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与张奇道别然后离开病房的。他坐在住院部外面的长椅上，望着眼前匆匆而过的陌生人，突然想随便抓住一个人，问问他：“为什么？敏芝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什么？”他差点就要起身了，却听见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他微微扬起头，逆光之下站着一个人，花了几秒钟他才认出是编辑纪家栋。
“还真是你。”纪家栋很自然地在长椅上坐下，随手将一个保温桶放在了手边。
“来探病吗？”周挺问。
“是呀，我哥哥在这里住院。”对方说着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挺，问道：“你是来看病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不……不是我……”周挺支吾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纪家栋点点头，似乎默认他与自己一样也是来探望病人的。
“最近怎么样？上次那部小说给其他出版社看过吗？”
周挺一时语塞。上次见过面后，他就接到了妻子的死讯，此后便将小说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
也许周挺的模样让纪家栋误以为事情进展得不顺利，他鼓励道：“别灰心。”然后自嘲似的笑着说：“总听我说别灰心，你都烦了吧？我不会安慰人，只是想着在还有能力坚持的时候再坚持一下。”
似乎是话里有话，周挺等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跟我哥哥很像。他从小就很爱唱歌，上学时组了自己的乐队，后来又出过专辑，参加过各种音乐节。但我要说出乐队名字，你肯定觉得很陌生。他们一直就这样不温不火，但我哥从来没有放弃，哪怕到了三十五岁，仍然热爱音乐，坚定地要做一个音乐人。”
周挺垂下眼睛，看着灰色的地砖。自己根本不配与纪家栋的哥哥相比，因为自己并没有那么热爱过写作，他只是想证明给敏芝看而已。
“但是在我哥哥三十五岁这年，他生病了。”纪家栋说，“一开始他走路会不由自主地摔倒，手指不听使唤，吉他也弹不了，后来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最后被诊断为脊髓小脑共济失调。”
“啊！”周挺惊呼一声。他曾参与研发过一款药物，其功效之一就是缓解轻度小脑共济失调症状。但该病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只能依靠药物减轻症状，缓解病情的进展。无论是医生还是家属，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最后瘫痪在床，痛苦地死去。而且，这是一种常染色体的显性遗传疾病。
周挺盯着纪家栋，对方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听我爸说，奶奶也有过类似的症状，但那是四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没有现在这么好，奶奶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最后瘫痪，不久就去世了。我读大学时，姑姑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这可能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但我爸一直没有发病，我们也一直侥幸地认为，他没有遗传到这个病。结果在我哥出现症状的第二年，我爸也发病了，并且病情进展非常快，三年后就去世了。”
“那你哥哥现在……”
“他现在已经不能走路了，勉强能坐起来，靠着轮椅可以外出。吃饭、排泄都需要别人帮忙，话已经不能说了，不过意识还算清醒，依然喜欢听音乐，所以我每天都会放歌给他听，放他们乐队以前的专辑，一些老歌，还有现在新出的歌曲。不过他似乎对现在的流行歌手和乐队很不满，每次听都皱眉头。”说到这里，纪家栋笑了起来。
“那你呢？”周挺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
“你是说发病？暂时还没有症状，我已经过了我哥发病的年纪，兴许会像我爸一样，那样也许是一种幸运。”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现在不是可以进行基因检测吗？你有没有去检查？也许你并没有遗传致病基因。”
“如果有呢？我该怎么办？”
周挺想说采取些预防手段之类的话，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纪家栋说：“刚开始我真的很生气，生气我爸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家的遗传病史，生气我妈为什么要嫁给我爸，生气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和我哥生下来。特别是看到我哥痛苦的样子，他的理想被咔嚓一声斩断，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遇到这样的事？”
周挺也不由自主地在内心发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
炎热的空气凝滞在四周，沉默地聆听他们发出的无解的质问，身旁的树上，有蝉在拼命地鸣叫。
“你知道蝉是怎么蜕变的吗？”纪家栋突然问，他并没有等周挺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蝉从幼虫时期就渴望像飞鸟一样在天际翱翔。于是它甘愿在土中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等到机会来临，它终于在夜晚钻出泥土，爬到树上，自己用力撕扯开自己的外壳，蜕化出一对翅膀。当太阳升起，它舒展起羽翼飞翔，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自己都无法像鸟一样飞上万里高空，飞跃高山和海洋。这时候蝉才明白，无论如何，自己终究摆脱不了一只昆虫的命运。”
如果是以前，周挺肯定会说：“这么想太悲观了吧。”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陷入了命运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纪家栋继续说：“我们总想为遭遇的每一件事寻找一个理由，可实际上，有些事情就是那样毫无缘由，非要找一个原因，那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所以现在，我接受了安排。如果我就是一只没法飞上天的蝉，那就享受眼下的阳光、雨水和风。我不打算再结婚生子，就这样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反正，我们早晚都要死的。”
他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周挺说。
听到别人吐露的心声，仿佛是为了报答对方的信任，周挺也想讲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于是他缓缓地说：“我的妻子被人杀死了。”
纪家栋惊愕地微张起嘴巴，半晌才恢复了神思似的问：“凶手呢？抓到了吗？”
周挺摇摇头，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讲述整件事，却发现它比自己之前构思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更加不可思议。
“你说你妻子是北海大学的老师，难道是姓薛的那个老师吗？”纪家栋问。
周挺吃了一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面向对方。
“你认识她吗？她叫薛敏芝。”
“原来她是你的妻子。”纪家栋说，“我的确认识她，不过只见过几面。大概是 2016 年，我哥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跟医生来过病房。当时医生介绍她是大学教授，正在进行一个有关神经遗传性疾病的研究课题，希望了解几个病人的家族病史和用药前后的情况。如果研究能有突破，对病人和家属来说都是好事，所以大家都很配合，我也跟她讲过我家的情况。不过我们的交流就只有那一次而已，她当时比较关注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那人的情况更加严重，几乎完全瘫痪，而且听说他家已经先后有五口人发病了。我猜是不是他们更有研究意义。结果前几天我送我哥过来住院，就听说薛老师遇害了。”
根据张奇所说，敏芝生前的确在做一个神经遗传方面的课题，跟临床医学的专家有合作，而且这里又是北海大学的附属医院，纪家栋见过她也不足为奇了。
“那个病人现在怎么样了？”周挺问。
也许敏芝曾经给他们带去了希望，可是现在她已经离世，这个研究项目该怎么继续下去呢？
“那个病人早就出院了，突然出院的。”纪家栋说，“当时我哥还没出院，他却突然走了，护士说他们家付不起住院费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住院治疗对这种病的作用不大。我之所以送我哥来住院，也是因为他的病情出现了恶化。住一段时间之后，病情稳定一点，我也会把他接回家。所以当时那个病人突然出院，大家也觉得没什么。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薛老师了。兴许她那个研究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
是这样吗？周挺心里有些怀疑。
“对了！”纪家栋突然说，“前两天我还见到了那个病人的家属，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也发病了吗？”
“不，不是在住院部见到的，是在门诊楼。他抱着一个孩子，从儿科门诊出来，大概是给孩子看病。我本想跟他打个招呼，毕竟都是病人家属，想问问他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是看他很忙的样子，也就算了。”
不知为何，“孩子”二字触动了周挺的神经，他连忙问：“那孩子多大了？”
纪家栋一愣，随即双手不自然地比划起来：“大概这么大，抱在怀里，还是个婴儿，应该出生没多久吧。”
周挺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大脑中突然涌现出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思绪，他需要找到一个线头，将这团思绪解开，而这个线头也许就是家里那箱婴儿用品。他一直找不到敏芝购买这些东西的理由，也许现在他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