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是被背到引水管站的。
勒太迦背着他从地面走到了那里,他不敢再下到地铁。
阿尔乔姆已经开始咳出一些棕黑色的黏液。他晃动着双腿,想要自己走。但他脚一着地,就立刻倒了下来。他的身体机能越来越差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他们到达花卉大马路站的时候,阿尔乔姆又有了一些精神。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得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左轮手枪,下定了决心。
「把我带到萨萨那里去。你听到了吗,莱约克?还记得在哪里吗?」
「哦,你想死前再风流一回?不行,我们先得帮你包扎伤口。」
「当然,要只是枪伤就好了。」
花卉大马路站显得很奇怪。
穿着纳粹制服的难民挤满了车站,看起来无助又没落。他们的衣服明显是湿了又干,变得又皱又紧。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泥巴,靴子也开裂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莱约克问几个他认识的妓女。
「帝国被水淹了。普希金站塌方了。那几个塔吉克设计师把扩建工程搞砸了。大厅塌方了,水把临近的站都淹了。」
「设计师搞砸了…」阿尔乔姆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都怪那些塔吉克设计师。真是混蛋。」
「所有人都跑了。特维尔站的人跑去了马雅可夫斯基站。契诃夫站的人跑到这里来了。」
「那和红线的战争呢?」
「我们不清楚。没人知道什么情况。」
「这是你们自找的,」阿尔乔姆想。也许上帝有的时候会聆听人们的倾诉。也许就是那个死掉被扔进手推车的女人,她在死前向上帝透露了消息。上帝计算了一下帝国里好人和罪人的数量,决定毁灭帝国。但为什么上帝一开始要允许帝国成立呢?
荷马怎么样了?
「你们认识一个在契科夫站的老头吗?他逃出来了吗?」阿尔乔姆纠缠着那些难民问,「有人认识荷马吗?」
没人理睬他。
勒太迦和莱约克把阿尔乔姆带到了那个女医生那里。医生在阿尔乔姆被铁丝网弄出的伤口中,找到了一个由辐射引发的出血点。她觉得阿尔乔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需要立刻输血。但这个专攻「社交疾病」的医生既没有输血的设备,也没有相关知识。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取出了阿尔乔姆肩膀上的子弹,然后拿一些浸了酒精的破布塞住伤口。她还找了一条破毯子披在阿尔乔姆满是伤痕的背上。医生给了阿尔乔姆一些早就过期了的止痛片,还有点效果。原来萨维利亚是从这里搞到止痛片的。
「现在我们干嘛?」勒太迦说,「我们得找一个真正的医生。我会给你输血的,连本带利一起还。」
「不用。我去萨萨那里,」阿尔乔姆吃了止痛片,觉得好了些,「我们之后再考虑输血的事。」
「我也是,」莱约克眨眨眼,「我也需要『输血』了」。
「如果我是你的话,阿囧。我会开始祈祷的。」勒太迦摇摇头。
「别把气氛搞得那么伤感,」阿尔乔姆回答。
「给你点子弹。」
阿尔乔姆收下了。
「你会去自首吗?」阿尔乔姆看着勒太迦的眼睛。
「不会的。米勒从来不饶恕逃兵。」
「要是你把我送回去呢?」
「那你的安娜就会天天喷我,」勒太迦回答,「我不确定哪种情况会更糟。好了,我自己在这里也有个小甜心。就在那里。你完事后,就过来找我。」
「要我带你去吗?」莱约克问。
「不用。我记得路。」
阿尔乔姆真的记得。
他们分头行动了。
阿尔乔姆走进了人群,又开始四处观望:勒太迦和莱约克真的离开了吗?阿尔乔姆不想让别人来帮他完成这个重要的任务。花卉大马路站鱼龙混杂。人群中可能混了红线,游骑兵或者汉莎的特工。他们正在到处打探,寻找阿尔乔姆。他们必须得找到他。
阿尔乔姆把右手放进口袋里,紧握着左轮手枪。
萨沙的房间没人。
阿尔乔姆突然感觉有些担心:要是贝索洛夫把萨沙抓走了呢?还是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事?
屋子的对面有一个破旧的小酒馆,几张座位挤在一起。酒馆的墙是用一些秸秆搭成的,阿尔乔姆可以藏在酒馆里,透过秸秆墙观察萨沙的屋子,而且路人也不能马上发现他。
阿尔乔姆看着紧闭的门,想要想念一些萨沙。但他一直在想着安娜,还有她母亲的家乡海参崴。为什么她以前不提这些呢?要是阿尔乔姆了解这些,可能可以更好地接受安娜。
阿尔乔姆旁边坐了两个帝国的人在窃窃私语。他们不停地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想要恨他们,却做不到:经历了共青团站的事后,阿尔乔姆已经彻底无力了。为了让旁人安心,他点了杯伏特加,用来吃止痛片。他无法直视那些食物,一看到就感觉头晕。
「迪特玛…」他从那两个纳粹的谈话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打听。
「你们认识迪特玛?」他问那两人。
「你是谁?」
「有一个人在他手下工作,叫伊利亚-斯特帕诺维奇。他的工作是写一本教科书,他身边有一个叫荷马的人,是我的朋友。」
「我问你,你是谁?」
「我曾经在剧院站为迪特玛执行了一次任务。」阿尔乔姆小声说。
「你是特工?」两人凑近了一点。
「破坏者。」
「迪特玛死得很光荣…」
「我知道他死了。」
「他的手下都移交给我了,」那个人说,「现在开始你归我指挥。我叫迪特里希。」
阿尔乔姆听了想笑,相比迪特里希他知道的太多了。从阿尔乔姆的角度来看,许多事都很搞笑。
「听着,伙伴。」阿尔乔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给迪特里希看了看他稀薄的血液,「让我平静地去世吧。」
「辐射病?」迪特里希明白了,挪开了身子,「你就是那个潜行者?迪特玛招募来的?」
阿尔乔姆在桌下调整了左轮手枪,以防击锤被口袋卡住。
「你认识荷马吗?」
「你在剧院站没被杀死吗?」
「我不是还活着吗?」
显然迪特玛没有和任何人讨论就把他扔进了建筑工地。
「好吧,如果你也是一名老兵的话…」
「小声点。这里到处都是敌人的眼线。」
「伊利亚和荷马都在这里。他们逃出来了。他们在附近休息,现在他们两人都听我指挥了。要我带你去见他们吗?」
「请带我去。」
荷马还活着,太好了。阿尔乔姆必须得找到他。萨沙,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阿尔乔姆大概只有一个礼拜可活了。荷马也不会去其它地方。阿尔乔姆得把所有事都告诉荷马,帮他写那本历史书。阿尔乔姆自己都可以写出来,关于那些天线,尸体坑,蘑菇和子弹。让荷马写下那些任人摆布的游骑兵。还有那件最重要的事,最可怕的事——整个世界还存活着。
荷马想要一个真实的故事,阿尔乔姆就有一个现成的。
荷马其实就坐在二十公尺开外的一个地方。他和伊利亚在喝闷酒。
但荷马一看到阿尔乔姆,就立刻来了精神。
荷马理了个光头——头上戳出一根根的银发,在灯光下像是顶了一个光圈。荷马身体已经恢复了,他抱着一只鸡——就是奥列格的那只。没人杀了牠,也没人把牠拿来炖汤。这只鸡甚至被帝国的人喂胖了,小畜生。
阿尔乔姆走上前去,拥抱了荷马。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感觉像是有一年没见了。
「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
「你怎么样,老爷爷?」
「我怎么样?好吧。伊利亚和我已经开始…工作了。」荷马看着迪特里希说,「你好。」
「书写的如何了?」阿尔乔姆问伊利亚-斯特帕诺维奇。
「挺好的,」伊利亚对着迪特里希回答,「我们正在写。进展很顺利。」
「太棒了,」阿尔乔姆说,「老爷爷,我们去散个步吧。」
「谢谢你,同志。」阿尔乔姆对迪特里希点了点头,「我不会忘记你帮的这个忙的。」
迪特里希应该要跟着阿尔乔姆的,以便监听他们的谈话。但他点的蘑菇要凉了,而且酒劲也上来了。况且看起来帝国已经不存在了。
「别走出这个站!」迪特里希下了命令,「等待我进一步的指示。」
他们经过了许多小房间,妓女都探出头来。他们怎么可能找到一个私密的地方说话?
「书的进展真的不错吗?」阿尔乔姆问荷马。
「进展不太好。」
「怎么了?」
「伊利亚的妻子,娜琳,上吊自杀了。他现在不停地喝酒。」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一起工作了两天,然后娜琳就…但元首还是坚持要我们写。他每天都亲自来阅读我们新写的东西,还问问题。基本上我得干两个人的活。伊利亚答应把我列为共同作者,把我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不错吧?」
「哦,」阿尔乔姆看着荷马,「元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己的话…很普通。」
「普通人,」阿尔乔姆说,「好吧,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那他一定是像瓦西里-彼得洛维奇那样的战斗英雄。」
「是叶甫根尼-彼得洛维奇。」荷马纠正了他。(译注:叶甫根尼-彼得洛维奇是一名前苏联空军的英雄飞行员。)
「差不多,」阿尔乔姆笑了,「在你的书里,写到变种人那块了吗?」
「我们时间不够,没写到那里」荷马回答,「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写下去了。所有人都流离失所,帝国已经完蛋了。元首失踪了。」
那只鸡挥舞着翅膀,想要飞起来。荷马已经很熟悉这只鸡的性情了,把她放了下来。那只鸡在地板上扑腾了一会。
「她还下蛋吗?」阿尔乔姆问。
「不,她已经不下蛋了。」荷马苦笑着,「我已经喂了她很多蛋壳了,还是不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尽管一路上都是嗯嗯啊啊的声音,他们还是继续边走边聊,经过了许多潦倒的帝国居民和好奇的妓女。
「好吧,你不必亏待自己的良心,」阿尔乔姆急切地想把整个故事讲给荷马听,「现在你可以写自己的书了,就像以前一样。」
「没人会来印我自己写的书。」
「这取决于你写什么内容。」
「我该写什么呢?」
阿尔乔姆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们。他回了一下头,又回了一下。但那个跟踪他们的人好像已经消失在了迷雾中。也许他不是在跟踪阿尔乔姆,只是顺路罢了。也有可能他怕被发现,故意躲开了。
阿尔乔姆的一只手握住了口袋里的左轮手枪。
「你找到你的萨沙了吗?」阿尔乔姆问荷马。
「我的萨沙?不会是你…」
「她就在这里,老爷爷。她昨天就在这里。我和她说了话,关于你的。」
「你知道,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知道。」
「她还好吗?我们现在去哪里?要去她那里吗?…还有,她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在这里能干什么,老爷爷?她得工作。」
「不对,得了吧!萨沙?我不信。」
「好吧。」
「你在骗我!」
「那告诉我…有关猎人的事——他变成了一个没用的酒鬼,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你们还互相认识。」
「猎人?你也认识他?在哪里认识的?」
「他是那个把我送上征途的人。两年前,为了对抗黑族人,去发射导弹。我跟你说过这些吗?他跟你说过吗?这就是他酗酒的原因吗?因为黑族人的事?还是其它原因?」
「猎人?我不太了解,他…我们聊得不多,不够多。」
「你之前就在写关于他的书,是吗?就在你的笔记本里,你们的故事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你要知道,他…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只是我想把他描绘成一个英雄,这样人们就会看我的书,受到启发。」
「所以你把他写成了一个酒鬼?」
「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直说吧:萨沙把猎人的事都跟我说了。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我得见到她。我要亲眼看看她,确认一下。」
「再等一会。要保持耐心,这很重要。看,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进来吧。稍等,我检查一下…」
「关于猎人…是的!谁会想看一个酒鬼的故事?追随一个酒鬼?你懂吗?这必须得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人们都活在黑暗里,他们需要一点光明。没有光明的话他们会彻底堕落的。」
「这我懂,现在仔细听我说。」
阿尔乔姆靠近了荷马,说。
「人们之所以生活在黑暗里,是因为光明被藏起来了。西方世界没有被毁灭,老爷爷。俄罗斯也没有完全消失。外面有许多幸存者。几乎整个地球都存活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海参崴,你那个基地曙光城,巴黎,美国,都还存活着。」
「什么?」
「有人把这一切遮挡了起来,用无线电干扰器。他们围绕莫斯科建了一圈干扰器,压制其它城市传来的无线电信号。」
「什么?」
「都是汉莎干的。而且游骑兵知道这一切,现在游骑兵为汉莎干活,他们把所有来到的莫斯科的人都解决了。同时也把想要联络外界的地铁居民解决了。所以没人知道真相。我觉得红线派了劳动力帮汉莎修建风力发电机。巴拉希哈就有一排风力发电机给干扰器供电。那里还有一个装尸体的大深坑,里面埋了工人和外来者,许多变种野狗都以那些尸体为食。汉莎给红线送子弹作为报酬。也有可能不是因为这个,也许就是为了支持他们屠杀饥饿的难民。整整两万发军用子弹,你能想象吗?红线用这些子弹来解决饥荒问题。他们直接朝人群开火。人群甚至还顶着机枪火力前进,乞求着蘑菇,红线和汉莎就像割草一样把他们都杀了…那些人不想了解真相。我对他们喊『你们可以离开地铁!地面上有人生存,有可以生活的地方!离开这里!』 但他们还是涌向汉莎,冲向子弹…所以说你得把这些都写下来。还有一件事。他们欺骗所有人,声称我们必须得躲起来,因为到处都是敌人。他们说战争还在继续,但这些都是胡扯。我很肯定这些都是骗人的说法。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我能活着出这个站的话,我会搞清楚的。现在你先把这些写下来,好吗?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了。这很重要。」
荷马往后退了一下,看着阿尔乔姆,好像要拆掉一个陷阱一样。荷马极力地想掩饰表露出来的同情之心,因为他知道现在阿尔乔姆很脆弱。
「你怎么样?」荷马问,「实话说,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新伤旧病一齐发作了,」阿尔乔姆说,「也许还有一个礼拜可活。所以你要赶紧写下来,老爷爷,把这些都记下来。」
「把什么记下来?」
「所有事,所有我刚才告诉你的。」
荷马点点头。
「好的。」
「你都听明白了吗?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吗?」阿尔乔姆抬起了那条没受伤的腿,准备走回走廊。
「有些地方还不太清楚。」
「哪里不清楚?」
荷马有些犹豫。
「怎么说呢…这些…听起来有一点奇怪。实话说吧。」
阿尔乔姆回过头,看着荷马。
「你是认为…?你相信我吗?你也觉得我是疯了吗?」
「我没这么说。」
「听着。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很疯狂。但这些都是真事,你明白吗?换句话说,你所了解的关于地铁的一切——什么地面上没有活人,我们哪里也去不了,红线和汉莎打仗,汉莎是好人…所有这些都是谎言!我们只是习惯了这些说辞…」
「也许会有一两个城市幸存下来…」荷马皱了皱眉,非常想相信阿尔乔姆,「但整个世界?还有干扰器?汉莎干的?」
「先不争了。你就先记住我说的,之后再写也可以。你会为了自己的信念写这本书的,是吗?老爷爷,我快要死了。我不想让这一切就这样被遗忘。这就是你唯一的任务,明白吗?我发现了一些很疯狂的真相。要是你——你不把这些都记载下来…没人会发现牠们的。今天我就要…不提了,也许我做不到。但你,你明白吗?你可以制造影响力。你会把这些都写下来吗?」
荷马陷入了思索,他抚摸着一旁的鸡。鸡安静地打着瞌睡。
「就算这些事都是真的…谁会出版这样的书呢?」
「谁来出版有什么关系?」
「大家…大家怎么才能读到我的书呢?」
「老爷爷!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书印出来呢?荷马——那个真正的荷马——他一个字都没写过,不是吗?他是个瞎子。他只是不停地给别人讲故事,或者编成歌唱给别人听…大家都听他讲。」
「那个真正的荷马——是的,」荷马笑着同意,「好了,我一定会把这些都写下来的。但你得去看医生。还有一个礼拜?你在胡说什么呢。走吧…你会带我去见萨沙吗?」
「多谢了,老爷爷,之后我再给你讲其它事…讲更多的细节。如果我的计划一切顺利的话,你应该能见到萨沙。」
荷马没有再说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的舌头。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被迫在帝国的报纸上发表了两篇短文。就是那种宣传材料,有关席勒站扩建工程的…」
「是他们逼你的,」阿尔乔姆说。
「是的,他们逼的。」
阿尔乔姆和荷马回到了萨沙的屋子外。
所有东西都变样了。迪特里希和他的伙伴已经吃完了东西,不知道去哪里了。萨沙的小房间里传来了呻吟声,看来她安然无恙。
「萨沙就在这里。」阿尔乔姆说。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又在小酒馆里坐下来,各自看着自己的玻璃杯。荷马扭动着身子,咳嗽了几下。阿尔乔姆仔细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声音:里面怎么了?阿尔乔姆内心有风呼啸而过,推动着他体内的叶片和发电机,这样阿尔乔姆可以多坚持一会。天堂里的那些白色大船在哪里?你们要飞向何方?阿尔乔姆想要喝一口伏特加,他的嘴唇一碰到酒,就立刻有一团粉色的东西在酒里散开,阿尔乔姆的身体里也散开了一团柔软的云朵,他困得不行,有多久没睡觉了?二十四小时?
房间里的呻吟声停止了。一个傻瓜出来了,扣着扣子,像一个征服者一样笑着。阿尔乔姆能怎么办?
荷马把鸡丢在一旁,冲向萨沙的房间。
「萨沙!」
「荷马…是你?」
阿尔乔姆没用动。这场对话不管他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听。
「我的老天。。你,在这里…为什么?萨沙…」
「我挺好的…」
「我…我以为你死了…我在图拉站到处找你…」
「抱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来找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阿尔乔姆带我来的。你认识他吗?」
「他也在这里吗?」
「你…为什么你要干这个?萨沙?为什么要做这种肮脏的事情?」
「为什么肮脏?」
「你不该的。你一定不能干这个。赶紧…收好你的东西。我们走。」
阿尔乔姆握着左轮手枪。现在不是时候,要等明天,或者后天——等贝索洛夫来看萨沙的时候,就让他回答所有问题。无论如何都要抓到他。那只鸡呆呆地看着阿尔乔姆。
「去哪里?我哪里也不去。」
「你在胡说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把你关在这里的?像奴隶一样?我们可以…我会安排的…」
「我不走。」
「我不明白!你可以找一个其它工作…是要花钱赎你出来吗?」
「我不是奴隶。」
「那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这里就是我该待的地方。为什么不聊聊你的,你最近如何。猎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天啊。你该待的地方,什么意思?」
「在这里人们需要我。」
「太胡扯了!你还没到十八岁!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个妓院!一个龌龊的地方!看看这些龌龊的男人…不能这样下去!我们走!」
「不。」
「赶快!」
「你别管了!」
那只鸡在听,有些担心荷马。但阿尔乔姆没有干涉。他没有这个权利,何况他也不知道该站哪边。
「你不能做这个!你无权这么做!你不是一个妓女!」
「说得好像这是最糟糕的事一样。」
「你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我把你丢掉了…是我的错…」
「不怪你。你也不是我父亲。」
「我甚至没…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说完了吗?你以为我死了。可我还活得好好的,我是不是妓女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妓女!」
「那我是什么?」
一个人在打开的门外停下了,他的头发打理的很整洁,穿着一件皮夹克。他是个保镖吗?帮他的主人检查一下房间?阿尔乔姆揉了揉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左右环顾。他在找一个黑发,梳着分头,有眼袋的人,贝索洛夫在人群里吗?
「你不是那种出卖自己…换子弹的女孩…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要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呢?」
「不行!这不恶心吗?」
「好吧,在你的书里把我的形象改一下就行了。随你在书里怎么写。我在现实中怎样又有什么关系?猎人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猎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把书写完了。怎么写的?图拉站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是洪水淹了图拉站!」
「你在书里说我祈求一个奇迹。是这么写得吗?」
「书还没定稿。」
「好吧,你把一场大屠杀说成是奇迹,这样你就可以把我美化。不好意思,我的下个客人要来了。我和他们预约好了时间,像一个医生一样。就把我写成医生吧。」
「我不会就这么走的!」
门外的那个人听到了所有谈话,吐了一口口水,走了。阿尔乔姆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抚摸着那只鸡的羽毛,鸡正在打瞌睡。阿尔乔姆的手枪已经就绪了。
在伏特加和止痛片的双重作用下,阿尔乔姆感觉天旋地转。
荷马最后还是出来了——看起来很失落,好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一样。
「萨沙她为什么要这样?」
「你走吧,走吧,老爷爷。让我跟他谈谈。之后…我之后再找你。就在你和伊利亚吃饭的那个地方。向他传达我的悲痛。」
「你也是…她的客人…」
「看看我。我还能干什么?我真的得和她聊聊。」
「带她离开这里。阿尔乔姆。你是个正直的好小伙子,带她离开。」
「正直。好吧。」
阿尔乔姆敲了敲门。萨沙已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了,并不吃惊。阿尔乔姆摇晃着进了屋子。
「你好。」
「你回来了!你到了巴拉希哈吗?」
「到了。」
「你看起来糟透了。坐下。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水?这里,给你水。」
萨沙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整洁,身上没有什么脏泥巴。在完事后,萨沙就把头发扎起来,像没事一样。她是怎么做到的?女人怎么能做到只一点?她们是靠吸取男人为生的吗?
「巴拉希哈那里…有干扰器。」
「什么干扰器?」
「萨沙,你的那个主人…贝索洛夫…」
「等一下。你这里怎么回事?天啊,这些伤口太可怕了。还有…你在发烧…」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那个贝索洛夫。他是谁?」
「你带着把手枪。」
「贝索洛夫什么时候来?」
「真可怜,你的辐射加重了,是吗?」
「他就是那个那天利用你和我的变态吗?」
「你是说他介绍我们认识?」
「听着!他什么时候会来?我要和他谈谈,我必须和他谈。」
「为什么?」
「这是出于好意。他在地铁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他掌控这里所有的事。他控制着红线,帝国…还有米勒。我想要了解情况,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所有人要被关在地铁里?计划到底是什么?我想让他回答我。」
「你被烧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我可以看一下吗?」
「那疤…你是说是我自己烫的?」
「没错。」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为什么?」
「那天你和贝索洛夫聊了一下,然后就自己把纹身烫掉了。」
「是我自己烫的?我说…是因为游骑兵?我烫掉的可是游骑兵的口号…他告诉了我一些游骑兵的事吗?关于游骑兵现在都在干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所以说你也知道真相?」
「阿尔乔姆,你要躺下来吗?你快站不住了。」
阿尔乔姆沿着墙蹲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巴拉希哈去?」
「阿尔乔姆,对此你无能为力,你只能用香烟烫自己,就是如此。」
「关于那些干扰站,关于幸存的全世界,我都无能为力?」
「是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说过你可以感知他!告诉我!」
「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把我藏起来。求你了。在这里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
「我会帮你的。」萨沙在阿尔乔姆身旁蹲下来,温柔着抚摸着他的太阳穴和额头,「你就坐在帘子后面。」
萨色拉上了帘子。
「我能做到的。我还能完成任务。」阿尔乔姆自言自语着。
阿尔乔姆看着帘子上印着的小花图案,在他看来,每朵花都像是红线难民的脑袋。那些红线的难民密密麻麻就像花丛一样,活着就为了某天被人打死:这就是宿命。
「为什么?」阿尔乔姆为了不睡着,轻声对自己说话,「就算你是主人,是一个魔鬼。我也要你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大家?为什么我们要被关在地铁里?如果你不说——我就用这把纳甘左轮打爆你的脑袋,就打在两眼之间,你这个**。」
阿尔乔姆继续这样喃喃自语,最后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