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大家兴奋地交流着寒假里的见闻。薛敏芝的新同桌和父母去了北京，恨不得跟全班每一个人讲她在天安门前看了升旗仪式，长城光秃秃的不好玩，烤鸭非常好吃，但吃多了也腻，街上的年轻女孩子都烫着头发。
薛敏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头发烫卷的样子，依然觉得还是山口百惠那种发尾微卷的短发才好看。
她上小学一年级时，母亲痴迷于日本电视剧《血疑》，常常眼泪汪汪地对着电视机。薛敏芝想喝水，只好自己抱起巨大的暖瓶倒水，结果没有抱稳，暖瓶掉在地上，轰得一声炸开，热水溅到了脚上。母亲这才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的狼藉，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小小的薛敏芝头痛脚痛，大哭不已，电视里的山口百惠也在哭。薛敏芝的脚上至今还有被开水烫过的疤痕。但奇怪的是，她对这段惨痛遭遇的印象并不深，反倒牢牢记住了当时山口百惠的样子，并将此作为漂亮的标准。上初中后，班里的女生都在模仿周慧敏、杨钰莹的飘飘长发，但她依然以为，那个流着眼泪的山口百惠才是最美的。
班主任一走进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她是一个娇小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把大半张脸都遮掉了。但这样瘦小的身体里却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气，骂人时的声音楼上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打人时也毫不手软，一个巴掌扇在脸上，比她高一头的男生都要晃两晃。薛敏芝虽然学习、文体都不拔尖，但好在老实本分，从未被班主任单独教育过。
班主任对刚才教室里的热闹气氛十分不满，先对全班呵斥：“顶着张嘴一天天就知道放屁！整个走廊都是你们的声音！”然后杀鸡儆猴：“韩末！你站着比人高，躺着比人长，吃得比人多，就是一件正事也不干，不想学习赶紧回家种地去！”
韩末就是“蛤蟆”，薛敏芝听到她被骂，心里窃喜：让你天天缠着张源说话，活该！
一顿“大棒”之后，班主任转换态度，苦口婆心地教导大家：“九月你们都要升初三了，那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候了。能考上中专、高中的，以后都是能坐办公室的。什么也考不上的，只能给人家扫地！”
放学后，艾琳问薛敏芝想上中专还是高中，薛敏芝懵懂地摇摇头，她还没有想好。但父母显然希望她读中专，毕业后分配一个好工作。
艾琳却说：“咱们一起上高中吧，然后考大学！我爸说，以后中专生就不吃香了，还是要读大学。”
高中、大学念下来起码要七年，一想到还要上这么多年学，薛敏芝就发起愁来，她并不那么喜欢上学，更想早点工作，自己赚钱。更何况大学也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
但艾琳却信心十足。
明明跟自己成绩差不多，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边聊天一边慢吞吞地拖着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早春的风依旧冰冷，从衣领灌进去，冷得人一哆嗦，薛敏芝不禁缩起了脖子。她看到艾琳围了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一定十分暖和。
“咱们从和平巷穿过去吧！”艾琳建议道。
“那不是绕远了吗？”薛敏芝不解地问。实际上和平巷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夏天顶着太阳在这路上走过去，脸上就会被一层土蒙住。这里原本有一家胶鞋厂，后来工厂搬迁，旧厂房和小路也就荒废了。
“没关系吧？我们可以多说一会儿话。”艾琳眨了眨大眼睛，抓起薛敏芝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这是她撒娇时常有的表现。每次使出这一招，薛敏芝就只能乖乖投降。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以下，天色渐暗，两个少女走在平日很少踏足的小路上，有一种冒险的兴奋感，路旁破败的厂房更为这趟“旅程”增加了些神秘。
“你说这里会不会有鬼？”艾琳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问。
薛敏芝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紧张地四下张望。路边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破钢筋和烂木头，厂房大门已经不见踪影，望进去是黑洞洞的一片，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窜出来。
“不会吧？”她小声地说。
艾琳突然大笑起来。
“看把你吓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如果有鬼的话，只有胆小鬼！”
遭到戏耍的薛敏芝伸手去挠艾琳的胳肢窝，对方笑着连连求饶。就在这时，艾琳却突然止住笑声，抓住了薛敏芝的手，脸上的表情刹时严肃下来。见她这样，薛敏芝也停止了嬉闹，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
路边有三个男青年，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钢架上抽烟。也许是听见了声音，三人一起回过头来，正与两个少女的目光相遇。
薛敏芝认出其中一人是霍达。他的父亲与薛敏芝的父母是工厂同事，两家原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薛敏芝与霍达同岁，幼年时期曾是玩伴，一起上厂办幼儿园，在小学时也是同班同学，直到升入初中才分开。霍达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在车间干活伤了手，被调到了传达室，每天有一半时间都处在醉醺醺的状态里。霍达上初一后，母亲受不了这个家，跟一个南方的有钱商人跑了。从此以后，霍达父亲另一半清醒的时间就被打扑克填满了。
起初薛敏芝放学后还能在家属院里碰见霍达，每次见到他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仿佛刚跟人打过架。薛敏芝想跟他说话，他就像没看见似的扬长而去。初一下学期开学后，有一天，薛敏芝家的楼下来了四个长相凶恶的男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砸霍达家的大门。那时候邻居们才知道，霍达的父亲在外面“打扑克”，欠了好几千块钱，于是债主找上了门。虽然保卫科出面撵走了讨债的人，但霍达家里的人从此也没在工厂家属院露过面。
薛敏芝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霍达。他比之前高了许多，皮肤有些黑，但从头到脚都很干净。他留着“郭富城头”，手里夹着香烟，身上穿着夹克牛仔裤，可脸上还是学生的模样。他看到薛敏芝也吃了一惊，忙将烟从嘴里拿下来，目光转向了别处。
“哟，四中的小妹妹。”
霍达身边的一个男青年叼着烟从钢架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艾琳与薛敏芝走过来。他看起来比霍达年长得多，同样的夹克牛仔裤，头发梳成周润发似的大背头，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满头定型摩丝的味道。
“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他坏笑着靠近，上上下下打量着艾琳和薛敏芝，眼神中透出的邪气让两个女孩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天色愈发阴暗，薛敏芝害怕得握紧了艾琳的手，艾琳微微将身体挡在薛敏芝的前面。
男青年将烟吐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不满意似的冲薛敏芝咂了咂嘴。
“小妹妹，你脸上这个红疹子，该不是得了什么病吧？传不传染啊？”他说着回过头，和身后的伙伴一起嘻嘻笑起来。霍达并没有笑。
男青年继续说：“你还是回家看病去吧！这个小妹妹跟我们一起玩！哥哥带你去录像厅，新来的香港电影，保证刺激！”他露出泛黄的牙齿，伸手要抓艾琳的胳膊。薛敏芝感觉到艾琳手掌心冒出的汗。她第一次感谢脸上的青春痘，同时又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拉艾琳一起跑。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都是男的，万一跑不过他们，被抓回来，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三金！”后面的霍达突然大吼一声，男青年被吓了一跳，手停在了半空中。
“妈的！谁踩你尾巴了！吓老子一跳！”被叫做三金的男青年回过头去呵斥。
霍达抬腿跨过钢架，走了过来，陪着笑说：“金哥别生气，我是着急。你看都六点多了，水哥还不来，是不是得去催催他？咱们跟黄毛约的时间可是七点，要是去晚了，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呢！”
三金夸张地伸出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骂道：“这小子每次都迟到！要不是看他有两个钱，老子才不跟他混。”
他瞪了霍达一眼，然后对艾琳说：“真可惜，小妹妹。改天我去学校看你。”说完，他挥了挥手，招呼霍达和另一个男青年走。
霍达看了薛敏芝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与两人一起远去。天已经完全黑了，看着三人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艾琳拉起薛敏芝的手，疯狂地向相反方向跑去，边跑边回头张望，生怕那个三金会追上来。
两人没命似的跑出了和平巷，来到马路上，这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吓死我了！”艾琳拍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嘴唇惨白，微微发抖，“那是什么人啊？以前从来没见过。”
“可能是哪个学校的痞子吧。”薛敏芝说。
“咦？他们还是学生吗？看起来不像啊……”
“哎，我也不知道啦。”薛敏芝摆摆手，“总之都不是好人，我们以后不要走那条路了。”
两人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往日分别的路口。艾琳嘱咐道：“路上小心！”薛敏芝点点头说：“你也是。”
走进厂区，路灯暗了下来，回想着刚才的事，薛敏芝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几乎跑着进了家属院。
“薛敏芝！”
背后有人叫道。她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你没事吧？”对方赶了上来。薛敏芝惊讶地发现，叫自己的竟然是张源。
“你怎么……”薛敏芝一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连忙吞了一口唾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问：“你找我吗？”
“对呀！”张源笑着说，“我在等你。”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笑容那么明亮。
他在等我，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薛敏芝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张嘴，心脏就会跳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