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的猜想得到了白羽的肯定。警方已经基本确认,曹甸街就是案发第一现场。但是他们走访了周边的住户,却一无所获,当日的恶劣天气为凶手做了极好的掩护。
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周挺仍然认为,最符合凶手条件的还是董健。但白羽否定了他的推测。正如董健自己所说,警方基本排除了他的嫌疑。在周挺的一再追问下,白羽终于告诉他:“我们在监控中发现了凶手的身影,但他做了伪装,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没有拍到他的脸。他将汽车驶入河中,然后从车窗逃脱,顺水游向了别处。那几日持续降雨,河水水位抬升,流速加快,凶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脱身,说明他的水性极好,而董健本人并不会游泳。最关键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身处其他地方,有多个人证。但是出于隐私的考虑,我不能告诉你详情。”
“他也可以买凶杀人啊!”
“如果是买凶杀人,就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白羽说,“既然你已经了解了这么多,那你也应该知道,死者的死让董健的课题陷入了麻烦,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警方似乎还没有排除周挺的嫌疑,在最后,白羽再次问他:“你真的不知道薛敏芝和朱正光的事吗?”
周挺无奈地摇摇头:“我多希望自己知道,这样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这么干,或许她也不会被杀死。”
事实上,比起凶手是谁,周挺更想知道,为什么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妻子,竟然能做出如此违背人伦的行为。是为了名利吗?她的这些“实验”成果根本不可能公开,而她将可以公开的成果让给了别人。是为了医学的进步吗?一个心怀理想的人又怎么会残忍地将病人当成实验品,她清楚地知道使用毒副作用尚不明确的药物不仅可能导致病人病情的恶化,更有可能加剧病人的痛苦。不仅如此,她还让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加入到这个家族中,为他们生下更多可能遗传了致病基因的孩子。
那么这一切是为了她自己吗?敏芝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周挺知道那场夺走了父母生命的事故是她心中不能碰触的伤疤,因此也尽量不在她面前过问父母的事,避免让她回忆起痛苦的往事。从姑姑透露出的一些情况来看,他们的家族中没有明显的遗传疾病,但在敏芝父亲结婚之前,姑姑就离开了家乡,因此她对敏芝的母亲一无所知。
但是无论如何,敏芝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周挺希望替她做一些弥补,虽然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
由于不清楚朱正光的具体病情,而且共济失调症的相关药物都属于处方药,周挺无法在药物上给予他们帮助,只好想办法缓解他们家的经济困难。他打电话给以前的同事,询问公司的保安、后勤岗位上是否缺人,得知保安队里的确有空缺,周挺将朱向军的情况告诉对方,对方也很给面子,同意让朱向军前去面试。他又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网站上找到了职业培训的课程,失业人员可以免费参加。周挺想,等孩子长大一点,小菲可以参加这样的培训,学个一技之长,到社会上去工作,或许能为她的人生带来一丝活力与希望。
他提着从母婴用品店买的奶粉、尿不湿、玩具和衣服,再次来到了曹甸街,远远地看到一个人从朱正光家里出来。那个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周挺发现那竟然是董健。
对方也看到了提着两个大购物袋的周挺,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周挺问。
“看来你都知道了。”董健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来送一些药给他们。”
见周挺瞪大了眼睛,他补充道:“都是正规上市的药。我通过一些渠道多拿了一些,反正违规的事没少做,也不在乎这一次了。那些药至少能缓解一些痛苦。”
“你一直都知道敏芝在对朱正光做什么吧?所以你一直以此为要挟,让她为你做课题,写论文。”
“要挟?”董健的音量提高了一些,“那不是要挟,是合作。当初申请这个课题就是小薛极力建议的,她对这方面的研究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了,并且异常执着。所以我们就达成了合作,我为她提供研究所需要的各种人脉和资源,包括实验用的新药,她替我主持课题。这个课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们是各取所需。”
“那些药也是你提供的?”
“我说了,我有些渠道。如果你没有辞职,硬要去做小说家,或许她会有更多选择。”
其实周挺已经隐约明白,自己与敏芝五年的婚姻是一个笑话,是一场虚伪的表演,而他无意之间成为了配合敏芝的演员。当初敏芝放弃蔡飞铭,选择了周挺,或许只是因为周挺在从事药物研发的工作,她早在那个时候就做好了筹划。所以,当周挺放弃了那份职业,他在薛敏芝眼中就失去了价值。
“就算我当初没有辞职,也绝不会允许敏芝去做这么残忍的事。”周挺恨恨地说,“你身为她的老师,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纵容她的行为。”
“这些病人没有钱治疗,甚至没钱吃药,就算有钱,以现在的医疗技术,也不过是延长了他们等死的时间而已。既然都要死,何不死得有价值一些。他们既可以有药吃,又能为医学进步做贡献。”
他的话似乎在暗示,敏芝接触的病人不止朱正光一个,周挺感到不寒而栗。
“那个小菲呢?她是怎么回事?那个女孩可能生下一个、两个甚至更多患病的孩子,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你说的是朱正光的儿媳?我想即便不是这样,那女孩的日子也未必会好到哪里去。整件事我并不清楚,但是,增加来自同一家族的样本量,对分析遗传规律的的确很有帮助,如果小薛真的能有所突破,对其他病人而言将是巨大的福音。”说到这里,董健的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可惜小薛死于非命。其实我知道,无论她还是我,早晚都要面临无法挽回的后果。但是,就像火车上了道,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头。”
“什么不可能回头,分明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人拆穿,董健勉强地笑了笑。
“年轻时我也兢兢业业地耕耘过,也想做真实的自己,可是那样我没有办法在世俗社会里活下去,所以我戴上了面具。但面具一旦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哪怕知道自己已经日薄西山,也要不择手段地维护着这张面具。结果到头来,面具还是被打破,底下只剩一具空壳,一碰就变得粉碎。我研究了半辈子遗传学,跟各种基因打交道。最近我常常想,每个人的结局,是不是在出生时就已经写在基因里了。”
“别给自己的贪婪找借口了。”周挺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人生出了一丝怜悯。
董健摇了摇头,风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我不是说自己,我是说小薛。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一直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人,戴着面具。做学生时,她非常拼命,可以为了实验连续几晚不睡觉,那时候我把她当成一个非常努力的学生。博士毕业后,她本可以选更好的工作,但还是选择来了北海大学,我想她从那时就对今天要做的事有了打算。虽然我始终不知道她的面具底下是什么,但她的这种执着时常让我觉得很可怜,因为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但有些时候她又令我感到害怕。你与她结婚这些年,难道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周挺无言以对。董健像是总结似的说:“从一开始,我们的结局就注定了。现在我已经停职了,接下来要向学术委员会做说明,接受各个部门的调查。我想我们大概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如果你见到张奇,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说完,董健从周挺的身边走过。周挺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周挺站在原地,回味着董健的话。
尽管与敏芝分居有半年多的时间,可曾经与妻子相处的点滴仍然历历在目。周挺不禁想象,敏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自己亲昵,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我爱你”的呢?每一个夜晚,当敏芝躺在床上,看着熟睡的丈夫,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又是什么呢?
周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下就是敏芝倒下的地方。永远整洁漂亮的薛敏芝,却在漆黑的雨夜以这条肮脏破败的小路作为了生命的终点。 想到这里,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他立刻回头去看,可是背后依然只有空荡荡的街道,不见一个人影。
是你吗?薛敏芝。
戴着面具的薛敏芝。
如果是你,请让我看一看,面具的下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