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立春过后，北国小城却依然一片萧瑟肃杀。
这时候的薛敏芝还活着。她刚刚十五岁，即将迎来初二的第二个学期，尚不知道变幻莫测的命运将带自己前往哪里，此刻她最关心的是脸上冒出的青春痘……
去年，薛敏芝的额头上长了第一颗青春痘，这令她十分紧张。班里有一个被叫做“蛤蟆”的女生，脸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红疙瘩，仿佛地里的野草，拔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生生不息。但“蛤蟆”本人似乎无所谓一样，教室里每天都能传出她爽朗的大笑，别人叫：“蛤蟆！”她也没心没肺地答应：“干啥？”薛敏芝每次看到她的脸都会想：要是我长成这样，绝对不会出门见人了。这样想着想着，自己也被这“青春炮弹”击中了。
薛敏芝把额头杵到母亲面前，结果母亲却不以为意。
“你这个年纪长个粉刺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看你爸脸上那些坑，他以前粉刺长得可凶呢。你是他闺女，怎么可能不长？”母亲说着用指头戳了薛敏芝的脑门一下，“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行不行？把照镜子的时间用来看书，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臭美！”
母亲漠不关心，薛敏芝自己也无计可施，于是这红肿的脓包开始侵袭她的鼻翼、下巴和两颊，虽然远不止于变成“蛤蟆”那样，但也足以让她心烦不已。过年期间，父母的同事来家里串门，看到薛敏芝都说：“小敏长大了，开始冒粉刺了！”然后大家一阵嬉笑，仿佛薛敏芝比春节晚会上的赵本山还好笑。
唯一在帮她想办法的是好朋友艾琳。升入初中后，艾琳是薛敏芝的第一个同桌，两人自然而然地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看到薛敏芝对脸上的青春痘烦恼，艾琳陪她一起去“新华书店”找书。
艾琳很爱读书，她似乎相信一切问题都能在书上找到答案，所以要解决青春痘问题，也应该去翻书。果然，她们在《家庭医生》这本书上找到了答案。书上说，青春痘也叫痤疮，主要是由于面部油脂分泌过多，造成毛孔堵塞。解决的办法就是清淡饮食，少吃油腻辛辣的食物，注意皮肤清洁。
原来罪魁祸首是母亲做的饭，薛敏芝恍然大悟。母亲喜欢浓油赤酱，在她看来，所谓烹饪就是将花生油、食材、盐与酱油、醋等调料混合加热，熟了就可以出锅。经她之手的任何食物吃进嘴里就是一口油、一口咸。
于是当晚吃饭，她就对母亲提出了抗议。
“你能不能把饭做得清淡一点？又油又咸，我吃了就会长痘痘。”
母亲一边把肉拨进薛敏芝的碗里，一边说：“我们小时候顿顿都是地瓜稀饭，可清淡了，你吃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说了，你爸还没吃我做的饭的时候就一脸粉刺了，跟吃的没有关系，你这就是遗传。”
薛敏芝非常讨厌母亲说“因为你爸怎样/我怎样，所以你也会怎样”，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对身上的一切都只能接受，无法改变。
她赌气不吃，父亲在一旁说：“不好好吃饭，营养跟不上，还怎么学习？你不好好学习，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
学习、学习，大人只知道学习，好像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考试学习一样。他们一方面讲所有人生来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另一方面却对农民、环卫工等职业充满鄙夷，反复告诫薛敏芝，如果不好好学习，就要去种地、去扫大街，从此过上卑微、凄惨的生活。薛敏芝不禁怀疑，大人的哪一面才是真的。
春节过后，艾琳叫薛敏芝去自己家玩，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上写着“安安粉刺洗面奶”。
“这是什么？”薛敏芝问。
“这个洗面奶是我爸去广州的时候买的，专门用来洗脸的，能把脸洗得特别干净。如果不能阻止油脂分泌，那么把脸上的油洗掉就好了！”艾琳大方地将这一瓶洗面奶塞进薛敏芝的手里，“这一瓶送给你，当作你的生日礼物。回去试试，如果好用，下次我爸再去广州，我让他多买两瓶。”
收到这个礼物，薛敏芝非常高兴。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洗面奶”这种东西，非常期待它的效果。然而高兴之余，她的心里有个角落又隐隐地翻腾起来。
艾琳什么都有。她家里有皮沙发、电视机、电话，地上铺的是明亮的瓷砖，茶几上摆着包装很漂亮的糖和水果，还有一束漂亮的花。她的身上穿着白色高领毛衣，一看就是过年买的新衣服，把她衬得更加白净。
薛敏芝的家住在工厂的大院里，屋里的水泥地面已经横七竖八地裂了缝，门框四周的墙皮用手一碰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家里现在看的还是一台黑白电视机，打电话得去工厂的传达室。过年时她也没有新衣服，只能穿去年母亲手织的黄毛衣。以前薛敏芝还觉得，自己至少长得不比艾琳丑，可是现在，她开始长出丑陋的青春痘，而艾琳依然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这样一对比，薛敏芝发现，艾琳什么都比自己强，根本原因就在于她有一对很能干的父母。听说她的父母前几年一起下海做买卖，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父亲全国各地地跑，很少在家，薛敏芝只见过一次她的母亲。当时刚升入初二，学校组织秋季运动会，艾琳参加了一千五百米长跑，她的母亲专门赶来给她拍照。班里同学全都在议论：“艾琳的妈妈真漂亮，就像明星一样。”
艾琳曾说，母亲也常常出差不在家，她自己在家觉得很孤单。薛敏芝说：“可是他们赚了很多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买。”艾琳却说：“我宁可他们多在家陪我，不要赚这么多钱。”听了这话，薛敏芝觉得她分明是在炫耀。
薛敏芝的父母倒是每天都在家，却经常拌嘴吵架。母亲时常埋怨父亲没本事，只会拿点死工资，不能像他们厂的某某那样下海赚大钱。父亲则骂母亲异想天开，做生意都要有本钱，某某靠着跟别人合伙，某某则靠丈母娘家帮忙。每到这时，母亲就长吁短叹，说自己命不好，没有娘家人做靠山。薛敏芝出生之前，她的外公和外婆就相继过世，她还有一个舅舅，只在缺钱的时候才会露面。舅舅每次来，都会引发父母更长时间的争吵。
既然艾琳有那样的父母，为什么自己偏要摊上这样的父母呢？薛敏芝觉得老天爷实在有些偏心。
在这个寒假，父母的争吵频率更高了，似乎是工厂的效益不好，母亲总在说下岗的事，逼着父亲去找关系。但父亲对此表现得十分抗拒，说母亲是“投机分子”，净搞“歪门邪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誓要将对方压倒。为了清净，薛敏芝常躲到艾琳家去写作业，艾琳总会为她准备热乎乎的花生牛奶。这也是艾琳的父亲出差时带回来的。她自己不喜欢花生的味道，但见薛敏芝爱喝，所以父亲出差时，她也总会让父亲再买些带回来。
喝着又香又甜的饮料，坐在温暖的房间里，薛敏芝忍不住想，这里要是我家该多好……
就这样，寒假在父母的争吵与少女的胡思乱想之间结束了，薛敏芝迎来了初二的第二个学期。临近开学，她兴奋不已。倒不是她有多么喜欢上学，只是学校里有一起玩的伙伴，最重要的是还能见到张源。
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张源。不止是她，薛敏芝觉得全班的女生肯定都注意到了张源，因为他长得非常像香港明星黎明，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可是，由于张源的个子很高，从初一开始，他的座位始终都在最后一排，薛敏芝总也没有机会跟他接近。
升入初二后，那个叫“蛤蟆”的女生不知为何个头向上窜了一大截，班主任将她的座位调到了倒数第二排，跟张源成了前后桌。从那以后，每到课间休息时，薛敏芝就看到“蛤蟆”转过头去跟张源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张源总会笑得直不起腰。
“‘蛤蟆’肯定喜欢张源，一下课就缠着他。”薛敏芝曾愤愤地对艾琳说。
艾琳却眨着大眼睛，笑嘻嘻地说：“你对张源很关注嘛！我看是你喜欢他吧？”
薛敏芝的脸登时变得通红，气恼地掐了艾琳的胳膊一把。
“别胡说八道！”
对薛敏芝来说，艾琳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会把自己初潮时的经过告诉艾琳，也会对她说讨厌自己鼓胀起来的乳房，还会向她倾诉青春痘以及父母争吵带来的烦恼，却唯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张源的情感。她怕艾琳知道以后，也会喜欢上张源。薛敏芝坚信，如果是那样，张源一定也会喜欢艾琳，毕竟她的皮肤白皙光滑，一颗青春痘都没有。
薛敏芝每天都仔仔细细地用洗面奶洗脸，然后满怀期待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凸起的红色痘包在脸上各处割据，此消彼长。
自己要顶着这样一张脸迎接新学期，要以这样一张脸去面对张源，想到这里，薛敏芝的内心泛起了惆怅。但她想不到的是，在新的学期，这份平静中的惆怅都变成了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