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敏芝打开家门,父母似乎正在为什么事争执。
“让你提前去给厂长送礼,你不去,现在好了吧!”母亲说。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父亲不耐烦地说:“名单早就定下来了,送礼也没用。就算今年轮不到咱们,怎么保证明年后年不会轮到咱们?体制改革,这是大势所趋。”
“大势个屁!”母亲骂道,“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秦秀兰!你再给我说一遍?!”父亲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谁都没有注意到薛敏芝比平常晚归了半个小时,也没有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仿佛一个隐形人,穿过父母的争吵,默默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手里还攥着张源刚刚交给她的一个信封。黄色的信封被她手心的汗水打湿了,显得有些皱。
十分钟以前,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薛敏芝努力压抑住狂跳的心脏。这是她第一次和张源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她察觉到,张源俯视自己时,脸上有一抹惊奇的神色一闪而过。她连忙垂下了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红肿的青春痘。
张源将一个黄色的信封递到薛敏芝的面前。
“你跟艾琳是好朋友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帮我将这个交给她?”
不等薛敏芝回答,张源就抓起了她的手,将信封放进掌心。张源的手那么温暖,薛敏芝却想将手缩回去。她不想接这个信封。
“拜托了!”张源双手抱拳,“一定要交给她呀!拜托了!”
他笑着离去,又回过头来冲薛敏芝摆摆手,脸上写满了兴奋。
信封用胶水封了口,薛敏芝将它举到台灯下,透过光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有一张纸——那是张源写给艾琳的信。
张源为什么要给艾琳写信?薛敏芝想,会不会是向艾琳借钱?可是听说张源的父亲是当官的,家里应该不缺钱才对。会不会是问英语作业?艾琳是英语课代表。也有可能是想向艾琳借本书,或者借一支钢笔……明知这些猜测都是不可能的,薛敏芝还是不停地这样想,以驱赶最有可能的那一个猜测。
偷看别人的信件是不对的,她这样想,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到了信封口——但是艾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责任帮她检查这封信,万一有危险呢?
信封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打开后,两行清秀的蓝色字迹映入眼帘:
艾琳同学,我很欣赏你,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人民公园的山茶花已经开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星期天下午两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纸条剧烈地抖动起来,蓝色的文字从纸上跳了出来,在空中疯狂舞动,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蓝色的文字重新回到纸上。薛敏芝赶紧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你聋了!叫了你半天!”母亲在她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吃饭还得我来请吗?真不让人省心!”
薛敏芝坐在餐桌前,往日吃起来齁咸的菜肴,今天嚼在嘴里却索然无味。
刚才父母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已经得到了缓和。
“你明天就给你姐打电话。”母亲对父亲说,“不,先写信,再打电话。不行的话,你自己先去一趟。”
“我姐离家二十年了,几乎没联系过,就这么去找她,不是让人家笑话吗?”父亲说。
“谁会笑话你?等到咱们全家都喝西北风了,那才真要被人笑话呢!”
“怎么会喝西北风呢?只是让你下岗,我又没在下岗名单里。”
“你是没在下岗名单里,可是厂长把你从车间里调出来,这不明摆着不想要你了吗?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今年轮不到,明年后年也会轮到。等到那时候,全家人吃什么?喝什么?”
父亲沉默不语,母亲继续说:“你姐前几年不是写过信回来吗?我记得她说在做什么生意,蛮赚钱的。”
“唉,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当初爸妈硬要把我姐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那人是个干部,比我爸小不了几岁。爸妈想把我姐嫁过去,然后靠这层关系把我安排进机关办公室。我姐死活不答应,她当时谈了个男朋友,就是现在这个姐夫。我姐跟着姐夫跑了,一去就这么多年。一开始一点消息也没有,直到前几年写信回来,才知道他们的去向。我姐心里肯定对我们有怨气,连爸妈去世她都不回来,怎么会愿意帮咱们?”
母亲啪地一声将筷子砸在桌上,说:“你是她亲弟弟,爸妈都没了,她就你这一个亲人了。要不是她当初跟男人跑了,你现在肯定是干部了,还用得着为下岗的事提心吊胆吗?都是她的错。现在她发达了,怎么说也该给你些补偿。”
“我姐和姐夫也很不容易,这些年在外头肯定没少吃苦……”
“我们又不是去白吃白喝!那边是大城市,她住了这么多年,根基肯定很深,认识很多人,让她帮忙介绍一份工作,或者咱们干脆跟着他们两口子干,自己家人怎么都比外人可靠!而且大城市的教育也比咱们这里强。”
说到这里,母亲抓起薛敏芝的手说:“她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个侄女呢!就为小敏,她也该帮咱们一把。”
薛敏芝被母亲这么一抓,回过神来。母亲问她:“你还没见过大姑吧?你大姑在大城市,比你爸有本事多了。咱们全家搬过去,到时候你就能在大城市上学了。”
薛敏芝知道自己有一个姑姑,只是从未见过。刚才她的脑海里一直飘荡着那张字条,根本没有听父母说话。然而此时,她听见父母说要搬去另一个城市,立刻想:如果自己走了,那么艾琳一定会和张源在一起的。那样,艾琳真的什么都有了。
内心曾经隐隐翻腾过的角落此时变成了一道裂口,惊涛骇浪从这里涌入,席卷了全身。薛敏芝觉得自己如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于是大声地说:“我不去!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父亲见她这样,赶紧说:“你看,小敏也不愿意去。她都快上初三了,这时候转学,到了那边万一学习跟不上怎么办?”
“你们父女俩真是一样地没出息!”母亲骂道。
“行了行了,”父亲烦躁地皱起眉头,“先跟我姐那边联系一下再说吧!”
母亲嘱咐父亲要如何说明他们当前的困难,依然没有人察觉薛敏芝的神色,更没有人问一句:“你的心情不好吗?”她默默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母亲在她身后喊道:“不吃了吗?给你做的饭你又不吃,真不知好歹……”
薛敏芝充耳不闻。她重新坐到书桌前,将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
为什么偏偏是艾琳呢?班上那么多女生,艾琳并不是最漂亮的,张源为什么偏偏“欣赏”艾琳?就是因为她的皮肤白白嫩嫩,还总有好看的衣服穿吗?
薛敏芝从抽屉的最下层拿出一面塑料小镜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上的青春痘已经破口溃烂,留下了深色的疤痕,额头与下巴又冒出了新鲜的红色脓包。
在艾琳的衬托下,自己是不是更像一个丑八怪了?当张源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脸时,心里是不是在想:艾琳怎么会跟这样的女孩做朋友?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却变成了这样?她又凭什么处处比我强呢?
难言的委屈与愤怒化成了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打湿了纸条的一角。她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张开嘴放声大哭,可是那样一定会被母亲骂是“不招人喜欢的小孩”。自己从小就是不招人喜欢的小孩,现在更是面目可憎。她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在臂弯中汇成一条河,带着她漂向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艾琳,或者她自己变成了艾琳。她的皮肤恢复了健康与光洁,人人都喜欢她,家里焕然一新,父母不再争吵,母亲为她穿上崭新的毛衣,夸她是最漂亮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的薛敏芝抬起头来。她将皱巴巴的纸条重新对折,塞回了信封。
第二天早上,薛敏芝像往常那样,在路口与艾琳碰头,两人一起去上学。
“今天放学去我家写作业吧!昨天我爸从广州回来,又带了一瓶洗面奶,你来我家拿吧。”艾琳看上去十分高兴,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昨天遭遇痞子劫道时的惊险。她转头端详着薛敏芝的脸,喃喃地说:“洗面奶是不是有点效果呢……”
薛敏芝的心里登时升腾起一股怒气:干嘛这么关心我的脸?看着我脸上的青春痘,你心里很痛快吗?
艾琳没有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对了,你还没见过我爸吧?我爸做饭可好吃了,他说今晚要做西餐。你吃过牛排吗?就是像香港电视剧里那样用刀叉吃……”
“今天不行。”薛敏芝毫不犹疑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然后撒了个谎:“放学后我妈要过来接我,一起去舅舅家吃饭。”
“舅舅?”艾琳疑惑地歪起头,她从没听薛敏芝提过父母之外的其他亲人。尽管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神色,但她还是体贴地说:“那好吧,明天我把洗面奶带到学校来给你。下次有空一定要去我家尝尝我爸的手艺呀!”
薛敏芝没有回应。此刻,张源拜托她交给艾琳的那封信就在自己的书包里,但她根本不打算将信拿出来。
放学后,薛敏芝一直在教室里磨蹭,确定艾琳应该走出学校很远了,才抱起书包。正准备站起来,却看到张源走进教室。他似乎刚打完篮球,脸上还有汗,发梢也湿漉漉的。
“太好了,你还没走!”张源说着自顾自地坐在了薛敏芝的课桌上,一股好闻的肥皂的香味飘了过来。
“怎么样?你给她了吗?”张源俯低了身体,期待地看着薛敏芝。
薛敏芝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她怕张源看到自己脸上的青春痘后再露出那种惊奇的表情。她将信封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张源。
“艾琳让我还给你。”
张源意外地愣了一下。
“她看过了吗?”他问。
“嗯,”薛敏芝点点头,“看完了,然后让我还给你。”
“为什么?”张源接过信封,将里面的纸条拿出来,确认正是自己写的那一张,然后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行,她不会去的。本来她看完后要把纸条扔掉,但我觉得那样太没礼貌了,所有她又捡回来,让我还给你。”薛敏芝说完,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你给她写了什么?什么事情不行?要去哪里?”
说完,她微微垂下眼睑,倾听心底发出的声音:对不起,张源,我是为了艾琳好。这明摆着是一封情书,我不能把这种东西交给艾琳。她可是要考高中、读大学的,怎么可以早恋呢?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喜欢艾琳……
如果不是这样专注地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或许会看到,张源的眼中涌现出了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