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人名叫朱正光,年近六十。纪家栋回忆,住院期间轮番陪护的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至于他们住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家或许位于 89 路公交车沿线的某个站点附近。”纪家栋说,“有一次朱正光的儿子在这里陪护,后来他妻子也来了,我听见他儿子抱怨,说怎么这么晚才来,他妻子说 89 路公交车就是这么慢,她十二点就出门了。我记得当时大概快一点了,我正准备回社里。”
89 路公交车来往于城郊之间,线路很长,沿途站点很多。医院接近终点站,从这里倒推,车程一小时左右可以抵达的站点名叫“曹甸街”。
“曹甸街那里有一片棚户区。”纪家栋说,“这么说的话,朱正光住院的时候是冬天,我记得他妻子还嘱咐过儿子烧炉子注意开窗通风,说明他们家没有供暖,也很符合棚户区的情况。”
“应该就是这里,我去打听一下。”周挺说。
“为什么要自己去查呢?你不相信警察能抓到真凶吗?”
周挺脑中浮现出白羽的脸。
“我相信警察,她一定能抓到凶手。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会遇到敏芝,她为什么跟我结婚,提出离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不测。我还无法像你一样接受命定,我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应该有一个源头,我想找到这个源头。”
纪家栋笑了笑:“我明白了。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于是,周挺就来到了这条湿漉漉的街上,也许称之为巷子更合适。这里应该是本市最后的两片棚户区之一。在前十年房地产市场火热的时候,棚户区与老旧小区纷纷拆迁改造。但也许是地理位置不占优势,曹甸街的拆迁一直没有被提上日程,这片小小的棚户区隐蔽在高楼的阴影之下,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
由于排水不畅,无论是雨水还是居民排放的生活用水,都滞留在路面上,被夏日的艳阳晒成水汽,悬浮于空中。周挺穿行在这粘稠的空气中,感觉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堵住了,难以呼吸。他一只手轻轻掩住口鼻,试图阻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腐臭气味,另一只手抓紧大号购物袋的提手,避免袋子蹭到地面。他在每一间平房前驻足,推测屋内是否有人居住。突然,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感到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猛地一回头,却只看到一条歪歪斜斜的破败小路,一个人也没有。
他加快了步伐,终于在分叉的路口看到了一间小商店。门上的招牌早已褪色斑驳,但窗户里有暗淡的人影在晃动。周挺看到了希望,赶紧上前询问。果然,朱正光一家的确住在这里。一开始店主对这个名字还没有印象,但提到他瘫痪,家里最近新添了孩子,店主立刻恍然大悟:“是向军他家吧?前两个月他媳妇刚生了个小闺女。”
周挺按照店主的指示,来到了一扇灰色的大门前。门上坑坑洼洼,门旁的墙面已经露出了红砖。他伸手在门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哐哐”声,紧接着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
“他妈的!又怎么了!”一个女人尖声骂道,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你咋连奶都不会喂!”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上了些年纪。
周挺用力又拍了两下门,那个声音尖利的女人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谁啊?”接着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走路声。
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披散着一脑袋黄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周挺吓了一跳,她的个子不高,模样倒像个高中生。对方看到他,一双圆眼睛里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半。
“你找谁?”她小声问。
“这里是朱正光家吗?”
“警察来过一次了,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对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周挺这才明白,原来警方已经查到了这里,看来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他赶紧解释说:“我不是警察,我是薛敏芝的爱人。我爱人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她之前买了些东西,是给你们的,但她还没来得及送过来……”说着,周挺举起手里提着的东西——这是敏芝生前买的尿不湿和奶粉。对方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东西夺了过去。
见她提着这一大袋东西有些吃力,周挺想伸手帮她,对方却害怕被抢似的赶紧将袋子抱在胸前。
“小菲,是谁啊?”屋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薛医生的爱人,送东西来了。”
“啊!快叫人家进来坐!”里面的女人说,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快点,小菲!”她催促道,仿佛怕周挺跑了似的。
叫小菲的女人有些不情愿地请周挺进来。他们穿过一条不足一米长的昏暗过道,来到一扇纱门前,门上的纱网横七竖八地贴着透明胶带。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似乎在迎接客人。
“快进来坐!”她说着在一张椅子上擦了一把,示意周挺坐下。
一进门,周挺就闻到一股排泄物的骚臭气味,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大礼貌,只好强忍着,在椅子上坐下。
“小菲,孩子喝完奶不哭了,你去哄她睡吧!”中年女人吩咐道。
小菲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墙脚,翻了个白眼,走到靠墙的沙发旁,一把抄起孩子搂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是你儿媳妇吧?”周挺问。
女人点点头说:“向军出去了,留小菲在家看孩子。”
看来向军正是朱正光的儿子。周挺环顾这个约十平米的客厅。眼前的桌子、旁边的立柜,就连此刻他坐的椅子,似乎都蒙着一层油污。房间的尽头有一张单人床,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周挺推测那可能是朱正光,但他不忍心仔细去看。
“薛医生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呢?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呢?”女人说,“她这一走,我们家可怎么办?我们可吃不起了药了!”
“薛医生之前给过你们什么药?”周挺问。
“您看看,没剩多少了。薛医生说这是最新的好药,之前吃过一种黄的,没咋管用。后来换成白的,确实见效,老朱都能咕噜咕噜发声音了。但前一阵子又不好了,天天昏睡,拉尿都不受控制了。薛医生上次来说再想想办法,可谁知道她出了这种事!”
女人说着将药瓶递了过来,白色的药瓶上什么都没有写,看不出药物成分和适应症。但周挺一接过来立刻就明白了,所谓“最新的好药”,实际上就是还处在实验阶段、尚未批准上市的药物。敏芝是在用朱正光进行实验,而朱正光一家对此显然并不清楚。
据朱正光的妻子说,朱正光自八年前开始发病,此后一直在吃药,到 2016 年几乎完全瘫痪,才住院治疗。朱正光患病后,家里不仅失去了一个主要的经济来源,还要为他花钱看病,而儿子朱向军终日不务正业,这个家早已一贫如洗。敏芝当时在医院进行的所谓研究或许就是在挑选实验的对象,她看到了朱正光一家的贫困,也看到了贫困下的麻木和绝望,于是她以研究为名,开始无偿地“帮助”他们。从那以后,敏芝每隔一周的周五会来朱家,每次都会带来药和许多生活用品。
7 月 6 日星期五,在她遇害的当晚,她离开学校后没有回家,或许就是来了这里。周挺回忆起刚才一路上看到的景象:破败狭窄的街巷,路灯没有几盏完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也看不到。在那样漆黑的雨夜,在雷雨声的掩盖下,这个被城市遗忘的曹甸街就是一个理想的杀人场所。
敏芝在这里做的事一定是秘密的,所以,周挺在心里又给凶手增加了一个条件:凶手非常清楚敏芝这个秘密行动的时间和地点,他可能是敏芝非常亲密的人,或者与她相识多年,有机会观察她的行踪。想到这里,周挺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敏芝近两年一直在做这种事,而作为丈夫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更讽刺的是,朱正光的妻子还将敏芝视为“热心助人的好医生”,絮絮叨叨地感激着敏芝为他们家做过的事。
“要不是薛医生,向军可能连媳妇都娶不上哩。”
周挺又吃了一惊,忙问:“什么意思?”
“小菲就是薛医生给向军介绍的呀。脾气是大了点,但听说也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有家,薛医生说了,嫁给向军,好歹也算有个家了。可惜肚子不大争气,第一胎生了个女孩,但现在不是可以生二胎了吗?她还可以再生。”
“你知道这病是遗传的吧?你儿子、孙女都有患病的可能。”
“薛医生给向军检查了,说他可能也遗传上了这病。但是不能因为这就让老朱家绝了后哇!再说,哪有那么准孙女就一定传上了。薛医生说了,现在可以做一个基因治疗,从根上给治好。可现在薛医生没了,您是她爱人,也是医生吗?您看看这以后还能怎么办……”
周挺没有听进去她后面的话,似乎有飞虫飞进了自己的耳朵,在脑袋里嗡嗡地吵个不停。他几乎是夺路而逃,从那个家里冲了出来,站在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被人掐住了脖子。等他冷静下来,才发现那个叫小菲的女孩正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冷冷地看着他。
周挺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三张一百元和两张十元的现金。他将钱全部拿出来,走到女孩面前,塞进她的手里。
“给孩子买点东西。”他说。
女孩并未拒绝,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怒气,变得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