砖砌成,看起来像一个中世纪大学的阅读室。里面装满了从国家图书馆里搜出来的书,站台上有许多木质的桌椅,站里都是热爱读书的知识守护者——婆罗门。
灯都被布包了一层,在桌子上投下柔和的光,阿尔乔姆儿时可能看过有关中世纪的历史画册,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好像回忆起了自己四年的童年经历。
拱门下面都被分隔成了一个个房间。阿尔乔姆每走过一个,就回忆起了一些第一次来大都会的往事:他在一个热心人家里住了一晚,他们进行了深度的谈话,还有一本奇怪的书,说克里姆林宫的红五角星里藏了一个魔鬼,还说每个十月生的小孩都有一个小魔鬼…很荒谬的一本书。真相永远比人们想象的更简单,更无情。
那个热心人已经不在了,克里姆林宫上的五角星也黯淡了。
那时米勒在这里见了阿尔乔姆。当时米勒背着一把冲锋枪,身上缠了许多子弹,他曾经冲在第一线,参加每一场艰苦的战斗。当年那个米勒也不复存在了。
当年那个阿尔乔姆也不在了。
但勒太迦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双狡猾的眼睛,宽大的后背足以堵住一条隧道,脸上总是带着坏笑,好像他已经把你的鞋带绑到了一起,正等着你摔倒。勒太迦已经二十七岁了,但他的笑容属于一个十岁的小孩。
「嗨!」勒太迦露出了坏笑,「恭喜你回到游骑兵。米勒招你回来了?」
阿尔乔姆摇摇头。
「那这是什么?一次测试任务?」
「说来话长。反正我就是要跟你们去帝国。」
勒太迦不笑了。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得把某个人救出来。那里有一个我一定要救出来的好人。如果我不回去,他就会被绞死。」
「你这个莽撞的混蛋。那个人是个女的吗?」勒太迦朝他挤挤眼睛。
「是一个长了胡子的老头。」
「啊…」勒太迦奔溃了,「这是你自己的事,但…呃…」
「你这个蠢货。闭嘴。」阿尔乔姆强忍着笑意。想到荷马,他感觉有些尴尬。
但阿尔乔姆还是笑了出来。笑意从他体内冲了出来。阿尔乔姆笑得直不起腰,他得找张长凳坐下来。过去几天在地铁里被迫承受的一切全都被释放了出来。阿尔乔姆笑出了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勒太迦也跟着笑,也许是有自己的笑点,也许没什么笑点。
终于他们度过了这阵大笑。
「你一定是有一个秘密任务!」勒太迦严肃而自信地总结道,「他们一定会重用你这样的人,老兄。」
他们其实没有。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阿尔乔姆问勒太迦,「你是怎么瞄准的?」阿尔乔姆开始学勒太迦的斗鸡眼,「每样东西在你眼里都有两个。」
「我看东西是都有两个,」勒太迦承认了,「所以我才用那么多子弹。所有正常人都只有一个目标,但我有两个。而且我两个都打。不出所料米勒要送我去帝国,那个吝啬鬼想摆脱我。」
「你觉得这次我们会一去不返吗?」阿尔乔姆呵呵地笑。
「我带着身份牌。」勒太迦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狗牌。
「你要它干什么?没人会把你和其他人搞混。」
「啊,你看不到我死的那天。」勒太迦笑了,「这个身份牌有其它用途。你知道有的时候,你一觉醒来会奇怪,我是谁?我昨晚喝了什么?我到底是谁?」
「我懂,」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了。其中一个颧骨很高,梳着平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鼻子很肥,身形矫健。
「好吧,看来你们是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好像是要去约会一样!但我还是觉得你们走得匆忙——你们没时间涂唇彩,」勒太迦对他们开玩笑,「我们路上再涂,好吗?」
「这个人是谁?」那个肥鼻子用手戳着阿尔乔姆问。
「这不是打招呼的方式,」勒太迦摇摇头,「你不该说』这个人是谁?』,该说『你是谁?』,尤瑞茨。阿尔乔姆当年和我们一起在碉堡防守。他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人物。当阿尔乔姆和上校用导弹炸平黑族人的时候,你还在汉莎追老鼠玩呢。」
「那他之前消失去哪里了?」另外一个人问。
「他在积蓄力量,尼格马图林,为了实现新的英雄成就。是吗,阿尔乔姆?」
「他没积蓄出太多力量,」尼格马图林上下打量着阿尔乔姆,说。
「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番成就,」阿尔乔姆回答说,「我没把力气花在自己身上。」
「终日厮杀,女孩只是梦想。」勒太迦说,「好了,伙伴们,我们出发吧。元首在等着。而且元首不喜欢等人!」
勒太迦向博洛维特站的守卫行了个礼,四个人通过楼梯走下了隧道。隧道包裹着他们,就眼前一小块是亮的,远处都是无尽的黑暗。另外两人犹豫了一下,让阿尔乔姆和勒太迦先走。
「那个人是汉莎来的?」阿尔乔姆问。
「他们两个都是汉莎来的。尼格马图林来自共青团站,尤瑞茨来自文化公园站。他们都是普通人。还比较可靠。」勒太迦思索了一下,「他们几乎都是从汉莎来的。」
「谁?」
「我们的新兵。」
「为什么?」
「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可以招到训练有素的士兵?去那些荒芜的车站找没有意义。还是说学法西斯到处拉壮丁?我们可不是这样的。米勒和汉莎达成了某种协议。汉莎同意…帮我们恢复战斗力。」
阿尔乔姆疑惑地看着勒太迦,「米勒同意了?他鄙视汉莎的人。记得吗?当时在碉堡我们…汉莎答应支持我们,把我们耍了。要是当时他们出现的话——给我们一点支持——也许我们就不会损失战斗力…那些我们的兄弟…直接一点说。」
「直接一点,」勒太迦说,「当时他们没有支持我们。但碉堡一战之后汉莎尽力帮了我们。他们给我们各种装备和弹药。你也知道汉莎是多有钱。他们自己提出要合作的…当时米勒还很伤心,天天对着阵亡名单喝酒…但他也做不了什么。他没有其它办法凑齐五十个人。所以他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大家都同意。于是米勒就开始慢慢招募新人。有测验和面试。他们排除掉了不合格的人,最后招进来的人还不错。大多数人都是汉莎特种部队出来的。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不是我们管我们的,他们管他们的。我们都一起战斗。」
「好吧,」阿尔乔姆清了清嗓子,朝后面的两个人点点头。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勒太迦强调。
「我不信,」阿尔乔姆停顿了一下,说。
「什么?」
「我不信汉莎为了减轻罪责,会分配给我们五十个人,还给我们装备。他们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但这不是无偿赠送。米勒签了协议要训练汉莎的特种部队。因为…」勒太迦咬了咬舌头,「他们也不是那么的特别。尤其是一上到地面,他们就像小猫一样无助。可怜的地下长大的孩子。」
最后一盏灯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勒太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像球棒的手电筒。后面的两个人靠近了一点,紧握着自动步枪:契诃夫站离这里不远。但在隧道里走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最好还是大家靠紧一点。
那个手电筒像利刃一样划破黑暗。
「地下的孩子…但你和我同龄,」阿尔乔姆回忆起来,「所以当时你也是四岁?当审判日来临那天…」
「哦,小屁孩。」勒太迦说,「我比你大一岁。我们已经弄清楚了,所以我当时五岁。」
阿尔乔姆试图回忆起小时候的莫斯科,但那些大肚子蜻蜓飞机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微型列车在街上开过,天上下起了暖暖的雨。他摇摇头,想要摆脱这些顽固的奇幻想像。
「那你还记得什么?你父母?你的公寓?」
「我记得那台电视。我记得电视上总统在讲话——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电视。总统说,『我们别无选择。他们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境地。他们已经把我们逼入了绝境。他们不应该把我们逼入绝境的。所以我决定…』然后我妈妈就从厨房里出来了,给我拿了一碗鸡汤。应该是鸡汤面。她说,『你为什么要看这些糟糕的节目?过来,我给你放动画片看。』然后我说,「我不想吃面。」我记得那一刻。那大战开始的一刻,或者说是万物终结那一刻。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动画片了,也没有面吃了。」
「那你记得你爸妈吗?」
「我记得。但还是不记得更好。」
「听着,勒太迦,」尤瑞茨插嘴说,「是他们先攻击我们的。我们没有攻击他们。他们毫无警告就向我们发动核打击。我们拦截了第一波导弹,然后发射了我们的核弹。我很确定,当时我七岁。」
「当时我站在角落里被迫吃面条,我就想:连总统都被逼到墙角了。」
「谁先攻击的,现在还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问。
「有关系。」尼格马图林反对说,「我们不会先进攻的。我们的人民是理智且负责任的。我们一直追求和平。那些混蛋把我们封锁起来;他们把我们拖进了核军备竞赛,想把我们赶到地底下。他们想肢解我们的国家,掠夺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我们国家就像他们身上的一根刺。他们不想让任何独立自主的国家存在,所有国家都要臣服于他们。我们是唯一不理会他们的人。那些恶心的混蛋,那些畜生逼得我们…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反击。他们觉得我们会默默承受。但我们…他们想要瓦解我们。永不向敌人投降!干他们的石油掠夺。他们想要殖民我们,但落得个一身骚,只能看电视上放着那些朝他们飞过去的东西。这就是惹我们战斗民族的下场。我们在地下还能坚持。」
「当时你几岁?」阿尔乔姆问。
「这关你什么事?我那时一岁。长辈告诉我这些的。那又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乔姆回答,「大洋的另一边什么都没了,这一边也什么都没了。」
勒太迦咳了几声,暗示大家不要吵了。剩下的路上他们都不说话了。
「停下!关掉手电筒!」
尼格马图林和尤瑞茨立刻分头站到隧道两侧,举起了自动步枪。阿尔乔姆和勒太迦站在隧道中央。勒太迦按了一下开关,手电筒熄灭了。一片黑暗。
「边境关闭了!转身返回!」
「我们是游骑兵派来的!」勒太迦喊,「我们带了一封给元首的信。」
「转过去,回去!」一个声音在重复。
「我告诉你了,我们给元首带了一封信!是米勒的私信!」
雷射瞄准的红点移动到了勒太迦的额头和阿尔乔姆的胸膛。
「回去!我们有命令射杀任何闯入者!」
「这就是他们的外交政策,」勒太迦总结道。
「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尤瑞茨小声说。
「米勒没有下达强行闯入的命令,」尼格马图林说。
「但我们被下令要将信送到,」勒太迦反对,「不然米勒会把我头砍下来的。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说如果没送到的话,地铁就完蛋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尿骚味,显然前哨站没有厕所,哨兵要撒尿的时候,就到隧道里解决一下。
阿尔乔姆看着他胸膛上的红点。他想到了米勒,想到了未完成的使命:回家和安娜分手。当面和他坦白,而不是躲躲藏藏。
阿尔乔姆出于好心已经惹出很多麻烦了。他把奥列格留在了那个医生那里,就把他往那里一放,拍拍手就去喝酒了。他让莱约克走下了那个楼梯,并且没有干涉或者尝试把他带出来。有些人走左边的门,有些人走右边,阿尔乔姆没有用纳甘手枪把格列布的犯人带向自由。他没有问少校房间里女人拖鞋的事,而且他没有去掀开那个帘子,他什么也没做,没有试着去看看那床上有没有人。因为当时他没看,就当是没人了。阿尔乔姆只能这样自我安慰。当然他也可以做出一些关于荷马的假设,关于这个无足轻重的老头。每个人都会因为良心过不去而说谎,一个人如果足够坚强,就可以应对任何事。为了伟大的事业可以不顾任何东西。
阿尔乔姆试着用手挡住那颤抖的红点,红点立刻移到了他头上。
「最后警告!」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们后退吗?」勒太迦问自己。
别管那个老头了。把那些往事都忘掉吧。你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阿尔乔姆。你要拯救世界。你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蘑菇一样的小事上。
「去找迪特玛!」阿尔乔姆朝黑暗中大喊。
「谁?」
「迪特玛!告诉他那个潜行者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勒太迦转向阿尔乔姆,「这又有什么故事?」
「还是关于那个老头的故事。」阿尔乔姆微笑着,「还有关于一个傻瓜的故事。这是我的秘密任务。」
那一刻,在他们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亮瞎眼的灯光。
迪特玛走到了检查站的第一个机枪阵地。也许他正看着那些光头的士兵躲在掩体后面,暗自发笑。他根本就不关手电筒。
「谁叫我?」
「是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迪特玛好像已经忘掉他了,「什么阿尔乔姆?」
「我就知道!」尼格马图林说了一句。
「那个潜行者。我带了一封给元首的信件。是米勒的私信!是游骑兵总指挥的信!关于目前状况的!」
「关于什么状况?」迪特玛装作不知情。
「剧院站的状况!有关你的入侵行动!」
「我们的入侵?米勒写的?」迪特玛发出了吃惊的声音,「没有什么入侵。剧院站发生了一些骚乱,有难民涌向我们这边。元首下命令恢复剧院站的秩序,避免更多伤亡。现在是凌晨三点。元首在睡觉。他也没有在等任何米勒的信件。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信给我。到了早上我会把信给他的。」
「不行,」勒太迦小声说,「命令是亲手把信交给元首,不然就烧毁它。」
「不行!」阿尔乔姆大神喊了出来,「只能亲手交给元首!」
「太可惜了,」迪特玛叹了一口气,「元首现在不会见任何人。尤其不会见职业士兵。在把信给元首前,我们会拆开检查,以防任何有毒物质。」
「我有情报,」阿尔乔姆说,「剧院站的事件不是普通骚乱,而是精心策划的颠覆活动,目的是占领剧院站。」
「但我们手上关于剧院站的情报不太一样,」迪特玛语气平和地说,「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真相。好比潜行者先生您还有您的同伴。再见。」
迪特玛朝他们敬了个礼,转身朝车站走。
「等一下,」勒太迦大喊,「停下!这封信不是米勒的!」
迪特玛才不关心。机枪手把枪口转向阿尔乔姆他们。狙击手打开了瞄准镜盖子。
「你在听我说吗?」勒太迦咆哮着,「这封信不是米勒的!这是贝索洛夫的信!」
那个几乎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停下了。
「再说一遍。」
「这是贝索洛夫的信!给元首的!私人信件!很紧急!」
阿尔乔姆转向勒太迦。这里发生了一些他不懂的事。尼格马图林和尤瑞茨紧张地默念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迪特玛什么也没说,但这个名字显然引起了他的关注。
「那好吧。你们当中一个可以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
勒太迦移动着他宽大的肩膀,接受了这个条件,他向前走。
「不是你!」迪特玛阻止了他,「把信给那个男孩,阿尔乔姆。」
「我有我的命令。」
「我也有我的命令。我只允许他进来。」
「为什么是他?阿尔乔姆,怎么搞的…」
「把信给我,」阿尔乔姆说,「赶紧的,勒太迦,你把我看穿了,我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这就是米勒派我来的原因。以防他们不让你进去…我有自己的经历,不能告诉你。你以为我是怎么了解到剧院站的情况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操!」勒太迦埋怨着,「所有人都互相隐瞒,又是那老一套…」
「别把信给他。你疯了吗?」尼格马图林小声说,「他到底是谁?上校说你应该去交信…不行的话我们就——」
「闭上你的臭嘴,」莱约克说,「他是阿尔乔姆,好吗?他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明白吗?」
「随你们的便!」迪特玛开始不耐烦,「我没时间了。我要去剧院站,分配人道主义救援。」
勒太迦心里诅咒迪特玛,恼怒地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棕色厚信封,给了阿尔乔姆。
「这是我们的信使,明白了吗?」他朝机枪手,狙击手和手电筒光大叫,「我们在这里等他!」
「当然可以,」迪特玛回答道,「但元首可能要睡到中午。你们慢慢等。」
「我们会等的,我们就在这里,阿尔乔姆。」勒太迦激动地小声说,「你会回来的,要是他们敢动你一根毛…米勒对你很凶,但为了自己的手下他可以不惜一切…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和我。」
「是的,」阿尔乔姆说,他其实听不太清,「好的,勒太迦,谢谢你。」
阿尔乔姆把那封该死的信放在贴身口袋里,走过那些哨兵,走向那道耀眼的灯光。像是走进了摄氏十亿度的超新星。
「帝国的敌人!人类的敌人!一群变种人!正站在我们的门口!」
只有一个人在演说,但有一连串的喇叭正在广播,造成了一阵阵的回音。这个说话的声音就像毒蛇一样,奇怪而且让人毛骨悚然。那个声音正在不停地喷吐毒液。
「如果我们不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就会面临灭绝的威胁!」
阿尔乔姆还没有看到契诃夫站的灯光,但已经先听到了那个声音;灯光没办法在隧道的曲面墙上反射,但声音可以。
「我们已经发现了红线违反停火条约的举动!他们要夺取剧院站!我!已经决定先发制人!」
「那是元首?但你说他在睡觉…」阿尔乔姆对迪特玛说。
「目前帝国没人睡得着,」迪特玛回答。
到了契诃夫站,阿尔乔姆看到一条横幅:「欢迎来自大都会的客人!」。一队穿着普通衣服的人在大厅里列队,他们中有老有少,因为没睡觉而两眼发红。他们私下交谈着。像牧羊犬一样的低级军官用鞭子抽打着这些列兵的肩膀和脸,赶着他们站好队伍。
带标签的桌子被摆在大厅里面,上面堆满了迷彩装备。一车车的步枪被运向前线。在站台的远程有一个带红十字的帐篷,列兵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红线永远不会罢休!他们要剥夺剧院站公民的合法权利!剥夺他们安静快乐的生活!」
这个站很奇怪,墙上有许多圆形的地堡大门,上面还有枪眼。门上包了白色的装甲。这里的灯也很奇怪,其它站里都是把灯分开挂,这里他们把二十多盏灯绑到一起,好像是这些灯也被逼迫着列队一样。这些灯看起来像是奴隶们的灵魂,通过一道极亮的白光前往天堂。
「你在哪里放的地雷?」
迪特玛走得很快,阿尔乔姆几乎跟不上他。列兵们的脸一闪而过,阿尔乔姆一个人都看不清。他身后是紧跟着的守卫。
「在下面,我走下了手扶梯,」阿尔乔姆说,「我把地雷放在猎人商行站的气密门外面。」
「爆炸把门都炸塌了吗?」
「完全塌了。」
「看着。现在我们控制了剧院站的一切,所以我很想相信你。但我还是会检查一下的。如果你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表彰你的…一枚勋章!」迪特玛笑了,「完成这样的任务值得一枚勋章。」
突然有一个人从队伍里冲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路:守卫冲上前举起了自动步枪。但那只是一个矮矮的蠢货:完全无害,长着一点胡子,带着眼镜…
「等一下!等一下!军官先生!迪特玛先生…以所有神的名义!搞错了。我不应该被调去前线的。我有一个妻子…娜琳…你不久前还在我们家…」
迪特玛想起来了,停住脚步,挥挥手让守卫后退。
「伊利亚-斯特帕诺维奇。我带了一个熟人过来。什么地方错了?」
「让变种人充斥整个车站!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被我们的反抗激怒了!这群变种人!已经!到了我们门口!」
「我的娜琳…她开始宫缩了。在剧院站爆炸后,他们把他带去了孕妇之家。他们说羊水随时都会破…但她还没到预产期,你懂吗?也许好好休息一下,她就可以…我们的孕妇之家很不错!但如果他们把我编进军队…要是前线出了事…她怎么办?谁会陪着她?如果她要生了,我必须在旁边…我必须知道…那是一个男孩还是…」
「正因如此!我宣布进入全民动员状态!」
中士微笑着把手放到伊利亚的肩膀上。
「古人说,恐惧会导致畸形儿的诞生,不是男孩,伊利亚,也不是女孩。」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老天,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记得我们的谈话。当然记得。陪我们走一段。」
迪特玛朝列队旁的军官示意了一下,用手臂搭着伊利亚的肩膀。阿尔乔姆在一旁走着,拿着口袋里的信。信里都写了什么?信封很硬,里面装了东西…像是什么?这不是一封纸质的信…阿尔乔姆绞尽脑汁地想着。
「你打算给我们写一本历史教科书,是吗?」迪特玛问伊利亚。
「军官先生…但…如果我妻子生产出了什么状况…」
「那就坐下,把这些都写下来!现在就开始。历史正在你的眼前发生!」迪特玛停了下来,摘掉伊利亚的眼镜,擦去上面的雾气,又给他戴了回去。「我会在总部给你安排一个房间的。不然你可能会在前线战死的,这倒不假…」
「为了帮助一个中立车站抵挡红线蝗虫的进攻!这是我们的使命!他们乞求我们的帮助!我们这就出发!」
「谢谢。我很感激。迪特玛先生…但…请允许我见我妻子一面…现在…我得给她支持…她脸色很不好…我想告诉她一切都好…告诉他你安排过了…如果生产…」
「何必呢?」迪特玛问他,「你和我都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她产下一个健康的孩子,那很好。孕妇之家的人会以党的名义祝贺她的。」
「但…但要是…该死…老天保佑…」
「要是是一个畸形儿的话…别激动…我们有一个很棒的孕妇之家,你自己说的。我们有全套麻醉设备,当你妻子醒来,一切都已经搞定了。那个小婴儿也不会有任何感觉,相信我。那里的人很专业。都是麻醉,只不过剂量不一样。一切都很人道。一下子就弄好了。」
「当然…是的,我理解…」伊利亚已经面如死灰。「只是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她的宫缩。她太紧张了,我的娜琳。我以为还有一段时间。」
「还是有时间的,伊利亚!」迪特玛把伊利亚抓得更紧了,「你在孕妇之家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吧。他们会给你纸和铅笔。我祝你一切好运!」迪特玛把伊利亚推给一个守卫,「在我的办公室里,给这位先生安排一点地方。」
「没人能阻止我们!我们还会继续!这是我们神圣的使命!」
「我们去哪里?」阿尔乔姆警觉地问,他们已经快走过整个车站了,站台尽头是一条有人把守的人行通道。
「你要送这个信件,是吗?」迪特玛看着他,「话说里面装了什么?最后通牒?请愿书?分割占领剧院站的提议?」
「我不知道,」阿尔乔姆说。
「游骑兵?我真是个傻瓜,我应该猜到你在大都会干得事,潜行者。」
「我们应该为平民的权利而战斗!我们应该保护剧院站!我们应该保护他们不受变种人的袭击!」
「谁是贝索洛夫?」
「你是说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你要带给元首什么东西?」
「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执行命令。」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我不得不说你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士兵,」迪特玛笑了,「让你去炸一条通道——你就去炸了。让你去送一份既不知道寄件人也不知道内容的信——你就去送了。估计让你捏两个蛋蛋,你也不会拒绝的。我希望能有更多像你这样的手下!」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为全人类付出自己!」
「荷马还活着吗?」阿尔乔姆问,「我的老头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他还活着,正在等你。」迪特玛说。
「我要先把他领出来。」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这就是我们现在去他那里的原因。潜行者,你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你很好预测。和你合作真的很愉快。」
守卫看到迪特玛,立刻就立正了,守卫军官向迪特玛敬了个礼,不敢直视他。
「你…你为什么要戴着中士的肩章?你不是中士,你是谁?」
「我?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迪特玛朝阿尔乔姆挤挤眼,「还是一个小魔术师。」
走道被用作士兵宿舍。上次阿尔乔姆和荷马不能进到这里来。士兵纷纷向迪特玛敬礼。元首在海报上看着他们。钢铁军团的旗子从天花板上悬下来:上面有一个三爪的万字形,还有一个灰色的拳头。高音喇叭像蘑菇一样长在墙上,嘶吼着:「没有退路了!我们决不能撤退!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我们孩子的未来!为了人类的未来!」
「你指望这封信能起到什么作用?」迪特玛呵呵地笑,「列车已经出发了。就算你躺倒铁轨上,也阻止不了它了。剧院站会在我们控制之下。革命广场站也是。红线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要镇压内部的饥荒骚乱。他们一半的蘑菇都霉掉了。这些霉菌正想野火一样扩散。」
「谁是贝索洛夫?」阿尔乔姆重复了一遍,他奇怪米勒是在接收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贝索洛夫的信就比米勒的信重要呢?」
「什么贝索洛夫的信对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潜行者,你更重要。」
宿舍区结束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层层防御:有铁刺,铁丝网,对着外面的机关枪。军犬开始叫唤,然后阿尔乔姆听到了一声叹气声,好像整个人的生命都离开了躯体的那种叹气声。阿尔乔姆意识到了,迪特玛把他带到了普希金站。
「荷马在这里吗?在普希金站?你承诺过不会伤害他的!」
他们在一堵砖墙前停下了,墙上有个铁门。迪特玛让守卫稍息。他拿出一包烟草,掏出一些报纸纸片,舔了舔纸,包了一支香烟。
「给你,你也抽一口。」
阿尔乔姆没有拒绝。在米勒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很想抽烟了,但米勒在抛弃他之前,拒绝了他最后一次请求,现在迪特玛却主动请他抽烟。
迪特玛背靠着墙,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我们的伊利亚的亚美尼亚老婆生了一个畸形儿,你觉得他会为我们写历史书吗?」
「如果你把那个婴儿弄死?」
「如果我们让婴儿睡过去。你觉得伊利亚会在书里赞扬我们吗?」
「不,他不会的,」阿尔乔姆回答,「他不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好吧…」迪特玛眯上眼睛,吐了一口烟,「但我觉得他会,我觉得他的老婆会感觉很糟糕,把怒气都撒到伊利亚身上,但他会说服他老婆一切都好。他们只需要再尝试一次。然后他就会坐下来写关于帝国的书,然后我们就会把书出版一万本。让地铁里每个人都读到。每个人都会知道伊利亚-斯特帕诺维奇的大名。就因为这个伊利亚会原谅我们让他的小孩睡着的。」
「印一万本?他会让你大吃一惊的,」阿尔乔姆朝迪特玛笑着,「他会逃离帝国,甚至会刺杀元首。那种事是无法被原谅的。」
「无法被原谅,但可以被遗忘。每个人都会与自己妥协。很少有人会让我吃惊的,潜行者。一个人的大脑构造很简单。每个人脑袋里都是一样的布局。这里负责欲望,那里负责恐惧,那里负责愧疚。这些事驱动一个人行为的所有因素。用利益引诱那些贪婪的人,用罪恶感磨平那些无所畏惧的人,用恐惧威胁那些没有主见的人。就拿你做例子。你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你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哦,但你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你担心你的老头。因为有主见,所以你把通道炸毁。我下了个钩子,你就慢慢上钩了!」迪特玛用手摸着阿尔乔姆的下巴,阿尔乔姆立刻把头扭开。「你吞下了钩子。现在你只能跟我混了,是吗?毕竟,你背叛了你的游骑兵。你和敌人合作了。你的朋友还在外面等你。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人。但你不是。你是我的人。」
阿尔乔姆已经忘了手中的烟。
「你的烟草就是一坨屎,」阿尔乔姆说。
「啊,等到帝国占领整个地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上好的烟草!」迪特玛承诺道,「好吧,我们去看看荷马-伊万维奇。」
迪特玛朝守卫挤挤眼。一条一公尺多长的门闩被拉开了,他们进入了普希金-席勒站。
阿尔乔姆还记得当年的普希金站,和契诃夫站一样也贴满了大理石,当年这里充斥了对非俄罗斯人的仇恨。当时他们就在普希金站给大家解释为什么阿尔乔姆要被送上绞刑架:他杀死了一个纳粹军官。阿尔乔姆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那个纳粹军官——把自动步枪对着他,扣下扳机。这是他肌肉不由自主的反应。当他看到这个军官枪毙了一个得了唐氏症候群的孩子后,他的手指立刻扣下了扳机。阿尔乔姆当时还年轻气盛。现在他也许会转身走开。会走开吗?也许他会努力想走开,但心中的冲动还是那么强烈。
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普希金站了,而是席勒站。
车站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整个车站的大理石贴面都被拆了下来,一片都不剩。地上散落着混凝土碎块,泥土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许多木头架子。空气中充斥了水泥灰和潮气,感觉空气也变成混凝土了。探照灯穿过潮气,可以清楚地看到光柱。
光柱照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的人就用一块布遮住私处;还有人根本不在意;他们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还滴着血。男人的头发都长到了眼睛,女人的头发都纠结在一起,完全看不到她们的眼睛。成年人都是正常人,两只手,两条腿。但那些少年都是长得畸形的,有的脊柱侧弯,有的手指分不开,有的头是平的,还有只长了一只眼睛的,有人有两个头,有人身上的毛和动物一样多,都是变种人。
大家都没穿什么衣服,裸着身子。站里还有穿着制服的守卫。
守卫拿着自动步枪,戴着呼吸器,这里的空气对身体不好。呼吸器看起来像套在狗嘴上的笼子,好像要是守卫不戴着牠们,就会扑向那些犯人把他们吃了。守卫用锁链和带刺铁丝网鞭打犯人。车站里到处都是阿尔乔姆在伊利亚家厕所里听到的那种呻吟声。
但最可怕的是这个车站似乎没有尽头。裸体的犯人在朝各个方向挖掘,用稿子,铲子,锤子和双手——绝望地把泥土和石头挖出来,朝左边,右边,上面,下面,各个方向挖。席勒站已经是地铁里很大的站了,现在它还在扩张。
「你把他们当奴隶用?」阿尔乔姆问。
「为什么不呢?比杀了他们更加人道,不是吗?让他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们在扩展我们的居住空间。有太多志愿者从地铁各处过来,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他们住。」迪特玛解释着,他提高了声音想要盖过奴隶的呻吟声。「当工程完工后,这里会有一个花园城市!整个地铁最大的城市!帝国的首都!我们会有一个电影院,一个体育馆,一个图书馆,还有一个医院。」
「所以这就是你们元首提出变种人概念的原因?他可以藉此拥有奴隶?这里畸形的人四分之一都不到。」
「是不是畸形不是你说了算,潜行者。元首是一个天才。民族不重要了,亚美尼亚人,犹太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如果一个人出生就是犹太人,那他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他就是你的目标,你的敌人,他永远都不会效忠于你。那一个俄罗斯人就天生免疫吗?他因为出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些都说不通。但现在基因变异是我们的敌人。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变异是一个不明显的过程。你出生时是正常的,然后一个肿瘤开始慢慢长大!比如甲状腺瘤!也许你用肉眼看不出来,只有一个医生才能确诊。所以每个人去医生那里检查的时候都吓得屁滚尿流。医生也很害怕。所以他们和我们商讨,谁是变种人,谁不是。没人可以确定任何事。每个人一生都要证明他存在的价值,来打消我们的疑虑。你明白吗?这个体制真美妙!」
迪特玛把手搭到阿尔乔姆的肩膀上。他鼻子上的痣像是第三只眼睛,像魔鬼一样盯着阿尔乔姆。让阿尔乔姆更清楚地看到了人类内心的堕落和腐化。
「他在哪里?荷马在哪里?」阿尔乔姆朝他大喊。
「把信给我!」
「我们说好了!」
一道光闪过——阿尔乔姆紧咬着牙:迪特玛已经掏出手枪对准了阿尔乔姆的脸颊。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又把枪管抵在阿尔乔姆的额头上。那是一支斯捷奇金自动手枪。
「你想让我从你的尸体上拿走信吗?」
阿尔乔姆后退了一步,思索着怎么摧毁信件,但他身后站了守卫。他们抓住了阿尔乔姆的手臂,把他按在地上。他们从阿尔乔姆手里夺下信,小心翼翼地交给了迪特玛。迪特玛把信放在灯光下,试着看里面。
「我觉得是一些照片,」迪特玛在阿尔乔姆身旁蹲下,说,「这就有意思了,可以阻止一场战争的照片。」
迪特玛把信封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牠们一定是棒极了的照片。元首一定很喜欢牠们。谁能抵挡住偷偷看一眼这些照片的诱惑呢?比方说你——你想看一看吗?」
「荷马在哪里?」
「他在这里某处。你自己去找吧。我没时间了。我得去剧院站,有人道救援任务,还要辨别敌人的特工…你在这里待一会。习惯一下这里…干点活。」
「勒太迦他们不会抛弃我的!他们还在等我!你完蛋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混蛋!你这个无耻下流的混蛋!」
阿尔乔姆想要跳起来,但守卫力气很大,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迪特玛站起来前,打了一下阿尔乔姆的头。
「他们在等。是的,他们一定还在等。现在我就去告诉他们你是谁的小弟。」
然后他亲切地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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