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无线电中心还在那里,还有十根天线塔竖立在那里。挖土机的铲子高举着,但再也不会推到天线了。阿尔乔姆还能看到那个路口,他们车后跟着不止三四辆卡车,足足有六辆装甲卡车。车前的保险杆上都加装了防护,车顶上装了机枪。一队不明身份的士兵开始清理无线电中心。起风了,发电机叶片又转了起来。阿尔乔姆身后发生着许多事,这一切都在那个小小的后视镜里。车越开越远,后面的景象都看不清了,但阿尔乔姆还是无法忘记奥森尼和他的两个儿子。
「他们怎么办?」阿尔乔姆问,「至少让那些人把他们埋了。」
「他们会清理好的,」勒太迦说,「不管我们的事了。我们走吧,放轻松。」
阿尔乔姆又想起了那个尸体坑。
萨维利亚和莱约克都坐在宽敞的后排座位上。阿尔乔姆和那些人谈判的时候,顺便把他们也加进了条件。萨维利亚心爱的日本车被挂在了越野车后面,扬起阵阵灰尘。萨维利亚拒绝抛弃她。
「可疑的人,」萨维利亚说,「当我在高速上遇到他们的时候,我第一感觉就是他们很可疑。」
「他们是从穆罗姆徒步过来的,」阿尔乔姆说,「他们那里有一个漂亮的修道院,他们说外墙是白色和天蓝色的。」
「他们只是声称从穆罗姆走过来的而已,」勒太迦想纠正阿尔乔姆,「也许是一架直升机在十公里外把他们放下来的。他们讲这个故事来掩饰自己的身份。总有人想要渗透进来。那些混蛋一直不停地来莫斯科。」
「但是他们让我去接听无线电的…」阿尔乔姆清楚地回忆起来,「当你呼叫我的时候,是他们提醒我的。如果他们是间谍,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勒太迦承认道,「但我有明确的命令。」
「当收到无线电的那一刻,我彻底放松了警惕。」萨维利亚说,「当我在收音机里听到英语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们又开始行动了!美国佬还没死绝!我们以为他们已经被彻底消灭了,但现在他们还在放着一些音乐。我想的和你一样,下一步会怎么样?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活下去的,是吗?他们一直梦想着可以打倒我们!殖民我们!那些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对我们虎视眈眈。坦白的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也许他们会奴役地铁里所有人。」
莱约克拍了拍自己的嘴唇。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家了吗?
「不错,」尼格马图林在驾驶座上恶狠狠地说,「但他们不会来干这样的脏活,他们会用导弹把我们轰死。我们能用什么来拦截那些导弹?我们什么武器都不剩了。」
「对,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你一解释,所有事都说得通了。」萨维利亚说,「都符合逻辑。当我开车经过那些干扰器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阿尔乔姆一直在絮絮叨叨,他一口咬定是红线把地铁的人民都锁在地底下。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是吗?抱歉这么说你,兄弟。这个说法一点都不理智,我开车的时候就意识到:你是一个好人,但一直在胡言乱语。从心底里我觉得这个说法就是狗屎,不可能是真的。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人屏蔽信号。但等你解释以后,我立刻就明白了:就是这个情况。之前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顺了,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来找麻烦。我们还活得挺开心的。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是吗,阿尔乔姆?」
「对。」
他们过了环城高速后,有的卡车朝右转,钻进了那堆汽车残骸,有的朝右转。但牠们都是回莫斯科的,回去尽可能多生存几天。
这辆越野车很不错:皮座椅,手指一样厚的装甲,还有一些特别的设备。引擎平稳地运转着,尼格马图林熟练地开着车,两旁残骸里的那些木乃伊迅速闪过,都是一个样。
「好车啊,」阿尔乔姆说,「我都不知道我们有这样的装备。」
「我们现在有了。」
阿尔乔姆咂咂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不想在大家面前说出来。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之前见过这辆车,在猎人商行站那里。」
「我知道。」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的。」
「但你没有。」
「为什么?」
「我们有个人认出你来了。我们怎么能打自己人呢?」
「但要是我没有被认出来呢?要是我戴着防毒面具?」
「这样的话…你不该背着个无线电到处乱晃的。那些干扰器没办法彻底切断所有信号。他们能够干扰所有进来的信号,但没办法拦截所有发出的信号。所以我们得亲自上阵。」
「你们在地面上怎么找人的?」
「用这个。」勒太迦拍了一下仪器面板,「这里有一个位置追踪器,真是辆好车。」
萨维利亚扭动着身子,他还有些事没想清楚。
「为什么不告诉大家?这样就不会有人捣乱了…像我们这样把事搞得一团糟。」
「我们得避免恐慌,」勒太迦说,「因为…大家都有亲人,有的在这个城市,有些在那个城市…毕竟这里是莫斯科。他们会慢慢想办法出去的,这样的话我们就暴露了。游骑兵内部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真相的。」
「确实如此,」阿尔乔姆点点头。
「也许我的亲人还活着,」萨维利亚回答,「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贸然出发,不然就被那些混蛋害了。」
尼格马图林在座位上说了一些来支持萨维利亚的观点。
「别生米勒的气。」勒太迦从前座转过身朝向阿尔乔姆,「所以说他一直没跟你讲。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的,也许米勒正打算告诉你。」
「也许吧。」
「你没做错什么,老兄。」勒太迦说,「你和我们一路走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们监视着整个莫斯科?」阿尔乔姆问,「你们跟踪每个人的位置?」
「是的,我们监视着地表。不算你,阿尔乔姆。是我们游骑兵执行这个任务。我们跟踪每个潜行者的行动。」
「但我每天都去地面…上到四十六层…我每天都向外广播。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听到我的呼叫了吗?」
「我们听到了,而且我们能看到你。」
「但我在暴露你们的掩护!我们的掩护!所有人的!」
勒太迦看了看尼格马图林。然后又眯着眼睛转向阿尔乔姆。
「米勒说不要碰你。」
「为什么?」
「这个,你算是…家人,这么说有点尴尬。」
「停车,」阿尔乔姆回答,「我想吐。」
尼格马图林按他说的停下了车。阿尔乔姆又吐了一地。和那些被吐出来的伏特加一样,整个活生生的世界都被留在了地面上,包括那个白色外墙,天蓝色屋顶的修道院。阿尔乔姆没办法背负着这一切回到地铁。
阿尔乔姆终于可以睡一会了。
「你被辐射了吗?」勒太迦看着瞌睡的阿尔乔姆。
「只是晕车而已,」阿尔乔姆回答。
当阿尔乔姆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莫斯科。车正沿着河岸行驶,夜幕缓缓降临。
阿尔乔姆已经认不出这座城市了。莫斯科相比早上没有变化,只是经历了这些后阿尔乔姆的眼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又带点愚蠢。
阿尔乔姆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荒废的房子像是舞台布景;空荡荡的教堂像是伪装;车里的尸体像是木头假人。阿尔乔姆以前有一万花筒,他在里面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美丽;然后阿尔乔姆非要把万花筒拆开来,结果手里只剩一堆彩色纸板和碎屑。纸板怎么能带来美好的梦想呢?
阿尔乔姆试着再次爱上这座城市,但他已经做不到了。莫斯科就是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骗局,到头来只是一堆纸板而已。那些死去的人像是纸板剪出来的图案,他们的悲伤像是用报纸和胶水做出来的模型。一切都被安排好了:表面上是做给地下的人看的,但其实是给大洋彼岸的美国人看的。
阿尔乔姆完成了一个伟大的探索。他毕竟发现了全世界,包括所有大洲。这也是个没用的探索——三个礼拜内他什么都干不了。话说他还能活三个礼拜吗?辐射剂量在不断累积,这次外出不知又吸收了多少辐射。也许就剩两周的命了。
他们继续沿着河开,路过了克林姆林宫。
克林姆林宫完好无损,它只是假装已经荒废了。
阿尔乔姆想起了席勒站的守卫是怎么用铁棍敲打死人的头的。他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不把人活埋。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事。
米勒是对的吗?这一切都值得吗?
不错,他们骗了大家,但是为了拯救所有人。不是吗?
阿尔乔姆还能带着这些困惑再活三个礼拜吗?
他得好好问一问米勒。
在博洛维特站,所有人都被消了毒。莱约克和萨维利亚被游骑兵带走了,他们答应会好好照顾两人。勒太迦带着阿尔乔姆走过昏暗的人行通道,前往阿尔巴特站,去米勒那里。阿尔乔姆一声不吭:好像的他的牙被树脂黏起来了。勒太迦一路都笨拙地吹着口哨。
「之前帝国那里出了什么状况?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勒太迦终于问了,他已经第三次开始重头吹这个曲调了。
「很糟糕,」阿尔乔姆说,「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迪特玛把信从我身上抢走了。」
「我们知道。」
「看吧,」阿尔乔姆开玩笑说,「你们什么都知道。看来我是唯一还蒙在鼓里的人。」
「抱歉,小兄弟,」勒太迦说,「当时我真的很想把你弄出来。但红线和纳粹的冲突牵制了我们所有精力。」
「我也是这么觉得。」阿尔乔姆点点头。
「我向米勒报告过了。他说我们会处理的,别生他的气了。」
「我没生气。」
「现在一切快都理清好了,那里人手有点不够,我得去处理一些事。我先把你们放这里。蘑菇都烂掉了,这场战争被不得已地用来『安抚』饥饿的人群。瘟疫随时都会传到汉莎和其它地方。必须得有人来控制这场瘟疫,除了我们外别无他人。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到了。」
「看,那些蘑菇…牠们还是很重要的,」阿尔乔姆说,。
「是啊,」勒太迦同意。
「米勒怎么说?」
「我接到命令把你安全送到他那里,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知道了。」
「我只是个小角色,老兄。不该看的地方我一眼都不看。我觉得每个人都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干涉其他人的事。我可不是做决定的人,你懂吗?」
阿尔乔姆终于看了看勒太迦,他想搞懂面前这个人。
「你可不是什么小角色,」阿尔乔姆对他说。
「阿尔乔姆!」米勒上校从书桌后推着轮椅过来,向阿尔乔姆打招呼。
阿尔乔姆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他准备好的演讲都在嘴里打转,说不出来。他原本想一吐为快的,但口中的酸涩让他说不出话。
「听着,」米勒说。
阿尔乔姆在听,他环顾整个办公室:一张堆满纸头的办公桌,墙上贴满了地图。那些干扰器被标记在地图上了吗?莫斯科的防御圈呢?那张长长的阵亡名单还挂在那里。他们的灵魂在哪里安息?也许他们正坐在那堆纸里面,呼吸着被子里的烈酒蒸气?半杯酒就够整个小队喝的了,灵魂很容易醉。
「关于这件事,我们会保持低调的,」米勒说,「我会安排的,都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所以说这些不是红线干的?」阿尔乔姆问,「卡车里和无线电中心的人不是红线的?」
「他们不是红线。」
「但他们也不是我们游骑兵的人,是吗?我有杀自己人吗?」
「你没有,阿尔乔姆。」
「那他们是谁?他们是谁的人?」
米勒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在征询阿尔乔姆是不是想知道真相: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你被辐射了吗?」米勒又靠近了阿尔乔姆一点。
「他们是谁手下的士兵?」
「汉莎的。他们是汉莎的人。」
「汉莎?但那些风力发电机…谁建造了那些发电机?我听说红线从罗科索夫斯基站派去了一些…政治犯…还有从卢比扬卡站过去的…去建造一些东西。」
「阿尔乔姆…」上校单手点了一根烟,「你要来一根吗?」
「好的。」
阿尔乔姆自己也点了一根,开始大口地吸气。这让他头脑变清醒了一些。阿尔乔姆没有打断米勒说话,也没有追问。
「阿尔乔姆,我明白这一切让你很难接受。但想一想——红线会帮汉莎造东西吗?帮它的宿敌造东西?」
「不会。」
「对啊,红线不会这么做。汉莎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工程。他们有足够的…人力和设备。」
「那那些坑里的尸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坑。尸体都堆到坑口了。他们是什么人?」
米勒点点头。显然他知道这个坑的存在。但他知道那些啃尸体的野狗吗?
「都是间谍,破坏分子。还有潜在的间谍和潜在的破坏分子。」
「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汉莎在搞这些?…这些年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把一切都隐瞒了起来?把整个地球都遮盖起来?」
「为了挽救莫斯科。」
「但他们为什么不…那些西方国家,美国人…他们为什么不轰炸其它城市?我亲耳听到了圣彼得堡和海参崴的信号!还有叶卡捷琳堡的信号!那些城市都有幸存者…他们不停地在无线电里说话…没提到任何打仗的内容。那些城市就在俄罗斯!牠们都还活着!整个国家还存在!我们是唯一不说话的城市吗?你说的战争呢?还在打吗?」
「外面的城市…你对『外面』了解多少?你就听了半小时的广播。这就是一场无线电的把戏,阿尔乔姆。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是我们一边的,哪些人是收了钱的佣兵?你知道他们的破坏分子在哪里吗?除了地铁以外,有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吗?没有。地铁是我们仅有的全部!外面有真正的活人吗?他们在各处都安置了陷阱,就像网络上的蜘蛛一样。『这里是海参崴,来加入我们。这里是圣彼得堡,来加入我们!』所有被吸引过去的乡下人都被处决了。没有什么俄罗斯了!我们害怕的一切都发生了。他们发动了突袭,碾压了我们,占领了我们的土地。如果我们不能守住这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存活着——我们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只有一条路能救我们,阿尔乔姆,就是装死。然后慢慢积蓄我们的力量。这样我们才能打回去。」
「但要是那些人只是单纯来拜访我们呢?我们的人?从乡下来的?要是他们不是搞破坏的,只是普通的俄罗斯人呢?」
「战争还在继续,阿尔乔姆。对每个人都做背景调查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是敌人。」
「要是他们不是从东边,而是从西边来的呢?」
「我们监控着所有方向的入城道路。」
「那些干扰器呢?」
「你见到的那个不是唯一的干扰站。」
「所以说我…我也没改变什么?」
「你没那么多时间的,阿尔乔姆。还好勒太迦把你救出来了。要是你再推到一根天线塔,我就没办法和他们达成协议了。他们的命令是不留俘虏。」
阿尔乔姆抽着烟,正在整理脑中的思路。
「你们在监视我吗?当我每次爬到三彩大楼楼顶的时候?」
上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勒太迦真是管不住嘴。
「我们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你是我们的一员,虽然…我对你说过些狠话。」
「那你呢,你自己——你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怎么发现的?」
「一段时间前,我参与了进去。」
阿尔乔姆想拉张椅子,但房间里一张都没有,他就靠墙坐了下来。现在坐在轮椅上的米勒比他要高了。米勒在腿还在的时候,是要比阿尔乔姆高的。
「你要知道,斯维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们上次谈话的时候,你很确定地说我是个疯子。」
「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这样你就不会…去做这些你已经做了的事。」
「但你为什么就不能解释一下呢?我还是疯子吗?嗯?」
「阿尔乔姆,」
「你告诉我。我到底疯了吗?告诉我。」
「听着。你那些关于黑族人的故事。你那么固执地认为你曾经有机会拯救人类,什么你被他们选中了,人类因为你而灭亡。我怎么跟你说呢…我不会轻易说出那种话的。」
米勒不相信整个关于黑族人的故事。
「这些都不重要了,是吗?我们用导弹炸他们…也没影响,是吗?我们从来就不是地球上最后的幸存者。黑族人也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没能挽救他们,因为…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整个世界还像以前一样存活着。要是我救了黑族人——估计他们就会被关进动物园了。他们是天使还是魔鬼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不是什么奇迹,只是他们对我们好奇而已。我也觉得好笑,我觉得我自己真他妈蠢,是吗,斯维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
「不好笑。」
「整件事都很可笑,」阿尔乔姆抗议道。
阿尔乔姆感觉大声说话都很困难:好像甲状腺压住了声带。
「我给你解释过。我告诉过你,你太执着于那些黑族人了。但看你的状态,我不能把保护罩的秘密告诉你。」
「我的状态,」阿尔乔姆重复着,「是啊,我绝对是精神错乱了。一开始我以为我要拯救世界,然后我以为我都搞糟了。都是胡思乱想。」
「你只是不了解真实的情况。所以你就发明了这些东西。但现在和你聊了,我觉得你还是很理智的。这些都不怪你。」
但这些是谁的错?阿尔乔姆看着香烟上的火光,它看起来像是无时无刻伴随着阿尔乔姆的小型炼狱。
「我是自创了不少东西,」阿尔乔姆同意。
「如果你觉得我很轻松的话…」
「我不这么认为。我就是个蠢货。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我可以把你…还有安娜…所有游骑兵…我的继父…都带到地面上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住在…一个城市里。大家都在一起。住在一栋栋的房子里。我一直在脑中描绘这样的景象。就算住在修道院里也可以…只要大家都在一起。或者顺着铁路出发。看一看乡下的情况。这是我的一个梦想。如果整个世界还存活着,我就会…但大家都觉得这不现实。你为什么要对大家隐瞒?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择…如果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
「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米勒皱了皱眉头,「他们会离开莫斯科。然后呢?他们会被一个一个收拾了!所有人!在这里我们还在一起,地铁就是我们的堡垒。一个被敌人围攻的堡垒。我们都是堡垒的一部分,守护地铁不只是游骑兵的责任,而是所有人的。我们不会永远都待在地下。我们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击。我说的够清楚了吗?我们终究会离开这里,但不是出去投降的!不是挥着白旗出去的!我们要有耐心。我们会离开这里,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要夺回我们的土地!你明白了吗?现在外面没有人在期待你过去!」
「这里也没有人期待我留下。」
「胡说,我叫你过来不是让你伤感的。这也不是我把你救出来的原因。」
「那为了什么?」
米勒推着轮椅回到办公桌,拉开一个抽屉,皱着眉头翻了一会,拿出一个东西。
「给你,」
米勒回到阿尔乔姆面前,伸出拳头,慢慢打开。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米勒内心还在挣扎。他的手心里有一块身份牌。一面刻着「舍我其谁?」。阿尔乔姆接过名牌,舔了舔嘴唇,翻了过来,另一面刻着「阿尔乔姆-黑暗」,名字是他母亲取得,姓是他自己发明的。这是阿尔乔姆的名牌。就是一年前米勒没收的那一块。
「拿着。」
「这…什么意思?」
「我想要你回来,阿尔乔姆。我都想好了,我要你回到游骑兵。」
阿尔乔姆检视着自己的姓:现在这个姓已经失去意义了,代表不了什么。黑族人曾经代表了阿尔乔姆的忏悔,是一个滚烫的十字架,时刻提醒着阿尔乔姆。但现在这个名字算什么?阿尔乔姆不是在怪谁。那段往事已经过去了。他用手指抚摸着那些黑色的铅字。耳朵中有一些东西在回响。
「为什么?因为我暴露了莫斯科的掩护?」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的,」米勒回答,「现在你是我们游骑兵的一员了。让他们去生气吧。」
阿尔乔姆的烟抽完了,他把烟抽到手指那里才了停下来。
「你要我干什么?」
「现在人手紧缺。我们得不惜代价阻止红线继续进攻,还要搞定那些法西斯分子。这是阻止战争的最后机会了,阿尔乔姆。不然这里就发不出任何无线电信号了,不是因为干扰器…而是因为我们。如果我们不行动,那就是帮美国人征服地铁,地铁的人都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你明白吗?」
「我明白。」
「好了,你加入我们吗?我想让人帮你包扎治疗一下,然后你就可以加入游骑兵了!」
「我的人怎么办?萨维利亚和莱约克呢?你会把他们怎么样?」
「我们会把他们送去训练。既然你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这个国家机密。」
「让他们加入游骑兵?」
「对,加入游骑兵。在我看来,你们三个人能够攻下无线电中心就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实力了。」
就这样了吗?阿尔乔姆用手摸摸头,萨沙给已经给他剪了个头。
「你被辐射得太厉害了,」米勒用一种肯定地语气说,「我们得先把你送去医院,你在那里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看情况…」
「斯维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哪个信封?」
「那个我们应该送给帝国元首的信封。」
「哦,」米勒皱了皱眉,尝试着回忆,「一封最后通牒。一封从游骑兵发出的最后通牒,要求帝国立刻停止行动,撤走所有部队。」
「就这些?」
上校的轮椅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的卷烟划出了一个圆,然后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是一封游骑兵和汉莎联合发出的最后通牒,要求立即停止所有行动。他们在等你,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拉直了名牌上的线,把名牌套上脖子,塞进了衣服里。
「谢谢你还对我有信心。」
阿尔乔姆心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战死在D6堡垒呢?怪勒太迦帮他挡了子弹吗?要是当时阿尔乔姆光荣牺牲了,算是更好还是更坏的结局呢?现在他知道了真相,感觉有更好吗?要是他现在因为辐射过量而死了呢?他曾经有机会加入米勒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阵亡名单,整天都喝的醉醺醺的。
「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上校说,「只是你现在需要…」
「不用把我安置到医院。我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弟兄们今天有任务吗?」
「什么任务?」
「勒太迦告诉我,有一场针对红线的行动。但他说人手不足。」
米勒摇摇头。
「你连站都站不稳,阿尔乔姆!你能干什么?跟那个人走,休息一下…去和外面的人熟悉熟悉。」
「我要和勒太迦他们一起去,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为什么?」米勒把烟头扔到了地上,「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躺一会?」
「我真的想做点什么,」阿尔乔姆说,「算是我最后一次任务。而不是干躺在医院里。我得在最后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监狱里的家庭探访室。」
「你想走动一下吗?」
「好。」
安娜推开门,先走了出去,阿尔乔姆跟在后面。
阿尔巴特站看起来像一个皇家宫殿,像是梦幻般的俄国:宏伟,洁白,富丽堂皇,无穷无尽。所有装饰都延伸到远处直到消失。
「你怎么了?」
「没事,我受了点辐射。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头发的话。」
「我说的是你整体上。」
「整体上?总之…你知道吗?关于无线电?」
「不知道。」
「你爸从来没跟你说过?」
「没有,阿尔乔姆。从来没有。之前他从没告诉我任何讯息。」
「我懂了,那好,就这样吧。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还有什么可讨论的?我找到了一直在探寻的东西。就是这样。」
周围有人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着安娜。所有那些在总部的老古董和「办公桌战士」都活动了起来,扭动着身子,一个个脖子都僵在那里。毕竟,安娜是很漂亮的。身材高挑匀称,留着男孩子一样的头发,眼睛上画着尖尖的眉毛。而且她穿着一条裙子。
「所以现在你会回来吗?」
安娜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她内心也是这样。她的脸就像是用陶瓷做的,身后还插着一把钥匙。
阿尔乔姆突然汗流浃背。
你一些事情你一直学着去面对。但阿尔乔姆从来就不知道怎么进行这样的对话。阿尔乔姆开始大步地走路,数着自己的步子,像是在计算他的尴尬,软弱和悲哀。
「你父亲是这么说的。他把我的名牌还给我了。」
「我是说我们。」
「好吧。。如果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其实我已经接受了。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我没办法住在展览馆了,是吗?我会待在这里,住在兵营里·。今天有一个行动,他们要我去参加…」
「那有什么关系?别这么说了。」
「听着。我不…不明白。我们怎么样可以重新开始。」
「我想要你回来。」
安娜还是用那种冷静坚定的语气说话,面无表情。在阿尔巴特站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两个人私下谈话的。在陌生人当中说话要比让人偷听好的多。人群隔开了熟人,在人堆里面才可以真心交谈。
「我们这样不行,安娜。你和我之间出问题了。」
「出问题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吧。」
「就这样?你放弃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你就这样跑了?你找一些愚蠢的理由跑路了?」
「我…」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阿尔乔姆。你知道这么说我付出了多少代价吗?」
「我们之间很难修补了。」
「修补什么?」
「你和我之间的事。所有一切都出问题了。这个,那个…所有方面。太多错误了。」
「你就这样逃避了?『太多错误了,我还是躲开吧。』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
「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是不是该想:你要走,就走吧。反正也没办法修复了。是吗?」
「不是的,你在想什么…?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个。」
「不是?是你带我出来散布的。策略不错啊。」
「别说了。」
「还是这样的?我是一个高傲的女子,我自己跟你说的。或许你已经决定了:『就算我不打招呼就离开,她也不会哭天抢地的,是吗?她会坚持住,不来苦苦寻找为什么我要甩了她。』」
「我没有甩你。」
「你跑了。」
「安娜,好啦,你为什么要这样?像一个傻女人一样?你不是一个女子,安娜。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就像是有胸的勒太迦!」
「哦,求你了。对我说,『我们结束吧,安娜。』当着我的面说,不要再抱怨了,而且解释一下你的理由。」
「因为我们这样行不通。因为一切都出问题了。」
「你现在真的像是蠢女人。你可以说详细一点吗?哪里出问题了?是因为我父亲是你的上司吗?因为他反对我们结婚?因为你有情绪问题?因为你跟喜欢我父亲?因为他觉得你发疯了?因为你一直把自己和他做比较?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家园的守护者?因为你想成为他?还是说你没办法跟我在一起?」
「闭嘴。」
「为什么?你不敢大声说出来。那让我来说。必须得有人说。」
「因为我不爱你。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因为——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因为你怕我,所以不敢说。」
「不是!」
「那就是因为你怕我的父亲。」
「去死吧,麻烦你滚远点,就这样吧!」
「大家都在看你,太丢人了。」
「我心里有其他人了。」
「噢,这就是你找到的。你找到你一直在寻找的了。你应该说,『安娜,我找错地方了。地面上什么人都没有,但一周内我在地铁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继续,继续编你的故事吧。你整年都在训练对付我的方法。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你不信我说的话,也不信任我,就和你老爹一样。他也说我是个疯子。到今天他还这么说。你也和他一样!」
「我像我妈妈。」
「你像你爸爸。」
安娜停下了脚步。人们开始在两人周围聚集,开始议论安娜的身份。他们全然不顾自己惹人生厌的行为,对眼前发生的事充满了好奇。他们之前还都很忙的样子,好像除了地铁以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们喝一杯吧。」
「我…我想在行动前睡一会。」
「你欠我的,闭嘴,走吧。」
阿尔乔姆意识到他必须去,而且一定要在行动前,在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之前。阿尔乔姆欠了她太多,超过欠其他所有人的。
他们在一条人行通道旁找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坐在了装满东西的袋子上,拉上了帘子。假装是两个人可以独处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爸爸派了人过来找我,他们告诉我你会给我自由。你这个分手方式不错啊,透过我父亲和两个带枪的混蛋来传达讯息。」
「我不想这样的…」
「你是个勇敢的人,阿尔乔姆,我尊重你。」
「我就是一坨屎,好吗,我已经看清我自己了。现在怎么办?你回到了你完美的父亲身边,不是吗?嗯?那就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烦我?」
「你还是那么的混账。」
「没错:我是一坨屎加一个混蛋。」
「你有想过为什么我要跟你去展览馆站吗?你有想过我看上你哪一点吗?当年整个游骑兵的人都在追我,一个又一个的英雄,他们都流着口水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包括你那个猎人也是!所以为什么我要跟你走呢?」
「对,我是疑惑过。」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要一个英雄!我不想要一个杀人狂,我不想要一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丈夫!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找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丈夫!你懂了吗?我想找一个善良,有道德感,正常的人类!就像你一样的,像你以前那样。你以前会尽一切可能不杀人。我想要这样的孩子,善良的孩子。」
「这样的人会死在地铁里。」
「任何类型的人都会死在地铁里。我们不要小孩了吗?」
「对的,我们不要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和我好好过日子?」
两人喝着酒,没有碰杯。阿尔乔姆喝了一大口,他空空的肚子立刻吸收了那些酒。他的身体开始发热,感觉头晕目眩。
「我没办法过普通日子,安娜。我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那我去找谁当丈夫?」
「你父亲会给你挑一个配的上你的,而不是像我这样的精神病。」
「你是真混账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还是说你只顾着自己?我爸爸会给我挑什么样的人?他亲自给我洗澡一直洗到十三岁!十三岁!你明白吗?我是在逃离他——离开他!跟你走!过正常的生活!生活而已!你还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不是他就是猎人!我不知道你想变成谁!」
「我不想…该死…你一定要说这些吗?」
「为什么不呢?你不敢感情用事吗?你怕不得不赶我走吗?」
「不是,但…」
「那就听听我母亲的故事!」
「她死了,她生病了。当时你还小。」
「她是酗酒毒死自己的。她喝那么多劣质伏特加,就因为我父亲每隔一天就要打她。你觉得怎么样?嗯?这样的英雄父亲如何?」
「安娜。」
「去加入他的军队吧。我父亲原谅你了吗?」
「但他很宠爱你…他有打你…?」
「没有。对他来说,把我妈妈打到心碎已经够了。爸爸对我很好,是的,他很宠我。只要我说什么,他都满足我,只要我坐上他的膝盖。」
「等一下。他…他为什么…?我在无线电中心的时候…当我刚要…当他们正准备进攻房子的时候…你…当时你在哪里?」
安娜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她的眼睛发红,但哭不出来,就和阿尔乔姆一样。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她还刷了睫毛膏。安娜竟然化了睫毛妆。
「我直接就跟我父亲说:『如果我的男人出任何意外…』,我必须得经常地提醒他这点。」
阿尔乔姆想笑——他尝试着,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嘿!再来一杯!」
「为我干杯。」
「就为你。」
「为我的母亲干杯!」安娜举起她的杯子,「为我的母亲,她嫁给了一个英雄,结果酗酒至死。所以说你完全看错我了。我像我的母亲,而不是他,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伸手拿起杯子,和安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母亲的家乡是海参崴。以前她哄我睡觉的时候,会跟我讲那些海滩,还有大海。有一次她把我哄睡后,就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了酒瓶。我知道怎样假装睡觉,然后偷偷看外面。海参崴怎么样?那里有人回复吗?」
「有。」
伙伴,你怎么样了?没发烧吗?你的脸好红啊。」
「我没事。」
「你确定要再去地面吗?」
「我确定。」
「你去了医务室吗?」
「去了。他们给我的背涂了绿色的抗生素。」
「好的,我们任务完成后,我再带你去。」
列宁图书馆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发动机运转着。越野车后面是一辆灰色的大型卡车,保险杆上装着防护。萨维利亚和莱约克都坐在卡车里,在防护服下面穿着黑色的制服,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阿尔乔姆说。
「我们的人都在卡车里。别担心,汉莎刚把卡车借给我们了。我们还能从哪里搞到这样的家伙?」
「说的没错。」
他们朝着新阿尔巴特大街的方向出发了。勒太迦让阿尔乔姆坐在越野车后座,他不停地从副驾驶座转过身来看阿尔乔姆,又不说话,好像有什么顾虑。
「任务是什么?」阿尔乔姆问。
「我们到共青团站执行任务,」勒太迦说,「你会了解的。」
他们沿着空荡荡的新阿尔巴特大街开。阿尔乔姆没时间回忆之前的一切。盘踞在莫斯科里的那些怪物都去哪里了?他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莫斯科就像巴比伦古城一样,正在被风沙慢慢侵蚀。
他们一路开到花园环路,转了个方向,沥青马路上的双黄线显得很滑稽。他们路过了许多高大的酒店,里面没有任何客人和工作人员。然后他们又路过了外交部大楼,那楼像是法师喜欢上的山头一样。
「我在想现在的外交形势如何?」
「我从不打听这些,」勒太迦直视前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但有人在听无线电,是吗?为了了解外面的情况…了解敌人的动态。这一招真的狡猾。」
「怎么听?」勒太迦不同意,「有那些干扰器在工作。」
「没错,」阿尔乔姆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
经过了外交部大楼,他们开进了一条小巷子,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公馆外,公馆外有一道很高的围栏。应该是大使馆一类的地方。楼上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国旗,被雨冲刷了那么久,已经看不出来是哪个国家了。
他们按了几下喇叭作为信号。原本安静地大门突然开启了,放他们进去。院子里面,戴着游骑兵徽章的士兵包围了车子检查,确保车外没有带上什么不速之客。阿尔乔姆出了车子,感觉那些面具下有几双眼睛很熟悉。
「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公馆的门打开了,那些人从里面拖出了绿色的锌皮箱子,箱子上刻着一些记号。他们把箱子搬上卡车,两箱,三箱,还有更多…
都是军用子弹盒。
士兵们熟练地搬运着,一分钟就搞定了。他们敬了个礼,在记录本上签了字,目送着车队开出大门。然后公馆里又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