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夹带着浓浓的暖意，催着人脱下了厚衣服。薛敏芝觉得自己胸部的隆起更加明显了，她不由自主地驼起背，想将胸部隐藏起来。早读的时间就要到了，艾琳依然没有出现在路口。
薛敏芝很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飞快地向学校跑去。然而一进教室，艾琳并不在，同学们却已经乱成了一团，门口还堵着很多其他班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紧张、害怕又兴奋的神情。
“昨天晚上死的真是你们班的啊？”
“听说死了一男一女，不会是殉情吧？”
“不是吧！听说艾琳没死呀，被送到医院了……”
“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好像是二中的学生吧？”
……
薛敏芝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立刻被几个同学围住了。
“艾琳怎么样了？”同桌率先问她。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艾琳怎么了？”
另一个同学不可思议地说：“你还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二中的后街上发生了杀人案……”
“听说是二中的痞子欺负艾琳，”一个女生迫不及待地插话道，“张源为了救艾琳，被他们捅死了，艾琳也受伤了。”
薛敏芝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沌。这学期开学以后，艾琳说父母给她找了一个二中的数学老师补习。每个周末的晚上，艾琳都会去老师家里补课，二中后面的那条街则是她往返的必经之路，所以昨晚她才会出现在那里。而所谓“二中的痞子”，肯定是三金那帮人。
可是，大家说张源死了，艾琳受伤正躺在医院里。三金和霍达那帮人不是只会吓唬人的小混混吗？怎么会把事情推向这样的结局？
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薛敏芝痛苦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又有几个同学聚到了她身边。“你跟艾琳关系最好，肯定知道她跟张源的事吧？”一个女生问，“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张源在追艾琳吧？是不是还给她送过礼物？”又一个女生问。
这个问题让薛敏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原以为没有人知道张源对艾琳的示好。
最初她自作主张地替艾琳拒绝了张源，将纸条退还给他，其实是冒着风险的。她赌张源不会直接向艾琳告白。从那之后，她几乎时刻黏在艾琳身边，防止张源有机会单独接近艾琳。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正当她以为张源遭到拒绝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又等在薛敏芝的家门口，请她将一只手表转交给艾琳。张源说，那是他父亲去上海开会买回来的。那真是一只漂亮的手表，是薛敏芝的父母买不起也绝不会买的东西。她将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如果这是送给自己的，该有多好。于是她将手表摘下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当张源问起时，她说：“艾琳收下了，她说要考虑一下。”
看到张源高兴的样子，她也装得十分感兴趣，问：“原来你喜欢艾琳？”
张源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伸手抓了抓头发。薛敏芝感到一根细长的针沿着肋骨的缝儿慢慢地扎在心房上，疼痛晕染了全身。但她依然维持着热心的笑容，说：“艾琳说她考虑好之后，会告诉你的。所以，你只要耐心等待就好，千万不要心急哦。如果太直接地去问她，会把她吓到的。想知道什么的话，就来问我吧！我可是艾琳最好的朋友。”
于是张源开始等待一个不可能有的结果，而艾琳依然毫不知情地每天与薛敏芝高高兴兴地上学、放学。
“艾琳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一天，张源又等在薛敏芝家门口。
“我想她或许还没考虑好。”薛敏芝装出疑惑的样子。
张源将一本《飘》递给她，希望她转交给艾琳。
接过书的一刹那，薛敏芝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这火会烧向艾琳还是张源，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厚厚的一本书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但她还是将书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过了两天，她对一脸期待的张源说：“艾琳收下了你的东西，但是……算了，也许她会自己告诉你的。”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只会让张源更加好奇。在他的一再追问之下，薛敏芝终于“为难”地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艾琳有喜欢的人了。她说，虽然觉得你有点烦，但你送的手表很漂亮，书也很好看……”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内心迸发出的奇妙快感却越来越强烈。
从那以后，张源似乎彻底放弃了。原本以为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其他同学也对张源追求艾琳的事有所察觉。
面对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薛敏芝暧昧地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啦……艾琳好像是收到过礼物……”
“对吧！肯定是收了张源的东西，又不跟他好。”不等她说完，其他人就七嘴八舌地开始了猜测。
“她会不会跟二中的人有一腿，被张源发现了……”
“那岂不是艾琳把张源害死了？”
“啊！张源太可怜了吧……”
“你们有完没完！”后面突然传来的吼声让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回过头去，发现“蛤蟆”一脸怒气地站了起来，“事情没搞清楚，不要胡说八道！”
此时，班主任走了进来，大家慌慌张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走上讲台，向下面瞪了一眼，然后说：“昨晚，艾琳同学在补完课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两个二中的坏学生抢劫，路过的张源同学见义勇为，结果打斗中被小刀刺伤腹部，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教室里传来小声的惊呼。班主任面无表情，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黑板擦砸在讲桌上，让大家安静，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继续说：“二中的那几个学生已经被公安抓走了，但艾琳同学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大家这几天放学后可以去医院探望，希望在你们的鼓励下，她能早日苏醒。另外，关于这件事，任何同学不许在外面乱讲，如果我听到谁敢乱扯，直接送到教务处，记过处分。”
尽管还不清楚昨晚的具体情况，但薛敏芝知道，事实肯定不是班主任说的那样。之所以把张源说成“见义勇为”，或许是为了保全学校的名誉。但无论如何，一死一伤的结局就摆在眼前。
放学后，女生们要一起去医院看望艾琳。薛敏芝犹豫再三，决定和大家一起去，她实在没有勇气独自去探望，可又很想知道艾琳的情况到底如何。
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的那个人竟然是艾琳，薛敏芝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额头、下巴以及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都缠着绷带。嘴角有长长的暗红色伤口，右眼四周是紫黑色的瘀痕，白皙的脸颊上有零星的红色伤口，似乎曾被人将脸按在地上。
艾琳的母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她用极为微弱的声音感谢了同学们的关心。
薛敏芝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看着面目全非的好友，想象她遭受过的折磨，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如果艾琳醒过来，她会说什么呢？不仅是她，霍达或许也清楚真相，虽然现在他被扣在公安局，但等他被放出来，和苏醒后的艾琳一起，就能拼凑出一个对自己绝对不利的事实。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指责自己：你就是罪魁祸首！
薛敏芝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不！不是我！我根本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给艾琳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她总是那么顺利，拥有一切，再有一点小麻烦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不会有人听自己的解释，大家只会觉得艾琳可怜，没有人会同情我，我会掉入万丈深渊。
必须在那之前逃跑！只要逃跑就好了，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薛敏芝想到了姑姑。母亲下岗后一直希望父亲能带全家去投奔那个有钱的姑姑。姑姑回信了，也打来电话。她和姑父要开一家新的店铺，正好需要人手，因此也希望薛敏芝一家能过去团圆。
对，只要他们全家都搬去那个遥远的城市，就能抛弃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薛敏芝飞奔回家。一进家门，母亲就慌张地问：“你们学校有个学生被人杀了，是不是真的？还有一个女学生受了伤，听说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是不是你经常提的那个女孩？我听着名字很耳熟……”
突然之间，薛敏芝放声大哭起来。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如此放肆地痛哭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母亲并没有骂她是“不招人喜欢的小孩”，而是对父亲说：“你看看，多危险啊。女学生跟小痞子混在一起，闹出人命。这么乌烟瘴气的，小敏还怎么学习？”
父亲似乎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没有反驳。于是母亲说得更起劲了：“大姐不是说了吗？小敏过去上学，不用我们操心，她提前找好学校。大姐跟姐夫没有孩子，身边也没有亲人，多寂寞啊！咱们全家过去，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小敏就像他们自己的亲闺女一样！”
母亲又看着薛敏芝，用难得温柔的声音说：“咱们去大姑家，到了那边，认识更多好孩子，交些新朋友，好不好？”
薛敏芝流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暑假开始的时候，薛敏芝终于与父母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艾琳依然在沉睡，听说她可能不会醒过来了，但她的父母依然没有放弃。因为父亲不知所踪，霍达被送到了少管所，暂时不会被放出来了。
透过车窗，薛敏芝看到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城正在向身后退去。她在心里默默地与它告别：我将去一个没有艾琳的世界，在那里，我会变成新的我。皮肤健康而光洁，人人都会喜欢我，我会有一个崭新的家，父母不会再争吵，母亲会为我穿上崭新的毛衣，夸我是最漂亮的孩子……
夏日的热风从打开的车窗吹了进来，窗外似乎有知了的叫声，若隐若现，仿佛奇妙而诡异的预言。
